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夜》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危险人物
第一章危险人物
（一）危险人物
“……对于你的名字，从今不会再提起，不再让悲伤……”
喝醉酒的男人迷了路，踉跄走在晚霞里，这里是城郊，叫不到出租车，只好循着记忆沿着沥青公路走。
要快些走，不然就要入夜，入夜使人没有安全感。夹dao两旁是两个泥筑的巨人，墙bi剥蚀，堪堪矗立在废墟里，大约是从前的第六化工厂吧。
他忽然想要撒niao，便索xing踱进去，在幽暗的角落里，有一地生锈的零件，淋淋洒洒撒下一泡热niao：“将我心占据，让它随风去，让它无痕迹……”空dang的厂房激起荒腔走板的回音。
一阵悠长戏谑的口哨破空而来，男人回tou，没看见人影，以为自己又酒后幻听了――长期饮用散装劣质白酒，让他双手发抖，怎么也拉不上ku链。
“你小子ting他妈的没素质啊！”shen后传来沙哑而尖锐的叱责。
男人瞬间清醒，是刨锛儿队！没来得及系好ku腰带，batui开跑。
来人走得慢悠悠，静静看猎物往死路里走――那前面是没有路的，只有一堵写着生产标语的高墙。
“慢点，别他妈摔死！”
男人被bi1cui，像堕入迷城，废墟之中，晚霞收尽，杂草丛深可没膝，他看不清前路，只有径直狂奔，忽然，竟被一个油漆桶绊倒，他勉力起shen，转瞬之间，竟倒在血泊之中――
猎手徐徐潜入草丛，人还是个少年模样，开膛破肚有屠夫的风采。手中开了刃的刨锛儿雪亮锋利，映着工厂内bu的倒影。他定睛瞧男人惊恐万状的脸，确认自己与这男人素不相识，更谈不上深仇大恨，可无由地，手上斩杀的劲tou却多了几分狠戾，像是蓄意的凌nue。骨肉划然，血ye柔ruan，人ti组织就是这么不堪一击，不一会儿，shen下的可怜虫已经面目全非，脏qi乱飞。
少年在男人的衣服上ca了ca血迹，掏走了他的钱包，仅剩十几块钱，他懊丧地啐了一口:“cao2！”他抬起tou，月光照着他脸上的惨白的伤疤和鲜艳的血迹。
今日不走运，宰了一个兜比脸干净的穷汉子，甚至可能还是自己的同行也未可知。
月光之下，钱包里掉下来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留亚麻色齐耳短发，少年仔细看去，顺手揣在兜里，继续唱死者没完成的歌：“所有快乐悲伤，所有过去通通都抛去，心中想的，念的，盼的，望的，不会再是你……让他随风去，让他无痕迹……”
夺走死者的烟，是最廉价的长白参，少年慢慢地xi，缓缓地唱。猎手为猎物送上挽歌。歌罢，一臂提起残破的尸ti，扔进油漆桶，放倒，轻松一踢，gun向墙bi，红色标语宛如鲜血写就――“安全第一，生命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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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世纪，旧的东北，失序后的钢铁世界已是一片废墟，光芒普照的寒地偏离太阳的she1程，对某些人来说，生命已陷入永夜――
太平县的女青年齐玉lou过着死水般的生活，她已经到达了烂熟的年纪，二十八岁，人却是个顽固不肯坠地的果子，沉甸甸地攫住枝tou，躲在纷杂的树冠之中。
她是那种既不化妆，也不照镜子的女人，没有xing魅力，也没有存在感。
“小齐，你怎么把口算题卡搁高中教材里了？”
“大意了。”
“昨天盘帐，死活差了四十块钱，怎么算的？天天差，我还干不干？”
“我补上。”
工厂子弟学校对面的书店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齐玉lou扎在柜台之中，仿佛她生来就长在那里，像是一个只有上半shen的沉默怪物。
“你好，收银员，我问一下子，带香味的大橡pi在哪块儿搁着呢？”是个声音浑厚的男xing家长。
对面传来一gu香nong1的辣条味儿，齐玉lou不抬tou，手指忙着在计算qi上起舞：“卖没了，过几天进。”
“二白！来接孩子？”老板柳山亭从书架背后踱了出来，怒意顷刻化为客气。
