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春天的地铁(真骨科)》 01 梁迦闻声扭头,停下手里的推刀,看向跨进店门的女人。 女人前不久刚在居委会上任,人称巧姐,一头小卷把港风模仿得很失败。 在一地碎发中,巧姐艰难落脚,随找张镜子左顾右盼,拢着发尾问:“小梁啊,晓不晓得你妈去哪里咯?” 梁迦说:“哈麻将切了吧。” 语罢她神色薄薄地垂首,问顾客:“你看看这样子要不要得?” “要得要得,”顾客乐不可支,“清爽多了噻。” 梁迦拿开他颈圈的毛巾,拂扫着细毛,“那你起来,我给你冲哈子。” “不冲咯,我自己回切冲。好多钱嘛?” “十五。” 顾客伸进口袋的手一怔,沙声道:“又涨了哦。” 梁迦不言声,只将眸光紧紧钉住他漏出口袋的纸币边角。 巧姐于一旁解劝,“水金贵,都是这个价哦。” 顾客不情不愿给了钱,起身对镜间横生了怨言,说鬓角剃得有些歪,梁迦听了置之不理。 他拍拍裤腿走了,出门时还补了句“日你仙人”。 梁迦把钱稳妥地塞进贴身的包里,方才肯对巧姐分神。 “你找我妈做啥子?” 巧姐张弓般从镜子台缘弹起来,抓起文件夹凑到她身边,说:“查户口嘛。” “又查?”梁迦揪了根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上划。 “这不是……”巧姐示好一笑,语气压低,“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梁迦不咸不淡地“哦”一声,一五一十照答。 不出一分钟就完成了问答,因为梁家组成简单,在户人数顾指计算都嫌多。 总共就梁母魏娟,梁迦,和她亲哥梁池。梁父在零八年汶川地震中抢险殉职,彼时兄妹一个十七,一个差三月满十六。 梁父死讯传回的时候,一家上下其实没有人真正显露出悲伤。 而这对兄妹来说很正常,父亲常年奔波在救灾前线,着家次数少,在他们心底留下的只是每回在门口蹲身穿鞋的背影。他们知晓有这个人的存在,然而从不懂父爱为何物。 同样的,魏娟对这个丈夫的情谊也极淡。他死了她难过,仅仅是由于想到日后的寡苦,为独身母亲的艰辛夜长梦多。 巧姐填完表,捞起视线看梁迦。 二十六岁待嫁的年纪,按某个时兴的说法叫剩女,但她似乎全然不在意,守着爿小店像能守到天荒地老。 梁迦是漂亮的,袭承了魏娟五官的精俏,素面朝天也能在人群里出挑,更兼个高条顺,理应成为男婚女聘的热门。 巧姐心道,如今年轻人的想法她是真摸不透了。 于是她换条门路试探,“你妈还想不想再找嘛?” 梁迦欠着身子,将碎发堆从那头曳到这边来,摇摇头答:“不想。” “铲铲,你妈现在也还年轻,啷个那么想不开哦?有哈麻将的功夫,不如切洪崖洞相相亲。” 梁迦直身,正色说:“不折腾了。” 她忽而用普通话,且忽而如此严肃,巧姐看得一怔,嘴角挂的笑摇摇欲坠。 梁迦说:“你还有事没得?我这里很忙。” 她逐客令下得坦诚,巧姐也自有借坡下驴的本事,环顾四周后讪笑道:“总是一个人忙,啷个不请个人帮忙噻?” “店小,一个人忙得过来。” 巧姐嘻嘻哈哈地,说那你忙你忙,一步三回头挪到了门边。 “那我切你家楼哈咯,将才老太太的娃儿不在,没得人应门。” 梁迦扫地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巧姐话多嗓门大,一开口就滔滔个不停。 出了门尾音仍旧被风絮絮刮进店中。 “老太太也是可怜,一把年纪成了个哈儿(傻子),真的是造孽嘛。” 话音远至再听不见,梁迦落下簸箕,一把将垃圾挥了进去。 已近黄昏,迷溟余晖泼进江北的山坳里。 拾掇完毕,梁迦站到店口掏烟盒,低头衔出一根点着,让烟雾顺风向散进细雨。 这条街巷系在长江南岸的山坡半腰,能远眺朝天门码头。 嘉陵江与长江环抱中心半岛,层叠错落的屋瓦就这么匍匐在浓云脚底。江面平整如旧黄衣布,趸船轮渡似大鲸小虾呜咽着熨烫过去,缆车在它们头顶像串珠沿链绳下滑。 颜色诡异的鳞光在云中闪烁,催赶着暮色退到天际。 梁迦把烟抽到滤嘴边,开始想住在他们家楼下的老太太。 八十岁高龄,由大女儿赡养,零八年夏突然得了失心疯,从此不会说话,生活也无法自理。那是个极其可怜的人,只能说幸好,女儿在事后仍未抛弃她。 梁迦沉默地想了良久。 直到指间被火星燎得发疼,她捏下烟往水洼一扔,拨转身子回了屋。 另一边,杨家坪步行街。 雨澌澌地下着,使整条街的污水腐臭在半空蒸腾。 一辆全黑桑塔纳隐没在树阴中。 车里对讲机窸窣作响,梁池一动不动地紧盯斜对面的老楼。 很快,对讲机传出人声。 梁池执起叩到嘴边,“什么情况?” “人转移了,收队吧。” 梁池一愣,矢口骂了声“操”。 “我他妈一直在盯,怎么可能转移?” “你在的时候人就溜走了。” 小刘是在这时钻进的车里,捧着两碗泡面,递出其中一碗说:“梁队,趁热吃。” “吃个屁!”梁池没接,急躁地从仪表板上抓过烟盒,到手一看是空的,又给丢了回去。 “……咋了嘛?” “扑空了。” 小刘疑心听错,“啊?不会吧?” 他斜睨一眼梁池紧绷的侧脸,旋即噤声,悻悻地把面搁在仪表板上。 梁池的愠怒不是无缘无故的。 这个贩毒团伙他们从年中跟到年关,跨省连城追踪许久,终于在近日闻知两名下线回到重庆的风声。队里一刻也不敢耽误,立时调遣人力盘查蹲守,揪出了窝藏的据点。 就在这条街的待拆居民楼。 杨家坪步行街是重庆人讳莫如深的红灯区。 地界鱼龙混杂,舞厅藏污纳垢,街巷错综复杂,也就无形增添了搜捕难度。 梁池蹲了一天一夜,隐蔽性做得很好,然而还是败了北。 十有八九已经打草惊蛇,后续追捕只难不易。 这结果,谁都不想看到。 思来想去,小刘决定不碰这炮仗,退避三舍充当起透明人。 梁池深呼口气,推敞车门大步走开。 他淋着雨,径自绕至楼后一条逼仄的小路。 舞厅向四周抛出陆离光束,扎进声震屋瓦的迪歌。 他抄兜站了半晌,侧耳听土菜馆后厨的颠勺声。 食客围着塑料桌摆龙门阵,废纸瓜子壳就信手甩在地上。街沿有男男女女比肩相搀着经过,身后偶尔跟一台叫卖滞销降价蔬菜的板车。出租车把人放在这里,下的客都不偏不倚进了舞厅。 梁池巡视这些景象,余光扫见路边有个姿态别扭的女人。 女人穿反季的皮裙网袜,朱口黛眉在暗雾中分外惹眼。 梁池于是走过去,隔很远就嗅到了浓郁的香水味。 女人看他靠近,反剪的双手顿时垂到腿边。 梁池目光在她身上剃了一遍,问:“站多久啦?” 女人笑答:“一个多小时了。” 她扬着眉尾,话里有撒娇意味。 梁池微眯双目,颔首未再说话。 女人四处张望,小动作代替了思想,片刻后终于问:“两百全套,要不?” 梁池沉吟,答非所问:“你一个多小时前就站这里?” 女人皱眉,警惕地点了下头。 梁池换了个表情揶揄:“两百就能做全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了,怎么不开价高点?” “没得办法……”女人缩缩鼻子,“这里的人都是甲壳儿(小气鬼)。” 梁池笑,掏出皮夹在掌心拍了拍。 女人目光瞬时被勾了过去。 “这样,我不要求你做什么,就问个问题,让你不费力就能赚一百。干不干?” “嘁……啷个有这等子好事嘛?” “当然没有,你得答出来才行。” “那你问嘛。” 梁池“嗯”一声,自夹克内衬捏出两张照片,比在女人眼前。 “看清楚,这上面的两个人,见过没有?” 几乎是一霎眼的事,梁池的肃穆剜尽了周身痞气。 