《绾秋记（古言1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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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一）
春草缭乱，远山青青。横卧于谷中的绵云汲着nong1厚的水气，几尾蜻蜓低飞，只待雨点落下。
程俭踏着lou水从田埂间走过，木屐已shi了大半。他顺手托了一把背篓的底bu，新摘下的香椿nen芽沉甸甸的，填满了肩膀上的荷重。
沿路的村民看见程俭，纷纷暂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的招呼声，这tou才消下去，那边又扬了起来。
乡下地方小，但凡出些奇人异事，仅靠口口相传，就能传得又远又广。人们知dao这里住了一位隐士，程俭是他唯一的学生。隐士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学生却混在村子中长大。
少年郎君一日出落得比一日俊秀。然而爱他重他，不是因为他生就一副好pinang，而是因为他能言而善断，以至方圆十里，每每提及讼师，必称程俭。
蜀人不好讼。一旦要打官司，便是要命的大事。写诉状、驳公堂，哪一样不麻烦。若涉案者出shen大hu，更是烦恼无穷。幸而委托到少年这里，总是能落得一个“好”字。所酬者，往往就是些野菜、鸡子罢了。
村民们善待他，程俭便也挂着笑脸招呼回去。
好不容易望见那棵梨树，他揩了揩鼻尖上的细汗，正打算歇口气，忽然心有所感似地抬tou一望。
nong1密的树冠高chu1，竟然悬吊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女孩子梳中分双髻，穿男装，蹑ma靴，实在很英气。梨子sai满了她的口袋，可她仍嫌不够似的，嘴里还鼓鼓nangnang地叼着半个。
她把梨he往旁边一唾，翻shen爬到树杈上，大声呵斥dao：“喂，你看什么看呢，没见过人家摘梨吗？”
程俭有点乐。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势，想必长大后，前途更加不可限量。
“见过梁上君子，树上君子确实是第一次见。”
女孩显然是知dao这个典故的，当即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这梨树是天生地养的，谁都可以采摘，我没有偷东西。”
程俭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说：“这棵梨树，是我以前用牛车从外地拖来的。浇水、施fei，都是我亲力亲为。即使我不能独占它，一半的gu额总该是有的吧？但你似乎要把这树上最好的梨子全都摘走了。”
越靠近阳光的地方，果实成熟得越早，蓄积的糖分越充足。女孩爬的位置极高，所以程俭这样说也不算错。
她仍然据理力争：“这么高的地方，只有我能达到；这么高的梨，也只有我能摘到。即使我不来摘它，它也不会被旁人摘去，最后只能通通进了麻雀的肚子。何况你空口无凭，你说是你种的，我便要当真吗？”
程俭笑了，似乎早就防到她这一问：“女郎若是不信，大可绕到树后，看你齐腰chu1有没有一个品字状的树瘤。不是经常去浇灌树gen的人，不可能留意得到。”
她瞪大眼睛，放佛还有满肚子的轱辘话，却听见梨树后适时响起一dao清泉击石般的女声：“甘罗，这位郎君说得不错。”
轻颺乍起，卷离枝tou未谢的梨花。细碎洁白簌簌而下，片刻后归于安定。作公判的少女旋即从这场chui雪中现shen，因其shen形纤细，所以刚好被树shen掩住。帷帽边缘垂下的绡纱随风飘动，尾端扑在懵然郎君的靥上，复而后撤去，送来飘渺的花香。
少女toudai玛瑙莲花冠，内着褐衣黄裙，正是一副dao姑打扮。大魏朝以dao教为尊，求仙问dao者不在少数。但像她这样年少的，却有些罕见。
程俭的目光停留在她shen上：“你们是从北方来的？”
如今天下一统，无论南北，都已定下正音。然而北方官话尚存胡风余韵，南方官话则受吴侬ruan语熏陶，听多了就有些差别chu1。
少女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推断。
她再度开口dao：“郎君可知，这附近有一位名叫张羡钓的宿儒，去他家要如何走？”
程俭问：“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我与张先生是旧识，云游路过此地，顺带来拜访他。”少女惜字如金地说。奇怪的是，即使她看上去足以zuo张羡钓的孙女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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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二）
窗外雨声淅沥，釜中泉水沸腾。程俭扫视着面前一字排开的瓶瓶罐罐，难得有些犯难。
张羡钓此人，平生唯好嗜茶，一本《茶经》翻得烂透，所藏自然可圈可点。自蕲门团黄到婺山东白，就连号称天下第一的顾渚紫笋茶，在这博古架上也找得出来一盅。
程俭不想为了问她的口味专门再跑一趟，最后挑了蜀地产销最多的雀she2茶——老少咸宜、无功无过。总归只是老tou子的客人，何必多劳他费心。
他半蹲下shen，凑文火煎茶，以竹笊慢慢搅动釜中碎叶。待酌勻茗沫，大邑瓷的薄盏托一汪清透碧绿，这样的好颜色，无端让他想起了那块染上铜苔的丝帕来。
手帕上还绣着一枝横斜的桂花，绣工亦jing1美绝lun。被他这么一用，确实是暴殄天物了。
他可不喜欢平白无故地欠人情。
赔给她一块，不难。只是坊间不容易找到那样出色的绣娘。
程俭琢磨起这件事，端着托盘向客房走去。
刚来到窗台下，便听见屋内的少女清脆吐字：“请进。”
他推门而入，却一下子撞见那dao掩去她真容的白纱，正自眼前轻飘飘坠落。少女端坐于床榻上，顺手抽出用以固定发冠的簪子，锦缎一样的黑发就这么倾泻下来，即使不能掬一捧在手中，那光hua沁凉的chu2感，宛如也从指feng间淌过。
黑色的秀发，映衬着少女秋月般皎洁的侧脸。她的美丽，使空气都隐约变得朦胧起来，如隔云端，如逐liu岚。像古老的诗三百中那位伊人的托shen，任人凭栏而望之，仍然遥遥在水一方。
屋内只有少女一人，爱吃爱玩的甘罗早已不见踪迹。程俭下意识想要退出，临了又觉得刻意，便只背过shen去，把托盘放在几案上：“你来得突然，拿不出什么好茶招待你，将就着喝吧。”
shen后传来布料摩挲的动静，想必是少女正在ca拭她淋shi的发丝。她开口询问dao：“你叫什么名字？”
“程俭。”
“是‘简约’的‘简’？”
“‘勤俭’的‘俭’。不过据我母亲所说，当初她取的是‘知止’的意思。”
“这个意tou很好。”少女点评dao。过了片刻，宛如才记起要交换称呼似的：“我的dao号是素商。”
素商。的确取得还算贴切。若以人入画，她应当就是秋波澹澹的素白色。
“我告诉你本名，公平起见，你也该告诉我本名才对。”程俭望着墙bi说。
丝帛的声音短暂停下了。“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本名。”
这是少女第二次使他感到意外。程俭的拇指顿了顿，来回抚摸杯bi，水温正适宜入口。“那总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喝什么茶吧。”
素商的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探究和评估的意图。他本该厌恶这种审视的，却出乎意料地容忍了下来。
她缓缓说dao：“蜀中的雀she2茶就很好。”
程俭眨了眨眼睛。想这人实在活得有些麻烦，怎么连偏好都不肯随意xie漏。
“请坐下同饮吧。”素商说。审视的目光不留痕迹地淡去，这样一看，她又是那副贞静无害的少女模样了。
程俭撩袍在她对面坐下，撤开了些视线。衣冠以首服为重，素商这样无所谓地披散着tou发，彷佛并不在意男shen女ti之别。偶一倾shen时，万千青丝便如祝灵一般随她行动，为她增添几分幽玄之美。
她垂眸凝视着杯中物，赞dao：“焕若积雪，烨若春荂。好。”
明明称赞的是茶，又好像另有所指。就好像她分明没有在看他，又总是像在看他。
程俭闻见她发丝间若有若无的花香调，和氤氲的茶香并不相冲。
雨声潺潺，一滴滴敲击着瓦当，是自然而成的雅乐。他的心思分了一半在那上面，只顾着一杯杯地牛饮，中途时而替素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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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三）
张羡钓回来后，客房的油灯直点到了半夜，似乎真的有一场酣畅的长谈。
要知dao老tou子一向注重养生之dao。如此行事，可以用破天荒来形容了。
他乍见到素商时，神情十分奇怪。不像惊讶，不像喜悦，而是带了丝犹疑的无可奈何。
一老一少，彼此间言辞尊重，的确给人以故交之感。然而张羡钓名士风liu，个xing又放dang不羁，天底下能让他拿出这种态度来对待的人，恐怕十个指tou都数不出来。
素商就像一个连环计。刚解开她shen上一个谜题，紧接着便陷入下一个。
程俭chui灭自己的读书灯，闭目躺回床上。算了，反正不关他的事。
翌日清晨，霪雨终于肯消停上半刻。少年郎君手执一把扫帚，将庭院中满地的竹叶归拢到一chu1。他的shen姿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发带安然垂于shen后，一如剑形的叶片，滴落下雨后碧色。
“为何要收集这些叶子？”说话者自然是素商。她已经看了他一会儿了。
“用来zuo‘淡tui’。”程俭埋touzuo事，好像未受她的目光打扰一般。
素商忽然dao：“是‘味在淡中取，香从烟里生’的那个淡tui么？”
“你吃过啊。”程俭暂时停下了动作，扫帚立在shen侧，回首来看她。只见少女伏坐在窗牅边缘，另一只手轻托着下巴。似乎昨夜休息得不好，整个人都透出一gu春意迟迟的惫懒。
“只是在书里读到过。取竹叶的余烟熏烤火tui，以得清香味。”
程俭点tou说：“嗯，差不多就是这个zuo法。”
说话间，他留意到素商touding上端正的瑙冠。不知何故，眼前随即浮现出少女如瀑的青丝，并缠绕其间的鎏金梳篦，轻柔地一泻而下，撩起掌心中噬人的yang意。
她不是宣称不会盘tou的么？兴许，是甘罗那个小丫tou的手艺吧。
“甘罗让我带话给你，夸你zuo的香椿拌豆腐很好吃，她有点开始喜欢你了。”
程俭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我不过是为他人zuo嫁衣…顺便赎回我的梨。反倒是你的说客事业，进展得如何？”
“出师不利。”素商平淡地回答：“昔日刘玄德请诸葛孔明出山，尚且要三顾茅庐。眼下我才一顾而已。”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是从张先生chu1，听来几桩关于程郎的逸闻。”
“譬如？”
“譬如，你如何成了他的关门弟子。”
怎么连这个都告诉她了？程俭忍不住皱眉。老tou子，不然就是嘴巴太松，不然就是对素商太信任，陈芝麻烂谷子也要翻出来说。
八岁那年，他还在以远房亲戚的shen份，蹭着杨家的蒙学。在地方上，杨氏虽然称得上显赫，但程俭的母亲杨蕙，仅仅是杨家的旁支末裔。按理，他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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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四）
大魏朝开科举，迄今不过十数余年。在闭sai些的州县，许多人还视之为新鲜事物，只闻其名，而不知其全貌。
程俭的母亲杨蕙，能谋善断，兼有远见卓识。甫一得知天子下诏，称“闾阎秀异之士，乡曲博雅之儒，亦可随其qi能，擢以不次”，便设法与本家交通，让程俭和杨氏子弟成为了同窗。
也正是在杨家，年幼的程俭初次懂得，门第之分、家世之别，可以如泰山压ding一般，迫得人chuan不过气来。
是一向坚强的母亲低声细语的恳求；
是心照不宣的冷待和忽视；
是阴暗chu1的窃窃私语和恶意中伤。
程俭对杨家的不喜，大抵就在那时酿成。
科考新开，虽为寒门书生创造一条出路，但世胄蹑于高位、英俊沉于下僚的局面，仍然没有即刻转变。上至中枢、下至地方，泰半为察举和门荫出shen的官员把持。同样是考试，如何考、如何决定等次，gen据主事者的意图，便有很多cao2作余地。
程俭十六岁那年，第一回参加乡试，遇到的就是这般窘境。
他自小受张羡钓教导，加之经历使然，所学侧重于经济、律令等实务，尤不擅长写华艳靡丽的诗赋。
偏他赴考那一年，诗文的考he比重大大增加，时务策的比重相应缩水，惯例的五dao题目只考了一dao。
诗歌也就罢了。程俭常年替人写诉状，自认文章水平要比诗歌高过一筹，固执地不愿练习四六ti骈文。结果自然是名落孙山，还得了个“文采欠佳”的评语。
虽然不可抗力因素居多，程俭也并不以落第为耻，但多少还是对自己的文章有些讪然。
因而，当dao姑打扮的少女前来履行约定，一篇篇翻阅他的习作时，程俭久违地生出了丝紧张。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mao笔，目光却时不时向对面飘去。照老tou子的说法，世间诗赋文章，如果入得了她的眼，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入得了天下之眼了。
“唔，”素商终于出声，“以恶补一年的功夫来看，还可以。放在历年省试中，算及第者里的中下水平吧。应付不太刁钻的考官是足够了。”
湘妃杆狼毫翻了个tou，“哐当”砸在案上：“你连历年及第者的答卷也看过？”
“虽然不是全bu，但大略都读过一遍。”素商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是方外之人，每日除了修行，只好读些文章消磨时日了。”
这位女郎敷衍起人来，真是脸不红、心不tiao。
她拎起纸张一隅，打量dao：“不过，为什么写得这样挤？纸上还有很多空白。”
面前的一沓纸上，每一页都只写满了右上角角落，如同豆腐块一般，墨迹又小又密地挨在一chu1。
“这个啊，”程俭故作老成地轻叹一声：“就算是为了应试，骈四俪六的，写多了也怪恶心，干脆写小一点，眼不见为净。不要的纸也可以送给村子里的小孩练字。直接送新纸，村民们不乐意收。”
素商从纸页的另一端探出脸来：“你考虑得ting周到。”
她这副模样，颇有点像一只maopi雪白的狸nu。
“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文坛风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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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五）
月上中天，将庭院照得敞亮。蜀地乡间的春夜，chaoshi而溽热，如同黏连在人肌肤chu1。一行人将簟子铺在篁竹下，就着月色用餐。偶有清风chui过，竹叶沙沙作响，令闻者心静。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我虽早过了秉烛夜游的年纪，也要感叹一声良有以也。”
张羡钓一下下地摇着蒲扇，满面红光，混似年画上的南极仙翁。
素商回眸望他一眼：“先生隐居后的日子，的确过得惬意。”
“你既然知dao，还来劝我出仕？”
“这个，倒不急在这一会儿。”素商也不气馁，只是兀自垂下羽睫，“我明白张先生的心。君为明君时，臣下才可以臣礼待之。”
此言一出，饶是坐在旁边、始终一语不发的程俭，也不由得lou出了几分讶色。一方面，是吃惊于她的直白，另一方面，则是通过她的话语，间接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张羡钓历两朝为官，先帝在时，已是朝中的肱骨之臣。当今天子践祚后，更委以左仆she1兼太子少傅一职，多有倚重。不过，这些都是外人眼里的故事。为何他在位极人臣时选择了抽shen，个中内情，即使是对着程俭，张羡钓也不肯多谈。
当今天子，虽chu1事中庸，推崇无为而治，但也远不到昏聩的地步，甚至在初登基时，称得上是锐意进取。从青年至中年，从进取至守成，本来就是历代君王shen上常见的执政模式。只是为此就弃官，似乎不太能说得通。
程俭以前还专门问过。彼时的张羡钓只是摇了摇tou，苦笑着说：“俭儿，不妨借此告诉你个dao理。一个人一生中，只能长出一gen脊梁骨。折断一次，可以重新接上，折断第二次，可以勉力修补，要是再折断第三次，就很难再成事了。”
他脉脉涌动着的感情，与其说是愤恨，不如说是怜惜。
程俭只作不懂，那人贵为天子，坐拥四海、富有八方，以万民之力供养之，有什么好怜惜的。
张羡钓宽和地说：“你这般想，固然是常情，但天子终归是人。是人，就会有心，有爱恨嗔痴，有七情六yu。倘若你将来入朝为官，须时时谨记：上事君、下为民，无论用阴谋阳谋，都只是‘术’的一种，唯有问心无愧、以心换心，方是真正的立shen之dao。”
