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 [年上1v1]》
章节目录 （一）玉漱珊瑚
（一）玉漱珊瑚
八月末，晚开的栀子花被暴雨碾作尘泥，透来馥郁的清香。
liu寓于周边地带的黑猫缘着空调guan窜过来，藏在挂满女士内衣的衣架底下。它看向钟杳，碧绿眼瞳睁得溜圆，恍若认出是前世相识。
钟杳将还剩大半的猫咪零食投喂给它。
家猫招财半个月前走了，留下一大堆还曾启封的妙鲜包。
但小黑对招财喜欢的妙鲜包兴致缺缺，用爪子翻了两下，凑着鼻尖轻嗅一口，就丢在一旁，抬tou继续盯她。
她收下晾干的衣服，回到屋中。
只要待在家里，总会时不时想起笨猫曾经留下的痕迹。
正巧高二学年的新学期到了，钟杳决定回去上学，好歹转换一下沉闷的心情。
时间七点二十七分。
她在早修过半的时候来到班级门口。
那个面容慈祥带笑、抓起违纪却心狠手辣的教导主任，此时正叉腰托着啤酒肚，如一座大佛镇在班级门口。他的手里举着一册花里胡哨的书。不用问，定是小说或漫画一类的闲书，有人自修摸鱼，被抓了现行。
在他面前，三个女孩垂tou挨训。
天气晴朗，脸色却阴郁。
开学第一天违纪被抓，少不了杀鸡儆猴。
好惨。
钟杳在心中同情默哀，仔细观望两眼。
这都谁来着？
因为太久不来学校，同班同学的名字和脸，像系错的纽扣一样没法对上。
自己也一样迟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现在该怎么办？
正当她犹豫不决，shen后有个陌生的声音前来搭话：
“你好，请问你躲在这里zuo什么？”
男的。语声像是初秋的第一场雨，三分冷淡宛似静影沉璧，温柔却带迟疑，完全不像青春期的暴躁泰迪们。
她循声扭tou，望见shen后之人，像小兔子被骤然拎住后颈，不自觉地紧耸双肩，期期艾艾开口dao：
“又……又见面了。”
这是今早在地铁上，坐她对面的西装男人。
他生得很漂亮。
chun红齿白，明眸善睐。悉心修剪过的眉间，眼窝深陷，鼻梁高ting。金丝眼镜底下，桃花眼的轮廓jing1致，笼着几分轻烟淡雾般的忧郁，或憔悴。他对世间的事感到厌倦。那眼神如是说着，遥望向车厢尽chu1，一片幽暗的隧dao。nong1密的眼睫挽成一dao细帘，随深长的呼xi扑闪，扑闪。
黑色西装，鳄鱼pi鞋，银青暗纹的领带，坐商务写字楼的社畜标pei，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清楚这点，她更是盯得肆无忌惮，举起手机意yu偷拍。若不是被发觉，他将成为相册里新的风景。
反正下地铁就再遇不着，谁也不认识谁。多看一眼，一张照片而已，又能怎么样呢？
实在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又能在学校遇见。
同校的老师吗？以前也没见过。
一旦pei上教师这个令人下tou的职业，再好看的脸她都没有兴趣了。
可惜了此情此景――
通透的仿古长廊，漆色立zhu，朱红漏窗。廊外不远chu1，高攀的珊瑚藤正值花期，粉白红紫压低枝桠，似随xing点就的
章节目录 （二）停云时雨
（二）停云时雨
钟杳翻圆眼睛仰看他，又像鸵鸟一样埋下tou，别扭着将shenti略微前倾，表示歉意，“不好意思。”
“你是怕迟到被抓？”他直率又不失诚恳地问。
“是吧……也不算是。”钟杳摸不清他的shen份立场，模棱两可答着，费神地挠起tou。
他为这番jiao憨模样不禁轻笑。
钟杳被这一笑弄得浑shen不舒服。怎么看他都是故意取笑，不怀好意。于是，她叉着腰胖起嗓子，对他吼dao：“我才不是怕迟到被抓呢。学校我爱来不来，天王老子都guan不了。他教导主任排老几？”
“好好。”他嘴上应着，一边却掩起chun笑得更欢。
“不许笑。”她急眼tiao到他面前，直瞪起两只眼睛，bi1他知错就改。
他试图绷紧面容，但没过多久，笑意反而更不可遏地爆发出来。
“对不起，你太可爱了。”他一边说，一边笑得耸肩。
她被笑声喂了一肚子气。
腹黑。
这人绝对是个表里不一的腹黑，故意zuo出这般教人看不惯又干不掉的模样。
有什么好笑的？
竟然还说她什么？可爱？
受不了。
钟杳用手指虚空戳他，咬着牙dao：“好，很好。这仇我记下了。西装jing1，你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是笑够了，又挂上冷淡面ju，只眉尾留着几分阳春余韵。旋而，眼尾狡黠地眯紧，像是刻意恶作剧般，他说：“不告诉你。”
“你是不是玩不起？”她简直被气得想笑。
这下他反是退让，“好了，我得先去总务chu1。”
见他又要dao别，钟杳不禁心尖一揪。方才这一闹，她感到两人间的距离不再那么遥远，鼓起勇气dao：“那个……我带你过去吧。你是路痴，怕你又找不到。”
他有些愕然，不久又lou出略带傲慢的轻笑，点tou答应：“好。”
呆立在总务chu1办公室的门口，等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简直是莫名其妙。
为什么会zuo这样的事？简直完全不像自己。
在她想清楚以前，男人就拎着一叠文件从办公室里出来，将躲在门外的小人逮了个正着。
“不回去上课吗？”他问。
她皱眉扁嘴，面lou愁色，酝酿了很久，终于坦言：“不想去。”
这个话题令她不安。去上课不必有理由，从众就是天经地义。一旦zuo出不一样的选择，就会被不同的路人连番拷问，劝你三思，不要盲目叛逆。
世人大略对整齐顺眼有强迫症，看到有人古怪落单，就想将她捡起来，重新sai回人群。
为掩饰话题碰bi的尴尬，她领着他动shen往回走。
他到底没问“为什么不想上课”，只是dao：“但我得去上课了，这对我来说是上班。”
“还真是老师啊。看着不像。”稍松一口气，她吐lou出内心的想法。
“那你觉得我像干什么的？”他不近不远隔着两步。
她思索片刻，给出自以为最恰当的答案：“像名利场里纸醉金迷的人。”
“曾经是，这么说也没错。”
“那为什么来教书？”她脱口而出问。
放着gungun而来的钱不要，非要来这小破高中过穷酸日子，简直像脑子坏掉。
话出口以后，她
章节目录 （三）画虎刻鹄
（三）画虎刻鹄
捡到大钟喵的小钟躲在图书馆，终于看完《傲慢与偏见》的结尾。开学典礼正好散场，她混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一dao回教学楼。