女人吓了一跳,眉目躲闪着说:“你是干啥子的?” “你别紧张,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是警察?” 女人往墙面一跌,惊得花容失色。 梁池盯着她,摇摇照片,“回答问题。” 女人深自忏悔同他搭腔,又实在被唬得害怕,只好战战兢兢道:“好嘛好嘛,你不要这么凶嘛。” 她眯着眼睛囫囵在照片上扫了两眼,“诶”一声说:“这两个人,我好像真的看过。” “看清楚了。”梁池迫近几步。 女人唯唯诺诺贴紧了墙,“真的真的,我看清楚咯。” “好,”梁池收回照片,“人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女人仰头思忖几秒,说:“好像是……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朝哪个方向走的嘛?”她探头外睇,指向街角北口,“我记不太清咯,只晓得那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反正……是朝北边走的嘛。” 梁池抿唇,思索着点头。 女人小心翼翼地说:“那我都答完了……你把钱给我噻。” 梁池挪回视线,对着她一丝轻笑。 女人延颈鹤望,一双风情凤眼像堆着团火。 梁池却食了言,把夹克拉链拽到领口,转身走了。 走了好远还能听见女人的呵斥。 “你个龟儿子!说话不算话,我日你万人!” 梁池扫扫头顶雨水,就近找了家报刊亭买烟。 他摊着手抚在玻璃板上,像是这样做能帮助他更好地看清底下的烟名。 也就因为此,老板觑见了他右手尾指消失的第一指间关节。 老板正要撇嘴,梁池抬起了头,戳戳板面说:“一包蓝利群。” “软的硬的?” “软的。” 老板依他所言在已拆烟条盒里抽出包蓝利群。 梁池扣住烟,不急着走,“爆珠外烟?有没有?” 外烟一般限于管制,不能公开贩卖。 故而老板答得隐晦,“你要啥子嘛?” “七星?” “没得。” “万宝路呢?” “没得,我这里只有铁塔猫。” “那算了。” 梁池付钱等找零,眸光无意向报纸架一掠,就要转回时辨清了上面的内容,遂定在那里。 他凑近了看,速写着新闻内容。 拣出来的关键词大致有—— 轨道9号线开建、串联城市中心区。 新闻文案中央嵌了张站点路线图。 梁池将报纸从架上抽出来,视线聚向其中一个地名—— 红岩村。 天色全暗下来时,雨势反而更嚣张。 店口三色柱被雨衬得烟烘烘的,像光里还揉着暖气。 梁迦洗完攒了一天的毛巾,坐到洗头床上数钱。 迷你七寸电视正开着,一会儿是民生百态,一会儿是俗世沉浮。但她不稀罕听,手指在纸币上哗哗搓捻,专注地清数这一天的汗水能换多少实银。 整个店面不大,前厅与后屋用一帘隔分。 帘后放一方硕大的玻璃缸,里面无鱼无水,养的是条乌梢蛇。蛇体曜黑发亮,滑腻的身子蜿蜒过假山峰,溜至洞口绞挺头部在洞缘顶了顶,随即伸了进去。 蛇无毒,是梁池送的,梁迦曾经大张旗鼓地将它摆在门口。 但这东西怕的人多,不少客人见了都不敢进来,于是她无奈地搬进了屋里。 梁迦数完钱的瞬间,梁池恰好走了进来,带着一身蓊郁水汽走了进来。 “赚多少?”他拉开拉链脱下夹克。 “两百二十一块……”梁迦凝视他背向自己的肩胛骨轮廓,“五毛。” 梁池失笑,“怎么还有零头?” “有个崽剃头钱不够,差五毛,我给算了。” 梁池应了声“哦”,沉臂挽起她的杯子就嘴喝了两口。 梁迦吸吸鼻子,面色一沉,“香水味。” 梁池转过身,带水光的唇缝逸出笑声。 他紧紧看着她,于她脸上找到不悦。 梁迦别开脸。 黑梢蛇的头颅在洞口一伸一缩,似觉得这很有趣,所以乐而不厌。 梁池笑问:“我脱了还有?” 问完他慢慢凑过去,双手撑床覆在她身前。 梁迦的双腿就这么被他钳锁进腿间,她嫌恶地回:“还有。” 梁池笑得无可奈何,转头望望店口烟雨,扬臂一挥扯实了门帘。 动作来往利落,收手间他揪下了线衫,男人独有的麝香气渗进梁迦鼻息。 梁池挺动鼻梁按按她眉心,声线顶低顶低的,问她:“还有没有?” 梁迦呼吸乱了些方寸,握住他的肱二头肌,“没有了。” 梁池好笑道:“我怎么觉得还有?” “还有?” “有股酸味。” 他气声拂过她颊面的细绒毛,梁迦觉得痒,往床里缩了缩。 梁池抬手掀开她上衣下缘,拐着弯向上滑。 “幺儿。” 那只手极凉,寒气直淬进她皮肤底下,梁迦忍不住打寒噤,颤着应了一声。 “没给你买到烟,回头哥再去找。” 梁迦被他往里缓推,双腿顺势抬高,交接处隔着牛仔裤粗砺的布料感受他渐次发烫的反应。 梁池在她胸腰揉了两转,手移到她背后顺着浅沟上行,轻易刮开了她胸衣的搭扣。 “妈去哪了?”他哑声问着,手又淌到腿根,三两下抽松皮带,又拽下她裤子的拉链。 梁迦说不出话,吟呵的声调十分破碎。 屋外冷风猎猎,有搓麻声,有摩托频频卡顿的机动声,有家长叫唤儿女声。 这些声音只与屋内隔一道年久失修的墙,像近在耳畔。 那两根略显粗糙的手指浸润到潮湿,在发胀的核点上捻了捻。 梁池凝视她颧骨的红晕,“幺儿,想不想?” 梁迦齿刃啮紧唇瓣,潦草点了点头,“你快点。” 他摸出个套子戴妥,倾身欺上她,在蓬口逗留几许,发力挺了进去。 梁迦在颠沛中缠住他的后颈。 梁池偏好使坏,有时候骤雨般向里碾捣,有时候又停下趴着她纹丝不动。 梁迦在痛与快慰中,呼声愈发迷乱。 她第一次高潮来得很快,整个人黏在他身上颤抖。 梁池顶了顶,忽然听见门外有客询问。 “有人没得?” “人去哪咯?” 问一声,脚步就靠近几分。 “剪头发哦!人在不在?” 梁迦惶然推他,梁池咬牙低语:“你回他。” 梁迦用气声问:“回什么?” “诶?这人跑哪里去咯?” 额面起了层密汗,梁池俯首抿住她耳垂,下身又重重顶了一下。 “回他。” 梁迦在崩溃的边缘,仰脖稳声高喊:“关门了。” “啷个就关门了?”人影在门帘上晃了晃,“这不才八点嘛?” “我不舒服!”梁迦只感觉火舌从腿根沿路向上焚烧,焚得她喉口像吞了玻璃渣。 顾客嘀咕句把,败兴离开。 梁池促狭地笑,顶撞中附耳问:“你不舒服?” 梁迦羞愤难当,凝声不言语。 屋外莫名猝然静下来,空气中只剩小电视里的人声。 还有粗喘和呻吟,以及汩汩粘稠的液体交融音。 广告收尾,电视节目紧随其后。 梁池痉挛着,扣紧梁迦的双手抵达巅峰。 梁迦紧促地呼吸,涨红了脸摸到他断节的尾指根。 电视里彩声平息,心跳的模拟音砰了几番,随之响起婉转凄恻的胡琴。 梁迦缩着双腿咬紧梁池,让他在自己深处容身。他们抵死相抱,在歌声中一同升至高潮—— “这个冬天,最后一夜,我和你都在寻找, 开往春天的地铁。” 02 梁迦的发廊就开在家门口的闾巷,回家步行只消五分钟。 迸起的石板遇到雨天,一脚下去会溅起细浪。斜坡积水往低处流,水声里有山城月色,也有儿啼孩哭。依岩而建的吊脚楼外,一层破墙寒窑,一层朱甍碧瓦。 解放碑的世贸大楼肩扛阴云,撑起了山城半边天。 梁迦每回走到这里,听见江面的汽笛声,就会想起零七年的夏季。 重庆入夏一贯高温,但那年好像尤为热。 热到记忆都带着汗水。 那年梁迦初二,才开始发育,较同龄稍有些迟。 由于早在学校看过女孩子鬼祟地拿放卫生巾,上厕所时撞见她们边换边笑议,所以月例初潮那天她异常镇定。 反倒是胸脯日渐的浑圆使她认为很羞耻,似乎只有母辈的女人才可以有胸。于是她养成了驼背站行的习惯,魏娟给她买成人内衣时她也很抗拒。 女儿叛逆,魏娟好话歹话劝了遍,逼急了甚至想打。 “啷个神戳戳的嘛,哪个娃儿不穿?” 