老师言犹在耳，不过此中的han义，程俭却不敢说已经彻底领会。
那个人也会有心吗？
他的余光中浮现出少女的侧影，自己都为这莫名的想法而吓了一tiao。谁叫她看上去…总是如此沉静，彷佛连星辰倒转、江河逆liu，都不能使她动容。
素商识礼、知进退，甚至可以说平易近人。然而她的平易近人，像一种为交际而设的手段，给人以雾里看花之感。她清潭般的眸子，即使正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你，也不会让人觉得热络。
程俭总角时，曾在元宵灯会上见过绢人。一举一动之间，虽尽态极妍，始终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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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六）
玩笑归玩笑，程俭当然不打算真的拜素商为师，那也太折他的寿了。
不过在文章一途上，他不得不诚心地承认，无论视野还是见解，素商都比他棋高一着。偶一提点一二，程俭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她正经的说客事业姑且是被搁置了。幸亏素商的耐xing上佳，茅庐光顾了几次，老tou子整日只知dao跟人家打太极，倒像是让程俭平白得了个高明的私塾先生似的。
哦，论代价也是有的。甘罗的胃口大如虎，现下不止张羡钓，她的一餐一饭也归程俭包圆了。
山中的日子如liu水逐落花，一朵朵不知所踪。素商同他待在书房里研究文章，甚或得空时随他去附近溪水边散步，反而比她和张羡钓坐在一起空空论dao的时候，多多了。
“你真的是个dao姑吗？”
程俭看烦了书，侧目瞅见少女研墨的shen姿，半带好奇地问出了口。
素商抬tou睨了他一眼，眼尾凝着风烟俱净的水色：“我哪里不像dao姑呢？”
程俭用手指示意自己的耳垂：“近日我读到一篇dao教的《法服戒文》，规定入dao女冠，皆不得用珰玦环坠。但直至不久之前，你都还在佩dai耳饰吧。”
素商闻言放下了笔，由正坐向后一倚，手臂闲闲靠在凭几上。“程郎猜得对也不对。学dao，确是从我极小的时候就开始的。正式投入法门，大约在半年之前。”
“为什么？”程俭直接地问。
和素商相chu1了几日，他逐渐摸清了对方一些xing子。她本人，虽是个和光同尘的高手，却很欣赏程俭单刀直入的风格。对于可以解答的问题，她坦然而不回避；对于她不能回答的问题，则会不动声色地打发过去，让人一点儿也生不出气来。
“为了避祸。”素商简洁地回答，“我被退了一桩婚事，激怒了我的家人。他们令我出家，既是为了平息人言，亦有叫我好好反省的意思。”
都说人与人往来，切忌交浅言深。素商反其dao而行之，一般姑娘家的终shen大事，就这么被她轻易抖落了出来，彷佛并没有放在心上。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交往、谈婚论嫁，虽不设太多禁制，闹到了订婚后又退婚的，却也少见。程俭的好奇点到为止，心知再问下去，恐怕会有些冒犯，干脆选择闭口不言。没承想，素商自己主动接过了这个话题。
“程郎不问我为什么被退婚吗？”
“这是素商姑娘的私事。”
“不完全是。”素商的目光温温凉凉扫过：“昔日我在上京中时，声名算不得清白。我好音律、好文章、好与青年才俊交游，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些liu言蜚语。想必是因为这个，对方才会心生顾虑吧。”
难怪她会被天子任命为选贤的使者…难怪张羡钓会说，世间文章，入了她的眼，就约等于入了天下之眼了。
素商无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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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丹心（一）
邢家有女名芳菲，正值双十年华，与寡母一人相依为命。母女二人，倚仗酿酒与耕种一点祖业的薄田为生，日子过得朴实而太平。
那日，邢芳菲挑着一担子新酒，去芙蓉城中找熟识的酒舍贾钱。偏偏遇上醉醺醺来买酒的采锦使洪时英，二人一时不防，迎面撞了个满怀。
芳菲心善，主动提出帮他清洗沾染上的酒渍。那洪时英色迷心窍，见芳菲生得袅娜，霎时起了歹念。他借买酒之故连日上门纠缠，举动间轻狂狎昵不说，进而迫得芳菲不得不在多家酒舍间辗转，以至后来店家怕洪时英生事，竟无人再敢花钱收她的酒。
芳菲害怕洪时英威势，走投无路之下，为了护住唯一的亲人，被强bi1着签下了婚书。
正在山穷水尽时，恰有邻里认识在县衙中当书吏的，指点邢母说：按大魏朝律令，为防地方官在辖区内发生利益纠葛，影响公平主政，不得娶治下女子。她可以凭此为据，到益州太守chu1状告洪时英违法，取缔这桩婚约。
邢母本以为事情总算出现了一线转机，不曾想，状子递上去后没几日便被驳回。太守彭霁判决婚约有效，理由在于：洪时英出ju了hu籍文书，表示因芳菲的祖父曾经zuo过推官、父亲又曾zuo过典史，她本人应属“衣冠hu”之后。
按《魏hu令》，三服内门阀相当情愿者，婚约并不在上述禁限。
婚书红底黑字攥在洪时英手里，确乎是芳菲本人签下的，而她眼下又被严加看guan起来。届时二人成婚，将生米煮成熟饭，上哪里去掰扯这个“不情愿”？
邢母说着说着，差点儿又要落泪，连忙抬起手，扯过袖子遮挡住脸庞。
程俭一面听她dao来事情的首末，一面慢慢以小刀削pi。他把梨肉切开成几辦，拿木碗装了，放到老妪旁边的桌子上：“婆婆，你一口气讲了许多话，先runrun嗓子吧。”
少年郎君的嗓音疏疏落落的，如谷雨新落般清爽，使人听了以后，凭空生出几分心安。
他凝眸思忖了片刻：“要我说，关键不在于证明‘情愿’。倘若彭霁有心受理这桩弊讼，直guan把邢姑娘传唤到州衙里，当面问清本人的意愿就可以了。他却没有这么zuo——”
甘罗不禁忿忿骂开了：“呸，他们gen本就是串通好的！”
“我朝断狱，一向依从‘官有正法，人从私契’之原则。想必那彭霁和洪时英，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以婚书为保证，才敢如此妄为吧。”素商沉静地说。
程俭点tou称是：“末了再把‘拖’字诀一使，将邢姑娘抬进了那深院，神仙来了也回天无术。”
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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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丹心（二）
蜀地好比葳蕤绿叶，芙蓉城正是绿叶上活泼泼盛开的红花，明快而艳丽，chu1chu1洋溢着市井生活特有的喜气。
当垆的商家早扯出招旗，忙前忙后打点铺面。杂色的旗帜迎风猎猎飞扬，一时之间隐天蔽日。招旗下飞出一只小小蝴蝶，定睛细看，不是甘罗又是谁？
“小姐，给我买那个。”她指着卖叶儿粑的小摊，脸dan兴奋得红彤彤的，像一颗新鲜的金桃。
素商无奈dao：“不是月tou才给过你零花吗？”
“小姐给我买的，要比我自己买的好吃。”甘罗笑嘻嘻地卖乖。不知怎的，竟被旁边站着的程俭看出了几分狗tui的意味。
谁叫素商受用呢？她解开腰间的葫芦形荷包，数出几枚通宝来。甘罗欢呼一声，手捧她家小姐慷慨的打赏，如同手捧传说中鲛人王国的夜明珠，乐呵呵地排队去了。
“你也太惯着她了。”程俭自己也不知dao自己在没好气个什么劲儿。
素商平和地说：“我喜欢看她高高兴兴的样子。好像连带着，把我的那份一起高兴了似的。”
摇曳的白纱下，她的表情如雾气般捉摸不定。被她这般不经意间提及，程俭才模糊地察觉过来：她的笑容果然是很淡很少的。
春风chui不皱她的心湖，任它花团锦簇、莺语燕歌，素商依旧端坐于她的一叶小舟上独钓。
程俭一度以为她只是纯粹的淡漠，是那种久居高chu1，所以不食人间烟火的非人气。原来，她也有着想要让人替她多笑一笑的时候。
他骤然地说：“我准备单独去几个地方。你和甘罗，能找到去邸店的路吗？”
话一说出口，程俭便自觉这问题实在问得傻气――面前这人可是素商啊。
饶是如此，对她放心不下的念tou，即使仅仅是浮光掠影般地闪现，也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好在素商并未因他的失误而多心。她欠了欠shen，说：“请程郎自便。”
二人暂且分别，自去料理自己的事。
程俭眼下要去的地方，是芙蓉城内最热闹的“绣巷”。
此chu1几乎可以找到一切和蜀绣紧密相关的物事：技艺高超的绣娘、熙攘往来的布商、讨价还价的顾客，还有高高悬挂起来、如画卷一般liu光溢彩的锦缎。
程俭的母亲杨蕙，在没有应邀去北方传授自己的绣艺之前，便是这条巷子里名气最盛者之一。
他走进了一家相熟的铺子，呼唤出掌柜，继而掏出了一直收放于袖中的丝帕。那枝漂亮的桂花不幸染上了铜绿色，可谓是明珠蒙尘。
“劳烦您比照着这方帕子，找一找有没有相近的布料和丝线。”程俭朗声说dao。
掌柜的接过帕子，借着日光仔细瞅了瞅，连赞了几声“好手艺”，这才转shen投入布山布海中，翻找起程俭需要的东西。
待他买好了一应材料，又踩点了几个常去的情报集散地，面见了几位线人。如此折腾完回到邸店，早已是月上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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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丹心（三）
白maliu星，佳人在怀，不知可算作多少少年郎一等得意时刻。
怎么只是位置掉了个个儿，味dao就不对了？
素商骑在他shen前，策ma执鞭，端的是飒沓磊落。程俭坐在她shen后，虚虚环扣着女郎的纤腰，近一点儿怕让她不舒服，远一点儿又怕把自己摔下去，倒不如彻底不扶。
程俭整个人像是刚刚被讨回来的新娘子，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挨着哪里都会挨错地方，不敢乱动一下。
她越过肩来匆匆回望他一眼，腾出左手牵过他的手指，实打实地让他扣紧她的小腹：“坐稳，要提速了。”
素商她…她…算了。
好在芙蓉城不设宵禁，到了入夜时分，街衢上的行人仍旧摩肩接踵。洪时英的ma车低调行事，刻意走得晃晃悠悠，并不算太急，没多久便让程俭几人咬上了他的尾巴。
他们从闹市追到人烟稀少的市郊，见洪时英的ma车愈走愈慢，隐约将要停下，干脆找了个地方拴好坐骑，下ma步行尾随。
洪时英的目的地，正是眼前这幢三层高重楼。
程俭举tou检视着高悬于楼阁上的匾额，上书“辉夜楼”三个狂草大字，用笔遒劲有力。不过除此之外，仅从外观上打量，它似乎就是一幢再普通不过的酒楼罢了。
以前他路过过几次，里面的生意、客人都很寻常，喝茶、卖些炒菜和点心、偶尔请个说书先生来演出，并没有什么奇怪之chu1。
此时此刻，整幢楼关门闭hu，一派早早就歇业了的模样。
一行人在不远chu1的小巷阴影里藏shen，细细观察了片刻。这一看，就看出些名堂来。
辉夜楼的侧面开了一扇窄门，洪时英上前扣了扣铜环，不多时便有人探出tou来，递给他一张类似傩戏表演用的面ju，把他迎了进去。
跟在他后tou，陆陆续续有ma车抵达。这些ma车，皆采用朴素的造型，通shen既找不出家徽纹章，也没有用金玉来装饰。然而ma车上下来的人，从穿着上即可看出富贵。他们一样分得了桃木面ju，自侧门鱼贯而入。
甘罗踮起脚尖，趴着砖墙边缘，悄声嘀咕dao：“有鬼。”
“有鬼没鬼，恐怕得亲眼看一看才知dao。”程俭冷静地接过她的话，“我们得想个办法混进去。”
他正低tou思索，余光却瞥见素商躬下shen，解开腰间荷包，附耳对甘罗交待了些什么。小丫tou听得唯唯点tou，得了指令，飞奔着退下了。
素商目送甘罗离开，转tou对上程俭问询的眼神，淡定dao：“程郎毋需烦恼了，我们可以直接走进去。”
程俭俊眉一拧，且听山人妙计。这位女郎不按套路出牌也不是一天两天，今次怎么又发作了？
“也不是说就这么…”素商的下巴点了点程俭，复而垂眸检视自己：“我们两个这样，太显眼。”
少年郎君草鞋布衣，本是再常见不过的平民装扮；少女shen着dao观制式法服，只差明言洗尽铅华。就这么大摇大摆混入一堆穿金dai银的富豪里，估计连门禁那关都过不了。
章节目录 芙蓉丹心（四）
芙蓉丹心（四）
狻猊辅首“咚咚”响了两声，守在门口值夜班的伙计浑shen一激灵，自昏昏沉沉的瞌睡里ting尸，强打起jing1神去应门。
这不开不知dao，甫一lou了个小tou，那点子倦意算是彻底消散了。
嚯，好靓的一对男女。
少女宛若从gong廷仕女图上新裁出，不语先夺七分贵气、三分清艳。少年郎君风liu倜傥，通shen一袭鞓红圆领袍衫，映照得一张俊脸轩轩若朝霞，发髻间簪一朵芙蓉花，不显轻佻，惟显逸气。
漂亮固然是漂亮得令人心ruan，该过的手续还是得过的。
“咳咳，烦请大人出示一下拜贴。”伙计清了清嗓子，正经dao。
那霜色皓洁的少女，径自上前一步，翩然开口说dao：“我乃是听从他人引荐，初次来访此地。这位是我的门客。”
门客？伙计面上不显，心里却促狭想dao：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姐，找相好的由tou是越来越百变了。
“既是新来的…”他上下打量着少女，眼珠子骨碌转了转，似在研判面前客人的深浅，“您晓得这里的规矩吧？”
少女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可凭此物为信。”
彷佛就等她这句指令，那少年郎君的shen后陡然窜出个双髻丫tou，手心捧着一个物什高举到伙计面前。
他眯起眼睛瞧了瞧，见是个缺了半璧的太极阴阳鱼形状玉佩，水色不算上佳，顿时生出几分狐疑。少女安之若素，娓娓说dao：“请将此物代为转交给guan事的人过目。想必对方见了，自然就能明白。”
正所谓不入虎xue，焉得虎子。他们得赌上一把。
程俭初听得素商计划时，直觉是否过于冒险。而后看她取出了这块玉佩，方才勉强点tou说，有试一试的价值。
尽guan尚不知辉夜楼zuo的是何鬼魅生意，光从今夜的来访者看，无不是非富即贵，可见财富和地位必定是入得此chu1的敲门砖。
人人来到这里，都需要佩dai一张面ju，又可见辉夜楼施行的是匿名制，必定负有掩盖在场客人shen份的义务。
——换言之，毋需对客人的底细一清二楚，辉夜楼的生意照旧能zuo得下去。
素商所持有的太极阴阳鱼形玉佩，由大魏朝名气最响的咸卦钱庄发行。钱庄持阴一半，开hu者持阳一半，各自须对上易经六十四卦中的卜辞和爻辞，方可自由支取款项。
不过，这类玉佩只发行给存款达到一定门槛的人。程俭虽不知juti几何，但敢说那必定是个惊人的数字。于是，相较于它最初的功能，在懂行的人眼里，它逐渐变得像一种腰缠万贯的象征。
当素商告诉程俭，她“恰好”有这么一个东西的时候，他都懒得去表示震惊了。毋宁说，要是她恰好没有这么一个东西，才能让程俭把他的眉mao向上抬一抬。
他们赌的是辉夜楼的幕后老板识货，是仅凭这块玉佩的象征意义，能够说动那人不问他们的来c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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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丹心（五）
谁人敲了两下梆子，台下的私语声霎时间收住，好戏ma上开场。
一个打扮得liu里liu气的后生，行着hua稽的叉手礼走到月台中央，嬉笑dao：“各位大人久等了！丝竹颂尧舜，辉夜乐未央。咱们的夜场停办了好几期，非是要故意惹得大人们不快，而是为了攒一攒进货，办出一场有水平的盛会来。您有看中的捧个钱场，没看中的，咱们晚些也有好歌好舞招待着，可千万耐心坐住咯！”
语毕，他再度敲了一下梆子。一名力士抱着羯鼓走上台来，盘tui而坐。又有两名力士，手执铁链条，拖着一座绑了彩绸的“布山”，尾随行至台前。
人群中嗡嗡sao动。
那后生围绕着“布山”走了一圈，喜气洋洋地夸耀dao：“老规矩，咱们先给您奉上极品一等货。小人主持了那么多期夜场，敢拍着xiong脯跟您打包票说，过去没有哪件货能比得上今天这件的。要是错过了，只怕您吃后悔药都来不及啰！”
台下有人哕了一声，笑骂dao：“你个眼pi子浅的，快别磨叽了，赶紧办正事吧！”
后生忙不迭地点tou哈腰，退到一旁，给打羯鼓的力士使了个眼色。鼓点先是不情不愿地响了两声，像初初从睡梦中醒过来似的。几个青色的香nang稀稀拉拉抛向台上，一样的不情不愿。
后生jing1明的鼠眼把香nang数量扫了一回，伴着羯鼓打了一下梆子。于是，第一层绸缎从“布山”上扯落。
羯鼓再一次敲响，明显快了些、急了些。新一轮的香nang随着鼓声落下，却不比先前多多少。
那后生不由得双手合十一拍巴掌，咧嘴笑开dao：“各位大人，是不是太久没来参加夜场，手生了，连胆子也跟着变小了？”
此言一出，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鼓声愈来愈激烈，抛上台的香nang也愈来愈多。起先是青色中偶尔夹杂着几个紫色，渐渐的，青的再难寻见，落下的几乎是一片紫雨。
在香nang雨的围攻中，组成“布山”的丝帛被一层层掀开，竟暴lou出一个隐约的人形来。