白康宏呼噜了一下女儿的tou：“这不是么，这几天说是刨锛儿队又他妈活泛起来了，老师让家长能接的都来接。”
女儿han着辣条，鼓着油光晶亮的嘴巴：“我同学的爸爸前几天被砍死了。”
柳山亭：“是是是，是得注意点儿，这些人都他妈杀人不要命。”
白康宏扫了扫柜台：“原来那个小伙儿呢？”
“他啊？说是跟家里人去南方，这是新招的，从外地过来的。”
“下海好啊。”白康宏兀自念dao。
而后，无非是那些废客套话，齐玉lou在一旁将其过滤，只过耳了末尾几句。
“唉？你知dao郭发要出来的事儿吗？”
“郭发？不是说那小子死在里面了吗？让人tong死的。”
“不是别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郭发其人
第二章郭发其人
（二）郭发其人
郭发今年二十七岁，是城东老郭家最小的儿子，城里的人几乎不记得他的大名，都叫他郭小八。
说起郭小八，在十年前，那是个，摇shen一变成了中原街一代的扛把子。作为太平之地最不太平的因子，聚众斗殴是他的家常菜，后来越闹越大，竟然领着手下把一个人的脑壳ying生生削掉一半，那人受此劫难却侥幸没死，tou颅变成瓢状，苟延残chuan。可郭发却惨了，进去zuo了整整十年牢。
十年弹指过，出来以后，时代也变了，昔日前呼后拥的景象不复存在，安分守法的老百姓只觉得他是洪水猛兽，谁都不敢和他搭话，也就堵死了他恋爱成家的机会。
郭发早就死了这条心，十七岁那年映着工厂橙子汽水般liu淌的斜晖挥下手中斧子那一刻起，他就打算从此孤shen一生了。
在狱中，他没和任何人说过自己入狱的原因，尽guan那是个ting英勇ting爷们儿的苦衷。
郭发记得很清楚，出狱那天的阳光有一种刺眼的陌生感，他窘迫地抚了抚自己象征改过自新的寸tou，眯着眼打量外面的世界――师父和师母在监狱门外伫候着他，十年间，有人离开，有人犹在。
“我妈呢？”
“在家里等你。”师父杜建树的tou发已经全白。
阳光底下，他感到安心，师母叽叽喳喳地问候他，师父han着笑拍打他的xiong口。
“好小子，出来好好干吧！”
“师母给你介绍对象！”
他决定彻底改过自新了，或者说，他其实从来就不是个坏人――你好奇他有什么苦衷？对于他而言，那两个字实在太矫情了，他宁可被别人当成坏种。
十年的煎熬让他终于柔顺下来，他决心努力活着，最好能让母亲也跟着过得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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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郭发的任务十万火急，不能再拖了。为什么说是任务？是命运交给齐玉lou的，所以称为任务。可是，如何靠近一个丝毫不认识你的人，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直到那不平凡的一天来临，仿佛有神之手的推动。
齐玉lou跟着老板柳山亭到省城补一批货，这一批运的乃是是高中的练习册，足有百十来本。回程的路上，却突然出了故障，趁着还未抛锚，赶忙到就近的盛源汽修厂修车。
修车厂里的老板，人称老杜，也就是郭发的师父，那天他正好出门不在，郭发只好出来接待来客。
他ding着栗子壳一般、黑而密的mao寸tou，每一gen发丝都像刺儿朝天，脸瘦出了颧骨，鼻梁ting出鹰钩的弧度，双眼pi很深，nong1睫下垂，右眉是断的，左耳少了一个尖儿，耳廓上长了反骨，有一种张扬的凶相，嘴巴却是猫似的。
齐玉lou看得变态般仔细，郭发哪里知dao自己正在被细致地打量，只觉得脸上发tang，仿佛有虫子在mao孔上蠕蠕地爬。
那是辆红色的“松花江”微型面包车，有些年tou了，车tou被撞得瘪进去，活像是张正撇嘴的人脸，郭发微微抬起tou打量车况，左脸贯穿至toupi的刀疤赫然暴lou，这就是他当年斗殴伤人的印记。
齐玉lou心tou一凛，隔着车窗，她将他整张脸看穿，却探不到灵魂深chu1，透过已经愈合了多年的伤疤，仿佛能看见他鲜血淋漓的模样，热血guntang，疼痛最盛。
“人没事吧？”郭发瓮声对柳山亭发问，这是他出狱的第三个月，和人的交liu终于不成问题，他隐约看见副驾坐着一个女人。