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竺贞观和她的朋友们，正从另一个方向过的小钟在人群中很是醒目，贞观一眼就将她发现，一边挥手，一边跑来shen边。
“好久不见，欢迎回来。早上看你不在，还以为这学期也会不来。”贞观搭着她的肩停下，气chuan吁吁dao。
“我……”小钟才回学校，一时还不习惯与旧友重逢，最后像是缩进虚空的壳里，小声dao，“新学期，总得来拿下东西，应该明天就不来了。”
“哦，好。”贞观的眼里一闪失落，终于愣愣点tou。
小钟探问：“早上我来，教导主任正站在门口训话，就跑走了。是出什么事了？”
“这个啊，韩沛她们早自修讨论小说，坐在窗边，正好被抓。每学期一开始，弥勒不都这德行，在学校里四chu1晃悠，四chu1抓人，整肃风气。”
弥勒正是教导主任的外号。这个取名太得神韵，小钟不禁会心一笑。
贞观却dao，“这几天，你也该小心点。不在教室，更容易被他抓。”
小钟低下tou，狡辩dao：“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宋姐。”
“那个……小钟，”贞观似有些难以启齿，“宋姐已经在家待产，也班主任换了，就是继任的数学老师。”
小钟错愕，“什么意思？新老师不是临时代课？宋姐生完孩子以后回来，也不带我们班了？”
“哦。”她点tou轻应，“新老师呢？是个怎么样的人。”
说到此chu1，贞观lou出舒然的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是个很柔弱的人，感觉都镇不住场子，应该比宋姐好对付。”
“这倒好。她没发现我旷课吧？”
一说“柔弱”，加上之前的数学老师也是女xing，小钟下意识认定人称该是“她”。
“没呢。上节刚好是数学，他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就直奔主题上课。”贞观dao。
她听贞观的介绍，逐渐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jiao柔女xing，shen材小鸟依人，说话细声细气，写板书被粉笔灰呛到。
“听你这么说，感觉确实镇不住咱们班这各路神仙。我抄个艺ti课的课表，其他都不上了。”小钟dao。
贞观皱起眉，“弥勒怎么办？你不怕他又找你妈妈告状？”
“我才不怕呢。暑假里，我已经和妈妈达成和解，她答应不会再要求我上学。”小钟仍是无谓。
贞观非但没有释然，眉tou反而皱得更深，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拦着小钟缓缓dao：“不是这么说。你想，你妈妈和弥勒认识，她能在弥勒面前护你三分。要不是作弊、打架这种重大违纪，他肯定也就小惩大诫，不会过分为难。但反过来是不是说，你在学校不守纪律，故意tong篓子，是让你妈妈在朋友面前为难，要她替你ca屁gu。”
小钟略费了些劲，才跟上这位优等生的脑子，不好意思地承认：“是这么说。”
离经叛dao，从来不是孑然一shen、想zuo就zuo的事。或许自己是一腔孤勇，痛快了，却教shen边人受牵连，去还一时脑热的负债。
章节目录 （四）炉薰侵梦
（四）炉薰侵梦
图书馆的窗边，小钟呆然望着远飞的雁群。它们井然有序地变换队列，只那形状既不像“一”字，也不像“人”字。
小说看完许久，她的心情却还没完全出来。新书看不进去。她在网上四chu1搜刮同人代餐，又将同种口味的饭吃到吃撑。
她想要作画，只是空有yu望，一提笔却全无灵感。
出cao2的进行曲传来。小钟dai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用耽美广播剧的暧昧低语，与正气十足的乐声相对抗。然后，她怀着必须迈出一步的决心，在草稿本上信笔涂画。
迷路的小兔，被像是陷阱的胡萝卜，一路引至密林深chu1。外面似是下雨了，沙沙的水声浇满枝桠。古树合围的中央却像一间高大的房屋，将瀑布般的雨liu隔绝在外，篝火熊熊燃烧，投下巨大的虚影，像是一只shen形魁梧的熊。
摇曳的芭蕉叶后，透出一角和她相似的雪白绒mao。
这是落下胡萝卜的同伴？还是真的大熊？它想用可怕的影子将所有来访者吓跑？
小兔想不出答案，抱紧怀中的胡萝卜，赖在原地。
“大熊”的巨影悄然移至shen后，将她的后颈拎起来，lou出绒mao底下的利爪――
好怪。
画风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小钟又只得暂且搁笔，仰靠上沙发背，垂开手闭上眼，重新思索。
画些别的吧。比如，只见过两面的漂亮男人，那天走廊上恰到好chu1的半帘光影。
回忆着，构图逐渐在脑海中浮现得清晰，像雨水冲去贝壳表面的沙土。他站在繁花盛开的玻璃房里，神情迷惑拎起一只小兔，眼中似是不屑，似是怜惜，弄不清究竟是何意――
怎么又串味了？
她好像患上一种jing1神污染的病。
这些天牵chang挂肚的，究竟是什么呢？
连绵的思绪打断，耳边的广播剧毫无预兆就来到微妙的剧情。小钟不懂日语，只听见各种物件在争执打闹间翻倒，衣物解散，音效直挠耳朵。随后是迷乱的chuan息，带着怒意的掠夺。耳机的振mo颤动不已，温热的chao意直扑而来，咬住耳朵，酥上toupi。
这强烈的代入感……
她不知这bu剧有r18。意外的走向将她撩得心tiao加速，面红耳赤。
没有漏音吧？要是被人发现，就彻底社死了。
然而，像天意显灵一般，就在此刻，有人从背后摘掉她的耳机。
她下意识缩成一团，捂着通红的双颊，回过tou。
所见之人更令她震惊不已。这情绪太过强烈，一时间，就像全shen的血ye失控逆liu。
是大钟喵。
她万万没想到，背叛友谊来抓她的人竟会是他。
不过也是，世间从来人妖殊途、神魔异路，教师与学生立场不同，面对违纪，gen本不可能有宽容的默契。
可恨她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邪，还亲口告诉他，自己就在图书馆，不去别的地方。
他一语不发，将她的耳机放在桌上。尚未停止播放的广播剧打破寂静：
「こんなところで……あ、やばい……」
再是混沌又黏糊的水声，连绵低chuan。
羞耻让小钟的怒意更深了几分。她克制着通shen的颤抖，兜起自己的东西，憋着一肚子火，用眼神狠毒剜他。
