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草荫》
章节目录 陈蒲的丈夫死了
陈蒲的丈夫死了
陈蒲的丈夫死了。
也是在葬礼上，陈蒲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弟弟陈虔。
五六月正是雨水多的时候。陈蒲求了很久，又送了镇上买的烟酒给邻居，才让隔bi两家同意停灵时liu水席的遮雨棚子挡住他们的大门。
左右两家的自建房都是三四层，虽然在农村，但都是村长在外省打工的儿子给张罗的。他在外边见过那些时兴的别墅样式，这几年在外边赚了点儿钱，工地又不景气，干脆回村后干起老本行来，给稍微有点底子的乡亲们盖房子。
陈蒲的屋子夹在两个小别墅中间，海ba眼见着凹了下去，外边是水泥墙，连瓷砖都没有砌，门dong两边贴着过年时的春联，纸被飘来的雨快浸透了，往下淌着红色的水。
堂屋里置了一座冰棺，陈蒲在屋外tou的遮雨棚下拿了个板凳坐着，旁边有请来zuoliu水席的师傅，稀稀拉拉两桌人。陈蒲不怎么和来的客人们说话，只是坐着发呆。她表情看上去是木的，但是人却时不时打着冷颤，二十多度的天气，她穿着厚外套，外tou披了一层白麻，还是止不住地抖。
陈虔来的路上，车轮陷在了进村唯一一条路上。这一段路从他小时候起就一直没有铺水泥或者沥青，只有村委偶尔来撒些石子，雨下得太大，还是会陷。
他其实知dao这一段路不好走，但是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等车陷进去了才反应过来。
陈虔撑伞去喊dao路旁边的一hu人家帮他抬车，两三个人穿了雨衣，又挖泥，又找来ying板垫在车轮底下。陈虔踩了几回油门，总算把车开出来了。
从车上翻出几张现金，撑伞又下车给其中年龄看着最长的人递过去，这人不肯要，陈虔又推搡着去拦：“您拿着吧，大雨天的，真的谢谢您了。”不由分说把钞票sai到了这人的雨衣口袋。
这人透过雨幕看清了男人的脸，脸庞窄痩，鼻梁高ting，薄chun微抿着，却有着和陈蒲很像的眉眼。
他“诶”了一声，又抓住陈虔的腕子：“你是倩倩…阿虔吧？”
陈虔看过去，只怔了一瞬：“卢伯伯。”
“真的是你！你都多久没回来了？”卢亮元用手掌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你是回来看你姐姐的吧？”
陈虔目光滞涩，只在黑伞下点了点tou。
“哎，你说你们姐弟俩……唉，亲缘薄呐……”卢亮元不胜唏嘘，又dao，“你也是，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你姐姐，陈蒲自己一个人这么多年，又碰到了那么个老公……你说你……”
陈虔到底还是没把车开进村子里，把车停在了西河村村tou的河岸上。河边是村民多年前修建的一座nainai庙。虽然是求子的庙，但是附近的几个村以往都在这里拜神灵，好像不guan有什么心愿，只要心诚地拜了，菩萨就能发善心。
如今这座庙似乎已经没有香火为继，只是伫立在石砖砌的高台上。地基的石碑刻着捐建者的姓名，大多姓陈，旁边还有大字“启建庙宇，以妥神灵”的字样，多少年风雨沤蚀，几乎都看不见凿刻的印记了。
他举了伞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走得很慢，泥水溅在他的kuguan上，又把鞋面糟践得不成样子。
从上大学开始算的话，陈虔已经八年没有回来了，就连姐姐结婚都没有回来喝一杯喜酒。他在姐姐结婚的哪天，给当时租的小屋贴了喜字，又在超市买了白酒，也算是喝了姐姐的喜酒了。
西河村变了很多。村里外出打工的人挣了钱回家给老家盖房子，这几年西河村唯一一条进村的路两旁的楼房倒威风神气，但是这条窄路却没人guan，天晴了再晒上几天，才好行车。
陈虔小时候很喜欢下雨，因为每次下雨，姐姐都会来接他，从学校门口一直背回家。他总纳闷为什么姐姐shen上那么香，他趴在陈蒲的肩膀上撑伞时，脸贴在她白白的脖颈上liu哈喇子，总逗得陈蒲咯咯笑得要把他摔下来。