程俭眉tou紧蹙。到了这个地步，辉夜楼半夜里偷摸zuo的是什么生意，已经昭然若揭了。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洪时英，心中默记他扔上台的紫色香nang数量。一个、五个、十二个…即使在最积极参与竞标的那批人里，他也算得上是出手阔绰的。
知dao采锦使是个fei差。如此狂热地花钱如liu水…他究竟贪了多少？
反观坐在洪时英shen旁那人，始终不动如山，仿佛真的只是来闲坐。
随着堆叠的织物如帷幕般拉开，被包裹在其中的“极品货”逐渐现出真容。那是一个
章节目录 芙蓉丹心（六）
芙蓉丹心（六）
那后生是个贯会下钩子的，果然勾得几人驻足，伸长了脖子去等他揭开谜底。
沉重的脚链拖拽过地面，力士左右架着一件“新货”，往台上发狠一砸，迫得他半跪在石台上。cu暴的举止，与其说在对待一件耐造的物什儿，倒不如说是驯服一匹桀骜烈ma。
台下传来按捺不住的窃语，仔细一听，女声不在少数。这也难怪，和金发胡姬不同，“新货”的周shen只罩了一层单薄的黑纱。其下成色几何，一目了然。
“货物”shen材高大，赤luo着上半shen，饱满的肌肉因了方才的对抗而鼓起，通shenpi肤呈灰铜色。
原是个年轻英俊的昆仑nu。
后生在台上猛敲了一声梆子，例行夸夸其谈一通：“各位大人知dao，在上京那块时髦地儿，昆仑nu向来以xing情温良著称。但咱们辉夜楼为您臻选这件，好也是好在一个‘不驯’，坏也是坏在一个‘不驯’，没点儿雷霆手段是万万调教不来的。过会儿竞标，您可得自个儿在心里掂量好了！”
在座的豪门世家里，喜欢争强显胜者不在少数。如今听他一激将，怎能不跃跃yu试？
拍卖胡姬时的liu程再度走了一遭，只除了，这回参与进来的女客明显比先前多了不少。程俭兴致缺缺，一昧留心着洪时英那桌的动态。偶尔低tou啜一口茶水，不经意瞥见素商伸手抓了一把香nang，挑出一个把玩，任红色的丝绦缠绕于她白皙指尖。
紫色的香nang在她手中抛起又跌下，随着她小臂一抬，划出daoliu利弧线，轻巧飞往台上。那香nang不过是无数香nang雨中不起眼的一个，落在程俭这里，却是刺目得很。
她喜欢那种类型的？
“倘若夜场结束之后，他们清点各桌香nang数量，发现唯独我们一次也没有参与过竞标，难免会起疑心。”素商自如地解释，“况且，‘不驯’的确是个千金难买的品质。”
程俭pi笑肉不笑地附和dao：“姑娘此言得之。”
灯火勾勒出素商的半块面ju，隐隐有些深不可测的意味：“不过胡姬也好，昆仑nu也罢，若是我的安排能够顺利施行，辉夜楼今晚的生意，说不定都要白zuo了。”
她的尾音伴着最后一轮竞拍的鼓点收束，大堂内焦灼躁动的气氛逐渐平息。后生终于从月台上退下，另外登场一队乐工，手执筚篥、琵琶、箜篌等各色乐qi，与打羯鼓的力士汇合。
待他们摆好阵仗，众人touding的平棊倏尔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一dao环形的水帘从天而降，正正好围拢一楼的月台。
乐工在帘内，客人在帘外，水珠飞溅、扑面不寒，好一副梦幻朦胧景致。
竟然把自雨亭的技术用在此chu1么？程俭举目检视着平棊后的机关。这是一种由西域传来的建筑技术，需用特殊装置先将水引到屋ding，然后再放水，令其从屋ding向四周自然liu下。
据他所知，自雨亭的改造用度不菲。可见辉夜楼的幕后主人为了讨好贵客，很是花了些心思。
台上乐声在众人一片赞叹中奏起，初始几个小节过后，便听出来《苏幕遮》那喧闹的旋律。伴着
章节目录 行露红妆（一）
行lou红妆（一）
辉夜楼出事的消息，果不出程俭所料，在芙蓉城内瞒得和铁桶一般。
既zuo得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楼台一塌，连善后工作都只能在暗地里开展。
当日的惊心动魄犹在眼前，而闹剧的始作俑者本人，此刻正安坐于邸店的院落中，借着春光rongrong，晒她新洗过的长发。
甘罗站在她背后，嘴中哼着首不着调的歌儿，拿小mao刷蘸了些刨花水，从素商的touding长长久久梳到发梢。
“你倒真是坐得住啊。”程俭倚靠着廊zhu，一目十行地阅读手中一沓信笺。
“平棊坍塌的事，非我所为，我又有何惧。”素商的脊背岿然地ting立着，像打磨得至薄至利的剑刃：“一开始，我只是看见辉夜楼内有gui兹舞姬随侍，猜测舞，因而嘱咐甘罗混入其中，借机刺探那人shen份罢了。对甘罗来说，独自一人脱shen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们两个可以再找机会离开。至于后面自雨亭发生故障…也许是得dao者多助吧。”
少年郎君连眼pi都没有从信纸上抬起过一下，以示对这种敷衍说法的不满：“我在讼师这行干了这么久，最不当回事的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果恶人都可以遭天谴，哪来的这么多冤案？”
“这么说，程郎是不愿相信我了？”
程俭抿chun笑了笑，而后摇tou否认dao：“不。如果我决定了要相信你，就会一直相信你。”
素商闻言，渐渐侧过了shen子，无波的墨瞳凝视着他：“倘若我欺骗了你呢？”
程俭沉思了一瞬，认真地回答说：“那也是决定要相信你的我所犯下的错，与你无关。”
日光在他的眼眶下投she1出孔雀石色的阴翳，少年郎君绿衫单薄，被惠风一chui，其俊逸姿容，更胜过传说中司掌草木生发的句芒之神。
素商的手指环绕着锁骨上一绺碎发，轻声呢喃dao：“程俭，你比我想象中天真。”
程俭不以为意：“我天真？我看反倒是你活得太老气横秋了，就譬如说你这个发髻…”
他张开嘴，ying生生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这个发髻，完全不必盘得那么板正，可以盘个蜀女时兴的碧螺髻嘛。
甘罗不乐意了，冲着他挥了挥拳tou：“你行你上？”
程俭休战似地摆摆手，表面意思是我不同你计较，心下却暗想：我还真的行。
素商今次好像谁也不想帮，双手撑着向后一倚，干脆转移话题dao：“你曾告诉我，有了迫使彭霁受理诉案的办法。juti要如何行事呢？”
程俭收拾好恣意的神色，径直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素商大略地翻了翻：“你收集的这些…是蜀锦在上京城里的卖出价？”
程俭颔首，在明媚春光中朗朗说dao：“采锦使的职责之一，是发给布商‘补粮钱’。布商们在芙蓉城采购蜀锦，再通过大运河运往北方贩售，其间产生的食宿、运输等费用，一bu分由官府承担，就是所谓的补粮钱。补粮钱的设立，起初是为了促进蜀锦与外地的商贸往来。但由于缺乏监guan，很容易就会演变成采锦
章节目录 行露红妆（二）
行lou红妆（二）
“杨大人说了不见客就是不见客！”门房虎着一张脸，不耐烦dao：“你一个八竿子挨不着边的远房亲戚，凭什么叫我通传？谁知dao你是不是趁乱来打秋风的！”
程俭把好话说尽，饶是再没脾气，也不禁凉凉讽dao：“杨藏qi还真是zuo贼心虚。”
素商扫了一眼杨府大门上的御笔匾额，帷帽边缘的白纱无风而自动：“要不要再想别的办法？”
程俭正要回答，却望见一个怀抱着青铜香炉的小厮从对角chu1走来，顿时眸光微亮，主动上前与他攀谈：“宛童，久违了。”
名唤宛童的小厮认出了程俭，面上豁然浮现出惊喜之色：“程公子，您怎么来了？我方才收到哥哥的回信，言说被拖欠的工费差不多结清了，还想着改日专门去一趟村子里谢您呢。”
“结清就好，原本那工tou就不占理，我没有多帮到什么。”程俭明朗地笑了笑，“反倒是我，现在正巧有一事要拜托你。”
宛童在杨府中zuo事日久，算是仆役之中颇得脸的。果然，在应下程俭请求后，宛童稍顷便从杨府内回shen赶来，yu引他们进去。
他扶着门框，有些忧心地对二人解释：“杨三公子听闻您来了，说想要跟程公子打个招呼，命我先将您领到莳喧园。”
这位杨三公子，于杨家的嫡系小辈中排行最末，打小就ding着老幺的shen份受尽chong爱，被养成了个地地daodao的纨绔脾气。昔日抱团欺凌程俭的那伙人里，不必说，带tou的就有他一个。
程俭不屑地勾chun一笑：“不是冤家不聚tou啊。“
杨府底蕴，从屋舍之奢华即可窥见一斑。入目一堵宽阔琉璃照bi，上绘褒衣博带的孔雀明王，yu要营造先声夺人的气势。穿过抄手游廊，大小建筑皆依水而设，掩映以叠山、芭蕉、花窗、垂柳，chu1chu1似随意而为，chu1chu1又暗藏jing1心设计。
如此移步换了几景，方从门dong上现出“莳喧园”三字石刻，笑闹声隐约传来，有华服王孙或立或坐，将香dao用ju陈设在一长几上，摆弄风雅事。
“哟，程兄大驾光临，令鄙舍蓬荜生辉呀。”
说话者乃是一位玉带蓝袍的公子，虽被簇拥在最中心chu1，但因了那份经不住一点儿风chui似的瘦，轻易就淹没在人堆里，一时间都辩不清是谁在喊擂。
“杨三，你们杨氏还没分家呢，就敢断定这园子算‘你的’寒舍了？”
世家大族，最忌讳提及分家的话题。程俭不痛不yang地回敬他一句，当即呛得那杨三公子面色一梗，找补dao：“什么你的我的，终归都属于我杨氏一族，何必像外tou那些小门小hu一样分出个泾渭。”
程俭不yu与他多纠缠，挂着个半假的笑容敷衍dao：“您是
章节目录 行露红妆（三）
行lou红妆（三）
众王孙面面相觑，他们只顾着刁难程俭，哪里来得及留意这位遮掩得十分严实的少女。
眼下见她从廊檐阴影中走出，大方端立在绿丛中，才看清绰约的白纱下，少女通shen作dao姑打扮，自有一种如冰似玉的清寒气。
杨三公子以扇掩嘴，话是朝着程俭问的，眼睛却定定地落在素商shen上：“程兄，既带了佳人相伴，怎么不为我们引荐引荐？”
程俭冷着脸上前几步，与素商并肩而立：“她是我老师的旧识，是我的…朋友。”
“张羡钓先生的故交啊。”杨三意有所指地说着，zuo足姿态地行了一礼：“敢问姑娘芳名？”
素商生生受了他一拜，平静dao：“我本槛外之人，偶然到访此地，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何必留下名目。”
少女言语间高傲，却令在场众人觉得理应如此一般。杨三的跟班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不愧是与名士多有往来，看这位姑娘行止，足显林下之风啊！”
杨三碰了个ruan钉子，但见有个台阶下，便也讪讪地顺着话tou说dao：“姑娘方才说，要代替程俭参加斗香会，可是认真的？”
素商信步走到摆满了香药的长几前：“我不才，恰对合香这等小技还有些心得。稻梁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芷所以养鼻也。程郎在养口之dao上强过我十倍，我只好调弄些香粉来酬谢了。”
众人听出她明着是自谦，实则暗中抬高程俭，面上都有些忿忿。杨三shen为领tou羊，当然更看不过去，质询dao：“姑娘有所不知，与寻常斗香不同，今日的雅集不单要评出合香质量高下，还要切合云念禅师抛出的题旨。你一个dao教修行人，参与禅宗的斗香会，怕是会有文不对题之嫌吧。”
“这可不见得。”程俭环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插了进来：“老庄与佛，元不为二。禅宗讲求无修而修，无得而得，得之自然；老庄宣扬无情有xing，无所不在，dao法自然。你为形名所累，才是误了佛心的本xing真空。”
“千江月、titi同，这位小施主得其心要了。”
青榆树下，一名清癯的剃度僧侣飘然而至，众王孙皆齐齐向他行礼，恭敬唤一声：“云念禅师。”
他径直走到程俭面前，微笑dao：“施主小小年纪，能将老庄与佛经的要义rong会贯通，实在难得。”
程俭拱手一揖：“让您见笑了。我对二教经典都涉猎不多，今日不过是拾人牙慧。”
云念禅师将莳喧园内众人环视一番，布讲dao：“既是以香论dao，dao又在人人本心之中，自然人人可以参与，何须问明来chu1。”
此言一出，无人再好反对，只得眼看着素商列席。
云念禅师在上首位置坐下，闭目沉思片刻，开口说dao：“《金刚经》有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洒家应邀来此，听得诸位施主谈论佛心、本心、人心。而四chu1寻觅，找心不见。既如此，不妨以‘见我心’为题，请大家合一味新香吧。”
参与斗香者依次落座，每人各得一套合香和焚香工ju。程俭随其余人在场外旁观，知dao素商有着绝对的把握，不免还是要为她担心——毕竟她是初次和这伙人打交dao。
女婢提来更漏，以一个时辰为限。选手们围绕题旨构思，有抬tou望天作出神状的，有握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的，还有的来回绕着香药案几走动，似乎要从那满桌的小碟子中，强看出灵感来。
素商简单地将各种qiju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手执红杉盒子与香匙，自去取香药。
桌上近百种香药，通通不设文字标识，全凭斗香者的嗅觉分辨。再是个中高手，面对着如此多的品种，少不得也要耐下xing子，仔仔细细地嗅闻一番。但素商从旁边走过，步履几乎没有停顿。她果断地挑出了自己需要的那味香粉，揽开面上白纱一角，移到鼻尖前一过，继而按照相应的用量，轻柔地抖落在红杉盒子中。
shen旁的宛童不由得感叹：“太灵了。她是泡在香堆里长大的吧？”
其他人尚在纠结香方的君臣佐使，素商已将香粉准备完毕，一应倒入石舂中，以炼蜜调和。
女郎素手纤纤，轻拢慢捻过后，檀墨色的香wan逐渐在她手下成型。程俭看她如此从容不迫，那点为
章节目录 行露红妆（四）【50珠加更】
行lou红妆（四）【50珠加更】
杨府书房内，杨藏qi的常服上还沾染着香尘。他保养得当，虽年逾不惑，和程俭幼时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二。
“俭儿，你结交了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朋友。”他显然指的是素商。
程俭不yu与他深谈，只说：“因缘际会罢了。”
杨藏qi自窗前转过shen，背光而立：“那块太极阴阳鱼形玉佩，也是她的东西吧？”
程俭立刻反应过来，讶异地紧盯住他：“你就是辉夜楼的幕后主人？”
杨藏qi笑了笑，为自己酌了一盏茶水，嘬嘴chui凉：“白玉为我堂，黄金络matou。外人眼中世家的ti面，哪一样不是靠权和钱撑起来的。论权，大魏开科举之后，寒门入朝拜官之势，已势不可挡。shen为杨家家主，我只好在钱财一事上，未雨绸缪了。”
杨藏qi游刃有余地挑破真相，打了程俭一个措手不及。他暗自握拳，复而又把手指一gen一gen地松开：“这回是我的失误。下次拜访杨伯，我必定会携着杨氏从事胡nu走私的证据来。”
杨藏qi似乎并不cao2心，甚至以一种称得上是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俭儿，我曾经想过，倘若你生为我杨家子嗣便好了。”
程俭ti会不到这种好意，冷冷dao：“我们乡下人有一句老话——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tou捕螳螂。”
“世事到tou捕螳螂么？”杨藏qi无心地在口中重复，抬眼望着茶盏上方逐渐消散的白雾：“我也回送俭儿一句话：勇进容易，抽shen难。”
程俭知dao，原本劝说杨藏qi出面作证的计划肯定是行不通了，不想再多待一刻，起shen告辞。疾步出了垂花门，瞧见素商正立在池塘边，专注看一群鲤鱼争食打架，他受挫后的郁闷心情才舒坦了些。
“难怪他会出现在辉夜楼。”虽然用的是一个“难怪”，素商连眉tou都没有多皱一下，很快地接受了：“此路不通，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这个冰块儿脑袋，简直就像是不知dao“情绪”两字有多少个笔画。
说回洪时英那边，许是因为辉夜楼将将出了事，任他平日里再高调，在这风tou上也懂得夹起尾巴zuo人。好chu1在于，他对邢姑娘的看guan跟着放松了许多，不若之前那般咄咄bi1人，甚而开始假惺惺地走怀柔路线了。案子由此陷入了停滞，短时间内想要再找个突破口，也并不是那么好找的。
程俭翻了翻家计簿，心想：近日开销颇巨，尤其是在伙食费这一块。
好在整个芙蓉城只有程俭没打过的工，没有他打不来的工。文的，他可以代笔、卖字、修书、补画；武的，他可以zuo木工、敲算盘、编藤箧、打铁qi。
他一面打零工贴补家用，一面从各chu1打探消息，无奈无益的多、有益的少。
惟独一件事让他有些在意。一日午后，他在集市上撞见了辉夜楼的gui兹舞姬。纵然她混在人群中，衣着朴素、粉黛不施，程俭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莫非辉夜楼出事后，她也跟着重获自由shen了么？
那舞姬xing子机警，甫一察觉到有人在暗chu1跟踪她，便使出了好些手段，甩掉
章节目录 行露红妆（五）
行lou红妆（五）
程俭连忙放开素商，上下检查了一通：“你没事吧？”
素商摇tou，无言地盯着他看。程俭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作了。
他干咳了一声，视线强行移到那支白羽箭上。无论来者意图为何，看起来，它正是冲着他们找上门的。
程俭小心地解开包袱，显lou出一册极厚实的书册。封pi上空无一字，反而显得可疑。
他侧过一点肩膀，好让素商也能就着他的手阅读。两人才看了几页，不约而同地抬tou对视，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诧异。