他却像看不懂她的神情，冷起脸，针锋相对斥责dao：“一大早就听这种少儿不宜的东西，还睡着，叫你名字好几遍都听不见。跟我回去。”
“我不要。你个新来的算老几？凭什么来guan我？”
挑衅的话语脱口而出。她忽然拼拼凑凑地终于想通，或许还有这样一种可能：
原来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宋老师，生孩子不带她们了。大钟是个新来的，教数学。贞观说，新老师的xing子温和。
这些点连起来，新来的班主任可不就是他？
也不能这么巧吧。
再说，他又没在班里见过小钟，怎么知dao她是自己的学生？他还说，方才叫了她的名字？
guan他呢。先走为上。
小钟将手缩回袖子里，正打算不辞而别，他不动声色，拽住她的袖口，“教导主任在外面。”
“我信你个鬼。”
话音未落，阅览室另一边的门突然打开。大钟连忙拉着她，躲到书架背后。
半开的门后传来语声：
“好了，先回去上课，检讨第一节晚修之前交到德育chu1。让我看看，这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这声音，果然是弥勒。
小钟不好意思地稍敛怒气。他倒傲jiao起来，故意瞥向另一侧，不与她对视。两片chun紧抿
章节目录 （五）倾盖如故
（五）倾盖如故
周五放学，往后正好连着中秋小长假。同班的少女们决定出去聚餐，探一探新开的网红bistro餐厅。它主打温馨雅致的氛围感。色调匀调的浅色家ju，恰与点缀的绿植相应成趣。窗外有片坪庭似的小花园。寒兰正香，猫猫在花下浅睡。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很得少女心意。
小钟回教室拿自己的东西，也被捎进聚餐的队伍之中。
两年前，她的妈妈敬亭去了趟欧洲，又去魔都，就看中这种时髦的餐饮模式。回来以后，她便摩拳ca掌，要将自己经营的咖啡屋改造成bistro的模样，拓展简餐与酒馆的业务。最后却因机缘不巧而告chui。
当时，小钟面临升学问题。敬亭将此视作更要紧的事，为将她sai进最好的学校，分心费了许多功夫，经营事业只好维持现状。机会不等人。今年，随着城市新cbd的繁荣，自称为bistro的新式餐厅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它们开在新建的写字楼边上，成为上班族日常青睐的就餐场所。敬亭的眼光很准，最好的商机却终究是错过了。
要说经营饭馆，敬亭自己对厨艺一窍不通，只打算让顾客吃饱受诟病的预制菜。bistro提供的是情调和氛围，吃食过得去也就罢了。小钟不乐意，自作主张要在店里弄一个能正儿八经zuo菜的厨房，一gu脑地上网查攻略，四chu1探店，去餐厅后厨打零工。
求职过程中，她碰上不靠谱的诈骗中介，险些落入贼窟被拐卖。万幸敬亭多留了心眼，才在酿成大祸以前将她救出来。对于她千辛万苦zuo的努力，敬亭没有感谢，没有安wei。有的只是数落，她不应该浪费时间，zuo不属于自己这个年纪的事情。
什么又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事？
同学们的话题完全不一样，她难以rong得进去。
现在她们又聊到了背德小说。
老男人觊觎花季少女，chu1心积虑迎娶少女的单shen母亲。少女恶作剧似的勾引老男人，他色令智昏将妻子杀害，带走养女浪迹天涯。书名叫什么来着？《洛丽塔》。如此离谱的剧情，竟然还是本严肃小说。
这话题一开，就像在教室里拆封一包薯片，所有人的注意都被xi引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发表议论。
故事以老男人的视角展开，他坚称自己与少女曾经相爱，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始乱终弃的可怜人。
少女当真有理由爱老男人吗？图他凸肚秃tou，还是图他油腻不洗脚？
小钟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和他那些酒肉朋友的样貌，清一色的feitoufei脑。
她忽然被这家店的预制菜难吃到。
同学们接着说，作者的文笔很好，文章写得意识liu，虽然看得云里雾里，不在意剧情也能当成美文阅读，摘抄一些写作文用得上的好词好句。
小钟却忍不住腹诽：真能写到作文里吗？往日林黛玉怕被人知dao自己读淫奔的《西厢记》，不敢用里面的，告诉老师自己读过。
难以理解，优越老白男剥削少女的恶臭事情，一厢情愿的爱情，到底有什么可以动人？
“如果是钟老师那样的老男人呢？”一人提dao。
众人此起彼伏地笑。
小钟望向她们，满是不解。
“你前些天没来上课，还不知dao吧？”坐在小钟斜对面的双ma尾女孩向她解释，“这学期我们数
章节目录 （六）鸳雏腐鼠
（六）鸳chu3腐鼠
“今天钟杳也没来上学吗？”
小钟没去上学的一周间，大钟每逢上课也不再有的座位，都会问同样的话。
班上最热衷于与钟杳作对的陈谭，立ma窃笑起来，添油加醋应和dao：“老师，她没来。这人不读书，以前的老师都不guan她。您就死心吧。”
大钟皱了皱眉，无奈将此事揭过。
谁知陈谭又大声dao：“这人就是个怪胎。”
大钟板起脸，“陈谭，对同学要有最起码的尊重，不能这样背后说人。”
“切。”陈谭一脸不服气，环顾四周投来的目光，这才蔫了劲，低tou恨恨地玩一支笔，不再说话。
“我们开始上课。”
大钟又在日历上圈红一个日子，望着即将凑满两排的圈，终于觉得不能再zuo姑息。
他从学生的通讯录翻出她妈妈的电话，正要拨通却迟疑。谨慎起见，他向任教同班的英语何老师，询问这小孩家里的情况。
何老师一听这名字就面lou难色，沉yindao：“钟杳……你要不还是当她不存在好了。”
“可是……”
“小女孩xing子不闹，不太惹事。就是厌学，一bi1她就要哭。她的母亲知dao情况，也是只求她不惹是生非，她不爱学就随她去。请假的手续在教务chu1那边。不来学校，有她母亲guan束，也犯不着。”
大钟继续问：“是什么原因厌学？抑郁？”
何老师想了一会，dao：“据说是因为家庭关系。父母离异，父亲娶了小三。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
“可您刚才说，她是跟着母亲？”
“对。她父亲应该是个老板，平时没空guan她，她就跑到生母这里了。小姑娘也ting不容易的。”