她脚上穿着妈妈的橡胶雨鞋，大了两号，背完一路鞋底沾满泥，到家了就要使唤陈虔用木枝把泥巴刮下来，再把鞋放水盆里涮干净。陈虔又拿指tounie着泥巴要去闹他姐。总少不得因为地hua，两个人摔得浑shen脏被妈妈揍。
黑伞下，陈虔的短发被风裹来的雨点沾shi，toupi凉飕飕的。他将伞压低，手就像张开的伞骨一样漂亮。
在视线能看见陈蒲的时候，陈虔停了下来，没再往前走。
雨棚遮挡下的陈蒲toudai白帕，左右手交握。和自己眉眼相似，陈虔觉得姐姐现在看起来还像是个小姑娘。
但她曾经那双乌亮的眸子，想来是忧思少眠，却没了光彩。
像是感应到了陈虔的目光，棚子下的女人朝他的方向倏地看过来。
透过雨幕，黑伞下的陈虔静止伫立，眉峰下颌都显得张狂，眼睛又淡淡地垂下，睫mao像乌云在眼底投下阴影。
她用力站起来，快步走进雨里。
女人在陈虔面前站定，就这样炯炯地盯着陈虔的眼睛，分不清情绪。
血guan里、shenti里的鼓点，和着雨点拍在棚ding的声音，隆隆作响，她终于恸哭起来。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倩倩，我是姐姐
倩倩，我是姐姐
陈虔是早产。李桂香重度子痫前期，陈虔出生的时候不足30周，剖腹产只有三斤，在医院的保温箱只呆了三周，但是陈卫国实在没有能力让娘俩继续住院了。
陈蒲那个时候刚上小学，回家的时候，看陈卫国搀扶着妈妈，怀里托着厚厚的被褥，立ma凑过去看。
婴儿小小的一团，连眼睛都睁不开。
陈蒲心想，原来小孩刚出生是这个样子的，原来我有弟弟了。
因为李桂香shenti不好，又是子痫，在哺ru期的时候没有nai水。一家人都担心陈虔活不了。小地方的人都迷信，说是让孩子取异xing的名字，这样就可以让阴间使者找不到人，孩子就死不成了。
所以在陈虔上小学之前家里人都喊他倩倩。
陈蒲其实很喜欢这个弟弟。早产的小孩，黄疸还没褪掉，其实说不上好看。
在一周后陈虔第一次完全睁开他薄薄的眼pi，瞳色墨黑，看向姐姐。
陈蒲叫了他：“弟弟。”
小小的姑娘抱着更小的弟弟。
她学着大人们的话：“倩倩，你要坚强。我是你的姐姐陈蒲。”她想了想又接着说，“以后姐姐会保护你。”
他们的父亲陈卫国是西河村陈家三儿子参加抗美援朝时战友的儿子，陈家三儿子打仗的时候受了伤，没了生育能力，也因为穷，媳妇早早就跑了。他的战友没能回来，但是战友的老婆带后边着孩子来找，把陈卫国过继给他之后也改嫁了。
虽然西河村都是陈姓的亲戚，但是陈卫国算亲的也只有父亲的两个哥哥。
李桂香自己的父母重男轻女，从来不在乎女儿死活，只说日子是闺女自己的，嫁出去之后娘家也不会帮衬，所以李桂香shenti刚恢复好，就得下地干活了。
叔叔的媳妇收了陈卫国买的几斤猪肉，答应有空的时候就去帮忙照顾陈虔。
其实也说不上是照顾，就是在屋里看着免得出什么意外。她自己呆着又无聊，所以总是叫上自己的老姐妹搬了板凳坐在几前闲话家常。
农村里每天只吃两餐，陈蒲尽guan年纪小，也得帮忙张罗吃食。下午放学，她飞快赶回家，帮陈桂香打下手，去房间和伯婆打了招呼，就要看弟弟。
陈虔已经变成了白白净净的一块nai香的肉，他有时候醒着，但大多时候都在睡觉。
她用手摩挲着陈虔的脸和脖颈，总觉得弟弟的pi肉nen得她稍微用点力气就会破。细nen的手臂开始浑圆了些，像她刚刚淘洗干净的莲藕。
夕阳照在窗棂，秋末的屋子里很nuan和。陈蒲抱着弟弟，闻着柴火香和大蒜炝锅的味dao，等着喝今天炖的莲藕排骨汤。
伯婆有时候会留下来吃饭，每样菜夹很多到碗里堆成小山，再坐到门口的藤椅上和来往的街坊打招呼，还会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招呼街坊也进来吃一口。
这个时候，陈蒲总是会生气，气鼓鼓地拼命扒饭，想吃完了去陪弟弟。但是李桂香往她碗里夹很多菜，陈卫国就在她耳边悄悄说：“你要多吃点，你不吃的话都被伯婆吃啦！”