“去我房间里细看。”程俭果断地说。
没想到这一看，就直接看到了后半夜。
翌日清晨，公鸡还未打过第三回鸣，邸店的走廊上便响起一连串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甘罗一把推开程俭的房门，刚要喊“大事不好”，“大”字还没完全脱口，剩下几个字在she2尖打了个圈儿，ying生生地憋回去了。
程俭从椅子上坐起来，额tou上戳着一个鲜明的红印。他rou了rou自己酸胀的脖子，睡眼惺忪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怎么了？”
素商和衣躺在他shen后的小床上，好好地盖着被子，睡相安静而文雅。
甘罗噤了声，瞪着一双圆眼睛，指了指程俭，又朝着素商的方向努了努嘴儿。虽然一字不发，愣是让程俭看懂了她的意思：你把我家小姐怎么了？坦白从严，抗拒更严！
程俭打了个呵欠，只觉得趴着睡了半宿，浑shen上下的骨tou都疼得像错了位。他回tou望了望素商，放轻声音说dao：“昨晚我们熬夜看了个东西，后来她熬不住睡着了，我怕吵醒她，便把她抱到床上，让她将就着在这里睡了。”
甘罗听了他的解释，不知为何还是想揍他，咬咬牙忍了。素商一向少眠，她当然是希望自家小姐在睡得着的时候，能够尽量多睡一会儿。
程俭示意甘罗去屋外说话，顺手带好了门。被微凉的晨风一chui，他已经清醒了许多，想起昨夜最要紧的一件事：“甘罗，你速速去请邢姑娘的母亲过来。”
待到邢母急匆匆赶来，程俭连带着将四人份的早食准备好了。揭盖一看，原是一锅用盐水煮透了的nen春笋。
邢母心焦，更胜于几个时辰内就会liu失鲜味的笋汁，立刻就扯着程俭的袖子追问：“郎君，可是有什么进展了？”
程俭安wei地对她一笑，搀扶着她在杌子上落座：“您一路着急赶过来，还没来得及用饭吧？请先喝一碗笋汤，我慢慢说给您听。”
这时候，素商也洁完面，赤足趿着木屐来到席边。事急从全，她只穿了一shen素白的单衣，外tou罩着件绣银线卐字纹的衫子，整个人显得纯洁而明净。如云的黑发松松绾了个髻，绾得笨手笨脚的，一看即知是她本人的手笔。
程俭无意中多瞥了一眼，就有点强迫发作，非想把她的满tou青丝梳好了不可。
他按下这种古怪的念tou，帮素商也舀了一碗汤。她是贯会接受别人侍奉的，用餐礼仪之优美，即使在将醒未醒间，也如深深刻在了骨血里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程俭见她难得的胃口不错，将净手巾浸了温水递给她，才转shen对邢母正色dao：“简单来说，我们想让您劝邢姑娘，尽早和洪时英完婚。”
甘罗差点没pen出来。
邢母呆住了：“这…这是个什么说法？”
和他的单刀直入相比，素商显然更懂得什么叫作委婉：“并非真的成婚，而是要借助这场婚事，好好地闹一闹，最好是把芙蓉城的全bu关注都聚焦到洪时英shen上。”
程俭接过她的话：“我预备以贪污罪状告洪时英。但他shen后有太守彭霁撑腰，甚至可能站着杨家。放眼整个益州，没有多少势力能大得过这几人联手。为了一告必胜，我需要拉上整个芙蓉城作后盾，来一场青天白日下的公开审判。”
甘罗有点懂了：“这就是所谓的‘民意’？”
程俭颔首dao：“这场婚礼，必须足够盛大、足够奢华，足够成为芙蓉城内每一个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可以保证，洪时英必定掏得出筹办这么一场婚礼的钱。但要说服他真的掏出这么一笔钱，就得仰仗邢姑娘了。”
素商从旁补充dao：“我朝门阀士族，嫁娶必多取赀，美其名曰陪门财。那洪时英既为了强娶，把衣冠hu的高帽dai给了邢姑娘，正好叫他从这上面吃点苦tou。”
邢母越听越明白，惟独有一点还不解：“可是，郎君不告婚约告贪污，贪污的证据又从哪里得来呢？”
程俭和素商对望一眼，少年郎君有些不劳而获的赧然，少女则chu1之淡然。在程俭不算短的从业生涯里，这种心想事成的美事的确没有碰见过几次，然而它实实在在发生了，如同被人猜中了他的谋划一般。
程俭想到昨夜被一支白羽箭she1来的书册，敛了敛神色，正经对邢母说dao：“证据将会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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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lou红妆（六）
益州采锦使洪时英即将大婚的消息，在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芙蓉城。
花满地酒家的厨子说，洪时英预定的饭席，光荤腥大菜就有三十余种，飞禽走兽俱全，糕点酒水更不在话下。
八仙音bu的戏班子说，洪时英叮嘱他们务必排够从早上唱到深夜的戏，过时的不要，小家子气的不要，北腔重的也不要。
更有鎏鸾金楼的工匠偷偷放出话来，说洪时英仿照周人旧事，特令打了六枚麟趾金，准备混在撒帐用的五谷百果中，赏赐给吉祥话说得最入耳的喜娘。
人人都在揣测，洪时英的大婚究竟会办成怎样的盛事。当它果真来了，人们惊讶地发现，它竟然比想象之中还要浮夸。
这是一场堪称“倾城”的婚礼。
天色还未亮，洪府的nu仆就开始洒扫街dao。猩猩红的毡子以洪府为起点，一直铺到城门chu1。两侧的桑树上尽皆挂满了彩绸扎的绣球，杂有华美的红纱灯、红庆灯，虽未被点亮，入夜之后，必定能将芙蓉城照得火烧火燎一般。
家住主街两侧的居民，早早就被关照过营业时间，以防客liu冲撞了迎亲队伍。家里不住在主街的，争抢前排的好位置，就等着凑这个稀世的热闹。不知是哪个眼尖的紧盯住城门，高喊一声：“来了！”紧接着便听到迫近的锣鼓，由嘹亮的唢呐率领，惊破了万人翘首以待的殷切。
一队华服高髻的女婢当先走过，手提花篮，一路走一路向外抛撒花ban和封红，引得众人纷纷伸手去够，如同长出了一排排久旱后逢雨的禾穗。漫天的石榴花花ban纷纷扬扬落下，衬得骑在高tou大ma上的洪时英满面都是红光。shen后的花轿华贵而大方，是正经的八抬，连遮罩都是用茜纱帐feng成，把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唢呐chui打着到了洪府近前，人tou一点儿不见少。洪时英在府外开了近百桌liu水席，无论是何shen份，见者皆有喜，只要到门房chu1dao一声祝福，即可入座饮宴。几位官服齐全的同僚聚在门口，为首的正是本日的主婚人——益州太守彭霁。他们此刻也出来“与民同乐”，似乎要给这场盛事再凑一把火，再添一把油。
如此气派，莫说芙蓉城的百姓们以前从未见过，怕是以后也不可能有超过的了。
洪时英人逢喜事jing1神爽，嘴角快咧到了太阳xue。他一向爱虚荣，借机zuo了绝对的主角，受尽众人的chui捧喝采，心里怎能不畅快？只巴不得让这迎亲的liu程再长久一些，好让他多在外toulou脸。毕竟等到婚事一过，哪里还有场合凑齐这么多人看他出风tou。
这么想着，他有意控着缰绳，让kua下的ma匹走慢了几步。然而再怎么慢，余光还是可以瞥见洪府的外墙了。
“且慢——”
震天响的婚乐中，突兀插进来一dao清亮而正气的男声。众人不由得引颈去寻找，看见在街dao尽touchu1，现出个红袍的年轻郎君，发髻间簪一朵艳丽的大芙蓉花，正缓步朝着迎亲队伍走来。
洪时英心里有数，仍旧挂着笑。这是妻家人障车来了。
婚礼前夕，邢芳菲突然遣人找到他，告诉他自己有个常年在外野游的堂弟，幼时跟她母女俩十分亲近的，听闻堂姐要结婚了，连夜赶回了芙蓉城，闹着要zuo那障车下婿的角色。
洪时英单手挥了挥，叫停迎亲队伍，策ma到少年郎君面前，双手抱拳同他见礼：“邢小弟。”
芳菲貌美，她这堂弟也生得极漂亮。洪时英起初还有些不情愿，不想在自己的场子上多生事。如今亲眼见了他的人才，方觉得没有用错人，撑得住jing1心安排的大场面。
“邢小弟”主动上前一步，丝毫不惧众人好奇打量的视线，朗声问dao：“何方所guan？谁人娶伴？次第申陈，不须潦乱。”
洪时英拽不来文章，径直用白话回答：“我本是益州ma上采锦使，芙蓉城内小英贤，源出陇右邻，望在秦川郡。”
“邢小弟”笑yinyindao：“既是益州ma上采锦使，可知白绢价几何？”
洪时英有些意外。历来人家障车，有问郡望的，有问才学的，有问感情是否坚贞的。问布价几何，还真是第一次碰上。
莫说布价和他的职务相关，纺织原本就是芙蓉城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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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lou红妆（幕间）
洪府对面邸店内。
素商正chui罢一曲《行lou》。她的心中有歌词：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甘罗抛完纸团，实在累极了，一屁gu跌坐在交椅上：“出风tou的事就只知dao让他去zuo！我呢，干得都是受苦受累的活。”
素商用丝绢细细ca着尺八的歌口，柔声dao：“之前你在辉夜楼作剑舞，不见程俭多说什么。”
甘罗撅着嘴说：“小姐，你彷佛很满意他呀。除了长得好一点、zuo饭zuo得好吃一点，我看不出来他有哪里好了。为人又这么清高…”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还怀疑他对小姐图谋不轨！看个破册子，非要叫您去他房间里看。这也就罢了，他还、他还抱您上他的床！”
素商的视线投向窗外长街，少年郎君红衣如火，那朵她摘下来给他撑场面的芙蓉花，仍旧好好簪在发上。
他…大概是知dao她在看着的。
“不好说呢。”素商收回视线，低tou重新开始ca拭她的乐qi：“或许长得好一点，也算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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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一）
陋室空巷，曾作红鸾场。初时鲜艳的封条在风chui雨淋下褪色，街dao司的差役慢腾腾地清扫着洪府门前久积的灰尘，扫出许多遗留的花ban残红。恍然不觉间，芳菲的春日已临近尾声。
那场倾城的大婚的确是一段传奇。前无古人，恐怕后来者也不会再有了。
在芙蓉城内，百姓固然会议论它的奢侈与豪华，但金满箱、银满箱，说来只是满足一时的猎奇；那文曲星下凡一般的俊美少年，才是这段传奇中真正的主角。关于他当日如何一shen红袍，单枪匹ma闯入敌营之中，驳得那狗官洪时英引颈受戮，最终替天伸张正义的故事，说书人在说，戏班子在演，就是让人听不腻。哪怕听够了十遍百遍，下一遍再听，还是要忍不住抚掌叹一声：“真痛快！”
就连那美少年簪在tou上的芙蓉，从dao路两侧随chu1可见的“俗花”，一夜之间shen价也翻了十倍。街tou巷尾、男女老少，chu1chu1见簪花，而簪花独簪芙蓉。
这位被神话了不知多少层的主人公，此时依旧是布衣草鞋，肩负一个藤背篓，装满了草市上买来的豆鼓酱油、木夯錾子等物什，活脱脱一副农人模样。
邢家母女今日就要离开芙蓉城，程俭赶完了早集，顺路来渡口送别她们。
查抄洪府，如同一锤定音，宣告了益州采锦使洪时英的倒台。尽guan太守府的调查liu程尚未走完，相关涉案人员仍需审问，最后的罪名和刑罚级别也没有议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昔日不可一世的洪时英，这回是彻底地完了。
这也难怪，洪时英在政治一途上，原本就是个没有多少价值的边缘人物。仅仅是仗着出shen好、运气好，才ding上了一个有实权的fei缺。
由于补粮钱涉及上京的广储司，此案终究还是惊动了天子，特意委任刑bu京官到地方上巡查。对于益州的一把手彭霁而言，此举无疑有敲山震虎之效。
至于杨家，目前还可以独善其shen，似乎暂时未被洪时英波及。自辉夜楼出事后，他们行事愈发地低调，甚至都不让嫡系族人在大婚上lou面。
甘心是肯定不甘心的。程俭一直指望着洪时英倒台后，可以顺藤摸瓜，摸出他与彭霁和杨藏qi私下里的那些腌臜勾当。但案子始终囿于贪污补粮钱的范畴，像被设下了某种禁制，少了一个向外衍散的突破口。
也不清楚那位委派下来的邢bu京官是个什么底细。如果连他都摸不出这条藤上的瓜来…程俭一样不打算就此放弃。他好不容易紧追着洪时英，抓住了一点彭霁和杨藏qi的硕鼠尾巴，如何能够半途而废？
益州的官场或许就要变天了。然而这样nong1墨重彩的大事，正是从一个不愿沦为禁luan的柔弱女子，和她那不肯放弃、为了营救女儿而东奔西走的寡母开启的。
物极则反，命运环liu。芙蓉城内人人都把他当作传奇，程俭却
章节目录 我见青山（二）
我见青山（二）
太守府外的胡姬女郎，和辉夜楼中的gui兹舞姬，倘若她们是同一个人呢？
程俭送别邢家母女，独自坐在邸店的窗扉下，指尖暗暗捻紧了丝线。它太过纤细，随风在虚空中晃dang。稍微错了点角度，便隐匿于光影中，叫人无从找寻它的痕迹。
他攥着那方雪白的丝帕，手中穿针引线，重新勾连洪时英一案。
起初，邢母状告到益州太守彭霁chu1，被后者以“衣冠hu婚约不受禁限”为名驳回。一位胡姬女郎恰好在此时现shen，指引邢母到村中来委托他。
辉夜楼中，那位胡姬女郎在杨藏qi与洪时英shen边随侍。素商借助“泼胡祈寒戏”戳破杨藏qi的shen份，自雨亭装置恰好在那之后坍塌。
不久，程俭在集市中再度撞见那位胡姬女郎。他正为缺乏指证洪时英的直接证据而烦心，当夜就有一支白羽箭找上门来，恰好送来了那本布价造册。
单个巧合或许纯粹是巧合。如此多的巧合同时出现在一个案子里，不可能不引起程俭的怀疑了。
他一直有种莫名的预感。洪时英这个案子，自他接手算起，直至大婚中在芙蓉城百姓前挑破，实在是有些…太顺畅了。
顺畅得，好像有人事先安排好了每一个关键节点，就等着他一步步摸索过来似的。
窗外春光明媚，程俭却无端感到一gu寒意。
如果他走来的每一步，都逃不脱那人的jing1心算计，谁敢说他再往前一步，不会就此落入一个更大的圈套？
想到这里，他放下了手中的丝帕。白底上绣着的那枝桂花，大致已经成型。峭骨冰心，霜质ti洁，端的是广寒gong中第一香。
程俭原本没打算花费这么多心思的。从“买一块成品布赔给她得了”，到“找一个娴熟的绣娘定制得了”，再到“干脆我自己动手绣得了”，还要jing1益求jing1、好上加好，其中的心路历程，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是为什么。
兴许是想要好好谢谢她的。能够顺利解决这个案子，就算真的有人在背后cao2控，素商同样在明面上帮助了他许多。
谁让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他只好把心思动在这些小地方。
不指望那个冰块儿脑袋能发现。但要是她真的发现了，程俭希望能让她会心一笑。
他取出素商原来的那块手帕，两相一比对，几乎相差无几。光论绣工，他自己亲手绣的这一块，还要比旧的那块灵动上几分。
程俭左看右看，仍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他举起手帕，对着阳光仔细地检视。这一看，才看出在暗chu1不易察觉的细节――原本的花朵rui心用的是明黄色绣线，他在脑海中设想着，换成金线会更好。
金线是他当初没有pei过的。看来，只得再多跑一趟绣巷，顺带着去打听打听那位gui兹胡姬的消息了。
*
芙蓉城草长莺飞，春光独独照不彻这一隅幽深的地牢。
大红的喜服换作破败的囚衣，洪时英面朝天窗枯坐着，一夜间像老了十岁。
周遭安静极了，连老鼠啃噬苞米的声音都听不见。恍惚中回过神来，他才发现门口的看守不知何时被撤走了。
满是血丝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莫非…？
足音越来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控制得恰到好chu1。那是
章节目录 我见青山（三）
我见青山（三）
待洪时英把该吐的吐干净了，素商孤shen走出地牢，外面已是黄昏时分。
她伫立在台阶上，见暮色沉沉，点墨般的椋鸟撒向天空，扑飞着向密林中归去。
孙思峤紧随她出来，站在落后一步的位置。这位以“铁面阎王”著称的刑bu要员，垂首向她恭敬地汇报：“杨家派来的探监人员，已被属下命人悉数拦回。太守彭霁的一举一动，同样在严密监视之中。”
素商并不回tou看他，只dao：“握着洪时英的供认，孙侍郎应该明白接下来要zuo什么。”
“属下领命。”他向素商抱拳一拜，直起shen子后，又从袖中摸出一物：“这是您之前要的金创药。”
素商这才悠悠转过shen，接下那个小巧的陶瓷瓶。
程俭在洪时英婚礼上被踢中的那一脚，她看得分明，必定是踢在了实chu1。任他嘴犟说不妨事了，这几日看他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跛足。
难得长了一副tingba的shen板，要是因此仪容有损，未免太可惜。
孙思峤告退后，素商收放好药瓶，等来了她的下一个访客。桑树旁立着女郎一人，shen量高而shen形美，面纱上方独独lou出一双深邃的眼眸，是典型的gui兹人长相。
她快步行到素商面前，郑重地向她曲膝行礼：“nu婢见过小姐。”
素商虚扶她一把，温声说：“赫莲，你已经不再是nu婢了。”
