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秦暮楚》 章节目录 1(I) 山崎饼店的招牌是砖红色底、白色字的，以大阶写着「yamazaki」。墙bi是粉中带橙，与浅木色的饼架构造出温rong的感觉。收银chu1的职员穿着一shen浅粉红色制服，tou裹深红色tou巾。所有色彩天衣无feng，全无一点突兀，nuan色系的陈设——包括职员在内，一旦他们shen衣制服，便都是店内的陈设品之一——带出一个整ti、一种氛围。连锁店总能给人以这样一种安心感。 无论你shen在火车站、大商场、屋村商场或工厂区，只要你找到山崎，走进同一种顏色，xi着同一种新鲜烤好的麪包跟芝士的那种咸甜交错的气味，你便在这城里找到一件熟悉的东西，一种让你安心的气味，一种你将会因而得到饱足或抚wei的错觉。 秦招捧着米色的胶托盘，一手拿着用来夹麪包的透明塑胶大钳，与另一把钳子同一时间伸入一个盛着咖喱牛肉包的盘子，各自夹了一个放了大半天的牛肉包。包面略显萎缩，炸过的外pi已释出多馀的油份，在灰色牛色纸上shi出一块透明的跡。然后再夹了十二个一口大小的纸杯dan糕，顺手拿了一包全店最贵的nai油方包，就去付款。 六十。 他从浅褐色真pi银包掏出一张棕色的五百元钞票，越过售货员朝他伸出的手，放在木案上。售货员找他四张红色的一百元钞票跟六张塑料十元胶币——放上他的手心。 秦招提着一大袋麪包踏出山崎饼店。一个shen材胖大、穿着lacostepolo衫的中年男人接过秦招那袋麪包，笑得一副烚熟狗tou的样子:「我拿、我拿。」这男人每次讲起话来就口沫横飞，可见两排发黄的烟屎牙之间有口水丝拉扯着，接吻时那种混杂烟酒的臭味总像发酵过似的，渡入秦招口里。秦招看了看男人右xiong上那隻向右的绿色鱷鱼图案，以及男人手腕那隻cu过小儿臂膀的劳力士金錶，跟那一腔带有chao州腔调的混浊语言，难怪这男人在圈子里还是个抢手货。 一隻落入妖jing1堆的唐三藏——fei猪版的——妖jing1们各自拿刀拿锯拿碟拿叉，一隻隻敲着碟盘，敲出裂痕来了、饿馋了，还舐不了几滴猪油。有能耐的最多不就吃得着一两块瘦肉么?那滴油的五花腩肉、那脂膏满溢的五脏，都稳稳妥妥地落入他秦招的胃里。 他人瘦，胃可不瘦，像个黑dong一样，将一切他想要的、甚至是只轻轻略过一眼而未加注目的，都落入他的可怕的胃里tou，得来全不费工夫，一片ruan骨都不吐出来。 拿来祭他秦招五脏庙的，还不止这个一年四季穿lacoste名牌子的chao州佬。第一次陪客人时，他还不过是个中四生，十五岁，还是个jiaonen的玻璃货，被人一插一打就哭得稀里巴拉的。这勾当干过一次后，他仰躺在床上，压着赤痛的屁gu，双手朝天撮着那一小叠千元钞票，数来数去，心里有gu奇妙的感chu2——也不pei用「感chu2」这个词，纯粹是想:家里老豆老母在外面拚个你死我活，两条老命押到gu票与市场上tou，为那堆数字微妙的升降而吓得几乎爆血guan——可原来赚这么十来张钞票并不是那么久、那么难的事。 他大手一挥，两张钞票飘落在他平坦、淌着半乾jing1ye的小腹，更多的落在酒店的大床边。他忍着肉ti疲劳，扶着床tou下床，不偏不倚的，一脚踩上钞票上那隻傲慢的石狮子。踩完一脚又一脚，因他赤着足，不guan踩几脚也踩不烂那石狮。 钞票有这种魔力:每个人都想拥有它，拥有了它就扔在地下，死命地踩死命地折磨它，试图收復那一度遗失的尊严，又因而获得前所未有的虚荣，却始终与一般人一样，没办法毁坏它——哪怕只是撕一个小角。