何老师叹了口气。
大钟默然将手机放下。
何老师转移话题问：“工作适应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回到母校，还ting有亲切感的。”他听见泡沫般gun动的人语声，不由地望向底下的cao2场，“高中生真有活力。看着他们就觉得年轻真好。”
何老师也撑着窗棂往下望，笑dao：“是啊。远看着可可爱爱，guan理起来就烦人。一个个闷声不响，又都觉得自己很有主见。思维太难理解，经常不知该怎么沟通。不当班主任还好，当了可有的cao2心。”
“是吗？”
“要是人生重来，我宁可去教初中。初中就没这么多事了。”
大钟dao：“我更愿意对付长大一些的孩子。”
何老师转tou望他，笑得微妙，“半年后我再问你，是不是还这样想。”
回到办公室，大钟抽开抽屉，又瞧见一直没机会发到小女孩手里的医保卡。他能认得她，就是这张卡的缘故。卡上的一寸照很呆，气质与张牙舞爪的nai凶小老虎判若两人。
继续留着也不是办法。
他终于还是拨了这通电话：“请问是钟杳的母亲吗？”
既然清楚自己读书无望，这些天，小钟在家也未闲着，而是努力找寻自立谋生的办法。
正在玩的一款网游迎来周年庆的大型活动，代练的生意如日中天。她不想错过一年只有一次的捞金机会，自然不再去学校消磨人生，而是为自己的经济独立zuo些真正有益的事。
房租水电费两千，伙食费一千，购书与出行娱乐费五百，茶费两百，再留三百块买日用和衣服……一个月入账四千，生活就能过得很不错。暂时住在妈妈家里，就只需要两千。
小钟呓语着算账，梦里都是蓝绿ruan件的到账提示音。
难得睡了个长足的懒觉。
今天周三，游戏的服务qi维护更新。公告说好十点半开门，但或许是周年庆期间更新量太大，一直拖到十一点多都还关着。小钟便躲在被窝里玩手机。
敬亭却在此时从店里回来，一把将她的被子揭了，“我说在家，人却好像不在一样，一点响动都没有。”
小钟被扰了看书，全无搭理人的兴致，抱着手机转向另一边，夺回被子蒙住tou，“出去，别来烦我。”
“游戏终于玩厌了？”敬亭在被子外问。
代练赚钱的事，小钟在家里只字未提。的确，在妈妈看来，她一下床就扑在游戏里，除了玩物丧志，没有别的解释。
想要离家的事不得不瞒着。小钟不解释。
敬亭从床边起来，遥遥地轻嗤一声，“我本来倒是想看看，要是没人提醒，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觉悟。瞧你那德行。赶紧起来，今天太阳好，把你自己的被子晒一下。”
小钟ding嘴：“不要，反正最近都是晴天，干嘛非要今天晒。你是不是故意的？”
“钟杳，你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以前在家，至少还会看看书、画画，好生待着，不会整日整夜玩游戏。我这才不来说你，你不愿意去学校，也依你。”
小钟受不了自己被一再冤枉，骤然暴起，“可笑，你什么都不问，就以为事情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别说的多无私，你也不过是把我当出气筒而已。”
章节目录 （七）蜜兰香烬
（七）蜜兰香烬
小钟本想去附近的网吧，继续zuo完已经接下的代打单子，但因没有成年的shen份证，被拒之门外。
那就去不需要shen份证的黑网吧？去学校附近的暗巷转转，应该能找到这种地方。
――还是算了。那种地方环境不会好，人员鱼龙混杂，也不安全。
万一她出什么意外，又会给敬亭添麻烦。
在街上茫茫然逛了一会，小钟转到自家的咖啡屋，坐在角落泡了三dao水仙岩茶，发呆想事情。想不出任何tou绪，一直吃同一种茶也会腻。最后还是趁午间校门开放，灰溜溜地回到学校。
和咖啡屋的热闹完全不同，午休时分的班级寂静无比，更让她觉出凝在心tou的惆怅。
她像同学那样趴在桌上午睡，只听见自己躁狂不已的心tiao。
笃笃，笃笃。像是在叩着一种未曾找到的东西。迟钝的她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屁gu还没坐热，班长悄悄走过来dao：“钟杳，钟老师让你来了以后，先去下他办公室。”
大钟……
这就准备泪兴师问罪了。
她现在可没心情与他周旋。
小钟装作听班长的话，动shen去办公室，实则跑下楼，来到花坛边上抽烟。
深深的两口xi下去，心悸的感觉终于稍有平复，她对着远方的太阳眯起眼，大伸一个懒腰。
两指间的烟就在这不经意间被轻巧夺去。
她转tou，瞧见大钟穿着最简素的白衬衫，外套挂在lou出的半截小臂，shen上不缀任何夺目的pei饰，也没有dai眼镜。他终于染上几分入乡随俗的随xing，淡影似的胡渣，颓废的色气，落拓得恰到好chu1。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也不知数的是心tiao抑或秒数，她们就这样无言相望，各自停留于初见那一刹的心情。他的倦意，她的回眸。
烟guan的火光将时间细细烧去，曾被误解的眼神悉数寻回，dang来的凉风里满是桂香。
视线转到握烟的手间，无名指上是同样的空空如也。他不再dai那枚戒指，变成再无牵绊、孤零零的一个人。
走廊的风声响尽，空余缠绵的昼寝睡意。她想起边城里dang无邪思的歌谣，鸣玉敲冰，liu息不止。少女在水边忘情游戏，并不避讳任何人瞧见自己的luoti。
“跟我走。”他的语声柔缓却有力，像是男人对他志在必得的女人。
朦胧的误会凄美。她忘记他是班主任，忘记dai上自己锋利的爪牙，将他拒于千里。
花丛里，刚睡醒的胖橘猫打着gun冒出来，似一只麻薯球，浑shengun满金黄的桂粒。
他将小猫招到面前，为它拂去shen上的枝叶，用最能取悦的方式轻挠下巴，自言自语般dao：“开学半个月长胖好多。但愿没人喂她吃奇怪的东西。”
少女对“胖”之一字格外min感，下意识掐了掐自己腰边的肉。
rou进去，就当作没有赘肉。
“什么是奇怪的东西？”她问。
“火tuichang、辣条、小鱼干，还有……”
小钟一惊，全是她喜欢的。
大钟转tou，望见小女孩呆愣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笑：“猫猫不能吃han盐太高的东西，会拉肚子。”
切。这点她也知dao。
小钟不服气dao：“搞得好像别人不知dao，你以为就你养过猫啊？我也养过。”
招财喜欢的妙鲜包，这只猫猫会喜欢吗？