梁迦含胸叫喊:“我不穿!我就是不穿!” “你这个娃儿想做啥子嘛?”魏娟无奈至极,揪着内衣徒然拍腿。 面对母亲的质问,梁迦其实尴尬难言。 她心里深埋着一个秘密,无人知晓,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她对女人身体的看法。 事情也就发生在那年,在夏天堪堪沿江淌进山城的时候。 那天因副热带高压,气温直逼38度,连梁迦作业本上的字都要融化。 蝉鸣和老电扇一同聒噪,她心烦意乱地不停用脚掌蜷曲凉鞋底。 梁池待在自己卧室,房门紧闭。 梁迦偶尔扭头回顾,想他一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变天猝不及防,顷刻间电闪雷鸣,梁迦反应过来时已是暴雨倾盆。她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拍梁池的门,因为他的卧室紧连阳台。 “哥,收衣服!下雨咯!” 梁池应门极慢,白t恤袖子卷到肩头,手搭住门框不给她进。 “晓得,我收。” 梁迦皱眉,“那你还磨蹭啥子?” 她说完便猫下身子要钻。 梁池眼疾手快垂臂捞住她,轻而易举地把她托了起来。 “龟儿,你又跟我闹!”梁迦惊呼,短衬衫因动作爬到脐上,露出的肚皮就在他手臂咫尺。 梁池的手臂是冰的,而梁迦的小腹微热。 除此之外还有些痒。 梁迦憋不住想笑,“你放我哈来!痒死咯!” “幺儿,变重咯。” “铲铲,我瘦了两斤!” 梁池犹自大笑,没注意就给她潜逃了。 梁迦甫一脱开束缚,就牵拽衣角向阳台狂奔。 他们家的布置设施一向是最寻常甚至有些清贫的,窗沿外仅仅搁着一条横空竹竿,外衣内衣就夹在衣架上,风雨里摇晃得岌岌可危。梁迦踩住板凳,急匆匆将它们抢救回屋,衬衫瞬时被胸前的衣物濡湿。 她几乎急出了汗,抱着衣服回身,梁池正对着电视坐在床沿。 魏娟不喜看电视,才给誊进他屋里,机顶摆一台dvd,恰好梁池时常去批发市场租碟买碟。 梁迦睇视他的无动于衷,有些怨怒。 将衣服一把扔在床上,她气冲冲疾趋过去问:“你在看啥子嘛?” 同时她瞄向屏幕,上面实则什么都没有,只飘零着雪花。 梁池扬扬下巴,“没看啥子。” 梁迦注意到dvd机的有碟信号灯是亮着的,于是探身要抢他遥控器。 他后缩着躲避,二人就此缠闹在一起。 雨又紧了几分,窗外此起彼伏收衣的呼唤。 梁迦跌到他身上。 梁池的动作忽而慢了下来,因为裸露的手臂碰到了她胸前的圆点。俯身的姿势令胸乳垂坠,像软塌的尖帽,帽面绵柔帽顶挺立。 梁迦亦有所感知,愣怔后慌忙起身,内收双臂挡在身前。 梁池余光斜倾,窥视她一身湿衣勾勒的躯体轮廓。 席梦思的吱呀怪响随闹腾停歇而宁息。 梁迦干咽两下,搂起衣服走了。后来的思绪一度被dvd机上那盏绿色信号灯占领,梁迦无法沉下心,只想在梁池走后进去一探究竟。 她一面听收音机报道长江洪峰,一面转笔等待,不多时就听见厕所门一开一阖的动静。 梁迦迅疾窜起,蹑手蹑脚溜进了梁池房间。 电视依然亮屏,dvd绿灯未灭,她探头外望,确认安全后操作几番让碟片内容出场,待她看到画面,霎时后悔不已。 那是张av,通过主角发肤颜色大致可以辨出是东亚生产。她卡的点不太巧,恰好是交..媾部位的特写镜头。不带马赛克的黏湿器官就要迸出来,荧光屏好似随男女激烈的动作一同颤动。 梁迦回不过神,木在原地看女人绷紧的腿,和瑟抖的双峰。 她惶惶然关掉了电视,折跑回屋时喘个不停。 梁池躲在厕所泻火,回来看到电视黑屏,心中疑惑且愕然。稍稍思索便能知晓,电视被动过,而动的人是谁只有一个可能。 那感觉像行窃被撞,愧怍归愧怍,他也只能缄默地咽回腹内。 青春火燥的年纪,梁池已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平日一家就三口,除他以外都是女人,内因外因共同促发了他肤浅原始的欲望,难以压抑的欲望。 那之后兄妹俩交流时都互相闪避目光,默契得神乎其神。 也是凑巧,隔日午饭魏娟烧了红烧带鱼。 梁迦闷头吃饭,碗里忽然落进魏娟帮夹的带鱼。 她抬眸看母亲啃吮带鱼,暗暗回想那骇不可言的画面,忙低头用筷尖将鱼赶到最角落。 梁池侧眼打量这小动作,目光上移睨她额角的细汗,顺向爬到微绯颊侧,片刻后被她抬手抹尽。 那个秘密被藏在夏日山城的背阴面,又住进梁迦心底长成一条自动的脉搏。 从那开始,她一下子对班上男生口中的荤段子开了窍,偷看言情小说时也终于会有对应的画面感。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仲夏。 七月末,家里的电扇走不动了。 魏娟倚在门口,隔门纱同对面老婶聊天。 “楞个三峡是唬人的,修完了也没见气温降好多。” “我好早之前就说了嘛,勒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东西。” “太热咯!我在厨房里头烧锅,汗直往哈淌!” “啷个不买个空调嘛,你男客每个月不都往家里寄钱?” “寄是寄咯,我这一大一小都要吃嘛,长身体。” “喔唷,楞个也花不了好多钱!莫把娃儿热坏咯!” 这么一受劝,魏娟思前想后觉得也对,以是在铁盒里找出银行卡,决定去拣个低价的空调买回家。 她走的时候,梁迦正躺在床上打算午睡。 窗户漏进江面船舵的汽笛呼喊,魏娟把卡揣进内兜,说:“你乖乖的,妈给你个惊喜。” 梁迦翻身冲墙,看上面张贴的旧海报,“啥子惊喜?” “我先保密噻。” 梁迦“嘁”一声,笑着背手挠挠后腰。 “那我等着了嘛。” 魏娟不禁为新成员的到来预喜,倾身在女儿额心一亲,“我娃儿也是大姑娘了嘛,长得好看!” “像你嘛。” 此话尤为动听,魏娟隔些距离对镜子整理仪容停当,满面堆笑着走了。 她走的时候在外面用钥匙拧了三道,金属撞击的声音像近在耳侧。 梁迦听楼体中逐渐向下的铿锵足音,似踩在她身上,莫名其妙困意全消。 地铁在这时穿山轰鸣而过,她扭头看海报,徐静蕾和耿乐的面容随遏云的巨响打颤。 看着看着,房门朝里虚开一条缝。 梁迦抬额,梁池顺势把门彻底推开。 她收回视线,抽出按在胸骨的手,“做啥子?” “你有电扇,我没得。” “热嘛?” “你说嘞?” 梁迦蚕蛹般裹着被单,往里挪了挪。 很奇怪的是,她原本想说“让你坐会儿吹一吹”,冒出嘴时却变成了“那你在我这里睡吧”。 语罢梁池一度未应声,久到梁迦以为他已经离开。 脑子里想着蠕蠕的车轨,辛辣的日光,她贴着枕面一点点转过头。 而其实梁池就近在床侧,她再往远看,门已经阖紧。 他垂眸看了片刻,不带迟疑犹豫地躺倒。 一瞬间屋里是针落有声的静谧。 起先都抱着好奇尝试的心理,都在对魏娟何时回来忐忑忧惧。 梁池凑近了衔她嘴唇,单手去揉她仍待丰腴的性征。 梁迦觉得哥哥的气味是种蛊诱,更觉得他掌心磨砺自己的滋味十分舒服,会顺着血管一路流至下方。 但那天他们没有做完全套。 魏娟只逛了一家电器城,就速战速决完成了任务。 梁池的手下行探至禁区边缘时,正门刚好响起锁钥咬合的声音。 转了三圈,三次金属撞击。 第一次二人一同发愣,第三次像过电一样各自退开。 梁池拽开被子起身,移到床头对准了风扇。 魏娟领安装工进屋,竟然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大摆主人姿态,指挥他妥善安装内外挂机,同时频频回头对兄妹俩展颜。