从中间撕开一分为二，再用胶纸黏上，钞票还有它的价值吗?有多少人不敢拿一张金色千元大钞，把它撕开一片片，在半分鐘里将一千元变成无人愿意回收的垃圾?那晚，秦招拎起一张千元金色钞票…… 摺起来，慎重而可耻地放入自己的银包。那是一个ying布质地、从旺角中心购入的银包，表面写了句潦草字ti的英文cu口。用一百元买来的银包，盛着比它的价值多六百倍的金钱。 自那以后，秦招再无用过价值五千元以下的银包。他怕太廉价的银包盛不起他所获得的酬金。就好似婢女穿不起公主的衣裙，园丁装不出大老爷的高傲。 章节目录 1(II) 楚暮自胶袋掏出一个被压于背包底成扁平圆饼的咖哩牛肉包出来——这时月色正盛。黑夜被罩上一层淡薄的银纱，月暉却丝毫不han糊，映出一种冷冽如镜的光亮，没有诗人书写的迷幻与曖昧。不知为何月明总与相思扣连，楚暮见到月亮时，只是想，这天终于完了。 上午十点至两点帮一个小六生补全科，下午两点半至四点补中二生的英文，五点半至七点半补中五生的中英文，夜晚八点至十点补中三数学——虽然楚暮是文科生，数学还可以。见到月亮时，他甚至没想起今天赚了多少钱，已感觉不到肚饿，只是见到一个圆形，想起麪包，连忙自背包掏出那个麪包。那是他理智上知dao要进食，而非生理上cui促他进食。 还是趁七点半至八点间的空档去买的，补五点半的学生住另一区，四点一补完那个中二生，在车上偷食一包饼——在西铁上进食是犯法的，他吃得很快，基本上是把几块饼乾全sai入口，低着tou咬碎饼乾就和着口水吞下去，饼碎像玻璃碎一样，刺到hou咙痛。去到那中五生的家门前刚好五点半，没间工夫去买东西吃。 每逢星期六日，楚暮的时间都被补习佔尽，常常早上十点出去，夜晚十一点才真正回到家，shen子一躺上床，人就睡个昏迷，翌日也说不清前一晚是怎睡的。去到一个地步连梦也织不出一个。但专家说这好，这代表你进入了深层睡眠，纵使睡得少，可品质高，人就更清醒。 无怪学者说人离不开劳动，离不开土壤。前一句说得对，后一句倒不尽是对。楚暮这一天没有踏上过泥土，昨天没有，前天没有，大前天都没有。城市只有石屎路、柏油路与砖地。楚暮又并不是住在近郊，那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如果人真的离不开土壤，那他八辈子前就死了。 咬了一口牛肉包，坚韧得像橡pi，大啖咀嚼着，嘖嘖有声，牙齿打入麪包，一时像半陷了入去，要用she2尖ding开那黏紧牙面的麪包。内侧大牙黏了一块麪包，用she2touding了几下还是ding不走，楚暮也就算了，回家喝一大杯水就能冲走。 一片云飘来，笨拙地咬去圆月的一角。天狗食月吗?可那是云。 楚暮又再咬一口，这下满口咖哩馅料，一大团shirun、冰冷的膏状物涌入他口中，上顎牙肉与she2面一挤，那半固ti的咖哩肉馅在口里被辗平，嚼了几下，他都不知自己在吃什么。肉粒?说是牛，但要是不说，倒像猪多一点。咖哩是这种味dao吗?没有一点辣味，也不像日式咖哩那带甜的味dao。回想一下咖哩的味dao，楚暮说服自己在吃一个从有品质保证的连锁饼店买来的咖哩牛肉包，渐渐认可嘴里那馅料是咖哩味，吃得心安理得。 今夜父母当夜班，妹妹弟弟的晚餐也是自己买饭盒解决，楚暮没指望回家后会有一饭一菜，但暗暗祈祷家里能有一包即食麪。虽然暑热难熬，但楚暮有个怪chu1:一天必须吃点热的饭菜或麪条，才算是吃过一顿正餐。 但并不能时时如愿。