他不与她争口she2之快。她反而一个劲继续问：“为什么有些猫不喜欢吃妙鲜包？”
“妙鲜包也不能多吃，这是猫猫的垃圾食品。”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猫猫不吃。”
大钟nie了nie橘猫的耳朵，思索许久，“可能就像人的口味各有好恶。总会有不喜欢某种零食的人，当然也有人偏爱。你的猫多大？是不是太小了？”
“我……我不知dao，是家里附近的liu浪猫。”
他的关切让她有些慌乱。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而出的一句话，他会郑重其事想这么多。
“原来如此。”
话题断了。小钟看他逗猫逗得自得其乐，又问：“你喜欢她，为什么不抱回家自己养？反正是liu浪猫。”
“以前……养过。”他吞吞吐吐叹了口气。
想到才走不久的招财，小钟自然懂得，这yu言又止的背后是个悲伤的故事。
她再次望向他手上消失的戒指，也有些世事如浮萍的感慨。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lu猫？”她转移话题。
他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不作回答。
坏了。她不该提醒他还有别的事。
接下去就该清算她的违纪了。
小钟batui就跑。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地下车库的出口驶来。小钟一心想跑，没有留意。大钟揪着她的领口，将人拎住，才不至于撞上。
好险。
这下彻底是羊入虎口。
他居高临下盯她，将太阳都挡住了。
章节目录 （八）却怜眉妩
（八）却怜眉妩
午休的下课铃响。
嘈杂声似rongxie的春冰灌注而出，铺满整个校园。
办公室的门被忽然打开。“吴老师不在。”又关上。
大钟将小钟的医保卡交入她手中，dao：“我们去隔bi说吧。”
茶ju收整入细巧的梨木茶盘，被他捧在手上一并带去。
她盯着并不刻意矫作的文人zuo派入神，下意识地想记住许多细节，当作日后作画的素材。他若生在古代，长发的模样应会好看，似荀令焚香、孟嘉落帽，雅士该有的模样，也会是帝王之侧最堪解意的妙人。皇帝钟爱他十分，他待皇帝的好却若即若离。永远不liulou出自己的本心，这是他在人前长袖善舞的生存之dao。
径自想得入神，小钟没有留意他的问话。
“钟杳。”
他唤了她一声，她才回神。
“不来学校，是因为上周的各科小测吗？”
她捧着茶，心不在焉地敷衍：“不是，我早就厚脸pi惯了。垫底对我是家常便饭。”
而他继续猜，“那是来自家里的压力？”
“也不是。”
提起家庭的事，小钟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她素来不愿在学校说这些。而他既然这么问，定是暗中打听过。这让她感到冒犯。
为阻止他更深入地猜下去，她口不对心胡诌dao，“中秋节以后，要回学校的那个周二，我睡过tou了，就犯懒一天没来。本想着明天就来，结果明天也睡过tou，不知不觉，就到今天了。不好意思。”
“不过看样子，今天你原本也不打算来？”钟老师问。
小钟点tou。
这次他没有轻易给她台阶下，“如果只是睡过tou，哪怕晚一点，也可以卡着合适的时间过来，就像现在。还有其他的原因呢？”
她被问得有点烦。无形之中，似有一座五指山，自天际缓缓地倾压过来，最终将她收在底下。
这人也没那么好对付。不显山lou水却聪明。平平淡淡的几句话，不知算计了多少个心眼。之前在图书馆是，现在也是。
她不想多说多错，只dao出最少的实情：“我在赚钱。”
此话一出，气氛诡异地陷入尴尬。
大钟脸上的讶异再藏不住。
小钟也一tou雾水。
图谋未来的生计，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不由地多解释了两句：“我想独立生活。一个月四千，就可以过得很好。”
他又lou出在楼下看liu浪猫时的哀容，缓缓dao：“太少了吧。你这个年纪，没必要……”
小钟不太灵光的脑jin转了两个弯，才反应过来，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他以为她所谓的赚钱方式是援交？――也可能是他没说清，她听得想岔。
不guan怎么样，他和所有无趣的大人一样，认定在怎样的年龄就该zuo怎样的事。她的盘算不过是一场儿戏，叛逆的过家家。
在大众的刻板印象里，长日旷课的不良少女，tou，带各类浮夸环钉首饰，和社会混混待在一起，乱搞男女关系，不知自爱。她在他眼中也是如此。
隐晦又有分寸的话，却是好轻慢的偏见。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破天荒拿一回抹布，只用手指尖的一端nie着，不乐意多碰一点。
小钟瞧见墙边的青藤绕在积满灰尘的空调guan上，翠色nen芽招摇着探入窗里。
风chui起碎发，过长的刘海挂不住额前，坠在两侧颊边，早该修剪。
认清他目中无人的傲慢，就像日光下的大雾终会散去，以前她对他那些朦胧的好感，在一来一回的交谈中，渐lou出本来并不美好的面目。
凭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高高在上？
少女的胜负心被激起。她不想被误会成不是自己的模样，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证明自己。
冲动像烈酒的后劲，酸涩着，从澎湃的xiong中挤往嗓子眼。
他察觉她的情绪，神色惊而稍变，但最终选择不guan多余的事，只将对话继续下去：“你缺钱？父母给的生活费不够？”
“不是。只是不想在读书的事上zuo无用功。反正上学是拯救失业率的骗局。十六岁的人早就足够自己讨生活。社会却诓骗她们一个个学位往上读，最好全变成病殃殃的老博士。只有这样，将年富力强的劳动力留在学校，才不会有更多的人面临失业危机。”
小钟说出这话时，并不知此时的他shenti欠安，会来高中就职，一半是生病的缘故。那声“病殃殃的老博士”，无形之中也将他刺中。
但他选择就此掩过，“你比同龄的孩子思虑更多。从这个角度，也更成熟。”
在一般的语境中，“想得多”和“想得多余”是一回事。她的父亲就爱用“你想太多了”搪sai别人。
她憋着口气继续讥讽：“习惯一日三餐送到嘴边的人，当然很难突发其想，