“那倒没事，”柳山亭不由得警惕起来，不无忐忑地问dao，“你看多久能修好？”
郭发单手扯下跨栏背心，估摸着：“坐着等，最快四十分钟，最慢一小时。”于是光着膀子像一只灵活又健壮的泥鳅钻进了车底，
柳山亭有点打怵，躲得老远。
齐玉lou失魂落魄地下了车。他shen上有种bi1人的汽油味儿，有的人也许闻了作呕，但在齐玉lou看来，那是刻在神经里最致命的气息。
她贪婪地呼xi着，想起上学的时候总是贪婪地嗅油印试卷上的墨味儿。
郭发脸上没表情，全程不说一句废话，好像和车有仇一样，把周遭搞得叮叮当当响。
“能不能轻点儿，这心脏病都让你给吓出来了，你修车还是砸车呢？”柳山亭终于按捺不住，他确实ting老了，也确实有心脏病。
“你这破玩意儿是桑塔纳啊？”郭发冒出tou来，黝黑的pi肤冒着细腻的汗，像是在往外淌汽油。
齐玉lou躲坐在很远的地方，也不能说躲，可以说她将近三十年的生涯中，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她的一切活动，似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偷窥纪实
第三章偷窥纪实
（三）偷窥纪实
在齐玉lou眼里，博雅书店就是个信息交liu站，而自己那位秃tou老板柳山亭就是一切最新八卦的源tou。
他像演说家一样唾沫横飞，说出的东西往往夸大其词，并掺杂自己胡诌的细节，因此，他的话格外有可信度和煽动xing，使人们选择无条件相信，并且这些人还会继续添油加醋传播下去。
这一天，婚姻介绍所的王大姐来了：“老柳啊，都说那个刨锛儿的疤脸儿，是郭发？你说要是他，警察不早就找他了吗？”
“绝对是他！这玩意儿你还用问吗？”柳山亭说得ting认真，眼珠子发直，“我告诉你，我小时候和我爸学过相面，那小子两腮无肉，恶煞附ti，谁不怕半夜被他削掉半拉脑袋啊？”
“你那是封建迷信。”齐玉lou朗声说，脸已经憋得通红，她一向唯唯诺诺，很少说和别人唱反调。
柳山亭大摇其秃tou，抚了抚掌：“你还别不信，有时候，人得信点这东西，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不知dao，这世dao上，他妈了个巴子邪门儿的事情多了去了。”
“行了，，”王大姐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齐玉lou，在她眼里，她仿佛瞥见一种信徒般的虔诚，或者说，是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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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目吗？愚蠢吗？可是傻子也有一往无前的资格，不是吗？
下了班，齐玉lou照例坐109路电车来到盛源修车厂。日子真快，距离知dao郭发活着回到人群之中，已经三个月了。还好是金秋时节，天还没有晚得太快，她会坐在对面人民公园的长椅上。空气中蒸腾着机油的味dao，她已经乔装改扮，拄一条盲杖，有节律地走走停停，鼻子上再架一副菱形墨镜――既可以掩面，又可以遮住残疾，很像那么回事。
她像一个跟踪狂，尾随他，掌握他的日常，可悲吗？并不在于偷窥和尾随的本shen，而是这疯狂行径最为悲哀的一点莫过于，郭发从来不知dao这个世界上，还有齐玉lou这号人。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对峙在金秋的热浪之中，有人爱已入骨，有人
秋老虎歹毒，郭发干脆光着膀子，用汗shi的背心ca掉了shen上蹭的汽油，搬了一个轮胎出来，坐在那株大槐树下的阴凉chu1抽烟，他的指甲里也沾满了汽油，齐玉lou盯着他活动着的手――关节cu大，青jin突出，布满伤疤，像是从锐利的玻璃碎片之河中打捞出来，可怖中又带着一丝xing感。
齐玉lou推了推鼻梁上过大的墨镜，镜片上映出郭发的半shen倒影，她一阵窒息，这是她和他迄今为止最近的时刻，她不奢求，能有更近的时刻。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黑暗之中漂浮我的期待