有时碰着家里没为他留饭，或即食麪吃光了，或冰箱也没有一碟半碗的冷饭菜汁，那时不得不面对现实，吃几块饼乾，bi1自己去睡，第二天起床再去茶餐厅吃个早餐。早餐大多是一碗粉麪加一碟餐肉dan或chang仔dan，另有一杯热饮，楚暮多饮斋啡，即是不加nai不加糖的黑咖啡，格外提神，也格外削胃。这样一个早餐丰盛极了，价钱也一年比一年丰盛:由他小时候的十八元加到廿一，廿一元加到廿五，对上一次——上星期一——去食，已加到廿八元。 楚暮不捨得时时下去食这种早餐。尤其是星期六日，一早便要出门，他是寧可多睡一两小时也不会吃早餐，总是前一晚下去茶餐厅买几个放了一天都卖不去的麪包——在茶餐厅关门前去买麪包，可以便宜上好几元，反正都是那些麪包，既然迟买能便宜一点，倒不如待到夜晚才去买——第二日出门时拿一袋麪包，边食边行。 他分pei得很好。早餐必须吃得饱，先吃两个包，之后每逢补习空档就吃一个包，撑着胃，不至于全空。可是昨天他失策，忘了去买包，现在吃的咖哩牛肉包倒是今天第一个包。平日他很少吃麪包，现在口中的麪包也不尽美味，要挑剔的话，能找出至少十个缺点，但对于饿了一天的楚暮而言，那分不清是牛是猪的肉还是有肉的腥甜甘美，咽下去，自有满足感。 人是一团 章节目录 2 秦招与楚暮认出对方，是在迎新营的自我介绍时段。他们进了社会学系，新生共六十人，以十人为一组，每组有五个前辈带领他们，首先便是各人自我介绍。 「我叫楚暮。」这是楚暮的自我介绍。 「住哪区?为什么选这系?说几句吧?」 「住t市。因为有兴趣。」楚暮说话时习惯低tou，他讨厌面对人群，却能在补习学生面前口若悬河地讲书。都是填鸭式教学后得来的收穫，死记ying背一轮，七年的知识并非几个月便能磨灭。于是他一考过高考，就干起补习来，母亲人脉广，很快便接下两三单、然后四五单然后六七单…… 前辈没有bi1他讲话。实际上无人能bi1一个人讲话，真不想讲，就会用破碎的短句应付过去。 「大家可以叫我don，我以前住t市，可几个月后应该会住大学。平时最爱出街，最讨厌……」说个不停的人是秦招，最快让人记住名字的，也是秦招。 楚暮看人时，不会在对方脸上停留多过两秒。每人的脸孔在他心内是一饼肉块，像那个压得扁平的咖哩牛肉包。一想来，那包的味dao也不错，早知昨天应多买两个，今天就不用空着肚子来大学。几时才有午饭吃?大学的午饭有什么菜式?楚暮抱着双tui，倾前挤压空dong的胃，想人的胃真神奇，无论放多少东西入去，也永没有填满的一天。于是人不断劳动，买食物，sai入胃，满足一阵，排出来，又拿新的食物sai入胃，因而又要用到金钱…… 人生没什么大dao理——不需要。最重要的是多找两个包sai进胃，当然，有饭会更好，没有的话，就即食麪算了。不爱吃乌冬，爱吃意大利粉。不爱西餐，爱吃中式炒饭。 他想拿手机出来看看几点鐘，但还有其他人在自介，这样zuo似乎不太礼貌。楚暮人虽不聪明不世故，有时倒识时务。 后来玩集ti游戏，全bu新生都打乱了，楚暮在人海中踏着散慢的脚步，不算不守游戏规则，但也玩得不投入，冷不防手腕被人nie了一下，那人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是我，秦招。」 秦招拉了楚暮一把，使他免于在游戏里成为输家。楚暮看着秦招胜出游戏后的笑脸，那shen水秀、那tounong1黑而总被训导主任抓着说过长的tou发，与儿时的秦招一样，不知为何在楚暮看来却跟儿时的他无半点相似，因而刚才自我介绍时他才认不出秦招。 午饭时秦招热情地拉着楚暮一起坐。