一个质朴的母亲有最纯粹的儿女心,舍得破赀买空调完全是为了兄妹俩。 而关于那一天,梁迦记住了很多印迹。 汗水与江风,扇叶搅动空气的嗡鸣,安装工肩背污潦的尘埃。 以及梁池叫她“幺儿”时,喉结抵在她额角的振音。 03 梁迦抽回神识,面前是黢黑的楼道。 所有旧楼一味的特征,夜色被吸进去会无限拉长,看起来就像是……一辈子都走不到头。 刚刚远瞧着家里没开灯,魏娟应该还在麻将桌上。 梁池同样如此猜测,于是把烟挪到左手指间,右手空出来牵住她。 时间以楼层为单位计数。 能牵一层是一层。 梁迦碰到他尾指的断面,在神志清醒时则下意识想退缩。 那种触感十分奇异,他手指本就修长过人,更加断面圆滑平整如常,若非摸不到指甲你不会发觉它的残缺。就像即便曾受到血淋淋的剥损,骨肉依旧未在废墟中停下重建生长。 零八年夏,梁池失去了右手尾指的第一指间关节。在梁迦的印象中,他似乎反常地镇定,仅仅是独自到医院粗略处理伤口后就回了家,对母妹的盘问也一笔带过—— 和人打架被咬断的。 梁迦冥冥中总感到不对劲,无奈几次三番追问都无果。 她遂改口关切,会不会影响警校录取。 梁池自信且笃定地给她打了记强心针。 只要指趾的残缺、畸形未影响外观功能,就并不会影响录用。何况那年的考生整体质量泛泛,他的各项体能在其中算出类拔萃的水平,所以成功录取势在必得。 如此一想,梁池的从警生涯竟快满十载了。 走到三楼经过老太太家,估计是一家都睡了,门里一派阒静。 梁迦尝试性抽手指。 梁池低沉的声音说:“再给我牵会儿。”嗓子眼掺兑纸烟的干涩,又倦又低迷的,很拿人。 其实魏娟还是有五成的可能是在家的。 直到梁迦将钥匙伸进锁孔,转一圈后拽门不动,这种可能才被完全排除。 梁池笑,“妈最近是越来越有瘾了。” “她最近手气好,打五块钱都能赢一百多。” 对门老婶电视正开,放渝话特色的新闻栏目。 音量蓦地在整层楼攀高发散,老婶开了门放垃圾,抬头“呀”一声道:“回来咯?” 梁池旋即松开梁迦的手,回首称是。 “吃了没得?” “没得,哈哈儿就吃。” “干警察好辛苦哦。” 整场对话梁迦都没有参与进去。 她在邻里关系里一直就很冷情拐孤,也从没觉得有丝毫不好。不过她儿时不这样,变化约莫始于中考失利就此告别高中起。 进了屋,梁迦问哥哥想吃什么。 开冰箱一览,里面的剩饭剩菜倒是挺齐全。魏娟巧炊擅打理,每盘菜都用保鲜膜覆好。 梁池把烟揿灭,斜倚在门板看她系围裙。“炒份蛋炒饭。”他说。 “就吃这个?” “你炒的好吃。” 梁迦说“好”,摁开了油烟机。 机身轰鸣、油温预热间,梁池复点了根烟默觑妹妹忙碌的背影。她身上的长衫长裤格外显身材,纵使隔着一层烟雾几层布,他对那之后的纤秾背部早就熟谙脉络。 看了一会儿,他啮着烟走过去,在她往锅中倒鸡蛋时套上她的腰。 不久前才云雨过,肌肤都留着彼此的体温,梁迦感到怀贴上来的人像是另一个自己,不提防瑟缩了一下。 起先他们对情事的探索,就像初学抽烟,抱着略带幼稚浅薄的心理朝未知而去。刻意为放纵而放纵,像自戕、自我毁灭,谁都没料到会坠进深渊里。 那种充盈、胀满的感受比正常男女的欢好更多一层东西——是血水的互融。 梁池包住梁迦铲柄上的手,轻绵绵地随她动作来回。指腹老茧磨她的虎口,她的手背、腕骨凹陷的中央。 梁迦眼皮虚掩,歪过颈脖以脸颊揉蹭他的胡渣。那胡渣也像会呼吸,随他的粗喘而吐出热息,捻进她的毛孔里。 梁池手掌蛇行至围裙下摆,正要掀动,梁迦倏尔动作都顿住,说:“妈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没听见门响。 “她的脚步声我能认出来。” 梁池轻叹一下,等接踵而至的锁钥咬合声起,匆忙离开妹妹的背。 魏娟循声找进来,张口就是今天牌运有多好。 她兀自讲了一通骤止,疑问:“啷个不吃现成的菜?” 梁池只说是没胃口。 魏娟视线在他脸上睃趁,“瘦好多哦,你要好好吃饭,莫把身体搞坏咯。成天到晚在外头忙到死,都没得个时间谈朋友。” 梁池搪塞地笑而不语,猛抽几口掐灭烟。 梁迦在这时回头,问魏娟:“那你咧?成天到晚哈麻将。” “我赢得多,输得少。” 梁迦不接话,魏娟讪笑着凑过去,提醒她加点水,“你莫担心,妈该存的钱都没动,统统都留给你们。我都想好咯,这一片早晚得拆,等你哥结婚咯把新房子给他,你就等将来婆家给房子噻。我留的钱,以后给你换个大点的门面。” 梁迦锅铲一憩,转头向母亲。 “要拆?”她蹙眉,“楞个讲要拆?” “我猜的诶,但是你看好多老房子都拆咯,早晚得轮到我们嘛。” 梁迦沉默下去,身前只剩锅中米粒迸炸的细响。 而身后,梁池一样无声息。 魏娟拍拍她的肩头,“你在想啥子?都要糊咯。” 梁迦木讷地回神,视线跌回锅里。 “我啷个觉得一说要拆,你不大高兴嘛?” “没……”她摇头,“没不高兴。” 梁池一直环臂看着她们, 看她们和寻常母女无异。 潮气乘着江风向上,倒灌进窗,顺带捎来弗知来自何方的榔头凿墙声。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楼下老太太开始惊惧地嚎叫。 梁迦回首对上哥哥的目光。 魏娟说:“又开始咯……每回都是勒样子,好可怜哦。” 寥寥几日后,山城终于雨霁。 日照往地表下填充暖气,把沉没的半岛向上拱,冬雾有所消融。 梁池来派出所赴专案会议,仍然是为那个贩毒团伙。 在前方讲话、分析调查走向的人叫周正民,半百老刑警了,当初就是他把自己带来的缉毒大队,算可以终身为父的恩师。 周正民一再强调跟丢线人无妨,鼓励诸位重振军心。 他点出一张照片,转向席间说:“接下来我们重点盘查这个人,严虎,曾用名严北森。本地人,因为耳垂太大人称‘佛老大’。” 小刘紧盯介绍语,茫然,“搞走私的,那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经过我们多方摸查,这个佛老大与多个贩毒团伙有说不清楚的关系。他底子不白,查不到任何在户亲属,十二岁就进了少管所,十八岁又因抢劫强奸被判了几年。人很狡猾,而且无视律法,胆子极大。” 小刘轻声啐了句粗语,扭头看梁池。 而视线尽头,梁池满面肃穆隐晦的心事。 小刘觉得不对头,分明几分钟前还见他情绪轻松,似乎这变化就是严虎的出现招致的。 他于是压低声气问:“认识?” 梁池抬眸,极迟钝地否认了。 周正民语速快,口若悬河又说了很多话。但梁池的大脑已经宕机,暂停在他之前的那几句话上,暂停在那张照片上。 姓严,耳垂异硕,圆眼直鼻方脸。 梁池的眉峰聚到一处,紧锁不展。 会议终结,周正民留他一人谈话。 还没开口梁池就猜到他要说什么,递了根烟仿佛告饶地笑。 周正民当没看见,咂口茶说:“小梁啊,等过了年还打算单着呢?” 梁池敷衍地支吾两声。 不得不说周正民对他实在是关爱有加,能从工作操心到私事,一向心挂两头。 周正民自己儿女早已成家,将梁池看作半个儿子,单位里赏识提携他不说,上至领导千金下至棋友爱女,都巴不得给他讲门好亲事。老辈人总认为二十七八是黄金年龄,耽搁了就影响婚育质量。 梁池没太多说道,笑得不正经,“太忙了,没心思考虑这么多。” “那你以后会更忙!”周正民语重心长,“你小子怎么想不开啊?我在你这个年纪找了你师娘,下班以后往家一赶,家里头热菜暖灯地候着,日子不晓得多巴适。” 他轻描淡写就绘了一幅画面,带着浅淡的烟火气。 梁池磕磕烟灰,从画面中醒神说:“我现在这样,回了家……也有热菜暖灯候着。” 