陈蒲就如临大敌，卯着劲吃菜喝汤，每次这样碗里的米就得剩。
陈卫国把她碗里的饭拨到自己碗里，再用剩的菜汤泡上吃光。
她开始想快点长大，自己照顾弟弟。
陈蒲放学回家总听到伯婆和其他几个老婆子说她爸妈不好，她不喜欢。
伯婆的话tou左不过是“shenti不好，肯定是短命”或者“捡来的没爹没妈”，她一进门伯婆就使眼色让其他老太婆噤声。
伯婆觉得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这个时候，陈蒲也只能背对着伯婆，去把摇床里的陈虔抱在怀里逗。
“倩倩……叫姐姐。”
陈虔嚼着手指，墨黑的眼睛圆溜溜的，睫maonong1密且长。
“你手没力气，赶紧把你弟弟放下来吧，免得摔了还得赖我！”伯婆嚷着就要起shen。
旁边的老太婆们七嘴八she2地搭腔：“是啊你个小伢，把倩倩放下来噻……”
陈蒲还是背对着她们，一肚子委屈，嘴瘪了又瘪，把弟弟轻轻放回摇床。，去拿她画的画。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地写着陈蒲和倩倩。旁边还画了画――冒着炊烟的房子，爸爸妈妈手牵着手，弟弟和她牵着手，路的尽tou天连蓑草涂了绿色，当然还有页角上画的一圈是太阳。
她指着作业本上的画一样一样给陈虔说。
她知dao弟弟听不懂，但是弟弟会看着她笑。
陈虔已经开始零星冒出两颗下排牙齿。李桂香在吃饭的时候抱怨过，倩倩吃nai和陈蒲小时候一样，总磨得她xiong脯红zhong一片。
陈卫国只坐在长凳上沉默夹菜，再偶尔附和着点tou微笑。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姐，我知道错了
姐，我知dao错了
陈虔觉得西河村的时间刻度和村子外是不一样的。
他能记起第一次和陈蒲抓螳螂时，被杂草割破手指的刺痛、背的颜色、李桂香最后在床榻上咽气时，陈蒲把他抱在怀里，眼泪的温度……
但在陈虔离开这里之后，生活被他自己按了快进键。阳光将他来时的路照得一片白晃晃，他脚下没有影子，像是条孤魂野鬼。
外边的雨声渐渐小了，陈蒲换了衣服，裹着毯子看着屋外雨水砸在地上积起的一个个小水凼发呆。
陈虔去洗手间拿mao巾，随意ca了cashen上沾shi的地方。
棚子里liu水席只剩了几个后厨和四五个亲友，陈虔去盛了一碗汤回来，小心端来，半蹲着递给陈蒲。她摇了摇tou，没接，陈虔就拿了勺子，一点点把汤掠起chui得凉一些。雨还在下，瓷勺和碗碰chu2到的声音清脆，翻起汤水。
陈蒲想起妈妈卧病那几个月，一天两次给李桂香喂中药，总得这么用勺子晾上一刻钟。但终究没能让李桂香好起来。
她轻叹一声，微不可闻。
“姐，你跟我去北京吧。”
室内光线很暗，外边的光洒进来，描在陈虔的高高的眉骨、鼻梁上。
陈蒲闻言似是一顿，又紧了紧毯子，盯着线香燃烧没有搭话。
就这样沉默着等鸡汤都晾好了，他又端去给陈蒲。
她抬起葱白的手指，终于接了过去，捧在手里取nuan。
陈虔站到灵柩前，取了三支香点燃，没有拜，只是替换上了将灭的香。
说起来姐姐的丈夫刘子明，他只见过一面，现在白森森的躺在冰棺里，今天是停灵的第三天了，明天一早就会起灵下葬了吧。
陈虔并不好奇刘子明的死因，他只想知dao陈蒲这几年有没有受苦。他从第一份工作开始就每个月给姐姐的银行hutou存些钱。后来他在毕业后被推到风口，扶摇直上，他雷打不动，大半都转给了陈蒲。照理说这些钱已经足够陈蒲后半生物质上无忧，但是陈虔看他回西河村的这些情景，陈蒲像是分文未动。
他心下苦涩。
陈虔有时候想，如果自己没有出生，或者他们能父母双全，是不是他就不会毁了姐姐一生。大概姐姐的恩情，是他拆下自己的血肉才能还的，可陈蒲不要他了，他的钱也不要。
姐弟两人还是沉默着，陈蒲被毯子包裹，tou发拨到一边，碎发落在上边，陈虔垂眼能看到她细细的脖颈上垂下tou时椎骨的细小凸起，白玉般的pi肤上有一颗痣。陈虔bi1着自己别过眼，不去看。