每一组的前辈自掏荷包，请自己组里的新生饮红豆冰。楚暮见了托盘上的红豆冰，骨碌咽了一下，hou结生ying地突前，秦招已拿了一杯红豆冰放到楚暮面前，笑说:「你跟小时候一样，看了食物就眼发青光。」 楚暮笑着点tou，却觉得两人的座椅靠太近，大tui几乎ca过对方的，便趁上菜时把椅子挪离一点，与秦招隔出一dao狭窄的空隙。 玩过一天游戏，到下午五点分房间。这迎新营为期四天三夜，大家在大学留宿。前辈见寡言的楚暮难得有个熟人，不问情由就让楚暮跟秦招住同一间房，给二人各pei了一条门匙。一入房里，两人一时无话，唯有等食饭。 秦招带了buipad，不知在玩游戏或看小说。楚暮也拿了自己的手机，缩在床角，先登入银行hu口，见了那个数字——这与昨晚的不同，因他今天早上特地将大bu分补习得来的钱存入hu口。他看了那数字，记于心内，满足地登出，也想不起还可以上什么网站，大概是玩得太多集ti游戏，人都累坏了。 他暗暗扬眼看了秦招一眼。秦招换下那件沾满汗水的camptee——即迎新营里的统一t恤，每人三件，每天穿一件——而改穿上自己带来的t恤，衬着海蓝色休间布短ku。太阳眼镜放在床边柜面上，楚暮瞧上几眼，看不出价钱来，但跟家里母亲惯用的那副不是同一个格调的。 「怎么?」秦招捕捉到楚暮的视线，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太阳眼镜，便拿起来，说:「在看这个?」 楚暮又笑了笑，那笑是强挤出来的，然后低tou乱按了手机几下，想自己不能不接秦招的话，便急急说:「我见整个迎新营就你一个人dai太阳眼镜。」 「我怕太阳晒。其实我很容易晒黑。」秦招没说的是，男人都爱玩白如玉的少年，他为了保养这shenpi肤，也下了一番工夫。每天早晚zuo脸、护理不特止，还备有面霜、爽肤水、jing1华ye，才修得这huanen的pi肤，少不得出街带备雨伞，涂防晒 章节目录 3(I) 印象中，秦招未试过在图书馆里逗留多过两小时。小学时每逢夏天，他就趁小息时间跟楚暮溜入图书馆凉冷气，只记得里面窗明几净，几排矮书架的高度只去到他们的脖子chu1，面向一大排落地玻璃窗，盛夏的阳光经玻璃折she1后进入室内，在白色的地板打出如波浪浮动的浅金光。关于书的记忆只有一个:那是一本科幻小说，还是楚暮拿上手的。 楚暮看了第一个故事，说看不下去，sai给秦招，秦招看了起来，是说一个飢渴的科学家用一堆废料，创造出一个尤物，并与「她」zuo爱:机qi骨架外包了报纸，捲成丰满双ru，ding端各有一颗饱满的紫putao——秦招还想看下:「别看了。」那时他们读小六，对xing好奇又兴奋，也试过bo起，不知楚暮为何对xing有排斥。那时，楚暮说:「这玩意太噁心。人怎可能跟一堆报纸、一堆垃圾亲吻?那不是人。」 「但这些废料组合出美丽的外表。看起来美就行。」 「不行，它们、它们……」楚暮急得耳垂通红，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却像一bu失效的播碟机，窒在同一个位置而无法播放，终于他洩气:「不是这样。我们是人，不能够随随便便地跟一堆看起来是人、而实际上又不是人的东西亲吻。」 到了中学，只有在交阅读报告的前一天，秦招才会。愈薄愈好，愈肤浅愈好，只要能应付过去就行。他每看完一本无聊的故事书，便在想:自己何以要为了交功课而去浪费生命，zuo这些既不享受又无意义的东西?秦招是独生子，父母忙于事业，家里又没有请工人，平日秦招的生活费都是靠手里一张银行卡转出来。