周正民摇头,“亲人,和爱侣不是一码事。” 梁池默不作声。 阳光斜插进窗,漂洗足前最后一块阴霭。他心里有一点柔软,像墨水掉入水中逐渐活泛散开,扩大至整个颅腔。 等扩大到穷尽的地步,留下一张发黄的电影海报,和海报下一个修补衣服的女人。 话赶话良久,周正民无奈作罢,吹掉裤腿上的烟灰起身。 “唉,就跟你说这么多,你以后想起来我的话呀,肯定得后悔。” “我要是现在结了,背上一身按揭房贷才后悔。”梁池打诨。 “你个龟儿!”周正民抬脚踹他,很快转为严肃,“这案子认真对待啊,给我立个功,别辜负了我。” 梁池笑着应和,目送他离开。 这里远离江岸,听不见汽笛声,只有不同维度的车马喧嚣、游龙呼啸。倒和他在警察学院上学时的环境殊无二致。 梁池呼出一团烟雾,贴住椅背闭上了眼睛。 入学军训结束那晚,梁迦坐轻轨来找他。 闷燥的夏夜饱和度很深,整个城市无论昼夜,依旧笼罩在“抗震救灾,众志成城”的士气余韵中。 梁池简单冲了个澡,赶到门口迎她。 梁迦不太想进校,就站在树旁仰脸看他。 校门口学生行来蹈往,有那么三两个恰好是他的新同学。那些莽撞小伙勾肩搭背地瞥见梁迦的存在,瞬时火气极旺地调笑高呼:“梁池!你速度好快!类妹儿巴适惨咯!” 梁迦向隐蔽处退了退,梁池吊嗓门应回去,“莫乱说,勒是我幺儿!” 那头顽笑喋喋,没人信他的说辞。 “幺儿”,其实是个很模棱两可的词。它能够炮制出许多意思,有褒有贬,可亲可疏。 梁迦没表情,拽拽梁池的衬衫袖口,垂声说:“走吧。” 他们便沿坡一路信步到江岸,席地而坐后听江水的奔涌暗流。 梁池问:“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 梁迦声线尤稳,带着超龄的清冷,“你想好了,我就想好了。” 毗江有夜宵摊,有些在陆地有些在船上,暑气中两岸酒盏隔水相碰。人们或唱或笑,轮渡离港入港,这看起来是个梦境般美好的理想城。 梁池忽然开口:“没事,不管怎样你都有哥。” 地铁冲过,惊醒崖上楼房的几盏灯。 梁迦说:“你去警校就好好学,我晓得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梁池抬手,揉揉她的头发,下挪扣住她的手背,沉默的力量注入血脉。 他们比肩而坐,一起用烟烧着江夜。 梁迦抽着抽着猝然开始流泪,发不出声音的泪。她没有哽咽也没有拭泪,仅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烟气笼罩全身。 但是她居然听见梁池说: “幺儿,不要哭。” 04 重庆跨进年关,务工人向外奔徙,离家客飞鸟还巢。 这个深山古堡很独特,能掘到地底下,也能蹿至穹庐顶。七弯八绕的结肠深藏黑暗,不透光的雾帘后面,紧锁不为人知的罪恶秘辛。 所以一近年尾,整治违法犯罪的腕力极大,大到市井暗角里的蛛丝都不能容留。相应地,梁池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要盯梢那个案子,他还要随队去各式娱乐场所稽查,虽然再怎么查,黄赌毒依旧屡禁不止。 魏娟腌制了几挂腊肠,晒干后送了点给楼下。 开门的人是老太太女儿,手里还端着喂了一半的饭。 一整栋楼弥散着婴孩哭闹、锅碗撞砸,排不出的浓稠油烟就在楼道横行。 女儿姓齐,人唤小齐。 她倚着门尤为惊喜,喊道:“啊哟勒是做啥子诶?你好客气哦!” “我腌得多,把点给老太太吃!” 小齐半推半就接过,频频道谢。 魏娟便说:“你莫要谢我,你要觉得不好意思,就帮我看看,有没有条件好的,介绍给我家楞两个嘛!” “好嘛好嘛,一句话噻……”小齐笑容可掬,一转念又说,“我啷个想不通?按理来嗦,兄妹两个好找得很嘛。” 魏娟没吭声,以略显尴尬的笑带过。想了想她补充:“娃儿脾气犟,我也没得法子。” “阔能是想多伺候你几年嘛,”小齐提手拍她胳膊,“你莫要急,时候到了水到渠成!” 楼道像冬日中滚烫的开水。 小齐打量魏娟眼角的皱纹,抿唇说:“那你咧?不找咯?” 一听此话,魏娟仿佛极不自然,旋即摆头道:“不找咯,我都好大年纪了,没得意思诶。” 小齐低眸看她手里的钥匙串,魏娟手指穿进串圈,弯成畸形的角度拧绕钥匙。 “那你……”小齐刚欲聊其他。 魏娟折身说:“我走啦哈。” “就走啦?” “对,我锅里头还蒸着肠子诶,走了哈。” 小齐贴紧了铁门,看魏娟背影一溜烟飞到再不见的地方。 她心里隐约有股异样的感受,然而说不清具体,等关门进了屋,又很快烟消云散。 一阵霏雨过后,江水黄澄澄。 梁池下了班,把车绕进小巷,在店门口鸣笛两声提醒。 梁迦正好在下拽卷闸门,闻声动作更利落。 她碎步趋上车,梁池转动方向盘。 “今天生意怎么样?” “一般,剪头发的挺多,不过都是小钱……”梁迦说,双瞳向窗外涣散,“你呢?过年是不是得更忙?” 梁池点头,说对啊,伴随一声深沉叹息。 梁迦听得出来,这声叹息是因为累,而非厌倦。 对于梁池而言,这个职业他一直心怀敬畏,从没想过要放手。 他不是那种把大道理挂在嘴边的人,所谓行警之正义他很少谈论。但了解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小皮本,里头记录的都是就职以来经手的案子,不管是成功破获的,还是遗憾告终的,都详尽地记在了上面。 周正民嘲他是居功自傲,生怕单位评奖漏了他。 只有梁迦最清楚,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车拐过爬山楼,空气里散布火锅的色香味。 梁迦看着一格窗外斑驳的“相亲缘”海报,平声说:“哥,过了年……找个女朋友。” 梁池回眸,凝聚的视线钉在她身上。 “我也该找了。”梁迦对他的注视无反应,冷色日光照得她面容苍白。 梁池收回视线,点根烟说:“妈上回说换门面的事,等过了年我出钱替你换。”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你觉得换到哪好?解放碑吧,两站路就到了,人流量又大。” 梁迦转回头,后涌的烟雾熏进眼中。 “梁池,”她声线覆冰,“你挣了这么多钱了?” “对,你也不想想,我攒了快十年了。无债无贷的,钱很好攒。” 梁迦待他指间火星熄灭,自己肺腑中也充斥着烟草的毒辣。 “那你留着,留着结婚。你这么年轻,工作又好,不愁找不着人。” 梁池没接话,车厢里滞涩的烟雾混杂慵懒的日光。 深不见底的沉闷间,梁迦又淡淡说: “留着结婚,我换门面的事,等我找到男朋友再说。” 梁池用指腹捻搓烟蒂,随后降下车窗扔了出去。他这人想象力一直很丰富,梁迦的话语使他有了画面,她和别的男人相拥、唇舌互濡,躯体任由另一双手肆意游走。 他感到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从脑海里抹干净画面,再盯紧前路时双眼已经发红。 与江水并行的小街拥堵难走,梁池艰难将车停在一家照相馆门口。 梁迦跟随他下车,棉服衣襟微敞,泄出内里纯白的衬衫领。 这家店主营简易证件照,拍单人,也能拍双人,后者算特色项目,专为情侣夫妻而设。店老板年事已高,纵然他们每年都来,也还是轻易将他们的面貌遗忘在数万张照片里。 梁池递给他一根烟,说:“照双人照,两寸红底。” 梁迦一度不出声,仰脸的瞬间听老板感慨:“你们两个,好有夫妻相嘛!” 