“小姐对nu婢和nu婢族人之恩，情同再造。nu婢不敢在小姐面前放肆。”
素商顺势在地牢门口的长凳上坐下，轻轻捶了捶自己酸胀的小tui。即使赫莲站立着，她坐着，少女仍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素商目光廖远，有些倦怠地说：“芙蓉城这盘棋，是我近期下得最满意的一盘。棋子当中，你是最不起眼也最要紧的一颗。你把自己的每一项任务都完成得很好，最终才能够回归自由之shen。”
赫莲依旧垂着tou：“就算是这样，也是您当初在雨中为nu婢撑的那把伞，让nu婢坚定了走出第一步的决心。”
素商清浅地扫她一眼：“指引邢母、安排泼胡祈寒戏、搜集藏匿在杨家的采锦布价造册，这些你都zuo得很好。不过，我没有叫你去破坏自雨亭吧？”
赫莲面色一红，连忙在素商面前躬shen，口中告罪dao：“nu婢原本不想贸然行事，实在是…实在是，不想眼睁睁看着檀弋被他们带走…”
素商猜也是这样――檀弋大概是那个英俊的昆仑nu。赫莲她是熟悉的，一向是个谨慎缜密的xing子，尚且有着这样出闯的时候么？
“也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终归是要让杨家的辉夜楼倒台，迟一些、晚一些，都差不多。”
赫莲这才重新起shen：“多谢小姐ti谅。”
素商问dao：“等彻底扳倒杨家之后，你拿回自己和姊妹的shen契，可有想过别的出路？我自是可以准备一笔钱，护送你们返回故乡。”
赫莲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小姐有别的计划？”
素商垂下眼眸，慢条斯理地说：“连日来与你通传消息的这些人，都是我逐渐在益州埋下的暗桩。我有意化零为整，组建一个更严密的情报机构。在我看来，你是最合适的领导者。”
赫莲彷佛不敢相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素商准备把权柄交给她。而在此之前，她不过就是个卖笑为生的卑贱舞姬，像玩物一样转手被送给不知哪位恩客，差点还病死在那个奋力反抗后的雨夜中…直到她与眼前这位少女相遇。
她当即就往素商跟前重重一跪，举起一双美目，无泪而han情：“nu婢愿为小姐效力。”
素商颔首，满意dao：“你果然不会拒绝。”
为了向杨家开刀的这一日，她已经事先布局了太久。当邢芳菲母女进入她的视野时，素商知dao，她一直耐心等待着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洪时英终归只是一个引子，杨家才是她此次益州之行的正餐。
素商仰tou望了望落日的余晖，竟有些期待旰食的菜色了。
虽然无人主动提议，洪时英一案后，他们几个还没有坐下来好好聚过一次，眼看着就是要把这不ju名的庆功宴安排在今晚。
程俭一大早去了草市。无论甘罗如何bi1问，他都誓要把这个关子卖到底。殊不知素商早已从他陆续凑齐的食材中窥得了先机：糯米、绵青、猪肉丁…大概是要zuo青团吧。
蜀地静谧安宁的春夜，也不清楚还能让她再看上几回。
可惜。这份静谧安宁或许属于程俭，但终究与她无关。
素商刚要和赫莲分别，忽然听得ma匹长嘶声，ma上的孙思峤去而复返，顾不得礼节，直把缰绳狠命拉停，急dao：“杨家出事了！城门守卫来报，查获乔装打扮的杨家亲眷，正准备逃离芙蓉城！”
素商神色微冷。姜还是老的辣，他们前脚才用离间计bi1得洪时英招供，杨家后脚就在安排退路了。
又是一串急促ma蹄，地平线上，甘罗策ma狂奔而来，刘海被汗水打shi成几绺――
“程…程俭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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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四）
眼前重影交叠，后脑勺钝痛难当，牵扯得他额间的青jin突突地抽动。
买完金线从绣巷出来，天边残阳如血，椋鸟惊动地扑飞着，迷失于静默的山峦。
这是他记忆中最后的画面。下一瞬，他陷入了黑暗。
他被人偷袭了。
程俭挣扎着环顾四周。bi1仄的地窖里，码放着成摞的巨大冰块。丝丝寒气深钻进骨髓，如同置shen于严冬一般。
他…认得这个地方。小时候，程俭被杨氏的宗族子弟故意关在这里捉弄。许多年过去，它的布置仍旧是老样子。
这是杨家藏冰用的冰窖。
程俭试着动了动shenti。他的双手被倒扣着绑在了椅背上，cu糙的麻绳深深嵌入了pi肉里。向后摸了摸，是个死结，不能靠他自己解开。
窖门移开了一线，火折子奄奄一息地tiao动着，让本就不liu通的空气变得更加浑浊。
杨藏qi匆匆走到程俭面前，火焰刷得往他面前一过：“俭儿醒了？”
程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为什么绑我？”
“俭儿，你这是明知故问。”
杨藏qi把火折子安置到一旁的桌案上，双手抚过一条蟒蛇般的长鞭。火光下，男人的侧脸半明半暗，如同鬼魅。他痴迷地打量着鞭子上的倒刺，似乎那不是刑ju，而是一方他新得的上好龙尾砚台。
“我还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的本事这样大，连藏在我家中的布价造册都顺到手了。看来俭儿这小偷小摸的mao病，还是没有改好啊。”
程俭横眉dao：“你明知dao是陷害！”
他八岁在杨家上学时，曾被杨三找借口支开。再回来，行nang中竟多出了一枚不属于他的扇坠。事情闹大到杨氏长辈chu1，即使程俭想尽办法辩白，为了维护杨家那位好孙儿的名声，他还是免不了挨一顿毒打。
杨藏qi恍若未闻，阴冷地对他笑dao：“清白也好，冤枉也好，有那么重要？世人往往只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世人眼中的世家花团锦簇、风liu无双，那么世家就必须风liu无双。”
程俭从杨藏qi的笑意深chu1看到了一丝疯狂。他深xi一口气，镇静dao：“无论你信不信，造册都是我意外得来的。杨家在益州耕耘日久，树大招风。论仇敌，我不一定能排得上号。”
杨藏qi把鞭子尾巴一圈圈缠绕在手掌上，不理他分辨，沉声切入正题：“洪时英留的后手在哪？”
程俭顾不得太阳xuetiao痛，脑子转得飞快：什么后手？
方才的只言片语里，他大ti拼凑出一层杨藏qi与洪时英的关系：洪时英的要害之一，那本采锦布价造册，之前似乎是掌握在杨家人手里；那么作为反制，洪时英必然也留存着杨家的把柄。
会与杨家从事的胡nu走私有关吗？程俭直觉不是。上次他拜访杨藏qi，警告他说下次一定会带着相关证据来，后者并未liulou任何焦虑之色。
bi1得杨藏qi不惜绑架他的后手，juti会是什么？
程俭沉默了片刻，不动声色dao：“你凭什么认为洪时英会告诉我？”
杨藏qibi1近了他：“俭儿，彼此知gen知底，就不必兜圈子了。近日我派去地牢探视洪时英的人，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拒见。若非他早已出卖了我，zuo贼心虚，他为何要躲着我不见？”
他话音刚落，一记鞭子紧跟着狠狠甩在了程俭shen上！
“你才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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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五）【100珠加更】
程俭一度以为，神思游dang之间，是不是他痛得连听觉都错乱了。
据说有一种名叫“桥姬”的女鬼，常年盘踞在奈何桥上，以亡者生前最爱之音，引渡迷茫的灵魂涉过忘川。
不是他听惯了的山歌对答，不是他闲时摆弄的横笛，不是老师偶尔一为之的袅袅琴筝，更不是不是清晨起床梳洗毕，枝tou婉转春莺叫。
濒临昏死时，他心心念念的，是素商那首没有下文的残曲。
然而，越往外走，尺八的曲音越清晰，是他从未听过的新一段。程俭这才敢肯定，素商是真的来了。
这个自不量力的傻女郎，不会误以为这回也能走运救下他吧？
原本，他是打算为她蒸一笼青团的。春天快过去了，最好让她赶一赶这个尾巴。
没口福的家伙。啊，绝对不是在说素商。
要想个办法赶紧叫她离开…她不应该来淌这趟浑水的。
程俭竭力地睁开眼睛，无数点星火在黑夜里tiao动着，逐渐衍散，又逐渐聚焦。
铁骑肃立，高举起照明用的火把。杨氏大宅被府兵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以踏平这幢华美而腐朽的建筑。
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顾忌着杨藏qi挟持的人质――那个浑shen鲜血淋漓的少年郎君，被杨藏qi用长鞭勒住脖子，几乎就在陷入昏迷的边缘。
他的面上满是汗水，看不清楚容貌。但有人通过那变了味的一shen红色认出了他。这不就是那位单骑杀入大婚的讼师么？
杨藏qi倒是衣着得ti，却再难找出昔日杨家家主的一丝风度。他的神色焦虑不安，大半个shen子都躲藏在程俭shen后，生怕布置在哪里的暗箭she1中他。
只有一州太守才可以调动府兵。见了此番情景，杨藏qi心里一灰，知dao彭霁多半是被控制住了。
兵队中为首的孙思峤厉声向他喊话：“杨氏亲眷畏罪潜逃，皆已捉拿在案。杨藏qi，你还不立刻束手就擒？”
杨藏qi难看地勾了一下嘴角，仍要垂死挣扎：“罪？好好瞧瞧这块御赐的牌匾，我杨家勋业有光、功名无间，何罪之有？恳请大人给在下说dao说dao。”
孙思峤只冷冷吐出八个字：“内外勾结，科考舞弊！”
昏沉中，程俭愈发地呼xi困难，这才察觉是杨藏qi暗暗收紧了手中的鞭绳。只听杨藏qi颤着嗓子问dao：“是不是洪时英举报的？是不是？”
“洪时英是在本gongbi1迫下供认的。杨大人何必为难一个一无所知的平tou百姓？”
铜墙铁bi般的骑兵后，扬起一个清冽的女声。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之人听见。声音里全无情绪起伏，一昧地淡然平和。似乎她只是来赴一场四月天的花事，待到压也压不住的花ban如细雪般簌簌而下，她便可以就此飘然归去，再不见芳踪。
程俭回想起在梨花树下的邂逅。少女罗裙轻扬，春日的nuan风捞起她帏帽边一团细ruan白纱，玩耍般地扑打在他面上。他垂眸看着她掸掉肩颈侧的点点碎白，那样美而无辜的liu利线条，是司花的女夷费心而随心的一笔，盛着数百片清雅jing1魂，撇折出耐人寻味的余韵。
那样连蝴蝶都不忍振翅惊动的好时光。
ma匹自发朝两侧撤开，少女缓步从中而出，走得仍是那般娉婷，连风雨飘摇都不能叫她变色。
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和shen姿，只无意多看她一眼，在蜀中相chu1时的点点滴滴，便如春chao般急急向他涨来。
程俭在恍然中惊觉，和初见时相比，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明白过她。
他的心底酸涩，更胜过shen上的疼痛。这不是…应该的么。
他连她的本名都不知dao。
杨藏qi面色骤变。放眼整个大魏朝，几人有资格自称“本gong”？
“你，究竟是谁？”
少女不动如山，在长街铁骑的簇拥中，淡淡开口dao：“本gong乃大魏朝嫡长公主，封号固城，名为元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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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六）
当今天子少嗣，膝下惟育有三子一女。一女为冯皇后所出，六岁即得封号采邑，是为固城长公主*。
据说她ti弱多病，自小深居于专为她修造的步虚gong中，轻易不见外人。直至她十五岁时，向天子提议重开折桂阁，广纳四海人才，民间才逐渐有了她的传闻。
任凭传闻如何演义，长公主始终是云端上的人物。谁又能料想，她竟然在此刻现shen于芙蓉城。
元漱秋依旧shen着一袭素雅dao服。然而，已经无人敢将她视作等闲的女冠了。
大魏朝至尊的公主殿下，站成一嶂妩媚的青山，而料青山见她应如是。
杨藏qi瞠目瞪视她，全然忘了世家最为看重的礼节。半晌，他如梦初醒似的，苦涩大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程俭纷乱芜杂的思绪被一dao惊雷斩破，层层迷雾散尽，这盘一度陷入被动的死棋，才重新让他看分明。
他彻底估错了cao2盘的棋手。是他，信誓旦旦地对元漱秋说，我决定要相信你，就会一直相信你。他一次也没有怀疑过她，哪怕这个答案如此清晰，清晰得有几分可笑。
洪时英一案，自始至终都是元漱秋布下的杀局。以此为饵，最终要钓出的是蛰伏于暗影中不出的杨氏。
他疑心过案件进展得太顺利了，就像有人完全读懂他的所思所想。除了日夜与他形影不离、在最前线关注事态演变的元漱秋外，还有谁能zuo到？
凄冷的夜色里，程俭隐约瞥见落在后排的gui兹舞姬。不会弄错的，她gen本就是元漱秋shen边的人。
他呢？在这个一环套一环的案子中、在元漱秋的棋局中，他扮演的又是怎样的角色？
元漱秋说他天真，当真被她说中了。他一直自以为是主动的，主动接下委托、主动调查辉夜楼、主动地闯入大婚，都不过是被她推着向前。她布好了星目，挂出了边角，导引他这颗热血上tou的棋子，自故事的肇始，一步步走向结局。
如今到了揭幕之时，程俭自己也不能厘清，有多少种情感堵在他的xiong口作乱。
是惊诧？他早就知dao元漱秋从来不会按照套路出牌。
是愤恨？元漱秋无疑帮助他解救了邢家母女，顺利挖出了杨氏这块烂痈。
是背叛？他们之间从未交换过任何誓言。何况，是他自顾自地信任了她。
既然通通不是，为何他的xiong口还是泛起淅淅沥沥的闷痛。与遍布全shen的pi肉伤不一样，他好歹知dao是为了什么挨了这顿鞭子。面对着元漱秋，他却连名目都找不出一个。
好像是他自作多情，和她共赏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烟火。曲终人散时，她独自一人离席而去，惟留他沉浸于那短暂而虚妄的绚烂。
元漱秋的面容依旧是那般淡然。似乎她看过便看过了，匆匆步履，从不曾为之滞留。
她不在意向他戳破烟花易冷，一如不在意向他戳破她的暗中筹划，只是专注于执棋、布棋、落棋。
还是说…她gen本就不在意程俭这个人。
程俭勾了勾嘴角，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牵扯得被夜风chui干的伤口隐隐作痛。枉他自信逐渐懂得了她。也是，棋手对她信手捻起的一颗棋子，有什么多解释的必要。
元漱秋空灵的目光越过了程俭，径直投she1在杨藏qishen上：“杨大人，局是本gongzuo的，洪时英是本gong审的，对杨家的生杀大权，一样掌握在本gong的手里。即便你要报复xie愤，也应该冲着本gong来，不必要挟一个无辜的普通人。”
“无辜？普通？”杨藏qi嘲弄地冷笑着，衣袂在tiao动的鬼火中狂乱，“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洪时英大婚过后，芙蓉城chu1chu1都在传唱――青天朗朗，白日昭昭，文曲星动，芙蓉郎来。他程俭的风tou只怕早就盖过了杨氏，沽名钓誉之辈，与普通人何干？益州怕是要改姓程，不姓杨了！”
元漱秋沉静说dao：“杨大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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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归？（一）
冲天香透，万树金黄凌寒开。秋意明灭间，少女从桂花林中缓步行过，披帛曳开一地残痕。
他伸手yuchu2，抓住的只有风声。
春日…已经过去了么？
程俭猝然睁开双眼。元漱秋斜倚在窗缘下，出神地仰望着满园苍翠。一滴晨lou顺竹叶hua落，滴答，落在下一片承接的竹叶上。
她听见程俭醒了，回首来望他。竹影在她白皙的面庞上斑驳，被微风一chui，连带着沙沙作响。像新出窑的瓷胚，墨笔写意绘出绿筠。
“…素商？”
hou咙撕扯得紧。哑声说了两个字，余下的都干干卡在she2尖。元漱秋走到他床前，倒了一杯白水给他。run了run，程俭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多谢公主殿下。”
“你高烧了半宿。”元漱秋陈述般地说，“至于shen上那些伤口，我已派人chu1理过了。虽然血liu得多，好在都是些pi肉伤。外敷内服，慢慢静养着，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他的心tou一松。无论如何…她还是关心他的。
“为什么把我牵扯进来？”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元漱秋伫立在他床边，漆黑的眸子本来不惹尘埃：“我是为天子求贤的使者。此番私访益州，扳倒扰乱科考秩序的杨家是其一，其二是为了寻找一柄趁手的好剑，剑斩世家之人。”
程俭心tou刚刚燃起的光亮又黯了下去。原来，她从tou至尾是这样看待他的――一柄趁手的好剑。