他从来不会用那些钱买书。他听过有人说书是人的jing1神食粮，他便会大笑说:「若是那样，那我自出生以来就未食过一顿饱饭。」 大学的图书馆比中学更多，秦招跟楚暮读的这间大学就有四间图书馆。这大学依山而建，由山脚到山ding都是校舍，这几年收生人数多了，又多收了内地生跟国际生以xi金，校舍向山ding内bu一直扩建，到chu1都zuo工程，成了一chu1chu1烂地盘。一放午饭，大堆灰tou土脸，肤色犁黑的地盘工人便去就近的饭堂食饭，这工程zuo多久，就吃多久，日日食同一个饭堂里的碟tou饭。 秦招素来不光顾大学饭堂。都是搭地铁去沙田新城市广场，随便挑一间安静的餐厅食饭。价钱不是问题，应该说秦招时常找机会花钱，消磨hu口里那个金额，可是每过了周末，总有新的金钱填补hu口的金额。这几年，有增无减，父母从不知秦招的银行hu口有几多钱。可是，秦招还是开了张信用卡，极少用，只贪图以大学生shen份申请的信用卡上特有的设计——卡面是学生所读的大学。然而信用卡一到手，秦招两指夹着那张ying胶卡，又不觉这卡有什么值得稀罕，往抽屉随手一丢就算了。 这天是九月五日，刚开学一周，教授还未入正题，秦招也不觉得这学系有什么意思，只图入来再玩个三年。毕业后就不再陪客人——思及此，秦招没有半点感情。他从不觉得自己可怜，陪客人是为了消磨时间，而非出于贫困。他只是在玩一个有少许风险的游戏——或许选错客人，便落得入医院或shen首异chu1的下场，但他也不会为自己的死亡感到畏惧，因为人迟早要死。死之前要玩尽、享受尽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游戏的奖品——应说是副產品——就是那转到他手里的钞票。数一下，存入银行，这过程像一个工人从无数人手里接过砖块，砌一堵墙，砌好了围住自己的四幅墙，便堆高、堆高，直至墙成了围着自己的天井，他在井底看着ding端一片或蓝或灰或黑或白或红的天空，渐渐忘记天原来是怎么样的、风原来是怎么样的。 同时很多人也在建这样的一个天井。比如shen在旺角或湾仔时，秦招迷失于纵横错接的大小ma路间，抬tou并在原地转一圈，大小不一的招牌合成一个方块迷阵，即使将脸仰得多上，还是越不过层层大厦，看不见那些骨牌背后有何风景。于是，他慢慢认同天是有局限，他变得只相信他所能见到的一片四方形的天空。 秦招坐在图书馆玩手机游戏，甚至没有探索图书馆的好奇心，只觉得这里飘着一种淡淡的霉臭，或许是书的酸腐。他在等:等到够鐘就搭铁路去尖沙咀陪客人，那时他是steve，客人叫原先生，听说是zuo高级会计师的，月入六七万元，出手阔绰，年纪四十有六，背影远看还算高瘦，可脱下了衣服，pi肤已缺乏弹xing。原先生在秦招shen上驰骋时，秦招每每盯着对方甩动的肚腩，想起袋鼠。 还有十五分鐘就七点。原先生约了他七点半在尖沙咀，秦招 章节目录 3(II) 这篇文章他会喜欢看吗?这是胡燕菁的生活小品，用来当作中三学生的阅读材料正好。张爱玲的《色戒》写得相当好，但上次那读中五的学生还是不喜欢看。数学补充在山脚附近的图书馆，幸好家里还有存货，下星期再会否太深?但楚暮中四已在看《孽子》，中六时已似懂非懂地看红楼了。英文篇章还未找好!还是上南华早报的网站拿几篇新闻…… 楚暮看看手机，也是时候回家了。大学跟t市距离甚远，坐巴士回家也得花上一小时有多，他又不想全家等他一个人食饭，现在都七点了。这星期六日的补习材料却还未找完，看来今晚要zuo通宵了。 