梁池谑笑着回到她身侧,手搭上她腰,不避嫌地揉摸。 他贴紧她附耳呵气,说:“你听到没有?堂客。” “我听到了,”梁迦对上他眼睛,“哥。” 这一年一张双人照的规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也得追溯到八九年前了。 当初他们都觉得好玩,认为有深刻的纪念意义,一开始的几张照的都是蓝底。某一回凑巧,老板说只有红布,照完二人在店口拿出成片一看,说不像结婚证照片,也没人会相信。 于是毫无悬念,梁池皮夹中积藏的照片逐年更迭成红底。 照片比时间还有哄骗意味,哄着哄着,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它们无法痴望一本证去保存,现在得不到,以后也不可能。 但是梁池觉得,不要紧。 梁迦把新照片合袋放进兜里,跨出门时,日风好像更凉了。 梁池把手伸进她领口,惹出她一个寒噤。她回头,他指指路边一家自助成人用品店。极小的门面,招牌暗藏在紫粉色灯光里。 梁迦闹了个脸热。 “幺儿,”梁池抽出手牵住她,揪住那只手埋入自己口袋,“你的照片都存在哪里?” “……不告诉你。” 梁池鼻间轻出一声,语调使坏,“小东西。钱还是我出的,你有没有良心?” 街头人来人往,在山峦下像蚁伏行。 梁迦看着他们,心里一片茫然。她想跟身畔这人说“我没良心,以后就别照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如糖霜化作无形。 袁娅维唱红了《开往春天的地铁》这首零三年的老歌,现在,便有店铺开大音响在放。 梁迦听到的一刹那,又记起许多年前头一回看这歌的同名电影。 那是张一白的处女作,讲一对年轻夫妻七年之痒的文艺片。不过她起初接触这电影,竟是跟着目不识丁的魏娟看的。 没错,魏娟毫无精神诉求,却格外…… 喜欢这部电影。 05 这天梁迦并未九点开张。 她帮魏娟整理家中杂物,一并拖到附近的废品站变卖。 这地方原先是钢厂传达室,在记忆里拥有日夜怒吼的烟囱,和奔泻不息的污水。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零八年的一声炸药轰响,这儿从此沦为了石角颓墙。 钱货两讫,梁迦走到院门口,脚步又被铁门跟的一辆积灰二八杠拦停。 长得像她父亲的那辆,惹她多看了两眼。 当然,它们不是同一辆。 梁父那辆虽留给梁池骑了几年,后来人一走,车也同样被时代淘汰。 梁池脑子好,跳过一级,零七年已上高二。 兄妹学校都颇远。 梁迦偶尔会随哥哥早起,搭个风吹日晒的颠簸便车。 魏娟一路送他们下楼,又是往儿子手里塞白煮蛋,又是为女儿拧正书包带。直到他们再看不见,她才会转身返回。 同样,梁池待车拐至母亲的视线死角,会立即脚刹逼停,下车抱妹妹换到前杠坐,复上车蹬动踏板。 大部分时候,梁迦半睡不醒,呵欠在他臂围中一个吞一个。 梁池失笑,嗓音落在她呵出泪水的眉睫上。 “瞌睡虫,你是不是渝中区第一瞌睡虫?” 有一回,梁迦因他失误从车上摔落。 只小腿蹭破点皮,她涂完紫汞上学,跳皮筋踢毽子照样不在话下。晚上和魏娟卧床入睡,甚至都感受不到伤口的存在。 母女睡得早,黑暗习惯了梁家的九点钟。 而梁池下自习到家已是十一点多。 魏娟已然熟睡,被窝里亮着梁迦的那只二手mp3。 鼾声为梁池的脚步打了掩护,他径直掀开被子摸准妹妹的伤口。 她惶惶一跳,这才感受到疼。 确认一旁魏娟未醒,梁迦趴着声音道:“干什么?” “起来,让我看看。” 梁迦轻手轻脚挪出被子,还挂着耳机,梁池将她背到自己房间。 他翻卷那条纯色睡裤,露出光溜溜的小腿搁在自己怀里,借微弱壁灯涂换药水。棉签蘸紫汞,拂在伤口只觉凉柔。 隔壁鼾声未受惊扰,响到房墙都像在呼吸。 梁池换完药,手仍罩在腿上。 梁迦奇痒难耐,吃吃笑了一阵,撑起双臂向床里缩。右边耳机蓦地被摘掉,换他气息钻进去,好似游鱼在热水中曳动。 “幺儿,对不起。” 再三再四,他重复得不知厌倦。 梁迦闻声粼粼的眼神,说:“不关你的事,别说对不起。” 可梁池置若罔闻。 梁迦有些恼火,蹦起半身以掌捂住他的嘴,紧跟着手被他揭开,双唇袭下,他趁势压抱着自己栽进被褥。 那姿态假如换作站立,会有一种考拉抱树的滑稽感。 梁迦的双手双腿都盘虬胶合在哥哥身上,睡衣中的丘顶像撅起的嘴。 梁池上衣的纽扣被耳机线剐到了。 他停下抬头,俯视妹妹问在听什么歌。 梁迦将另一半塞进他耳道。 “古巨基的《谁愿放手》。” “不得了啊,你还听粤语歌了,这不是那个五阿哥吗?” “你就记得五阿哥啦?”她在下方曲起膝盖戳戳他的腰,“人家唱歌也很好听的好不好?” “我还记得何书桓。”梁池双臂杵于两侧,低声同她打趣。 说笑归说笑,他细听良晌,也的确品出滋味,于是翻身紧挨她平躺。 左耳默记歌词,右耳长一颗心脏,为魏娟时高时低的鼾声忽缓忽紧。 那歌不管过多少年,梁池都觉得好听。 “曾某年某一天某地,时间如静止的空气,你的不羁给我惊喜。曾说同你闯天与地,曾说无悔今生等你,也不担心分隔千里。” 其实梁迦的mp3中不止存了歌,还下了几十本网络小说。 她没有手机,半个月前看同桌抱本封面粉嫩的小说在看,馋虫心起借来一览,自那以后迷恋上这种不必计较雅俗,时不时甚而会共鸣到她心底的东西。 那会儿校门口都有专门提供下载资源的书店,自成行规,一元十兆。 梁迦是愣头青,随意挑别人用过的资源下进来,末了返家一本本窃看过去,其中不少是用词赤裸的高h文。 她从未提前预料过,待后知后觉,梁池冷不提防握起mp3,兀自按键在里面翻索。 “操,你别瞎翻!”她伸手去抢。 梁池盯紧屏幕,惊异之后促狭地笑,“这些你看得懂吗?” “我怎么就看不懂了!”梁迦嗤道。 “就这……私处间的肉片吞吐着……” “梁池!” 她气到声颤,又只能低到近乎耳语,挣扎着爬过去,眼泪简直就要漫过堤坝。 梁池照旧不收敛,嘴里念念有词。 梁迦喘息一声,像人工呼吸,弯腰跋扈地封住他的嘴。 那次亲吻应当持续了很长时间。 不过他们彼此都有点遗忘,因为记得再深都比不过,后来他们都不知隔壁的鼾声是何时止息的,更不知魏娟是站在房间里的哪个定点,嗓音撕破黑夜,问: “大半夜的啷个不睡觉嘛……在吹垮垮(聊天)?” 梁池又遇见那个站街女。 事出意外,他原本是率分队去杨家坪夜总会,有线人漏消息说佛老大今晚就会在这里。 他们几路人马轻枪包抄,振奋异常,最后还是功败垂成。 收队后,梁池不甘心地留在车里。 小刘来电问他怎么还不回。 “我再待会儿,万一呢。” “梁队,不是我说你,”对面背景似是夜宵摊,“你对这个案子也太盯着了吧?” 声调倏尔降低,小刘单手掩嘴,隔绝了油辣子淋上食材的刺啦声,“队里有那么几个嘴闲的,说你急功近利。虽然我明白不是这么回事,可想一想也有道理啊,几个元老都要退了,你还不把风光的机会让给人家……” “有必要吗?”梁池点根烟,喷出去后哂笑,“管他妈谁抓到,最后挂他们的名号不就行了……” “你这么想得开?” “我本来就无所谓立不立功。” “日妈,那你还留在那做啥子?赶紧过来一块喝酒!” “你们先喝……”他注视烟雾漾进错落灯火,“我再等会儿。” 只是这一等,着然没等到他脑海里的严虎。 梁池手臂半搭窗沿,指尖微垂任烟蒂跌落,将欲收回,被只透凉的手猝不及防一拍。 他旋即坐起,右手警惕地按向配枪,看到窗外女人的一瞬,眸底猛禽似的寒光立时熄灭。 