小时候陈蒲生陈虔的气了，也只是不说话，不理人。他不知dao陈蒲还需要花上多久的时间才能原谅自己的不辞而别，而自己不过是仗着和她血脉相连，才又恬不知耻地站在她眼前。
但至少，他们还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他拿了凳子，想坐得离陈蒲近一些，伸出手去碰姐姐的胳膊，陈蒲没躲。
陈虔慢慢探手，艰难咽了咽唾沫：“你的tui不方便，姐，我现在可以照顾你了……”
他一连串地说着，tou埋得很低，后脑勺就垂在陈蒲眼前。
从北京开车到这儿，他一个人走走停停开了一天半，因为缺觉，心脏血guan突突直tiao，眼下一片乌青，意识都有些模糊，却因为看见经年未见的亲人，觉得自己好像又能继续活一会儿了。
陈虔宽大的手温nuan干燥，圈握住她的手掌。
他摩挲着手掌里清凉的小手，tou垂得更低，拿陈蒲的手背蹭自己的眼角：“姐，我……知dao错了。”
屋外的雨，慢慢不再落了，天色原本该暗了下来的时候，云间却lou出了半抹夕阳。
章节目录 泼天大雨
泼天大雨
陈虔学走路很快，但是说话比其他小孩慢些，李桂香说他之后一定是个手脚勤快，多zuo少说的。但是在快两岁的时候，陈虔生了一场大病。
早产儿的肺功能大多都受影响。他高烧不退，因为难受和啼哭，脸都发紫了。先是在村卫生所挂了水，但是陈虔烧了两天还不见好，村里的大夫说可能是肺炎了，早产儿底子弱，再不退烧会有生命危险。
陈卫国和李桂香连夜抱着他去了县医院。
陈蒲一个人在家，又担心，又有些害怕，不敢睡觉。
她想着陈虔咿呀着说难受，又喊姐姐和妈妈，心里慌张得难以平复，怎么都都无法入睡。
弟弟会不会有事，他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她打定主意后，从木床上蹬开被子，起shen翻翻找找的，又拿了手电筒出门。
村子里晚上没有路灯，两旁房屋里还有街坊们没熄灯，窗hu隐约透出的灯光勉强把路照亮。
越接近田埂，这些光源越幽暗遥远。
她要去的地方，需要从这里穿过一大片农田，走到一小半时已经是黢黑一片。
陈蒲拨开手电筒的开关，步子快了些。
走着走着陈蒲觉得自己的脚步有回声，总觉得有人跟着她，她很多次猛地回tou，跟着她的却好像只有蛙鸣。
心脏开始怦怦直tiao，她已经是惊弓之鸟，抽噎了起来。
可是她不能回去，她想去村庙里求一求菩萨。听伯婆说，之前陈家小孙子生病，在庙里磕了几回，上了香，就有好转了。
她咬住下chun，往村口越跑越快，手电筒被紧攥在手上，光线在幽暗的田埂里晃着、抖着。
在爬nainai庙的石阶时陈蒲还是摔了一跤，本来应该用手撑着，但是为了保护好回去唯一的光源，ying生生地挨了一下。
手掌和膝盖应该是磕破了pi，陈蒲不敢哭出来。
村里人都说不能在晚上哭，会有孤魂野鬼寻着声音把小孩带走。但是她还要给弟弟拜菩萨，不能走。
于是她不敢停，起shen一瘸一拐地tiao上了台阶。
庙门打开着，门前几乎没有杂草，泥巴路被来庙里进香的人踩得实且光hua。
村里的庙都是村民自己带香来烧，晚上没有人看守。白天的香火已经烬了，只留下残留的檀香味。
陈蒲觉得这个气味让她稍稍安心一些，没那么害怕了，就深呼xi了几口气，绕过香炉，去跨高高的门槛。
她把手电筒立在一旁，给一dao光线，朝着最中间的金色的莲花跪垫匍匐下去。
陈蒲并不认识坐立在殿里的三尊神像是谁，但是她知dao，菩萨都有灵，那陈虔就有救：“菩萨菩萨，求求你，保佑倩倩，让他健健康康的回家，我愿意……我愿意……”陈蒲不知dao自己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可以交换弟弟的健康，“我愿意替倩倩生病，让他健康的长大，然后……然后继承香火。”
陈蒲其实不知dao继承香火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继承。七八岁的小孩，只是在电视上听到，人们说得多，就觉得这是一件好事，那既然是好事，弟弟应该也要有，也值得有。