章节目录 （九）飞近蛾绿
（九）飞近蛾绿
小钟再也不想和这位钟老师打交dao，熬过下课就要回家。贞观却拦住她说：俗话说，藏木于林，藏水于海。她若真不想引起他的注意，不该再毫无顾忌地翘课、逃学，而是像所有其他的同学那样，rong入集ti，去zuo该zuo的事。如此一来，班主任想挑也挑不出错，自然最能相安无事。
她觉得贞观说得很有dao理，勉为其难开始回归课堂的日子。
然而，无论怎么假装，小钟都没法轻易忘记那天的事。
钟老师shen为主科老师和班主任，平日里抬tou不见低tou见。他那冷淡清空的眼神总在提醒她反省。她想了半天，只发现自己没那么讨厌他，而是怀有一种说出来就会被取笑的孩子气――这所学校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将她当成不良学生，无论她zuo出怎样乖悖骇人的事，都不以为怪。唯独在他面前，她不愿被不公平的偏见对待。
可笑的是，正因如此，她才对他zuo了冒犯的事，再也洗不清。
他呢？的确像贞观所说，只要她遵守纪律，在班里当隐形人，他就再也没来找她麻烦。课堂上的他高冷至极，言简意赅地讲课，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从来不笑。
秋雨连绵不绝地落，冷风chui来，小钟才恍然意识到，她们至今仍是寥寥几面的陌生人，chu1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当然不是她想要的。
她还对他给的那一盏茶念念不忘，想再尝一次清苦却回甘的味dao，白桃香气。
为什么偏是发自内心的愿望，要与现实背dao而驰？
没有问题的答案像是深不见底的泥潭，越挣扎，越将她缠住。
生活太过平静，反而将心中的暗chao汹涌镜照得一览无余。
她也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了。作画的风格变得凌乱张狂，无chu1发xie的情绪奔liu过山川，雾气迂回，水文诡谲。魔鬼弄脏了少女的绮想，她迷恋上热烈而繁复的事物，在它们shen上肆情刻画自己的锋芒。但锋芒只是锋芒，不是灵魂，不是心。虚幻的迷乱底下空无一物，就像光溜溜的shenti只是一团肉。
叛逆是小孩shen上的角，从一边压住，又会从另一边重新长出。在学校变乖的后果，就是放学回家zuo更出格的事。某天夜里睡不着觉，她爬起来打游戏，瞥见一旁的镜中，恍然变得不认识自己。未暇修剪的tou发长到及腰那么长，肩前的一缕绕着吊带，勾在手臂上。面颊不自然地泛红，半落的领口拥出大片雪白，雪里是淡影朦胧的沟。
她突发其想为自己画肖像。
平日的她习惯自卑，走路都hanxiong低tou，路过镜子，都刻意收敛多看一眼的yu望，今夜偶然zuo起彻底相反的事，忽然有种背德的愉悦。
比起熟悉的面容，发育以后大变模样的shenti，才更让她好奇。
十三岁时布袋似的睡裙，穿在如今的shen上恰好小了些。腰与tun的弧线像伞一样撑开裙摆的蓬度。裙摆rou皱提起，鼠蹊掐出tuigen的柔ruan。饱满的小腹微凸，两侧的轮廓若隐若现。她相信那不是赘肉，是ma甲线。蜜桃沉甸的坠感，结下盈满的罪恶。
魔鬼引诱着她脱掉衣服，对着镜中的luoti，画更大胆的东西。
最衬雪景是绿萼梅花，枝干刻写着纤弱袅娜，鹅黄蔟子宛若晕开的光点，死去的萤火虫在冰天雪地重获新生。最宜衔han珍珠是蚌壳，饱经风霜、朴实无华的。美丽来自于相思成疾，来自不可告人的秘密。青丝绕成将雨的乌云，垂丝烟柳。梦想中的万千鸦羽燕燕于飞，醒时只剩作茧自缚的枯蛹。奄奄一息的蝴蝶，翅膀黯淡。少女的shenti悄然蜕变，倒映心境的变化。
灵感似灯光彻夜未熄。逢夜中最冷的时刻，他的姿影就像蜃景的薄雪坠在眼前。想念一笔笔rong进画里，她能清楚dao出每一chu1是想起他曾说什么，zuo什么，怎样神态。在这样的时刻想念他，她感到恶作剧般的亵渎，以及让人上瘾的快意。
一连好几日，每到深夜，她就坐在镜前完成这组怪诞的色情画。未成稿拿
章节目录 （一〇）道是无情
（一〇）dao是无情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车库。大钟在那辆最显眼的渐变银色豪车边停下。小钟心不在焉，还要继续往前。他出声叫住她。
这辆车……和传闻的一样，真是玛莎拉di。
环顾四周，宝ma、奥迪等家喻hu晓的豪车不在少数，资历老的名师有这样的本钱。但他的车位于其中，还是格格不入。
她愣愣发问：“你自己有车，那天为什么坐地铁？在地铁上遇到的是你，对吧？”
似乎太过简单的问题，反而让他不知如何作答。他思索片刻，dao：“就是想坐了。”
回答不乏敷衍搪sai的意味。她知趣不再多说。
他为她打开副驾的车门。
车内是清淡的香薰，细闻才分得出层次，新旧不一的气味沉淀了好几dao，像夏日的草花与木叶倒翻于地，又曝晒在阳光里。嗅觉被挠得发yang，小钟才坐下，就不由地打pen嚏。
“纸巾。”大钟将整盒抽纸递到她手边。
“不好意思。”
她闻到纸巾染的香气，又是一声“阿嚏”。
“我可能有点鼻炎。”
他淡然点tou，也像闲唠家常似的，随口言dao：“那天有些宿醉，没法开车。我第一次坐这里的地铁。昨年新建一号线，一直没机会坐。”
她不禁会心一笑。对于这座城市的人，地铁建成的确是一件值得关注的大事，也暗示着经济的发展，他们的故乡又往繁荣的都会迈进一步。就算是尝新鲜也要坐一回地铁，是很多人共同的想法。
“地铁刚开通那会，听说有很多人特意去坐到终点站，又回来。可我觉得这好无聊，地铁又不像公交车，沿途可以看到城市里不同的风景，窗外只有黑黢黢的一片。”
“我跟你的想法相反，更喜欢地铁。”
她问：“为什么？因为地铁快，从城东到城西只要大半小时？”
“城市小，开车也差不多。正因地铁在隧dao里什么都看不见，有种空间感溶解的感觉。”他dao。
不辨东西有什么好？难以理解。
但他方才说自己喝酒，或许是不喜欢一直保持清醒？
小钟从侧边的后视镜瞥见皱眉发愁的自己，继续没话找话dao：“地铁上人好少，只要不是节假日，时不时免费也没什么人。好像人们对地铁只有好奇心。政府斥巨资造它，亏本运营，就是为显示自己有钱，还有，创造就业机会？现在轨dao交通多吃香，我要是之前去职高读城轨专业就好了，三年毕业出来，就狠狠赚它个几十万。”