元漱秋察觉不到他的失落，径直往下说dao：“杨家不过是个序幕。科举推行十余年，寒门始终不得重用，全因世家大族把持着官场机要不放。我yu打击世家，只得从寒门中扶持新人，张羡钓为此向我举荐了他唯一的弟子。坦白说，我对你很满意。”
程俭艰涩地问：“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
“因为我不会轻易相信人。”
而他轻易地相信了她。
“我…以为你是真心想要帮我的。”
元漱秋清冷冷地乜他一眼，好像他烧糊涂了：“我的确在真心帮助你。程俭，别想错了。我和你的gen本目的一致，你要替天行dao，我要揭发杨家，本来就是一ti两面。之所以不对你透lou我的计划，一是我还不够信任你，另一方面是从旁观察你的能力与价值。再好的宝剑，也要上手杀过敌才知dao合不合用。何必摆出这副委屈姿态？我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
程俭扯了扯chun角，手指用力nie紧了褥面上的褶皱。是、是，她每一句话都说得不错。她不欠他什么，也没有跟他坦诚相待的必要。不过是目的相同，结伴走了一段崎路，偏偏他上了心、在了意，好感了一个名叫素商的dao姑女郎。
元漱秋说，只把他当作一柄好剑。可是她认真读过他写的文章，一读就读到了乌雀南飞。她chui过许多的曲子，默认天地之外，他作她唯一的知音。她皓腕簪过一朵芙蓉花在他发上。她tingshen出来维护他，点燃不香之香。她浅笑着称赞他，每一餐、每一饭，他都准备得十分用心。她的笑意化为了酒，实在可以醉人。
如果她始终只是在掂量他好不好用，那么这些又算得上什么？
攻心之计吗？
程俭想要朗声大笑，笑他终于解开了这个连环套。一笑，却牵动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到tou来，他是不是应该庆幸，他还有几分值得元漱秋动用攻心之计的价值？
“你说得对，我实在很天真。我以为你zuo了这么多，至少说明你是有一点在意我的…结果不过是你计谋中的一bu分。”
元漱秋无言地凝视着他。她不是一向聪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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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归？（二）
康宁十三年四月末，益州杨氏伏法。
经前采锦使洪时英指认，过去数年中，杨氏持续向太守彭霁行贿，与之内外勾结，cao2纵益州乡试。
杨氏一众姻亲子弟，在彭霁协助下，偷梁换zhu，冒名ding替上榜考生。真正的录取名单，由洪时英暗中遣人誊抄，埋藏于芙蓉城外校仓内。
开仓取看，去岁的榜单中，赫然有程俭的名字。
此案牵连甚广，自地方到中枢，不断有官员落ma。一时牢狱壅sai，公卿之白衣，尽陷于黑水横泗之泥淖。
主犯当诛，从犯徒。革职发pei者，更不在少数。
时人为之震动，因此案肇始于芙蓉城，故在民间议论时，被俗称为“芙蓉案”。
讯问与审判一直持续到五月末。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天子对外新颁布三条诏令。
其一，废除《魏hu令》中，衣冠hu婚约不受地方官员回避制度禁限一条。
其二，非前进士及登科有名闻者，纵因官罢职，居别州寄住，亦不称为衣冠hu，其差科色役，等同百姓chu1置。
其三，各州乡试题旨，须预先上报，经吏bu复议无误后，方可向下执行。
此三条，细论来皆对地方豪族不利。然则天子杀鸡儆猴，杨氏下场如此落魄，令不少暗中观望者都噤声。风口浪尖上，谁敢出来竖一个靶子，不怕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唯独尚且还缠绵于病榻的程俭，对此毫无意外。元漱秋早已说过，杨氏只是一个序幕。以她的手段，只拿此案作这点文章，大抵算得上十分克制。
人言沸腾，一时和他不相干。至于元漱秋，离开也离开得突然，又完全在他的意料内。
于她而言，专门的告别是无益的。她来去一如，袖手走入他的生活中，末了，踏着春日的尾声，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去。一日清晨，程俭从难得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听见屋外静谧成一片，只有黄雀时而啁啾着，他便清楚地知dao，元漱秋已经走了。
她真正留在这里的时候，话是很少的。吵闹的是甘罗，成日斗鸡走狗，真不懂哪来的这么多jing1力。
不过是回归到各自的位置，彷佛什么都不曾改变。为何他还是觉得空dangdang的，心中沉浮不定，没有个着落？
当真是庄生晓梦迷蝴蝶，而那只月华凝结成的蝴蝶，扇一扇翅膀，抖落一shen夜lou，亦不知所踪。
惟有真真切切逝去了的光阴，一滴滴滴到天明的更漏，寂然地提醒着他，她的确曾经来过。
她离开之后，程俭滞留在芙蓉城，将养了小半个月。听人讲完那些有关案件的后续，他差不多可以下地行走了，便重新搬回了长留村。
热闹固然有热闹的好chu1，此番一回来，他还是自觉xing本爱丘山。尽兴时可以长啸当歌，惊起一行凫水的鸥鹭。冷清时可以独坐竹里，chaoshi泥土的腥气扑鼻而来，山中是这样的静，静得能听见春蚕啃噬桑叶之声。
程俭在屋檐下移植了一株芙蓉。今年的花已经开谢了，枝tou仅剩几片零丁绿叶。明年的看花人，或许不再是他，但云卷云舒、人来人往，总能为这清净的小院中，多添一抹明艳。
邢母赠送的郁金酒，还剩下许多，几乎都便宜了张羡钓。程俭以前是不太能喝的，实在尝不出它的妙chu1来。这一回，兴许要归功于邢母的手艺好，他陪老tou子共饮，在不知不觉中，饮下了好几杯。老tou子甚是欣wei地猛拍他肩膀，醉醺醺地说：“你这小子，跑去外tou办了件惊世的大案子，看着倒是比以前成熟了。”
程俭想实事求是地说，一切主要还是元漱秋的功劳。话到了嘴边，那个清雅而陌生的名字，低回了数次，终是不能唤出口来。
她还叫素商…该多好。
张羡钓凑近他耳边，大着she2tou说：“被长公主看中了？你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大福气，啊？”
他懒得跟醉鬼计较：“还不是拜您老人家所赐。”
“那位公主，可是个不好相与的…老夫、老夫给她算过一卦，是个典型的红颜薄命相，六亲没缘法、天生冷肝胆，你可别去跟她沾边，小、小心被她魇住…”
程俭有些无奈。这老tou真是喝糊涂了，一会儿说他有福气，一会儿又让他躲远点，到底要让他进还是退？更何况，也许他早就被魇住了…不然为何会zuo那个弥漫着桂花香的梦。
想到这里，他随口问dao：“以前公主住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桂花？”
张羡钓吃惊地瞪着他，只清醒了一瞬，立刻又醉倒了：“俭儿也学会算卦了？不错、不错，步虚gong中，确实是种着很多桂花的。据说足足有一千棵…”
程俭喃喃自语：“那么多桂花，想必她是很喜欢了。”
这一句正好落在张羡钓的耳里。他来了jing1神，强撑起歪斜的shen子，讳莫如深地摇了摇tou：“以老夫之见，恐怕不见得。”
程俭还想要再问，张羡钓偏不让，向后一tan，躺倒在了竹簟上，顿时鼾声如雷响。他轻叹口气，给自己酌了一杯酒，对着那遥远的广寒gong祝了祝，仰tou一饮而尽。
他放下浅口杯，摸出怀中那块叠放好的丝帕。其实，绣完rui心不过用得上一两个时辰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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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归？（幕间）
上京城步虚gong中。
午后的阳光弥漫着一gu慵懒的气息。gong室内静悄悄的，侍女们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不敢惊动山水金箔屏风后，那位端然正坐的步虚gong主人。
案几上，笔墨纸砚暂且被搁置到一旁，让位给一排白瓷骨碟，里tou盛着各式馅料。仔细一看，有猪肉丁、豆腐干、茭白等，都用香油煸炒过，闻一闻便令人食指大动。另一旁放着一只木桶，sai满了反复锤打过后变得ruan糯的粉团，由青汁和糯米粉rou和而成，呈现出清爽的nen绿色。
元漱秋缚着袖子，截下一段面pi，拿筷子挑了少量的馅料摊平，再收口包圆，用木制的模ju往上一戳。光看她认真的目光、紧抿的chun线、一丝不苟的动作，大概无人猜得到她真正在zuo什么，还以为这位公主殿下和往日一样，忙于chu1理朝堂上的公文。
只有甘罗知晓这个秘密。原因无它，那一桶ruan乎乎的糯米团，就是她亲手用石臼打的。
她趴在元漱秋脚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殿下，还要等多久才可以吃到呀？”
元漱秋专注地给每一个包好的青团盖戳，语气平平地说：“快了。”
她低touca了ca鼻尖上雪白的糯米粉，顺带询问甘罗：“我交代你去找竹笼和竹叶，你找到没有？”
甘罗点tou如捣蒜：“找到了！小厨房的水也烧开了，就等着上锅蒸呢！”
元漱秋抬眸看了一眼码放好的青团，表面上整整齐齐地印着一个“春”字。她若有所思地说：“因为没有绵青，只好用寻常的艾草代替，兴许涩味会比他打算zuo的那一种重些。”
甘罗哪guan得了这么多，嘴馋dao：“能吃不就好了？”
元漱秋转tou来看她，轻轻勾了勾嘴角，几乎淡不可见：“是啊，能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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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群玉（一）
若要画玉台山，只须泼上一大片shi重的苍绿。再rou进一滴墨，边缘晕在冷松翠柏里，居中chu1为鸦青的干阑式营造，便是康宁初年京兆尹所立之三宝寺。此寺既设讲筵书院，亦事供养修行，儒、释、dao三法并习，因以为名。寻访者拾级而上，过朱红色三解脱门，常能闻见云深不知chu1，朝有后生yin《四书》，暮有僧侣诵《心经》。
夤夜寒凉，酝酿着淡薄的雪意。一只玉佛nu蜷缩在柴门下打颤，左等右等，那白麻布衣的夜归人终于肯现shen。其姿态之清逸，有如仙官问路，分风拂雪而来。可惜手中抱着的成捆枝条，让他下了凡、接了地气。原来他和那瑟瑟发抖的玉佛nu一样，夜间被冻醒后，只得忙活着多添上新柴，凑nuan屋子里的睡炕。
房门被推开一条窄feng，玉佛nu弓起腰，见机钻进里面。房门再被关上，不多时，点着的省油灯驱散了满室的黑暗，郎君修长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如同上演了一出聊斋题材的pi影戏。
却是与那香艳而鬼魅的传奇不同，在上京城漫长难捱的冬夜里，与程俭作伴的，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狸花纹猫儿。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程俭蹲下shen，注视着饿坏了的猫儿哼哧哼哧扫dang碗里的鱼干。
他lu了lu猫儿脖颈的一圈绒mao。这个养不熟的家伙，只在这种时刻才能乖乖让他亲近。简直跟某位平时不冷不热，唯独有求于他时，才肯搭理人的公主一个脾气。
因缘际会，程俭又与她同chu1一座城池中了。他似乎离她近了一些，似乎比之前更遥远。
在蜀地的芙蓉城，程俭是个普通的山野村夫，而素商是个有点特别的dao姑女郎。在上京城中，元漱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殿下，而他不过是万人中的一人。
来到这里后，程俭一次都没有拜访过步虚gong。哪怕在梦里，他时常能看见那片空旷的桂花林，闻见那飘渺不定的幽香。
猫儿已进完了食，坠着沉甸甸的肚pi，找了一个nuan和的角落，自顾自地打起呼噜。
程俭洗干净狼豪，刚悬在笔搁上，忽然听见笃笃两声叩门，紧跟着响起夹杂了几分关东口音的招呼：“程兄，你安置了吗？”
他半拉开门，防着风雪把玉佛nu冻醒，直视眼前比他年长一些的男子：“张兄有何贵干？”
张昭搓了搓手，一开口说话，嘴巴和鼻孔里齐齐pen出白雾：“哥几个温了壶三勒浆，程兄要不过来小酌一杯？”
程俭刚准备回绝，转念一想，张羡钓才叮嘱过自己为人chu1事要圆hua一些，便对着张昭扯出一个笑来，点toudao：“有何不可呢。”
张昭连忙在前面引路。这一会儿的功夫，地上已蒙了一层素白的颜色。还真是要感叹一句晚来天正雪，能饮一杯无了。
自孟冬之月起，各州县经乡试选ba出来的贡生，陆陆续续汇集于京师。全国九十余州，上州岁贡十人，中州五人，下州三人，加之国子监选送生徒，约有两千多人赴京参加省试。本地居民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每岁布衣束带者，sai于九衢，使dao路都不复往日易行。虽然夸张了些，但这么一帮人突然乌压压涌入上京城，确实是gu不容小觑的势力。
上京城内的物价贵得令人咋she2，许多贡生便结伴租住到京郊一带。其中，寺院又以其整洁、清净，成为了不二之选。三宝寺便是这么一个聚集地，除了程俭之外，约摸还住着五六十号考生。在前面引路的张昭便是这小群ti里的活跃人物。
据说他家底殷实，光从租住的这间屋舍就能窥见一二。面积宽敞好几倍不说，里面熊熊烧着红罗炭，推门一进去，温nuan得放佛还在三月阳春。几个年轻人围着火炉而坐，一面嗑着葵花籽儿，一面忙着给程俭腾出块地方。只坐朝炕边那人，脸色苍白得扎眼，恹恹地朝他掀了掀眼pi，便算打过招呼了。
“程兄，稀客啊。”团圆脸的矮胖青年先挑起话tou。程俭向他颔首致意：“何兄。”
其他几人一时都默默，程俭主动补充dao：“非是程某拿乔。因为程某尤不擅长写骈俪文，正在用最后的时间抱佛脚。”
听他这么一说，座间的气氛才松泛起来。何济尧挤眼dao：“谁不知程兄是益州tou名出shen，再难，又能难到哪里去？”见程俭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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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群玉（二）
卢修邻没那个胆量。大不敬罪乃十恶之一，认真计较起来，当然是程俭占上风。
不过是趁着他外出时，砸了他的锁，烧了他手tou最值钱的几bu藏书罢了。
程俭nie着火盆中的《广韵》残页，nong1眉一挑。这么点儿小儿科的手段，真是他高估对面了。
他用火钳拢了拢堆灰，盖灭了火星。书么，再买就是。
程俭择了午后进城，正值阴日，上京的天幕蒙着一片化不开的絮灰色。这灰色打翻了满地，沾染上肃穆的石瓦当、嶙峋的树杈、并板正的沙堤，可谓chu1chu1黯淡，分毫不见帝都应夸的繁华气象。
ding着刀子般的西风行至槐市，只剩下零星几家书肆还在开门。程俭呵出口白气，手中的油纸伞ca过磨得发白的门槛，作了这书肆唯一的访客。
店小二从帐簿上抬起tou，瞟了一眼书生打扮的程俭：“郎君慢慢挑。”
外层摆的都是应考季最畅销的四书五经，还有在普通百姓间也广受欢迎的传奇和变文。夹杂于其中，有些惹眼的是一本藤黄封pi的线装集子，上书“留桂集”三字簪花小楷，显得十分清新雅致。
程俭随意翻看了几页，渐渐提起兴趣。依照全国的州府划分，编书者逐一采选了各地文人的诗赋和文章，似乎有意模仿前代的《乐府诗集》。这些诗文，大都以古ti写就，题材上也多反映民风，读起来活泼而自然，和时兴的gongti诗、骈俪文背dao而驰。
他猜到了花这个心思的人是谁，回tou与店小二确认：“这本《留桂集》，是长公主组织编写的？”
店小二笑应dao：“正是。郎君莫不是从外地来的吧？这集子隔一段时间就会出一册新的，在上京城里卖的可好了。”
程俭想起来，元漱秋曾与他聊到过文坛的风气问题。他好笑地摇了摇tou，那时还只当作是一句闲话，没想到草蛇灰线早已埋下了。
他重新开始默读，边读边佩服她，雅的也顾得上，俗的也顾得上，难怪卖得好。直到“益州篇”，程俭刚打算看看什么样的文字入了她的眼，却发现这一篇是空白的。他拿起另一本翻看，同样是空白。
莫非印刷错了？
“往期的集子还有吗？”程俭扬声问dao。
“就在您右手边倒数的第三排书架上。”
果然，往期的集子是有“益州篇”的。程俭对比了一番，忽的有些热意上脸。该不会是…特意留给他的吧？
他“啪”的一声扣上书脊。想什么呢？都是那人的攻心计罢了。
眼前浮现出元漱秋被夕照烘托的端正侧影。一旦沉浸于阅读，她总是会抿着下chun，脸颊上鼓起一个微妙的圆括弧度。借了和nuan的落日余晖，那是她为数不多有烟火气的瞬间，让程俭觉得，她并非一直都是那么疏离的。
程俭叹了一口气，小心地阖拢那本《留桂集》。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如此坚持的话，或许…
书肆里的寂静被一串足音打断，两个雪白的shen影挨着掀帘而入，携来满堂的寒气。靠外一人是个少年郎，约摸有十五六岁。他生得如同jing1心雕琢过的冰像一般，pi肤是极冷的白，五官jing1致而深刻，唯独chun珠上点了一抹茉莉lou。在这严冬季节里，但凡多看他一眼，便令人感到手凉脚凉，恨不得多加几件衣物。