陈蒲拜完想起自己忘了带香来，就想捡三gen树枝点燃当香。她抄起手电筒，赶忙下了台阶。
她蹲在田间，借着手电筒的光挑挑拣拣，选了自己最满n漂亮树枝。再回庙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也没有打火机和火柴。她登时急坏了，够着手把树枝恭敬地插进香炉里，又返还到殿里跪下来：“菩萨，对不起，我没有香，等我弟弟好了，我一定补回来……真的！我发誓！刚刚答应我的千万不要反悔……”她又学着李桂香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对着菩萨磕tou，双手摊开在莲花跪垫两侧，手掌有泥巴和细细的划痕。
磕着磕着，陈蒲慢慢安下心来，竟然就扑在垫子上睡着了。
早上第一位香客就是西河村的，看见垫子上有个半大孩子，shen上脏黑，还在这邪门地方，以为哪儿没人要的孩子饿晕了，就要去喊人。动静有点大，陈蒲没有睡踏实，惺忪起来了。
来的人看清她的脸一拍大tui：“这不是卫国家的蒲姑娘吗！”
陈蒲rourou眼睛，叫人：“卢伯伯。”
卢亮元是西河村村长的女婿，算是倒插门，俩人结婚有些年了，有一个女儿，但是一直没生儿子，卢亮元就和他媳妇陈秀泉
章节目录 起灵
起灵
陈虔是被唢呐声惊醒的。
下午他就伏在陈蒲的膝上睡着了，感觉到姐姐窸窣把他扶进卧室躺倒。
床褥上熟悉的味dao包裹着让他安心，给了他一个好多年都没有得过的好眠。
现下已经是凌晨了。
他走到堂屋里走到陈蒲shen侧，看四个抬棺的站在冰棺两侧。
姐姐已经烧完了纸站在冰棺前，还是昨天的衣服，想是一夜未合眼。
起灵。
领tou的喊了句，抬棺的一起和着号子。
“红白一事，一来一往。”
“门神护卫，六神回避。”
“去人成仙，生人吉昌。”
……
一行人悠悠地在路上走，零零散散的脚步踏在泥dao上。陈蒲走得很慢，等一只脚踏实了，才换另一只脚，她听着请来的chui手和号子声在村间未散的晨雾中相和，心想今日应当是个晴天。
陈蒲跟在姐姐shen后，没有穿孝服，眼神环顾四下。
按照习俗，没有儿女的人去世了，出殡时，会出些钱，在亲戚中找一个未成家的男xing，当领队的“孝子”，但姐姐好像没有跟叔伯他们开口，陈虔甚至没有在送葬的队伍里看见他们。
陈蒲自己走在前tou，连遗照也没捧。
心下疑惑，陈虔往队伍后面看了眼，倒是看见了卢亮元，便朝他点点tou。
天还没有完全亮，脚底的泥路走着走着慢慢变成了水泥路，就看见一辆送棺的灵车停在村口。
司机和另外两个扶棺的伙计在原地等着人群上前。他们穿着不合shen的黑西服，都dai着白手套。
按礼把冰棺置好，盖上黄布后，卢亮元上前来给他们还有抬棺的一人sai了个红包。
陈蒲给卢亮元dao了谢，没有阻止，他人也没有推辞。卢亮元和其他人就回去了，只剩下姐弟两人。
陈虔只当是刘子明也是个命苦的孤儿，不然他那边怎么一个送葬的亲人都没有。
他扶着姐姐上了车，自己也上去坐在她shen边。
灵车上摆了黄白菊花，一共十盆，都开得蔫蔫的。陈蒲看了眼冰棺里刘子明的脸，别开眼去。
刘子明化了妆，ti态安详。
陈虔料想她应该是心下难受，又不知dao怎么出言安wei。
两人跟着车到殡仪馆时，太阳已经快出来了，晨雾慢慢被驱散。
果然是一个晴天。
殡仪馆两个工作人员he对完了shen份信息，找陈蒲签了字。工作人员事先知dao她家的情况，dao了句节哀便打开冰棺最后整理了遗容，询问陈蒲的意思，是否按约定的时间火化了。
陈蒲朝刘子明最后看了一眼，深深鞠了一
章节目录 你们是不是都比较喜欢弟弟？
你们是不是都比较喜欢弟弟？
陈卫国给陈蒲买的一个玩ju，陈蒲没宝贝多久就被弟弟攥在手里不肯还了。
chu1在反抗期的小孩，陈蒲觉得他完全没有不会说话的时候可爱了。对什么都说不，拿走玩ju就要哭。“妈妈更喜欢弟弟”的这个念tou，在陈蒲几次和陈虔抢玩ju被李桂香斥责后，终于有了实感。
李桂香比别的农村妇女，多上了几年学，但她也认为大的让着小的是应该的。况且现在家里的状况在陈卫国外出工作两年之后有好转，玩ju倩倩抢了就抢了，实在不行，再买个一样的就是了。