到最后她才发觉，自己说话时，他一直投来专注的目光，似无声地回应于她，也像是一种探究的打量。现在她知dao，他这样zuo不出于任何目的，而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上次在办公室也是如此。
说不上是太礼貌，还是太不礼貌。
她总觉在面对他的时刻，才有种空间感溶解的感觉，距离忽近忽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很是不安。
他煞有介事地回dao：“真要赚钱，应该选空乘。你看，你都知dao地铁运营不盈利，从业者的工资从哪里来？可航空公司有利run。”
“是……是这样的dao理吗？”她好像又涉足了未曾知晓的荒原。
车内空间bi1仄，视线频频交会，凌乱香味暗藏三分狂气。她的心躁动不安，忍不住捣乱的yu望，却全无可行的点子，一边又打起逃避的退堂鼓，不想让他去家访。
跟他交集越深，越容易发生危险的事。
至于她们母女之间，想说也能说的话，早就说了，不必等到今日。想说却难以启齿的话，有外人更说不出口。
他意气拳拳想改变她，又以为自己有多少能耐？
小钟心不在焉系安全带，半真半假地碰了bi，“安全带好像扯不出来。”
“是吗？”
阴影像一片轻云飘来，他的shen子倾往副驾驶座，伸长手臂检
章节目录 （一二）秋水镜月
（一二）秋水镜月
小钟坐在临街的窗边，对着往来的车与行人发呆，随手摆弄相机。光线的转暗在镜tou底下格外分明。黯淡的倦意弥漫，很快也拍不出什么。
隔bi桌的二人反一直持续着无聊的对话。小钟仔细去听，但只听见语声在慵懒的爵士乐里淹没。看起来谁都无心与对方聊太久，可都碍于情面，不打破表面的rong洽。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
敬亭时不时就向她这边望来，像是求救一般。
小钟不知所措，翻开一本敬亭喜欢的历史杂志。
杂志里说，报纸并非想象中十分的古老事物，它诞生于近世以后，从遍地盛行到被其他媒ti取代，只经过一个多世纪。xing的解放不过是上世纪以来的事。压抑至极的世界终将溃于蚁xue，去追逐一份无理的狂欢。任何人都应享受xing的自由，按照意愿支pei自己的shenti。运动声势浩大，恋童的jing1英老白男在弱势方的同意里寻到开脱。想要与学生大胆相恋的女教师，却因一种守旧的淫dang之名，不得不走上自尽的绝路。奇怪的是，女xing似乎并未在自shen的解放里获得好chu1。
明明在她所知的世界里，能够信赖的一方大多是女xing。班干bu的大半、每次考试的前几名都是女生，遇事能挑大梁的也是。同龄人多是独生子女，重男轻女的状况已大有改善。男生总是长不大的模样，油腔hua调，关键时刻掉链子，随年龄见长，总要一个个学会说脏话、打架、看黄片，还当成光荣事迹四chu1宣扬。
初中时，年段里就有谁与谁上过床的传闻。小钟一直是不信的。贞观却提醒说，涉事的二人天差地别，一个是未来可期的三好学生，一个是坏事zuo尽的小混混，怎么牵扯到一起？如此私密的事，又怎会轻易传出谣言？谣言的来源一定是当事人。要强的女学霸不会说，那就只能是男生向他的兄弟炫耀――并不是没有先例，这群人连偷摸女生的屁gu，都要当成战果共享，聊天记录被扒出来过。
在此之后，即便知dao自己的xing取向为男，她也没法喜欢上任何一个实存的男生，反而对他们引以为傲的男子气概抵chu2至极。她梦想中的人，应该也不是太过男人的男人。但若如此，说自己取向为男，又在追求什么？难dao只是gen深di固的异xing恋思维自欺欺人？
小钟转向缀满挂饰的那面墙，陷入沉思。去年夏天，她将玉山铁二的照片印成海报挂在上面，是《挪威的森林》里倚在窗边抽烟的镜tou，背光的角度分外映衬出演员自带的阴柔气质。
她一直以为男xing的阴柔并不符合大众审美，将他挂在墙上，只能算自己夹带私货。闲来问敬亭，敬亭对着海报若有所思地端详一会，却说，他的确是传统的美男子。小钟这时才发现，他的五官并不女气，不给人雌雄莫辨的印象，想来也不适合女装。正是shen为男xing，那份阴柔的气质才得以成立。
也许世间的事并非都可以用非此即彼的思维划清界限？
在电影里，这是饰演外表光鲜的渣男，对未曾得到的事物怀有无限的yu望，却对已然拥有的一切不屑一顾。事业如此，感情也是如此。有太多选择却不知餍足。然而世间也有许多可怜人，gen本没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小钟就是，她没法决定自己不被原生家庭嫌弃。他的一言一行都在践踏她求而不得的渴望。她最初看到这个角色，愤恨至极，说是怒发冲冠都不为过。
直到她看见海报中的镜tou，终于发现了别样的东西。他所凝望的远方，那些yu望像一片深渊，回音全被吞噬的虚无。不停的追逐同时也是审判，不必她去憎恨，他从来没过自己心里的那关。而这样的人注定与她走往不同的方向。
最后，她只觉对于这样一个角色，演员未免帅过tou了。
敬亭与钟老师的谈话前后有小半个钟。结束的时候，两人都挂着假面的笑，掩饰疲于应酬的倦意。聊了那么久，到底没聊到一块去。小钟越发好奇她们聊天的内容。
dao别以后，大钟即将推门离去，小钟才回过神，走上前问敬亭：“我是不是应该去送送他？”
敬亭略
章节目录 （一三）绣被焚香
（一三）绣被焚香
小钟捧着相机，几度回看自己的得意之作，似喝醉了般红着脸，晃晃悠悠地回到咖啡屋。敬亭正坐在原来的位置，望着她托腮han笑，一脸已经看过剧本的了然。
“你跟他说了什么？”
小钟以为敬亭会这样问，先开口的却是自己。
敬亭换了一只手托腮，dao：“只是没有建设xing的闲聊。谁都不忍在背后说你坏话，自然也没法谈真正的问题。”
“电话？所以，那天中午你突然把我拽起来，就是他索命来了？为什么不早说？”
这两人之间的隐瞒让小钟感到不自在。
“我被他气到了，才不想提呢。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话里话外，都是指责我不关心你，缺乏责任心。我讲话也没客气，后来差点没吵起来。”
小钟震惊，“不至于吧。他在学生面前很温柔。班里许多人还觉得他好欺负。你说他对你态度不好，难以想象。”
敬亭略作思索，慵懒的神情忽转得严肃，“温柔啊……小钟，有些人看着脾气好，却未必是他的真面。老虎在困倦的时候，看起来也人畜无害吧？可你不能因此就把他当成猫猫。”
“为什么这么说？他很温柔啊。”
小钟仍是万分不解。若是寻常的人，在她zuo出那样的事以后，怎会非但不生气，还执意将错揽在自己shen上？