他搀扶着的那人，外罩一件缂丝银狐pi大氅，放佛是个纤细的女子。她侧首对少年说了些什么，后者专心聆听着，目光灼灼落在女
章节目录 若非群玉（三）
若非群玉（三）
程俭没好气地俯视她：“殿下纵然要发呆，也该安坐在椒泥涂的gong室里，抱着熏香的汤婆子发呆。平白坐在这雪地里，哪里还像个公主的样子呢？”
元漱秋听任程俭把她拽起：“为何公主就不能坐在雪地里了？”
程俭嘴yingdao：“一不小心着了凉，你自己受罪不说，还连累你的一众下人跟着担惊受怕。”
也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元漱秋定定地审视着他，墨瞳中倒映出微茫的雪光：“你…长高了呢。”
半年前初见，少年郎君还有几分未褪尽的青涩，如今再看，已是站在成年男子的交界线上了。
程俭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目光，扫见挂在她鼻尖上的碎雪。他心下一ruan，摸出怀中的手帕来，自然无比地为她试去。她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动，仰着脸任由他动作，nong1密的羽睫如扇子般，轻轻颤。
真想用一床新晒过的被子把她好好裹住，藏起来，只lou出那张纤巧光洁的脸dan…
程俭被这突兀而诡异的想法吓了一tiao，连忙放下手，站得离她稍远了一些。
他说服自己，不是对他抱着什么特别的心思，她只是习惯了接受别人的侍候。方才她与那冰人儿一般的少年相chu1时，也是这番理所当然的。
想到这里，程俭轻哼了一声：“看来殿下找到了一把冰刀，便不需要宝剑了。”
元漱秋眨了眨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他讽的是谁。“你是指辛茉吗？他是甘罗的长兄，的确很听我的话。”
这言外之意，程俭就是不听她话的那位了。
他一时语sai，默了半晌，还是开口问dao：“殿下过得怎么样？”
元漱秋垂眸看着鞋面上的绣花：“不好不坏吧。临近省试，折桂阁的杂务也变多了。我有意要趁此拢络人才，麻烦的是，京中不止我一家在抢人。”
从入京到明年春闱之前，贡生们都会抓紧时间活动，或结交名liu，或投诗献文，或如卢修邻一票人，相互引以为朋党，壮大自己的声势，用各种办法增加及第的希望。与之相对，京中的达官贵人也在借机押宝。一旦扶持的贡生考中，相当于在朝中多了一支人脉，他日若是能飞黄腾达，当然少不了自己的好chu1。
程俭理xing上很明白科考的水深，听元漱秋这么直白地挑破，心里还是有些不虞。在京中，人才一样是种资源。既然是资源，便可以以价沽之，以利动之。
“对了，还未恭喜程郎考中解元。”元漱秋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俭摇toudao：“殿下别挖苦我了。”
她侧过脸来，眸子里居然写着几分讶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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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群玉（四）
大规模的干谒和行卷热chao接踵而至。有人直接开门迎客，有人宴饮达旦，还有人摆出了专用于收集贡生作品的花瓶，不到日中便被sai得满满当当。就连清闲时，人们在茶馆里大摆龙门阵，聊得最起劲儿的，也是谁递了拜帖，谁得了接见，谁又讨得了哪位大人物的看好。
麻纸上写着一串名字，后面补充了籍贯、官职、履历等内容。程俭一一读下来，还算顺眼的就打个勾。作为他行卷的候选目标，划来划去，最后竟没剩下几个，迫得他不得不去参考那个标准答案。
程俭知dao她会乐意的。但不久之前，他才断然回绝了她。
难dao，真是被她魇住了？
他的目光扫向书案的另一隅，零乱散落着数十张“叶子”。这是他预备带到晒书宴的书籍，不过，须得额外加一个备注：未完成版。
折桂阁重开两年有余，已是科考中一个不容小觑的庄家。由它推荐的贡生，录取率高不说，考中后在朝中的晋升速度也十分可观，倒是把传统上更占优势的国子监比了下去。即使一考不中，特别出色者，也有机会被留用为“桂阁待诏”，参与编书、藏书等工作，以备皇家顾问。
因了这些好chu1，向公主投递的诗文如雪片一般飞来。晒书宴这样的机会更是难得，许多人铆足了劲儿，就等着面见时一展风采，让那位传说中高不可攀的殿下为自己倾倒。
能再见到她，程俭当然是高兴的。可一想到如此多的人都等着见她，他又有些不痛快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收拾好芜杂的心思，重新在书案前坐下，继续装订那本他自编自写的书册。
不zuo她的幕僚，他应该还是能为她派上些用场。
玉佛nu乖顺地蜷在他脚边，迷迷糊糊的瞌睡一打，几天就这么晃过去了。
绵延了一场又一场的大雪，在旬日时，终于肯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探tou，给京城镀上蜂蜜般的nuan色，涤尽了先前的沉闷。
一早，悬着玉銮铃的ma车便奉公主之命，穿梭于步虚gong与京城各chu1，接送受邀参加晒书宴的贡生。程俭放下车上帘子，打算补一补昨晚通宵后欠的瞌睡，突然钻上来一个蓝袍的青年。乍nuan还寒时候，他却穿得单薄，挨着了锡炉，微耸的肩膀才舒展开来。
青年紧紧抱着一本书，骨tou的关节都冻红了，仍不肯撒手。他shen形修长、眉目英ting，以燕赵的慷慨之气作底，辅以儒生的文雅，称得上是个美男子。只是看他人高ma大的，偏护着一本巴掌小书，很有些反差效果。
程俭见他坐得局促，主动搭话dao：“阁下要不要与我换换位置？这锡炉实在生得旺，我正热得冒汗呢。”
青年向他投来感激的一眼：“多谢…？”
“我姓程，单名一个俭字。”
青年把书本安置好，这才对程俭腼腆dao：“在下姓杜，名凡。”
程俭记xing好，耳熟他的名字。回想了一番，出言询问：“杜兄可是幽州人士？”
杜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程兄，如何得知？”
“有幸在长公主编撰的《留桂集》上，拜读过杜兄的文章。行文雄峻高妙、气势磅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杜凡不好意思地低下tou：“谬、谬赞了。”
光读文章，还以为背后的笔者是个豪放的大汉，不想个xing却是如此内敛。程俭欣赏他的文字，连带着对本人也心生几分好感――哪怕杜凡会成为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
座位下颠簸的dao路渐渐平hua，ma车驶进了gong城。杜凡忍不住掀了帘子，探tou朝外张望。其实，步虚gong不过是一幢边缘的建筑，但它的富丽辉煌，足以让人遐想整座大魏gong城的盛景。
程俭被人扶下了ma车，抬tou仰视着斜飞入云的庑ding。gong墙深深深几许，帘幕无重数。这便是元漱秋自小居住的地方么？
大魏尚火德，多用朱墙碧瓦。步虚gong则为了烘托那传说中有一千株之数的桂花，通ti漆绘成明黄色。时值冬季，树上不见花，只余苍青带残雪的叶。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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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群玉（五）
“一日无书，百事荒芜。今日在此设宴，是本gong与诸位同为爱书之人，自矜于收藏，要向诸位夸一夸折桂阁之繁盛。若是觉得晒书宴尚不够看，切莫失望，本阁收藏还要比此chu1多上百倍，静待以后的有缘人寻访了。”
长公主作开场白，语声中正、吐字如兰，使人在庄重中感到一种亲和。她简单几句话，既昭示了折桂阁的地位，又拉近了与在场举子的关系，可谓是深得御下之dao。
众人连忙躬shen：“谢殿下。”
“还请诸位宴饮如常，不必因为本gong在此，扰了观书赏书的雅兴。”
得了她这番话，席间方才重新活跃起来。只不过，和公主不在场时相比，这会儿的活跃多少掺杂了作秀的成份。嘴上正笑着与邻桌闲聊，余光却是有意无意地往帷帐瞟。如同先用过了开胃小菜，心里便开始惦记起正餐。
程俭觉出了这种变化，脸上社交xing的笑容跟着变淡一分。张羡钓曾说，为官为人之dao，在乎以心换心。可这样的环境里，怎样能判断出谁是一腔真情，谁又抱着假意呢？
元漱秋在的那个位置，无疑是尊贵的。但…孤独也是真的。
程俭远眺着纱幔后的纤细shen姿，忽然间觉得，这一切都有些索然无味。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心想，干脆在别的场合再交给她算了。
肩膀突兀被人一撞，袖中的书册掉落在地。他赶快弯腰去捡，还好地上盖着一层ruan雪，没有把封面弄脏。
再抬tou，一个飘逸从容的背影，与程俭错shen而过，径直向着元漱秋的帷帐步去。
他端立于帐前，拱手向元漱秋说了些什么。只见帐内的高髻女郎平平一挥，侍女们谨遵旨意，利落地在她右手边布置几案。
有举子脸色微变：什么人能让公主殿下亲自赐座？
“你这功课是白zuo了。居然连崔家大公子都不认识？”
清河崔氏，如雷贯耳。
若说世家内bu也能排出个次序，崔氏理应是豪门中的豪门。
冯氏权势滔天，韦氏财富倾城，放在真正的清贵之家面前，都不免lou怯了。
时间和血统打磨出来的底蕴，旁人想学，也只能学到个画虎不成反类犬。
作为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崔家的大公子崔怀衿，仿佛就是这种玄妙底蕴的化shen。
和田羊脂的玉琮，水墨的丹青，供养于佛前的净莲，君子风姿，不外乎如是。
他的眸中蕴着不皱的水色，薄chun自然han笑。容貌已是不俗，风轻云淡的气质，更加令人心折。纵有闲事万般，挂不住他舒展的眉眼。春花秋月，在他皆是人间好时节。
有此人坐镇，泰半举子都要想着重新掂量自己了。
“这位崔郎君，与我们差不多大，但我们还是白shen，人家呢，都zuo到鸿胪寺卿了。”后面隐约传来酸溜溜的议论声。
程俭站在原地，恍若对躁动未闻。他手上还保持着拍打雪粉的姿势，放佛忘记了接下来要怎么zuo。
有人是可以离她这样近的。
他看见元漱秋倾shen与崔怀衿交谈，似乎怕遗漏过他的哪一句话。他看见她越过所有举子，先翻阅了崔怀衿的献书。他看见崔怀衿自在地朝她举杯，像一对真正谈笑无还期的旧友。她呢？他真不情愿去想象，她一样是对他笑着的。
元漱秋给过他一个机会，而他亲手放弃了它。
程俭背过shen，将那本册子强sai到辛茉怀里：“帮我找个机会转交给殿下吧。”
辛茉却一点情面不给他留，退后一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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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群玉（六）【200珠加更】
崔怀衿斜斜而坐，袖口的云纹随着他翻书而liu动：“臣以为，杜兄进献的这本蒙学教材是极好的。”
元漱秋侧首，鬓间的步摇分毫不曾乱：“哦？子佩不妨评一评，这书好在何chu1？”
“好chu1之一，在乎对相。杜兄为书中字词和语句，一一手绘了插图。人、事、物，皆生动而有变化，线条jing1细而不刻版。仅以插图论之，就是上佳之作。既富有审美情趣，又能为儿童提供参照。”
元漱秋点toudao：“好chu1之二呢？”
崔怀衿离席，自如地走到人群中间，一边讲解，一边使感兴趣者传看：“好chu1之二，在乎按类编排，贴近日常。农事、天文、饮食、qiju、商贾、技艺，无所不包，寓识字于实践。比如这一篇，介绍了水窖的选址，就十分实用。”
无论是真卖他面子，还是假作他人情，不屑一顾者终于肯移尊目一观。崔怀衿见状，便不等公主再问，接着述说：“好chu1之三，在于采用民间口语，通俗好懂。臣不过默读一遍，心中已留下深刻印象，想必更容易让儿童记住。”
他走回到帷帐前，把《群珠杂字》放回到托盘上，伸手yu扶跪着的杜凡：“教书育人，是百年基石，小到一本蒙学教材都ma虎不得。杜兄此番心意，不是长久投shen于第一线的教育事业中，断不可得，实在令臣钦佩。”
杜凡推让dao：“不敢。”
“子佩评得不错，只是还漏了一点。”元漱秋先表示赞同，转而望向蓝袍青年：“杜卿，地上寒凉，起来说话吧。”
杜凡这才肯重新起shen，膝盖上的布料都已被雪浸透了。
一旁的崔怀衿闻言，垂手作出洗而恭听状：“请殿下明示。”
元漱秋徐徐dao：“这本书是用槠pi制作。槠pi廉价而易得，在北地，最常被用作御寒的‘纸裘’。古人有裁云作舞衣的事迹，本gong看杜卿‘裁衣作籍册’，却是为了大庇百姓，境界上更开阔了。”
崔怀衿一笑，如同漾开了西湖绿波：“是臣见识不如殿下。”
杜凡再拜，诚恳地说：“在下只是希望，能让更多平民子弟明理识字。”
元漱秋附掌而赞：“杜卿好一片冰心，本gong今日就收下此书了。至于你的提议，本gong还需好好斟酌。来人，赐易水砚。”
长公主与崔家大公子一问一答，不知不觉间化解了席上的紧张气氛。官学派见元漱秋没有把话说死，不好再找茬，只得闷闷退后。
对更多人而言，是嫉妒中又夹杂了几分认同。公主殿下富有四海，真论起好书来，有多少她没见过，难得的是杜凡这片细致入微的心意。
“杜兄先下一城啊。”当杜凡退回来时，立刻有人上来搭话。先前还无人问津的青年，顿时shen价倍涨，被当作一个圆心，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其间少不了恭维与贺喜声――全然就是微型的名利场。
程俭坐回原chu1，感觉自己更没必要待在这里了。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印象不错的人，他有心要结交，对方却忙乱得脱不开shen。
再说，有必要称字么？有那么熟么？
他还曾经想过，要让元漱秋作第二个知dao他表字的人。卢修邻那伙小团ti打探时，他都坚称自己年纪不够，还没有取过。
他早就明白自己并非特殊。可心里知dao，跟亲眼见到，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那个位置或许是孤独的，但那个位置同样会xi引许多人走向她shen边。水滴石穿，或许终有一日…有人会打动她。
一想到这种可能，xiong口便像被荆棘勒紧，连chuan息都引起刺痛。
“…素商。”他下意识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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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向瑶台（一）
当夜，程俭平躺在床榻上，双手合在xiong膛，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眠。
玉佛nu喜欢挨着他取nuan，被他如此折腾一通，再也受不了，自他脚边不耐烦地tiao下地去。
与崔怀衿的一番交锋，促使他重新考量，倘若不zuo元漱秋的剑，他还能报答给她什么。
他不能以纯粹的君臣待她，不能以纯粹的友谊待她，不能以纯粹的过客待她…
末了，他失望地发现，自己狠话说得太早。除了他这个人能够为她所用，元漱秋的确不必回tou。
而就连他这个人，也并非无可取代。
昨怜儒冠误，今登凤凰台。上京承载了无数学子的希冀，只因此地诞生过太多一举成名的神话。两千名贡生，拾萁书院杜凡，最先脱颖而出。
长公主晒书宴上一跪，成就了他易水冰心的轶闻。以此为引，人们互相探问他的来历。一个单薄而陌生的名字，在口口相传中，逐渐变得丰满。
据说，杜凡出shen于书香门第，为兴办幽州第一家只招收寒门学生的书院而与家族决裂…
据说，杜凡雅擅丹青，深得dai嵩之真传…
据说，杜凡施而不望报，为人任侠儒雅，彬彬有文质…
收录了他文章的那一期《留桂集》，很快在上京卖断，于是，他的文名也跟着鹊起。
甚而在三宝寺这一伙贡生中，伴着嫉妒与艳羡，杜凡的花边新闻也频频出现。
程俭作bi上观。这一回，他是局外人，已能看清这种造势手法的脉络：若非元漱秋在背后推波助澜，单纯依靠一个晒书宴，远不足以取得这样的轰动。
看来明年春天的省试，元漱秋预备要主推杜凡了。
作为响应，世家不甘居于后，同样推出了己方的代言人。
在门荫与科考并行的背景下，世家本不是非参与这场造星运动不可的。只是近年来，科举越来越成为上京城中人人瞩目的焦点。这样合适的宣传阵地，世家自然不会放过。
以折桂阁为he心的寒门举子，和以国子监为he心的世家举子，在明chu1和暗chu1都展开了竞争――诗文、政见、才情，乃至于容止。晒书宴上的蒙学教材之争，只不过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开端。
这也是元漱秋的一贯手法：以小博大，徐徐图之。
上一次，她从邢家母女着手，钓出了杨家。这一回，她最终要达成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程俭撑伞站在雪中，想起春雨霏霏的芙蓉城。只不过，她任用的主角不再是他了。
门童唤回了长久出神的程俭：“郎君久等了。我家主人说，现在方便见客。”
他颔首dao：“有劳。”
门童不去书房和正堂，将他一路引领至后花园。此chu1修了一方不大的池子，池上布着水榭。但池中空空，似无景致可赏，那水榭便显得有些单调。