家里的男人出去打工这几年，都是春节才跟着工友的车回家。
李桂香按陈卫国交代的，把家里的田交给了两个叔伯打理，又开口要了每年一小份收成。
她人憔悴嶙峋，和她风风火火的急xing子很不相衬。
陈蒲听李桂香念叨过——外公外婆重男轻女，李桂香家里有一个大哥，两个姐姐，她是最小的女儿，后面又添个弟弟，她一直是存在感最低的那个孩子。在三十多年前，她甚至差点因为家里吃不起饭，被卖给别人家当孩子，后来因为她的母亲没有狠下这个心，还是留在家里养着了。
她本来算是争气的，上小学初中，一直名列前茅。兄弟姐姐不是读书的料子，早早的出去打工或者在家帮父母干农活，就她一个人上了高中。高考却意料之外地落榜了。
在考场，她心中突然涌现万分惊惧，仿佛往下看就是万丈深渊，眼前一黑，再清醒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明明是唯一扭转现状的机会，但是她却没有抓住。家里供她一个人上高中已经是万难，也必不可能让她复读一年。
李桂香像祥林嫂一般念叨，她的shenti差就是因为小时候从娘胎开始就内里不足，家里每天只有一瓶牛nai，也是兄弟姐姐们分来喝；如果当初正常发挥，自己的生活将有怎样质的飞跃，就不会最终只能嫁给一个什么也没有的陈卫国。
小时候经历了所有的求而不得，不受重视，李桂香成家之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成长经历让她必然控制yu十足，多少得把这些年受到的忽视找补回来。
陈蒲五周岁就被她送到村里的小学读书，萝卜一样的比同班孩子矮半个tou，就跟着比她大两岁的陈想跑来跑去，陈想是卢亮元的女儿，李桂香明里暗里地不让她和陈想一起玩。
后来她才知dao，李桂香和卢亮元以前本来是要chu1对象的，不知dao怎么的就黄了。
她只好趁李桂香不注意的时候才敢跑去卢亮元家。
李桂香让她早点读书，是想能早点进入社会，就算有什么失利的，也有试错的时间。
陈蒲不懂这些，但是智力发育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她到了小学六年级，算术也总是只能刚考到及格。
这天又是陈虔站在李桂香tui后边，手里拿着从她那儿剥削过去的玩ju。李桂香指着陈蒲的脑袋说她的没有随到自己，跟他爸爸一样笨。
她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委屈和难过。
她已经很用功了，每天都预习又复习，可是数学就是学不好。
妈妈从来没有骂过弟弟，就只会说她。
陈蒲越想越委屈，瘪着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但xiong前被眼泪滴出一块块shi印。
shen后的陈虔看到了她的眼泪，把玩ju撇到一边，去抱她：“姐姐，你怎么哭了。”又去扯妈妈的kutui，“妈妈姐姐哭了，你把她弄哭了，你别说姐姐。”
他最喜欢姐
章节目录 西河村的最后一夜
西河村的最后一夜
这几天陈蒲把先前就差不过谈妥的店铺转让安排好，终于交接过去了。
她在镇上的高中有个小卖铺，市集还有个服装店，一起盘出去给了镇上的一对夫妻。陈蒲整理完所有要带去北京的东西，她低tou看手边的包裹。
原来她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三十年的痕迹，也不过小小的两个行李箱而已。
她把披散的tou发低低挽一个髻，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在脑袋上。
天气晴了数日，泥路再次干ying，陈虔把停在河边的车开到了屋子门口停好。
是一辆还算低调的越野，像门神似的杵在屋子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陈虔去镇上买了些菜，准备停当后叫了卢亮元来吃晚饭，算是zuo个正式的dao别。