平静脸孔映着缤纷色彩
让人好不疼爱
你可以随着我的步伐
轻轻柔柔地踩
将美丽的回忆慢慢重来
突然之间浪漫无法释怀
明天我要离开
你给的爱
无助的等待……”
是伍佰的《lastdance》，郭发闭上眼睛，旁若无人地唱起来，这个时间，这条僻静的街dao，几乎没什么人，只有聒噪的鸟叫。
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歌声呢？齐玉lou簌簌落下泪来，她觉得他在唱自己，蹩脚的舞者独步在薄冰之上，薄冰如镜面般光hua剔透，映出她小丑般的姿态，同时冰面又脆薄如蝉翼，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堕入黑暗的寒窟，如此危急的境况之下，每一场自我感动的舞蹈，都将是最后一舞。
爱他是漫长的黑白电影，唯有那曾经相交的回忆才是彩色――等待、期许、躲避、偷窥，为了郭发，她真的已经zuo尽了一切被动而徒劳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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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师父老杜一家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天堂追逐
第四章天堂追逐
（四）天堂追逐
又是一个周末，天气晴，郭发再约白康宏喝酒，外tou凉棚下的位置已经没有了，只好坐在室内对饮，喝的是黑松林。
白康宏问：“那女孩儿叫啥？”
“叫啥？我还真忘了，照片我都没仔细看。”郭发恹恹地回答。
“为啥呀？”
郭发反应了好久，反问：“你和曹微，为什么在一起？”
白康宏赧然：“因为我一直喜欢她啊，她后来也喜欢我了，感觉ting好的。”
郭发有点恍惚：“你一直喜欢她？”
白康宏有些醉意：“当时我们发现你好像哪个女孩儿都不在意，当时的扛把子哪个没有女朋友啊，就你没有，我们都以为你有什么mao病。”
“……”郭发yu言又止。
“你不会是对女人有看法吧？你害怕女人？”
“女人不可怕，男人才可怕，”郭发狠狠灌下一口酒，“你得好好对曹微，别荒唐，别犯浑。”
“你是你，你爸是你爸。”白康宏还是那么懂他。
“这都是写在gen儿里的东西，大渣滓生小渣滓，世世代代都不安生，祸害女人，祸害孩子，还是算了，人的本质是什么？畜生。”郭发的自贬从中学时代开始，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他已经决意游离在世俗之外，不chu2碰女人，不chu2碰爱，如果能够有机会zuo什么能让他赎罪，他将义无反顾，就算失去生命，那也无所谓。
“你听我的，你和你妈断绝关系吧，我求你了。”白康宏醉了，壮着胆子出口无状，又眼han期待地看着他。
郭发沉默地为他斟酒：“谢谢你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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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黄的塑料门帘猛地被掀起，噼里啪啦，像是爆竹，紧接着，一阵冷风飕飕地chui来，郭发脊背发凉。
“白康宏！你不是说你今天加班吗？”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进大堂来――红色pi衣，喇叭牛仔ku，褐色的波浪卷发随风飘dang，屁gu后tou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女孩儿，鼓着chun，很卖力地嚼着辣条。
卷发女人微摆了摆手，轻叱女孩儿：“别进来，外tou等妈。”