梁池说:“是你?” 女人同时道:“我一瞧这只手,就晓得是你咯。” 上回照面匆匆,这下梁池才察觉,女人的重庆话是刻意拿捏的,十分蹩脚。 她环臂站在凛风中,抵住下唇敲敲玻璃,“你让我进去坐一哈哈儿,得不得行?” 梁池续了一根烟,说随意。 后座门敞门阖,寒气裹挟进浓郁香水,在整间车里漫了开去。 “我跟你说,你上回摆老子一道,老子现在都记得!你得把钱给我!” 梁池听得一笑,扭头欲言,话语又在齿间勒马。 他眼底凝固,目光研判。 女人这次只带淡妆,接近素颜。梁池才发现这张脸的五官丝毫没有攻击性,甚至偏于文秀。 她似乎在找什么,双手埋进包里掘地三尺,抽闲抬头,也不惧他直白的视线,“你看啥子?” “你不是重庆人吧?” “你这都能看出来?我是江苏嘞,家里头穷,我还有个弟弟在念书,走这条路完全是为了他。” 街肆漫是人声乐声。 梁池望着门面挡雨棚积水掉落,也以同样的姿势弹落烟灰。 “那你……不走这条路不行吗?你父母呢?”他权当是与过路客闲聊。 “我才初中文凭嘞,哪一行的钱有这个来得快嘛?我老汉老妈早死咯。” 话语间,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问:“对咯,你晓不晓得,外地身份证到期了去哪块办嘛?” 梁池斜睨过去,看见“姚欣慧”三个字。 他收回视线,说:“现在都能异地办理,你到居住地派出所去问就行。” 姚欣慧“哦”一声,忽而将五指摊开在他眼下。 梁池眯眼,以示不解。 “你把钱给我撒,”她不克自持,下巴高高翘起,“你欠我嘞,做人不能这么没诚信,说话要算话!” 城市上空掠过一阵狂风,是有轻轨转山而过。 梁池笑,“我怎么晓得你那个答案是不是在骗我。” 顿一秒他直截了当,“那钱你别想了。” 姚欣慧看起来是真的见钱眼红。 她露出诧异的表情,乌亮眼眸里尽是不满。 “你勒个人,真是个神头儿(神经病)!” 梁池也是没想到,某天能遇见比现在的梁迦还爱财的女人。 他将烟送回嘴里,笑得烟头频频颔首。 姚欣慧说:“要不这样嘛,你不是警察嘛?下回你要是需要我给你打探什么消息,你就找我,好不好嘛?我不要你好多钱,一次五十就行咯。” 一边说,她一边扯张纸大笔疾挥,留下名姓号码扔给了他。 梁池才将纸捡起来,姚欣慧已经推开车门,溜得无影无踪。 他囫囵把纸塞进口袋,魏娟的短信翩然而至。 梁池睇向屏幕,一愣。 城市的上空又起一阵狂风,巡夜轻轨转水而过。 那条短信寥寥六个字,却有两个都是错别字—— 小加去香亲咯。 06 八点半,巷子里卷闸门声四起。 梁池抽完两根烟才上楼。 他感到奇怪,都这时辰了,家里似乎尤其热闹。站在门口他拿出钥匙,一股油香不容分说地跑进鼻腔。 门似帷幕被拉开,方桌周围相谈甚欢的四个人,就像叫了ng后停下台词望向他。 梁池巡睃一圈,看见他妹妹、魏娟、巧姐,还有一个面容陌生的男人。 年龄估计同他不相上下,身量中等、打扮新潮。 巧姐殷勤地替他解了惑。 “梁池回来啦?勒是我远房外甥,叫林靖博。” 梁池面无表情颔首,一大把钥匙坠落鞋架,清而脆的鸣响。 林靖博较之更为欢跃,挥手说了句“hi”,分外自来熟。 魏娟抓起空碗盛鱼汤,说:“累了吧?你先喝点汤,喝完了我再给你瓦饭(舀饭)。” “勒个哥哥是干刑警嘞。”巧姐拎起林靖博衣袖往上提,“噫,你啷个不注意点嘛?搞得油叽叽的。” “哎呀没关系。” 梁池听见这声“哥哥”,落座间腹内伸出只手,挑得他额角神经一蹦。 魏娟不以为怪,“小娃娃就随他去嘛。” 她自然不屑林靖博袖口的油渍,对她而言有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靖博在四川还要待好久嘛?你说楞个公司是国企,转正是不是好难哦?”她扭头看向巧姐,笑容欲出,额面就差补上四个字,兹事体大。 林靖博抢白,“阿姨,我年后回公司就能转正了。” 顿一秒,他又转顾梁迦,“来重庆的话,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反正我们公司在这里有分部。” 梁迦迎视他示好的笑,眼神与表情都很淡。 这个男人在三个小时前被塞进她的店里,始作俑者便是巧姐。 她自圆其说是领外甥来照顾生意,很快就原形毕露,撺掇他们互相交流了微信。 那一秒梁迦看着巧姐雪亮的目光,觉得她的神态不像在看人互换微信,而是在偷窥一场圆房。 梁迦破天荒很顺从。 因为她记起前几日魏娟的问题,你哥怎么还不找女朋友。 那句话是在凌晨说的,母女俩并排而躺,曙色从江面一点点上爬,染白了窗玻璃。 梁迦听见魏娟转身,一扭头对上她的双眼,那里有比寒冬黎明还要清冽的目光。 魏娟大喜,“来重庆要得!成都太大咯,还是重庆住得巴适!” 言毕她手肘推推埋首饭碗的梁池,说:“你说我讲得对不对嘛?” 梁池不言声,筷子即刻向桌中央送。 没料想梁迦的筷子和他落向了同一盘菜。 四点筷尖触离的瞬间,梁迦感到自己的右腿在桌底被缠绞、勾拽,随后由一双温烫的腿相夹。 巧姐拍拍林靖博的手背,说:“不管啷个说,你要听大人的话,以后买车买房、生娃娃,我和你妈都是过来人,我们讲的总是为你好,晓得不?” “靖博还是好办,”魏娟撑住下巴笑,有自嘲之意,“我家勒个,当初没得好好学习,落得今天勒个哈场,我每天都急她嫁不出去哦。” “不会的不会的,梁迦勒样能干,长得又好看,啷个嫁不出去嘛?你说的话,当初你妈肯定也讲过一模一样的,结果你不还是嫁了嘛?” “时代不一样了嘛!” 梁迦第一次发现自己嘴这么拙。她被这张饭桌上隐形的世故算计排除在外,又无时无刻不在话题中央。 俯首间碗中落下一块带鱼。 她扭头,林靖博筷子还未收回去,冲她庄静一笑。 梁迦迟钝地夹起来,挨即送进嘴,腿又被狠狠一拽,鱼块从她筷子崖口跌落。 那厢巧姐和魏娟嘴尖舌快,正聊在兴头上。 她轻轻“嘶”一声,别过脸偷瞄梁池。后者好似未有察觉,照旧风轻云淡地喝汤。 这顿饭结束得拖拖拉拉。 客人要走,魏娟停下收拾碗筷的手,凝视梁迦指挥,“你啷个坐着不动嘛?送送他们噻!” 她于是被动地起身,踱到门口换鞋。 梁池从卧室走出来,抓起外套道:“这么晚了,我送吧。” 巧姐说:“都莫要送咯!又不是要走好远的路,客气啥子诶?” 斜觑一眼梁池后,魏娟放下抹布,疾赶到梁迦身后,一双沾着洗洁精碎沫的手将她推前了好远。 “要送的要送的。”魏娟发出喜迎财神的嘻笑。 她叠声重复这句话,背一只手对梁池摆了摆,间或回头朝他眨眼睛。 梁池一度默不作声,左手已经探入了衣袖。 当看见梁迦忽而迈步主动跟上巧姐,他那只手像骨头在食管中被返流呛回,呆顿片刻,终究抽出了衣袖。 梁迦送二人下楼,巧姐识趣地先走一步。 山城的冬夜并不干涩,它带着丝丝蚀骨的潮寒。 林靖博恋爱经历近乎空白。 他在梁迦面前刻意扮出一种坦然,可是眼神满是局促与紧张。 说来也无怪,毕竟他们的初见面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编排,又遑论食色性也,梁迦姣好的面容和冰山似的态度,使他对其的好感度在短暂的时间里飞速蹿升。 林靖博搓了搓手,垂落时已贴向梁迦的掌背。 她抬头看他,随后遂他愿接纳了那只手。 “你……恋爱过吗?” “没。” “真的假的?”他难以置信,“你这么好看……都没人追你吗?” 夜晚时分,山上山下的所有建筑物都是不同的表情。 或笑或哭,不过都没有林靖博的表情来得有趣。他涨红了脸,又惊又喜。 