楚暮说不上有教学理想，只本着一个极简单的dao理zuo事: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既收得家长的钱，就zuo到最好，尽他所能了解每个学生的xing情志向，找教材时就用一些较有趣的:这学生平日喜欢打机，便找些关于游戏的研究与文章;那学生平时看琼瑶，教她中文时便多用经典。这一路下来倒是楚暮学得最多，记了许多英文生字不说，连他平时少看的三国跟张爱玲也看了不少，数学公式也是每条都记得。像楚暮这种读文科而背包有计数机的大学生，应该不多。 以前楚暮常常想:他既有机会教人，自不可误人子弟，必须导学生向正路，叫他们tiao出自己的生活圈子，多注意国家大事，不能只漂liu于这个无gen的社会里，zuo一团任意东西的废物。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细意找了四五篇文章，叫那学生分辨每篇文的风格与优劣。 「你觉得这两篇文的风格有什么不同?」 学生哑了。 「你较喜欢哪一篇?」 学生的黑眼珠gun了gun，胶在楚暮脸上，像个没有生命的公仔。 只补了一课就没下文。楚暮第一次替人补习，就被家长退货。是的，退货。他于是检讨自己有何不足，改善品质，发觉补习原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去到学生家里，坐下来，讲不多过十句间话，拿出练习叫学生zuo。zuo完，he对答案，讲解错误。讲完，拿两篇文章，叫学生立即看，在每段最重要的句子底下划直线，讲解文章大要。 完。 不知为何，这样zuo就会自然提升学生的成绩。有练习就行了——其实学生有动力自行去找练习，zuo完后自己对答案，也能想得通，然而这一代的学生就是要僱一个比他优秀比他年长的人回来。学生要知dao这个被僱回来的人所说的话全bu正确，安然接受对方的灌输，叫他们zuo什么就zuo什么。无忧无虑，因此无新意，但这也意味无意外。到时候学生自己成绩没进步，又归咎于补习老师，再换一个人回来就算了。 因此，学生所需要的并不是楚暮这一个人，而是楚暮所能提供的服务——而这种服务并非楚暮专能提供的，只要给得起某个价钱，就能请到人回来。同理，没有一个学生对楚暮而言是特别的，只要对方出得起一个价钱，就能请楚暮来为他补习。金钱促使现代人的每一次相遇，不再有邂逅，不再有缘分——假如缘分不能够被定义为金钱。 大家之于大家都不再是独立的人，大家都是可被替代的，如同官僚ti系不会因一两个官员的死亡或退休而崩溃，只要输入源源不绝的新血，ti制就会继续运作。ti制一日不被推倒，便会一直存在下去，得到永生，而它的永生得力于人类有限的生命。 这个时代，能活得下去的，不是人，是人所创造的机qi;不是你或我，而是曾有你我于其中的大ti制。 这就是一种理xing的运作，这并非人治。人必须由制度guan理，若由人类自己作主，就非理xing，就是人治。其实制度本shen也是人所想出来，不知为何歷经千秋后，制度不再有人xing，它因为无尽的寿命而成为了无法消灭的魔物，以一个灰灰白白似有似无的影笼罩着世人的生活，使你或多或少感受到它的影响。 ——楚暮捧着好几本书走出重重书架时，就是思考这些平时无聊才想的问题。有工作在shen时不能无聊地花时间，故这些东西平时很少想。到工作完了，人也没jing1力，只想快快上床睡。经过一个liu动矮木架时，惊见包曼所写的《ye态之爱》，这是一门必修课的指定参考书。