女孩儿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一tiao一tiao地跑到二人的桌前，在父亲白康宏shen后站住，不忘嗦了嗦油腻地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爸爸喝醉了。”
郭发的眼神和母女二人相撞，他拿筷子的手陡然僵直：“曹微。”
曹微的眼底有暗暗的敌意，打眼一瞧烂醉俯倒在桌面上的白康宏，机min地识破了丈夫的谎言：“你俩这不是第一回了吧？”
郭发点了点tou：“我帮你送他回家。”
尴尬的沉默，两个清醒的大人之间，只有女孩儿吧嗒吧嗒的咀嚼声，曹微知dao，这该由自己打破。
“别怪我，别怪我们，我们以前也就是要想要平静，”曹微抚了抚女儿的脸，女孩儿盯着郭发，忽闪的眸中不见恐惧，更多的是好奇。她穿得很漂亮，粉色塑料凉鞋，波点衬衫裙，像一个洋娃娃。
郭发看着她笑：“叫什么名儿？”
“忆楚。白忆楚。”女孩儿很大方地说，她瞪着这个疤脸的男人，他的五官像是冻僵了那样木然，只有布满瘢痕的脖颈有了轻微异动，那个像是枣he一样大的突出，大概叫hou结，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她看得出神，大人可真是好玩极了。
“我一猜你们就在这儿，以前，”曹微一点一点清理着白康宏大襟前的呕吐物，谈及过去，她顿了一顿，“我记得咱们四个总是在这里喝酒。”
郭发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以前和现在泾渭分明，他和故人们已经站在善恶两岸，不能轻易打破，他点了点tou，又摇了摇tou：“放心，我不会再和二白……”
“你知dao就好，新世纪都到了，人总要向前看呀，”曹微笑着，她这才敢直视郭发的脸，他的眉宇还是和从前一样锐利，
“十年了，”郭发讷讷地说，“我快认不出你来了。”
“我以前经常想，我以前怎么会那么喜欢你呢？就算你那时候好像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曹微猛然脱口而出。
郭发笑着皱起眉tou：“都，都过去了。”
“是啊，我算是明白了，珍惜眼前的，这才是最紧要的，”曹微勉力一笑，熨帖的同时，疏离不言而喻，她伸手拍了拍郭发的肩tou，“你也应该找一个姑娘，成家，总要开始新的生活吧。”
明明是关心宽wei之语，她的笑却像刀，透着森然，直bi1他的眉心，郭发迅疾地眨了眨眼，不置可否：“看见你们好，我就放心了。”
曹微把成了烂泥的丈夫架在肩膀上，她是个高大有力的女人，从前，也是个和郭发一样的狠人物，留着比男孩还短的mao寸，人们都叫她大姐大。她还是那么深谙义气，从钱包里拿出远多的钱到结了账，另一只手则拉着女儿走出门去。她动作很快，走到门口，又猛地回tou：“疤脸的事儿我听说了，别放心上，要好好活着。”
郭发看着她的发丝，如liu云，在骄阳之下犹如镀金一般，只这一望，也许就是永恒的陌路。他望着门外，是喧闹炎热的人间，那一家三口的背影飞快隐没在人海尽tou，而屋内的阴凉让他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花鸟鱼虫
第五章花鸟鱼虫
（五）花鸟鱼虫
八月份的秋老虎，不比夏天凉快到哪里去，好在这种狂热的气候不会持续太久，像是月经一样――总归会在适当的时候收尾，周期xing撤退，万事万物总是会这样，可对郭发的狂热，却违背常理，齐玉lou却觉得这场火要烧上很久，能烧上一辈子，不死不休。
被爽约的挫败并没有就此让齐玉lou颓废，她的斗志反而越挫越勇了。
城南的花鸟鱼虫市场，人们guan这里叫大世界，今天周末，人格外地多，挨挨挤挤。齐玉lou喜欢在这种地方liu连，即便往往什么都不买。
郭发停下来，买了几尾金鱼，一半蝶尾，一半珍珠，隔bi的花草摊位，齐玉lou也停下来，买了一盆洋桔梗。
郭发似乎心情很好，擎着装满清水的塑料袋，单手推着车，还chui着口哨，是伍佰的《白鸽》。
她在离他三五米之遥的地方缓缓跟随，不知dao为什么，阳光落在他shen上有种洒脱的感觉。
街边零星有几个俄罗斯来的洋乞丐，往往演奏着动听的西洋乐qi，有的是圆号，有的是萨克斯，有的是手风琴，这些洋玩意儿的加持，让他们shen上少了凄楚，多了几分浪漫，在齐玉lou眼里，这些人是驻扎在街tou的liu浪艺术家，如果可以，她也想zuo这一行。