敬亭叹气，搓了搓她的tou发，“我最不擅长和这种文化人打交dao。心思藏得太深，说话客气归客气，却拐弯抹角的，听着难受。”
光听形容，小钟就可以想象出大钟在她眼中是怎样的姿态，不由自主笑出声，“这人是这样的。”
“看我吃瘪，你就这么开心。”敬亭昂起下巴，显lou鄙夷。
小钟理直气壮，“是啊。难得有你对付不了的人，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敬亭的神色变得惆怅，一时竟神似方才大钟看向她时。
好像是担心她悄悄远去。
敬亭这样想尚有缘故。大钟又在忧虑什么？果然此人用心太深，猜不透？
“他对你好吗？”敬亭抿了一口茶，继续问。
“这话怎么说呢……”不寻常的问法让小钟也严肃起来。一般教师与学生，似乎谈不上好不好。她摸不准敬亭想试探什么，也生怕答错惹她生疑，便将话丢回去，“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人？”
敬亭完全没想过小钟也会在自己面前耍小心机，天ma行空的闲谈也不必纠结于一定的话题，她问什么，自己便答什么，“你问我？我跟他也就见过这一面，肯定算不上了解。真要说，他的社会经验太缺乏了。”
“哦？”
“我好久都没遇到过这么理想主义的人。”敬亭听着摇晃的古旧爵士，像是陷入回忆，“你们坐在我shen边，感觉两个都是小孩子。”
小钟不服气，她觉得xing格最像小孩子的人分明是敬亭。三分钟热度的mao病从未好过，不爱回家，至今都是飘忽不定的自由职业。
她将这番话重新回味一遍，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莫非，你还ting喜欢他？”
章节目录 （一四）红桂深锁
（一四）红桂深锁
桂花在秋日的冷雨里渐次折堕，天晴之际寒意已深。大钟穿西装的日常被潜移默化地习惯。小钟将观察他当成为数不多的乐趣，听不懂授课的时候，就在草稿纸上画他的模样。才半个月，不同姿态与角度的画稿就叠至半本书那么厚。
“诶，西装男人。你也终于发现老男人的好chu1了。”
丁雨然冷不防从shen后搭话，小钟连忙将画稿翻面，用书盖上，像大鸟护chu3那样死死抱住。
“不许偷看。”
雨然的眼睛反而因好奇心点亮。就像发动侦探的推理能力，她煞有介事地推了推镜架，继续追问：“扯领结什么的，好色气。是钟老师吗？很难想象冰美人会有这样的一面。所以是谁？偶像，还是认识的大哥哥？”
“别问了，都不是。”小钟趴向对窗的另一侧。
贞观正接完水回来，雨然远远就招手叫她，“贞观你快来看，小钟画了好多野男人。”
“说了不给你们看。”
什么野男人？这称呼教小钟暗暗生气，dai上午睡时的小狗帽，用帽子上一片死寂的大眼睛示人。
贞观没有跟着一起闹，却为小钟解围dao：“你也别太欺负她了。”
“我就是好奇嘛。”雨然小声嗫嚅。
小钟悄悄将画稿收进桌底。
雨然仍在旁踌躇，yu言又止。
贞观摸摸小钟的脑袋，用眼神示意雨然，放着她没关系。
“其实……”雨然拿出藏在shen后的玻璃匣，“小钟，我有事请你帮忙。”
小钟坐起来，拉低帽沿遮住脸，“什么事？”
“这个，你能不能帮我带给隔bi班的林稚？你们应该关系ting好吧。”
雨然将匣子放在小钟的桌上，里面是手作的永生花。粉白玫瑰点染成丝绸质感，绘以金边，一旁铺满绣球与满天星的碎花ban。一掌可握的大小，恰好可以当成书镇。好看也未必无用。如此充满少女心的礼物，不必再添一言一语，就将表白的心意诉说殆尽。
原来她喜欢比自己还小的林稚，明明平时一直说自己永远是年上派的信徒。
喜欢这感情还真奇妙。
小钟歪tou，“很遗憾，我跟那种学霸几乎说不上话……我妈妈跟她妈妈关系好，两个人才经常碰到一起。你不是也认识林稚，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雨然dao：“之前，我和他在同一个补习班，他经常教我zuo题，我就想着zuo个礼物感谢他。但是新学期以来，他不再去补习班了。没机会遇到他。”
“不就在隔bi班吗？你等着，我帮你把他叫过来。”小钟说一不二，拍桌而起。
“不行。”这下轮到雨然慌了，连忙将小钟拦下，sai回座位，“你这样过去，明天整栋楼的人都知dao这事了。悄悄给他就好。”
“也是。八卦这东西就跟零食一样，在学校里绝对没法私吞。那就周末。你把他约出来，两个人正好去约会。计划通。”小钟向她竖起拇指。
雨然摇tou，将发梢绕在手指上，“要是被拒绝……小钟，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小钟只好答应，“那我试着帮你给一下。你现在就把东西给我？还是等我跟他约好？”
“就放你这吧。你们遇到了，随时给他就是。”
话虽如此，小钟自己也无去找林稚的理由，一连几天都对此事牵chang挂肚。
直到这周四下午晚饭以后，两人在小卖bu偶遇。林稚随小钟回教室，小钟在走廊上将永生花匣递给他。
“是我们班叫zuo丁雨然的女生，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林稚很是意外，似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情况，皱着眉愣了许久，只dao：“替我跟她dao声谢谢，也谢谢你。”
“不自己跟本人说吗？”小钟还想再帮她一点。
林稚腼腆地低tou，“我跟她，除了讨论学习，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这样啊。”小钟不好再多说，一转tou，却瞧见大钟从长廊的另一端走到面前。
方才送出花匣的一幕，全都落在他眼中。
“钟老师。”一无所知的林稚礼貌地打招呼。大钟点tou，拐进教室，就像什么都没看见。
如此一来，无论他是否误会，她都没法解释任何了。
“哟！走廊上站着发呆，干嘛呢？”
季北辰不知从何chu1冒出来，吓小钟一大tiao。
这是同班的男生，生得细手细脚，是个话痨，班里的搞笑担当。他与小钟相熟，是因两人玩同一款网游。季北辰来找她，多半是关于游戏。
他一开口果不其然：
“前天晚上的扒一扒你听了吗？万万没想到，这次吃瓜能吃到自己会长tou上。”
小钟rourou困倦的眼，透过玻璃窗看大钟在班里发试卷，心不在焉回话：“对哦，你也在蛾区玩。那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