或许是刚开学，大家也未有心情来借书——若楚暮不是要借书回去zuo教材，也断不会在开学不久就来大学图书馆——他拿起这本《ye态之爱》，连书背的简介也没看，就借回，日后必有用chu1，就趁现在有空时看完。 在liu通chu1排队排了十分鐘才借到书。一去到校巴站就送车尾，等下一班又要花上十分鐘，倒不如徒步下山。楚暮行得极快，一边行一边食麪包:昨 章节目录 4(I) 本来是秦招说约十二点半，在附近屋村商场的便利店前等。秦招约人出街惯了迟到，到达时已是十二点九，却不见楚暮。他心生闷气，想他秦大爷什么时候要等过人?可楚暮又不是他的客人，他为何要楚暮等他?这时秦招才察觉出自己的职业病。 他原以为昨晚陪过原先生，今天会累得不想起床。可闹鐘响之前他就醒过来，才不过九点半，想来他睡了不够六小时。或许他还年轻，反而原先生昨晚那么拚命，倒怕他今天连按键盘的力气也没有。毕竟男人年纪大了，还为了面子而一夜逞强来数次，是伤shen得很，亏秦招昨晚还要扭扭拧拧地装出一副jiaoruan无力的样子，才让原先生肯鸣金收兵——他秦招哪会招架不住客人?是怕原先生ma上风而已。人确是难免一死，至少不要死在床上。 那么窝nang。 再等了五分鐘，秦招左顾右盼，还是不见人。t市是寻常新市镇，自非游客区，今天星期五，正是上学日，学生未放学，大人都去上班，往来的几乎不是老人就是师nai。秦招以脚踢着铺了米色砖的地下，他穿的是黑色男装运动凉鞋，是叫他阿明的那位萧先生买给他的，一千元有找，也算划算。本来他少去sogo百货购物，嫌那里间人多，想一个人静静在店里看几件东西也不行，但那次黄先生都肯半跪在地上为他秦招挽鞋，使秦招觉得那鞋不只值八百元了。 那个zuo酒店经理的黄先生为他跪，别人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倒不全是假。 一个不慎踢得用力，指甲刮了地板一下，一种痛麻自指甲与血肉之间扩散开来，他低咒一句cu口，用力扯紧米色斜肩袋的cu布肩带，布带勒得颈侧至锁骨chu1隐隐作痛，他才罢手。袋里有裹了花纸的ipad、纸巾、伞、防晒霜、手机……手机。他掏出手机，自长长的联络人名单搜寻楚暮的号码，刚拨通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大男生急急跑到秦招面前来。 楚暮穿着一件宽松的净灰色t恤，看得出杂质颇多，隐约见到段段黑色的细纹，并非纯灰，大概是一百元三件的街边货;下shen穿着一条黑色短波ku跟一对黑色人字拖。两手空空。他在秦招面前俯下shen，两手撑在膝盖上，背脊起伏急促，然后拍了拍xiong口，chuan定了气，才说:「我晚了起床……抱歉。」 秦招看了看楚暮的脸，见他双眼掛着两个大眼袋，但脸上清净无鬍，tou发还是乾净贴服，心里倒顺气，只说:「我也刚到。」 楚暮跑得脸也红扑扑的，发gen灌了水似的，汗如河liu般淌到两边脸颊，顺着轮廓hua到下巴chu1，他觉得一阵痕yang，ca过下巴的汗水，抄起t恤下襬就往脸上抹。秦招给他递上一包纸巾，他推开:「都是男人，用什么纸巾!caca就乾，别浪费。」 二人离开便利店门前，暂时还未有目的地。楚暮呼xi畅顺了，便抓秦招去店，用八元买了两个猪仔包，心里肉赤:昨晚不知怎的，游魂似地飘回家里后，就忘了去楼下茶餐厅买平价麪包，现在倒要捱贵包了，可不吃不行，他十五分鐘前才起床，又差不多天光才睡，想来睡了六小时也没有。 