三个人在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都不多。因为第二天一早陈虔要开车，所以陈蒲招呼着卢亮元两人一来一回地喝着镇上超市买的黄盖玻汾酒。
卢亮元很感慨地说起他们小时候。
“倩倩shenti现在没什么了吧？”
“啊。早都好了，没什么影响。”
他们的父亲陈卫国当年去外地打工，就是因为陈虔先天xing心脏病要动手术。陈虔两岁不到就把手术zuo了。又说起当时，陈卫国提到，手术完了李桂香还和医生再三确认过，不会对生命和生活有什么影响，恨不得想让医生给她写保证书。
“你们的妈妈，她就是这样，bi1自己也bi1别人。”卢亮元的脸被酒烧得红彤彤，浑浊的眼睛飘向远方，“要不是我当年家dao中落，我和桂香也不会都到西河村……”
其实他们俩后来听村里的婆婆婶婶聊天念叨，对当年的这一段故事有个大概的猜测。
卢伯伯家原本是镇上zuo沙石生意的，李桂香虽然高考失利，但是才女的名声加上青春貌美，当年是ting出挑的姑娘，卢亮元被介绍人带来远远见过她一次，很满意。
李桂香正逢失意，也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盲婚盲嫁的算了。可是她家里看卢亮元家里条件好，想着多要点彩礼，算是女儿最后帮衬家里。
她虽然是农村出shen，但也是有点傲气在shen上。她不想像个乞丐似的开口要这么多钱。因为这事儿跟爸妈翻了脸，被撵出去了。正好在最无依无靠的时候，偶然遇见陈卫国帮她解了围，两人一来二去的就这样好上了。
其实卢亮元家的厂子不久就碰上了天灾，欠了一大笔债，找不到他父亲和大哥的踪迹。他的亲事拖了很久。因为卢亮元人长得周正，后边入赘到了西河村村长家。
本来两个人是个卢亮元单方面的看上了李桂香，后来在村里居然又打了照面。卢亮元一开始以为是李桂香看他家不成了悔婚，就闹得不太愉快。
后边虽然是误会解除了，但是李桂香还是有些记恨他，总不让陈蒲和陈想多往来。
卢亮元嘬了几钱酒，嘴里仍在念叨着当年他们家在镇上的产业、不知去向的父兄还有和李桂香无疾而终的这段故事。
他嘴里可惜的是李桂香命苦，但其实他应当也觉得自己应该过更好的日子吧。
陈蒲听他提到母亲，没有搭腔，举着手陪了几杯。喝得有点快了，眼神逐渐迷蒙起来。
陈虔想劝她少喝点，只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碰见了伤心的坎，总得有个契机倒一倒情绪垃圾。
陈虔懂得这个dao理。
反观他离开的这几年，除了拼命工作、锻炼，基本没有其他娱乐项目。他只把时间花在有回报的付出上。shen上的弦绷得紧紧的，把自己勒出一daodao血印。
从懂事开始，他只奔着这一个目标。最好是爬到一个无人能置喙的高chu1，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自己的生活。
不guan他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归gen结底他是自卑的。
他感激姐姐愿意握住自己的手，让他不至于成为一个孤儿。尽guan她亦是无gen的蒲草，却给了自己一片可以栖息之荫。就算是烈日和风暴，他觉得只要自己还在这一片庇荫下，闻着熟悉的田间炊烟的味dao，他可以长眠不醒。
但是他又恨自己出生的卑贱，为什么陈蒲需要牺牲自己的一切可能xing，才能来换他一次跃龙门的机会。
他pei吗？
他存着那些龌龊的心思，姐姐知dao了会后悔自己的这些选择吗？
陈虔有时候又很恶毒地想，自己是陈蒲唯一的亲人，她如果知dao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世界毁灭，至少他们两个有着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