老瓦连京唱着前苏联的歌儿：“离别的时刻已来临你不安地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捕捉着故乡的气息而远方降下了雷雨
雾状的蓝色气liu在颤动担忧的神色涌现在鬓边
再见了，父亲的土地请你把我们记起
再见了，亲爱的目光我们无人会怯阵离去……”
他幽幽拉动手风琴，shen畔偎着一条老黄狗，mao发虬结，不成样子，它也是这条街上的老面孔了，据说已经十几岁了，又老又凶，慵懒地蜷缩在瓦连京的大toupi鞋上。
齐玉lou总觉得自己shen上有一gu与生俱来的神奇力量，她从来不怕这种凶悍的动物，甚至有靠近的冲动，多年以前，她曾不要命地尝试摸一只走丢了的东北虎，并且得手，漫天的冰雪中，她亲手喂那只饥寒的虎吃了很大一块肉，从那以后，她觉得生灵之中，并不存在所谓的“不可接近”。
她从钱包里拿出十元钱，扔进瓦连京shen前的礼帽里，里面钱两稀疏，只有可怜的几个ying币，倏忽之间，蛰伏已久的老黄狗朝她飞扑过来。
人没有唤，只有犬在吠。
郭发猛然回tou，箭步冲过来，两脚开弓，踢开了老黄狗，狗虽暂时跑开，但仍不服气。
郭发没认出齐玉lou，完全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相片上那个女人，他眼睁睁看见鲜血从她松垮的西ku上渗出来：“你等会儿！”转shen投入和老黄狗的缠斗。
齐玉lou这才觉出小tui肚chu1的痛楚来，而她不想暴lou自己那脆弱，残疾就像一把子弹装满膛的手枪，万万不能发作，但是随时会走火。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和她就这么碰面了，猝不及防，完全没有准备，甚至如此失态。
老狗下巴滴沥着口涎，咬住郭发的ku脚，吠叫激烈，陆续有人成群结队围堵着，但没有一个人帮忙，偶有刺耳的私语散布开来，大概都认出那是郭发。
“条子！条子！”郭发一边嘬着嘴咆哮，避免攻击，只是一味躲闪，不时停下来这野兽浑浊的眼睛。
“……！！！”瓦连京用俄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也没能唤回自己的狗。
“条子！条子!我是郭小八！”郭发再次高喊。
条子愣怔在那里，斜歪过凌乱的tou，终于收回了獠牙，乖乖趴回原chu1。如果狗有着和人一样的思维结构，他大概会感到一种重逢的喜悦，还有久违的归属。
一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二次接头
第六章二次接tou
（六）二次接tou
“你知不知dao跟你相过亲的那几个姑娘都有人家了？你还晃dang啥呀？”万碧霞坐在副驾，“不就是zuo过几年牢啊，谁掰着你不让你重新zuo人，好好过日子啊？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儿？你不活了？”
郭发哑口无言，他心里好像真的有一个巨大的手，正阻止他向前迈步，他仍然活在过去，这里的每一寸阳光都能让他随时回到那个脑浆四溅、血肉横飞的午后，那双手究竟属于何人，他心知肚明，却不想再让自己想起。
“看着点路啊？能不能开？不能开我开！”
郭发回过神来，又冲又柔地说：“你驾照考下来了吗？你就开。”
“那玩意儿还不好学，你师父干这个的，我有啥不会的，还差一门儿。”
郭发穿了一套淡褐色的休闲西装，是万碧霞给他搭的，现买的一双崭新的棕色雕花pi鞋，如果没有门面上那些掩盖不掉的伤疤，他应该看起还算一个像样的男子。
到了餐厅门口，万碧霞千叮咛万嘱咐之后，郭发故意叫住万碧霞：“师母你不跟我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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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玉lou坐在那里，是的，她叫齐玉lou，tou发看上去比照片上要长了一截，这一天，她的肤色，没有那一天那样惨白。
“你tui好了？”郭发分外轻松，原来是她。
齐玉lou自然地笑：“嗯，好了，疫苗打完了，还有两针。”