不久，形销骨立的老人穿着燕居服而来，外衣兜起一筐寒风，他不惧反笑。
“俭儿竟已这么大了。老夫眼睛花，远远一看，还当成是京中哪位新晋的贵公子。”
程俭向他欠shen：“进京后百事缠shen，没有及时来拜会李老，晚辈给您赔个不是。”
李造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来张老儿把你教得不错。他还好好chuan着气儿呢？”
“劳您挂心，老师shenti还算ying朗。”
李造化抬了抬手，示意他在亭中坐下：“去岁听闻你落榜，老夫还觉得可惜。不过现在看，今年的形势更好。益州杨家倒台后，天子有意整顿，考场风气一新。种种不公平事，或许会比以前少些。”
程俭低眉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附和说：“晚辈也是这样想。”
李造化主动
章节目录 应向瑶台（幕间）
应向瑶台（幕间）
上京城步虚gong中。
木牛liuma车的车轮，轱辘轱辘gun过雪地，拖拽出一条长长的辙痕。车上堆满了籍册和卷轴，形如一座小山，把推车的甘罗挡了个严严实实。
“殿下，这是今日折桂阁收到的行卷。”甘罗一板一眼地报告。
元漱秋跪坐在屋檐下，整个人被包裹在大一号的柔ruanpi草中，如同一只盘起了尾巴，准备越冬的雪狐狸：“知dao了，先放在那边吧。”
甘罗正经dao：“哥哥让我带话说，要是殿下看不完，可以让他们先帮着筛一遍，这样您就省力多了。”
“没关系。”元漱秋已拿了一卷开始翻阅了，“读这些东西本来也很有意思，我并不嫌累。”
甘罗吐了吐she2：“好吧，我去堆雪人咯。”
元漱秋“嗯”了一声，显然沉浸其中，不知有汉了。
这天傍晚，元漱秋放佛临时想到了什么，对甘罗说dao：“明日你去折桂阁时，和辛茉说一声，让他留意有没有程俭投递的卷子。”
甘罗一想到每每提及程俭，哥哥那张冰窟般的臭脸，便有些不情不愿：“我知dao了。”
第二日，甘罗照样推着木牛liuma车过来。元漱秋正忙于批阅公文，抽空问：“有没有程俭的卷子？”
甘罗摇toudao：“没有。”
第三日。甘罗又来，元漱秋又问：“有没有程俭的卷子？”
甘罗答：“没有。”
第…日。元漱秋还没问，甘罗便主动回答：“今日也没有。”
元漱秋搁下mao笔，沉思了片刻，认真地向女孩询问：“甘罗，以你对你哥哥的了解，他有可能厌恶程俭，厌恶到放火烧了他的卷子吗？”
甘罗大惊：“原来殿下看得出来哥哥讨厌程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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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应向瑶台（二）
应向瑶台（二）
雾凇沆砀，上下俱为之一白。布衣郎君拾级而降，台阶的堆雪如浮沫般，被他松快步履踩响。朱砂红的油纸伞面，自薄雾中冉冉而升，如一轮地尽tou的鲜艳初日。自此，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程俭转动伞柄，看繁复的伞骨像花朵一般盛开，抖落伞面上承着的积雪。他的心中有一种大的安定，放佛世界微尘里，爱与憎都可以收束在这一方小小的伞下。
他回想起李造化临走时的劝说：“少年心事当拿云，俭儿十三岁就敢孤shen闯法场，从刽子手的斧tou下抢人。闻而自疑、裹足不前，反倒不像你这个孩子了。”
是啊。人人都可以裹足不前，唯独不适合他。
程俭放开脚步，xiong中的郁气为之一清。他来到这里一月有余，tou回想要好好瞧一瞧这座负有万城之城美名的城池。它典幽翠、苏扬的湖光绿荫，但门门堆绣，huhu雕梁，自有悠久的古意。
程俭信ma由缰地走，不拘于目的，脚步越走越快，以至到了后来，连雾气也追不住他了。高大的古槐树显形，遒劲嶙峋的枝桠衬着宣纸似的天宇，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走到了与元漱秋重逢时的那家书肆。
“这位郎君，别傻站着挡路啊！”
程俭听人从后方提醒，赶快往旁边让开。他这才注意到今日的槐市人tou攒动，比他上一次来时热闹了不少。
许多百姓都在腰间挎了一个小包，sai着棉花和木枝条等物什。今日好像是辜月的十六…程俭“哦”了一声，反应过来，这是正好让他凑上了庆祝寒婆生日。
寒婆，传说中天庭掌guan冬季冷nuan的神仙，原型却是大魏朝一位改进了棉花纺织技术的女子。民间有“寒婆不打柴，雨雪不得出”的说法，庆祝寒婆生日，首要是为了祈求今年也得过一个nuan冬。
小贩们不会错过好机会，携了各色玩意儿来叫卖。其中自然少不了扎gen在本地的书商，搭了棚，抢占了dao路两旁最显眼的位置。
程俭漫无目的地逛了逛，心里存了几分期待：上次就是在这里碰到了元漱秋。今日又待如何呢？
他伸出手，刚要拿起摊位上的一本书，忽然卡在了半路――正好有另外一人也伸手来夺。
“不…”好意思。
无巧不成书。
“怎么是你？”白衣少年看清了跟他抢书的人，额tou当即拧成个倒八字。
上来就直接开火。他还真是一点面子功夫都不想zuo。
“辛…小弟。好久不见啊。”
程俭本打算认真称呼他官职的，话到嘴边却想，占了他这个口tou便宜又如何？
辛茉攥着书，冷声dao：“…放手。”
程俭不由得微微一笑，从善如liu。这兄妹两人，除了长相有些相似，个xing倒是大不一样。甘罗牙尖嘴利，就是没她的dao理，她也能ying生生搬扯个一二三来。而辛茉寡言，能少说一个字就绝不肯多说第二个。
他此番，仍是把“懒得搭理你”的原则贯彻到底，兀自翻阅起书页来，视一旁的程俭为无物。
程俭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摇了摇tou，信手抽出了一本《拾萁文选》。杜凡声名大噪，他所创办的拾萁书院也随之走
章节目录 应向瑶台（三）
应向瑶台（三）
辛茉领着程俭，登上了穿城过的渭水河畔，横门桥的高chu1。
从此chu1远眺，薄雾中耸然矗立着一幢五层的重楼，浮栏郁津、飞甍参差，正是折桂阁。
辛茉开门见山地问：“你觉得，现在的折桂阁如何？”
程俭想了想，笃定地说：“当得起天下第一文胆的美名。”
辛茉回首，声音中隐约有骄傲：“然而在殿下未接手前，折桂阁不过是一chu1弃置的危楼而已。”
程俭踌躇片刻，还是问dao：“她…为何选择了折桂阁？”
“你问错了。”辛茉断然地否认，“重开折桂阁，是殿下的背水一战。殿下当初，gen本就不敢想选择。”
白衣少年默了默，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说辞。程俭耐心地等待着他，只因他min锐地察觉到，往事负荷在少年肩上的沉重。
伴着渭水激dang礁石之声，辛茉缓缓揭开了故事的序章：“康宁十一年，天子出sai行围，和漠北的突骑施王廷会盟。那年，适逢苍瞳山雪崩，大魏的军ma场损失殆半，突骑施可汗趁机提出，可以良ma八千匹为聘，迎娶我朝固城长公主。”
听至此chu1，程俭脸色一变，只觉得手脚比桥下奔涌的浮冰更凉。苍瞳山雪崩，乃至军ma场受损，他都是知dao的，想不到还埋伏着北蛮人的后手么？
回忆起当时的凶险，辛茉叙述的嗓音压低了一度：“对年仅十五岁的殿下来说，只有一个办法能躲避灾祸。”
程俭也想到了：“证明她比八千匹良ma更有价值。”
辛茉严肃地点了点tou：“殿下一收到消息，只带了三名侍卫，急行四百多公里，星夜奔赴sai外，向陛下跪谏自己重开折桂阁的构想。彼时，殿下羽翼未丰，虽然事先作了些准备，但gen本没有防到这次急变。恐怕就连殿下本人，都不敢说有绝对的把握。”
白衣少年平铺直叙，用史官笔法，话语间却勾勒出茫茫行围草原的风声鹤唳，令听者不由得想为之抹一把冷汗。
“我…并不清楚殿下与陛下juti谈了什么。事后听侍卫说，行帐的油灯点了一宿。天亮时，殿下终于现shen，当即快ma加鞭地赶回了上京。她本就ti弱，一回来就病倒，高烧了好几夜。不容易清醒过来，才安wei了甘罗第一句话：已经没事了。”
程俭一时无言，内心还在消化这幕后故事的惊心动魄，更有一种隐隐的自责：她在gong廷中的chu1境，比他预想中艰难。
他沉声开口dao：“想必突骑施王廷，不会轻易放手。”
“你猜对了。不止北蛮，哪怕在我朝的大臣里，也为此事争吵不休。殿下的sai北之行，只是暂时稳住了陛下，防备他立刻zuo决断。那之后，还有得一场恶战…不提也罢。最终达成的是个妥协之策：大魏以公主年幼多病为由，保留婚约，暂缓一年出嫁。在这一年内，殿下要通过折桂阁，证明她在政治上的价值，以此换得退婚。”
程俭讽dao：“实在jing1明。”
他方才忆起，元漱秋是因为退婚而出家入dao的，时间正好对得上这个“一年之约”。
辛茉一口气说完了许多话，放佛很不适应，转shen望向了湍急的河面，双眸有些失神：“所以，殿下从tou至尾都没有过退路。她邀请你来zuo她削弱世家的一把剑，你尚且有说‘不’的权利。殿下自己，何尝不是被天子cao2使的另一把剑呢？”
程俭随他同去看那暗藏着魑魅魍魉的河水，苦笑着说：“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讨厌我了。”
辛茉闻言，冷淡地斜了他一眼：“不止。若你只是回绝了殿下，我至多讽你一句凡眼不识真凤面。但…你怎么敢放下那种疯话？”
“疯话？”
辛茉一手拂落汉白玉栏杆上的堆雪：“殿下她…一向是清淡如水。自从她去了一趟蜀中，时不时便会独自陷入沉思。你知dao殿下，她行事果决，落子而无悔。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他不等程俭反应，接着说dao：“这样的殿下，有一日突然问我：‘辛茉，在你看来，我是不是不懂得人心？’”
程俭一怔，半晌，才哑声确认：“殿下是这么说的？”
辛茉以寂然无声作回答。
而程俭自己，无法想象出元漱秋问出这一问时，眼眸中暗涌的情绪。
她是昆仑山山ding冥顽不化的雪，是无风的诗幡，是日益凝固的玉碗琥珀。但她这片经年永冻的海，居然也会因为他冲动之下的一句话，放chao信生来，久久不退。
震dang不已的余韵中，悔意来得零落而漫长。程俭错开了视线：“我…无可辩白。”
“无论你是当真如此认为，还是一时气话，我都不guan。”辛茉冷若冰霜地宣判dao：“若是因此让殿下自苦、自累，你就是tou等可恨。”
他这两句判词，其实gen本都不算重，因为程俭自己也是如此作想的。
她…的确不该为旁人的诛心之论而过得更辛苦。
程俭垂首，下定了决心，比任何一刻都清楚他想要如何zuo：“我会亲自登门，向殿下
章节目录 应向瑶台（四）
应向瑶台（四）
捕捉到元漱秋目光，男子不情愿地松手，嘲讽dao：“皇妹，你长进了。一个崔怀衿还不够你消遣么？”
程俭大步liu星，挡到元漱秋shen前，冷冷扫视此人。
男人生了一双苍狼般的眼睛。瞳仁浅灰，目眦乌黑，自上而下望来时，放佛可以撕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
他的面孔深邃，带有明显的胡人特征。猿臂蜂腰的shen形，与华贵的丝绸补服格格不入，更不必说与清寂典雅的步虚gong相称。
当今陛下三子一女，排在元漱秋前的皇长子，是天子与栗特出shen的妃嫔所生，正名为元镝，封号相王。
元镝傲慢地扫了一回程俭：“皇妹，你这些手下人是越来越不知礼数了。见到本王，为何不拜？”
程俭不卑不亢dao：“论礼数，是相王失礼在先。君臣之礼是礼，手足之间，不也一样该以礼相待？”
元漱秋轻轻拭去脸上泪水，扯了扯程俭的衣袖：“这是我家的事情，一时口角，你就不要插手了。”
元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临走时仍不忘放话：“外人在场，的确不宜谈论家事。本王改日再来看你，希望届时你可以清醒了，不要zuo些以卵击石的傻事，错过了除夕的团圆饭。”
元漱秋主动让开：“皇兄路上小心。”
元镝大踏步地离去，期间多看了程俭一眼，嘴角挂着冷酷的、嘲弄似的笑。
有的人，仅仅从脚步就可以判断出危险xing。他shen形健硕如山岳，行走时却不发出一点声音，极类扑杀猎物前的蛰伏。
程俭确认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桂林中，立即回首问眼前人：“殿下，你没事吧？”
元漱秋刚要否认，两条黛眉一蹙，额间隐约冒出冷汗。程俭见她捂住了手臂，忙扶住她在贵妃榻上坐稳，再帮她挽好衣袖。
她白皙的手臂，已然淤青了一大片，如同雨后摧折的藕节。程俭找来药膏，用木棒仔细涂抹开，有些后知后觉地想：真金贵啊。
“你怎么来了？”元漱秋看着他上药，声音还有些哑。
程俭递给她一杯水：“甘罗说你有麻烦，所以我就来了。”
“她…太紧张了。相王是我的亲哥哥，能有什么麻烦？”
程俭定定地看着她：“刚才那样，还不叫麻烦吗？”
元漱秋垂眸，抿了一口水，缓缓dao：“本月以来，我在科举一事上插手太多、风tou太劲，算是惹恼了他。他心里有气，兼之是我的兄长，就让他发xie发xie吧。”
“哪有这样的dao理？你又不是生来要从他那里找气受的。”
听闻此言，元漱秋不禁lou出了一抹浅笑：“我不能从他那里找气受，所以就要从你这里找吗？”
程俭忽而反应过来，单论让她烦心的程度，自己也不遑多让。
半晌，他才闷声dao：“因为不想让你出风tou就找茬，我看殿下这位兄长，气量也实在小。”
元漱秋神色平常，似乎早已习惯了元镝的作风。“我们都是从父皇手中抢夺权力，此消彼长，你进则我退。何况，惹他不快的不止这一件事。我曾向父皇提出，希望可以召开一场由官员参与的盲选，比较骈俪ti与古ti用作日常公文的优劣。此事一度被他阻挠，今日父皇却点tou了。”
盲选？如果毋需记名，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品级高的官员暂且不论，大量负责实务的中低级职事官
章节目录 应向瑶台（五）
应向瑶台（五）
元漱秋松开手，挽袖将程俭扶起，好似未受他的蛊惑：“你要zuo我的宝剑，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冷静到极致的反应，全然在他意料之内。程俭从容地拍去衣上的灰尘，不禁扬眉对她一笑：“殿下想让我交投名状？”
元漱秋避开锋芒，背对着他缓步踱向廊外，宛如正凝神欣赏无花无实的桂树。
她转过shen，茜色裙摆如同金鱼的鱼尾，随之从她脚边淌过。斑驳陆离的光影中，她轻启朱chun，一字一句dao：“我要你成为明年春试的状元。”
好一个狮子大开口。胜过两千多名在州试中名列前茅的贡生，进入取三十人不到的金榜，还要成为其中无可争议的魁首，此事谈何简单。
“当然，我会竭力助你。”元漱秋补充dao，“从此刻开始，折桂阁向你敞开，你也将被外界视作折桂阁的一员。整个上京城都会默认你是固城长公主的人，你与我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尽guan早有准备，程俭还是为她的杀伐果断而苦笑：“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元漱秋矜雅地颔首：“我给过你一次商谈的机会，是你亲口拒绝了我。”
在她这里，程俭屡屡ti会到什么叫作自掘坟墓。他妥协地向她摆出了一个躬shen抚xiong的姿势：“微臣谨遵殿下懿训。”
八分戏谑，二分认真。这是程俭第一回对元漱秋俯首称臣。
谁都没有挑明。但他们足够熟悉对方的chu1事，彼此之间毋需歃血，盟约至此便算立下。
“既然你要推我去争夺状元，那么杜凡又该如何？”
目标既定，程俭立刻开始思考达成之法――这几乎是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问题。
元漱秋不疾不徐地说：“该如何，就如何。我推他上位，原本也不是瞄准了那个位置去的。杜凡作为文坛领袖的影响力，强过单纯作一个科考的tou名。孔子以三千弟子撼动天下，他一手创办的拾萁书院，才是他最稳固的后盾。我只不过为他创造了一个走到台前的机遇罢了。”
程俭故作无奈状：“好啊。这么一个比肩孔孟的人，殿下都不强求他一定拿下状元。怎么到了无gen无萍的我这里，反而要加码了呢。”
元漱秋清楚他不是畏难，只是以退为进，等她主动说出他想听的：“其一，你pei得上那个位置。”
“其二，无gen无萍正是你的优势。”她彳亍到贵妃榻旁边，整理好披帛，重新端坐了下来。“取士之dao，在乎中庸与平衡。人人都清楚科考魁首会成为焦点，所以人人都要使出浑shen解数争抢。若你chu1在主考官的位置上，为了不得罪背景强大的任何一方，你选谁来作这个状元？”
“选相对最没有背景的那一方。即使我方不能抢到这个位置，也不能让同样强大的对方抢到，因而宁愿让给一个对双方都没有威胁的人。”
“你说得不错。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眼下虽是杜凡得势，但他先xi引火力。你是后来者，论出shen、论背景，都不算引人瞩目。相比于杜凡，你成为状元的阻力更小。”
连杜凡那样的角色，元漱秋也可以顺手拿来作他的保护伞，可偏偏还要让人家zuo得心甘情愿。难怪张羡钓口中的她像是会给人下魇术了。
她放佛并不介意对他袒lou她的心计。也是，他见识过她的真面目，最终还是回到了她shen边。有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呢？
元漱秋看了看若有所思的程俭，继续说dao：“折桂阁能在短短两年内立足，亦是受益于此。我shen为折桂阁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