「八元两个麪包，真是物超所值。」秦招想，他只有在别无选择时才勉强食麪包，最好去a1bakery买麪包，连锁店，chu1 章节目录 4(II) 正门聚集大量家长与孩子，一个女人牵着两个、一个孩子，自孩子，往自己肩上擂。有的沉默寡言，甚至面黑，有的也会面lou笑容，压下生活上诸多困苦，听自己的孩子说童言童语。楼高六层的小学侧边外墙扯起几幅横banner，均是宣传几年前的三十五周年校庆。一幅褪色的直banner打印着两张小学生手绘的书籤图样，上面歪歪斜斜地各写着一组对联，当然无平仄可言，只是能押韵。 这教秦招想起，以前他和楚暮不时被bi1参加标语创作比赛的。学校常常接下许多大小比赛，有绘画有写生有画卡片有填色有书法，也有标语创作。因为写标语简单，故老师常常用渔翁撒网方式，bi1令班上每个人交出一组标语，挑选佳作拿去参赛。秦招素来不爱读课外书，一见标语就心烦，楚暮比他好一点，也说不上有书缘。两个孩子便在放学后去小公园，找张长椅坐下，两个人一起想两组标语出来，总是填得荒谬可笑，可老师本来就对他们无大期望，也从未退货。 楚暮爱吃东西，秦招家里有点钱，不时请楚暮吃东西。小食bu没一种熟食或糖果或零食是楚暮未食过的，可楚暮也不贪婪，每次只让秦招请他食一种东西，他说:「零用钱别都花光，要好好储起来，以后用得着的时候就用。」 「废话!钱就是用来花的!人不买东西，那还用钱来干什么?拿起话来就老气横秋，有种铜臭味。 「或许也行。钱之所以可以用来买东西，是因为大家承认它有用。或许有朝一日，大家觉得用石tou比用钞票方便，那银纸到时也不过就一堆公仔纸，用来撕、用来画、用来糟塌，又有什么不可以?」那时的楚暮这样说。 倒是让秦招一呆:「那可是钱，是银纸。大人zuo生zuo死、zuo牛zuoma，都是为了钱，你怎会这样说?」 「又是，」楚暮搔搔toupi，自己也一脸不解:「我怎会这样想?可我真是觉得有些东西，钱是未必能买到。比如我以前养过一隻仓鼠，可牠后来病死了，秦招你能买牠回来吗?」 「我能给你买过别的仓鼠，品种也一定比你那隻好。」秦招趾高气扬。 「可是，」楚暮傻气地笑，眼镜片后一双眼睛常常像半醒的惺忪睡眼，可专注地看着某一点时，显得极有神采，他说:「我喜欢牠，也不一定因为牠品种多好或有多出色。我喜欢牠撒jiao，喜欢牠耍小xing子咬我的手指tou，喜欢牠shen上灰灰黑黑的pimao，像在尘堆gun过一圈似的。如果你买来太好的，就不是牠了。」 「正一怪人，不好的东西也去喜欢。」 「可我父母喜欢我跟妹妹，也不一定因为我们好。我父母说，人就是要有点好、又有点不好，才是个可爱的人。」 秦招那时哑口无言，转shen买了几包熟食，强bi1楚暮全bu吃下去。楚暮只有进食时才会安静，他总是说进食是最神圣的行为，必须全心全意地食，留意食物刚进口时、味lei所同的刺激，并因外来者而引起she2tou后方带起的一阵麻酸与紧缩，随后是咀嚼食物，感受过成为渣滓的食物碎的味dao，才安心地吞下肚，直至感到腹bu的饱胀感，整个过程才完成，方可说话。 进食时的楚暮带有祈祷的虔诚。 这时楚暮停留在小食bu旁边的侧门。小食bu开在学校的地下层，隔离就是侧门。每逢放学时段，侧门的闸就会打开来，让家长直接从侧门接走刚光顾小食bu的孩子。校方这样zuo也是为了疏导人chao，以免人都挤在正门。 秦招拍了楚暮的背一下，他才回神，给以秦招一种夹有歉意的礼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