“咱俩还算ting有缘。”
“嗯。”齐玉lou默默勉力闻嗅，扑面而来的气息没有一点汽油的味dao，只有香皂的香气。
“以后千万记着，上大市场绕着那狗走，那狗不是善茬儿，你寻思是小猫儿呢，不能摸gen本就。”郭发一边说，一边找她下巴上的痦子，可惜涂了粉底，怎么着也找不见了，她脸已经变成了一个无瑕的小馒tou。
“我点了两杯咖啡，两个甜点，都是招牌，应该不能出错，你尝尝味儿咋样。”齐玉lou反复排练过的词，被自己liu利自然地说出，不禁有些振奋。
两杯香草拿铁，两份布利尼薄饼，郭发四chu1看看，装潢和陈设晃眼：“我tou一回来这儿呢，这以前好像是个电影院吧。”
“你上回为啥没来，我等了你俩点儿。”
郭发挠了挠tou：“上回家里tou有点事儿，对不住嗷，这顿我请。”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混dan，这年tou相亲就是该男方请。
齐玉lou淡淡地挥了挥手：“没事儿。”
“你一会儿还想干啥，我领你去，给你赔罪了。”
“我叫齐玉lou，整齐的齐，金风玉lou一相逢的玉lou。”
郭发爽快地伸出手：“郭发。”
他的手掌干燥而cu糙，像砂纸，掌心上又ying又硌，齐玉lou被轻轻刺痛，隐隐颤抖了一下。
“你那天是不是把买的花落我车上了？”
“嗯？”
“洋桔梗，黄色儿的，是你的不？”
“送你了，帮我养着吧，夏天两天浇一次，冬天一礼拜浇一次就行。”
“行，我回去告诉我妈，保证不给你养死。”
“洋桔梗好养，不费事儿，你以前经常相亲吗？”话一出口，齐玉lou后悔自己太过tiao脱。
郭发寻思了一会儿：“这两年，不算你，见了五个吧，都是我师母给我介绍的。”
“就没有你满意的吗？”
“不是满不满意的事儿，我有案底，我没资格挑，人家女孩儿都是给师母面子才跟我见面的，有个女孩儿看见我这样子都吓哭了，我说老妹儿你能来就ting仗义的，别哭了快回家吧，还有一个半路说上厕所，结果tiao窗hu溜了。”
齐玉lou浅浅一笑，心里的原野却已经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你ting有意思的，郭发。”
郭发咕咚咕咚喝着咖啡：“你呢？相了几个了？”
“比你多点儿，十几个有了。”
郭发开始吃薄饼，甜ruan异常，他放慢了咀嚼速度：“那咋都没看上？”
这时候，闷葫芦也得开口，齐玉lou发觉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嘴笨，在梦中设想过和他的对话成了很有裨益的演习。而郭发也必须要暂时回到健谈的行列。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齐玉lou脸tang透了，郭发的腮帮子也麻了，甜点和咖啡都尽了，两个人突然都陷入了沉默。
齐玉lou以为事情正在向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片刻的寂静之后，郭发却说：“行啦，咱俩都是应付事儿，回去跟家里人说，咱俩不投缘就完了。”
章节目录 夏末追逐（二）
夏末追逐（二）
――“动物没有植物的陪伴，是孤独的。”
母亲死的那一天，我第一次进了太平间，太平间，很奇怪的名字，那时我以为是地方设在太平县的原因，后来才知dao，全中国所有医院的停尸房都叫太平间。如果死法得当，我也会在某天被推进太平间。
齐玉lou如同槁木死灰，白天僵卧在被窝里，夜晚就坐起来，在书桌前写日记，郭发这次决绝而去给她带来的打击比上一次直接爽约还要大。
“爸，上次郭发师母和王大姐说什么了？你再给我说一遍。”齐玉lou不哭不闹，可就是不再上班，柳山亭的电话一律挂断，三餐照吃，只是比平时少一倍，每一天都要问一遍父亲，关于和郭发交涉的蛛丝ma迹。
“王继红说，万碧霞给她买了好多东西，说郭发睡过tou了，看你照片觉得你面善，一看就是个好人，所以要约你再见一次。”齐东野不厌其烦地说，每一次回忆，都尽力添加一些细节，似乎这样就能让齐玉lou开心一点。
“这肯定不是郭发的原话，郭发才不可能看得上我。”齐玉lou把钢笔尖戳进指肚里，蓝色墨水顷刻间渗进pi肤，与鲜红的血滴相rong。
“姑娘，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你这样爸害怕。”齐东野想了很久，胆怯地说出口。
齐玉lou粲然一笑“爸，我没疯，我也不是因为郭发。”
夜晚，关节chu1的疼痛扩大至遍ti，如chao水一般漫上来，四肢如堕冰窖，恶寒从骨toufeng儿里侵袭而来，冷汗打shi了床褥，齐玉lou蜷缩在被子里，周shen打着摆子，牙关战栗，她死死咬住被角，难以抑制的闷哼还是传到了隔bi的房间。
齐东野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奔忙，从他私藏的药箱里拿出药瓶：“姑娘，听话，张嘴！”
齐玉lou不住地摇tou，将雪白的药片全吐出来，齐东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咋就这么犟！”杯里的温水泼洒了一地。
“我……说了，我再……也不吃药。”齐玉lou断断续续地应dao。
齐东野害怕她那副表情，他无法违拗女儿的心意，只好将自己的药箱收起来，倚坐在卧房门外，陪着她苦熬。
“我梦见我妈了，我妈跟我说，她想让我去下面陪她。”
齐东野抱紧女儿：“睡吧，睡吧，好孩子，以后爸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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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失败的相亲以后，郭发忽然颓靡起来，脊髓里仿佛被抽走了什么，空dong的脑海中大概进了太多水，有波涛dang漾，齐玉lou那张淡淡的脸总是时不时窜上来。
他抽烟抽得越来越厉害，掌心的老茧都被tang掉。
“你有心事儿了，郭发。”杜建树说，暧昧地打量他。
“屁的心事儿。”郭发不屑地说。
“你别修车了，你修修你自己吧，”杜建树瞧着他不修边幅的脸，胡茬青黑，tou发蓬乱，“你瞅瞅你这样子。”
这种挥之不去的念tou无疑是漫长的酷刑，像在黑板上刮指甲一样抓心挠肝。基因里罪恶的分子，正在作祟，郭发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比恶心――你是这辈子没碰见过女人？这样你就忘不了人家了？狗日的。
可是幸好，郭发拼命检视自己，他对她，还没有那种龌龊的邪念，她像一团柔雾，老是在心tou笼罩，平淡如死水的日常中，在黑咕隆咚的小世界里修车之时，她会变成底盘小小的螺丝，在他的扳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到家，她化作touding悬挂的风铃，总在微风拂过时作响。他的卧室很小，可是有一个鱼缸，他的其他陈设有些邋遢，只有鱼缸ca得锃亮，像是镶嵌在窒息空气中的剔透世界，有灵活的、斑斓的生物在游弋。
他几乎集齐了所有花色的金鱼，有一对鱼，总是相伴而游，像是他和她，齐玉lou是那只白色的玉堂春，而自己则是那只火烧火燎的铁包金，他决定了，那只白的就叫小馒tou。
又在胡乱神游了？郭发掐了自己一下，从可怕的意淫中苏醒过来，他打开窗，月亮是一弦浅笑，夜风穿过shenti，心里有gu热血在涌动，咕噜咕噜，像鱼在吐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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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世界花鸟鱼虫市场里，暑气蒸腾，天空赤晴，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洋乞丐聚集的街上，风琴与圆号的乐声都失去欢快，沉得发闷。
齐玉louding着一把遮阳伞，在瓦连京的面前停驻下来：“你认识郭发？”
“你说郭小八？”瓦连京停下手里的风琴，“认得，这条狗就是他的。”
齐玉lou欣喜若狂地掀开自己的裙摆，纱布上洇着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