梁迦是真的被他逗出笑意,抬抬脚尖说:“真的没有,我比较克桃花。” “那现在有了!我追你!” 她淡淡道:“我这人挺没意思的。” “说什么瞎话呢?我觉得你这样的性格特别有魅力!” 林靖博嗓门高,一刹那喊亮了远近好些楼道的感应灯。 梁迦看他在原地心花怒放的模样,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她觉得看到了自己,一个像副人格被杀死后,再不能回去的自己。 窗帘之后的夜色又暗一层。 梁池收起食指,不再窃望楼下的情景。 寂静加重了呼吸声,一出一进,告诉他有多厌恨那双缠在一起的手。 “操!”他捻下烟一看,过滤嘴竟被拦腰咬断了。 初三上学期,梁迦成了及格线以下的常客。 老师对她亮起了红灯,严令要求每次考后都要家长阅看试卷并签名。 适逢伏天刚退,重庆仍在火炉中燃烧,人的心火也因之极旺。 那阵子魏娟牌风不幸,十赌九输,梁迦觉得不到五十的分数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她悄悄出房间,问魏娟为何还不去玩。 实际上,那段时间兄妹都更希望母亲着家的次数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魏娟前脚刚说“我今天不想打”,后脚即被手机里的牌友勾走了身魄。 梁迦一颗心狂跳,等魏娟再没有中途折返的征兆,握着试卷去隔壁找梁池。 她求他装作魏娟给自己签名,梁池看到分数毫不留情地笑,提住她腋下抱到自己腿上。 “我没那个胆。”他撒谎,就为了看她着急而皱起来的脸。 “哥哥,我求求你,”梁迦臀部颠动两下,晃得他双腿也跟着动,“就这一次,字写丑点,不会被发现的。” 梁池眸色倏然变得低迷。 他的反应来得极快,那两瓣圆润还在无知无识地挑逗自己。 更要命的是梁迦卖乖娇糯的嗓音。 她说哥哥,求求你了,幺儿求求你。 梁池低头,看她拔开笔盖,那一下洞穴由实转空的视觉刺激,真让他就算是柳下惠再世,也没本事抵挡。 他托抱着她伏向床,三两下将她剥剃得赤条条。 等她腿间被自己手指的抽进引出湿泞,他很快将饱胀的欲望送了进去,在她深处肆意地挺送搅弄。 梁迦开始低声啜泣、呻吟。 床单那么大片的潮湿都是因为她吗?她羞耻地揪紧了一切近在手边的、能够宣泄的东西。 梁池突然抱她坐了起来,手臂冷不防脱力任她下落包吞自己。 “哥……”梁迦禁不住逸出呼唤,又瞬间抵住了下唇。 他连番在闷哼中提落她的身体。 欲望在一个稚嫩的肉躯中破土而出,这让他颅内有饕餮般的快感。 梁池最终爆发在她腿根。 潦草抓过被单擦拭后,他贴过去吻梁迦汗湿的脸,她像是误落干涸水缸的鱼,被他折腾得天可见怜。 “我的幺儿真乖,”梁池含住她耳垂,嗓音是撕裂的低沉,“一会儿就给你签。” 那天,夏季完全没有要收尾的态势。 一整幢楼的空调外挂机齐齐訇响,把很多种声音都衬得渺小异常。 也许那三道钥匙撞击铁门的声音也在其中,也许钥匙停在了最后一转未再继续…… 很多很多个也许,只是兄妹无从知晓。 07 “如果你觉得自己开店太累,可以换个工作。”林靖博说。 身前一碗三两重麻小面,他吃得像风卷残云。 撂下筷箸,他又兀自说道:“换也别换总是需要站着的工作,比如商场推销,万万不要考虑,一天站八九个小时就那么点工资,太磨人了。” 梁迦盯着他,不置可否。 腊月廿一,他们相识的第三天。 一个小自己两月的男人,国企保险顾问,履历见识皆丰过她,初印象乏善可陈却又无从指摘。通过今天出游的短暂相处,她觉得他是个老实人。 这种老实简直可以成为林靖博的自传简介,坦荡地跃然纸上。 而且不是杜撰效果,否则催生不了这么多安全感。 梁迦没想过关心自传之后的内容,倒是他主动透了个底。 “小迦?可以这样叫你吗?” “说了并不怕你笑话,我大学毕业后就再没找过女朋友了,总认为没有很合适的,才一直捱到现在,弄得家里每天都在催。尤其在过年,真是大灾大难。” “我得为我舅妈之前的唐突说声抱歉,她也是替我着急,归根究底,她很喜欢你。我……也觉得你很好。” 林靖博露怯地磕磕巴巴。 似乎的确是太快了,他想,这比贪睡十分钟即听见闹铃的感觉还要虚幻。 梁迦截胡道:“短期之内,我们慢慢相处就好,因为我暂时还不能考虑结婚。” 闻声,林靖博像是掐了闹铃又踏进梦里。 “真的吗?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根本不愿意和我交往。” “怎么会,”她握起水杯呷一口,“你挺好的啊。” 两根卫衣带随他的狂喜俯仰,斜削过店檐的阳光碎在他头顶,镀了金的闷青色。 梁迦微浮嘴角,这人少年心犹在。 “你怎么不吃啊?”林靖博眼底掠过紧张。 “我饱了,真的。” “行吧,女孩饭量总是小的,”他笑弧了双眼,“一会儿再逛逛,吃不下面食买点小吃也行。” 梁迦被他带动着笑,点了点头。 …… 岁馀时分,南山一条街的食客多到填道塞巷。 梁迦偶尔张望面炉热气氤氲下的其他男女。 此情此景里的林靖博与她,仿佛也有和他们差不离的平凡温馨。 重庆人肝火旺。 有时起了冲突,大街上随便拉一场,不消鼓锣伴奏都是全武行。 饭罢结账刚出门,梁迦正要改道,被林靖博用力拽离原路。 她顺势看,见状骇了一跳。 一张玻璃转盘合着菜饭碗筷倏地翻砸在地上,就在她前方不足十米,屑沫四溅、血肉横飞。梁迦自己也淋了一裤腿泔水似的食物残渣。 当即就有人在路边开打互戗,围观群众堵上添堵。 “你龟儿子,我把你锤子割来甩了!” “脸皮比城墙转拐拐还要厚!啷个活在世上害人?” 那人叱骂一通,豁然鸣掌向看客大喊:“评评理咯诶!勒个杂种睡我堂客,弄大她的肚子!一对狗男女,老子今天非扒了他们的皮!” 周围顿时声浪起伏,“扒!啰嗦啥子,伤风败德的狗男女!” 林靖博旁观半晌,饶是起了兴致也不敢久留。 “小迦,我们走吧?”他侧头,发现梁迦直僵僵地定住了,“吓到了?” 等了几十秒,后者终于迟钝地摆首。 她说走吧,又换回寻常不痛不痒的神情。 除夕,居然降雪,实为罕见,重庆人好似望夫石活化。 梁迦的外婆陶秀真于昨日抵步。她和魏娟一样,是个苦命的、日子困在单行轨的寡妇。 可二人又是本同末离的。 陶秀真无特殊嗜好,更不用提赌博,她就是最为标准的温良恭俭让,除了脾性略显火爆,其余皆是魏娟的标杆。 包饺子的手法,也是标杆。 陶秀真边转边为面皮捻褶,落予魏娟掌心成品的眼神不无嫌弃。 “暗到(估计)要我教到死,你都学不会啷个包!” “勒不是为了给你当绿叶嘛!”魏娟讪笑两回,“你嫌我包得矬(丑),小迦包得更矬,你不信我让她过来试一哈。” 音落,她即刻回头唤了一声。 梁迦懒懒应过,人迟迟不登场。 陶秀真继续擀面皮,说:“你提到小迦,我讲真的,过了年给她换个门面嘛。” “晓得晓得,我也在考虑勒个事情。” “勒娃也是命不好,”陶秀真叹气,“啷个临了中考,性格突然变了嘛?要是好好的样子,好歹能把高中念完嘛!” 对话时朗时低,幽幽爬进卧房里。 梁迦歪倚窗户,抬手揩掉一圈水雾外睇。 雪愈下愈大,长江大桥隐约的犄角轮廓,犹如横卧江水冬眠的神兽。所有车灯都点亮,汽车像是水底一层层错落曳动的鱼。 落雪的山城,少了平时该有的泼辣。 是凝固的…… “饺子还要好久下好?”她松开窗帘,高呼一声。 “一个小时!你想吃就自己来动手。” 应言梁迦真的疾跑进厨房,帮助母祖二人节省了三分二的时间。 然而她并非是自己馋不可耐。 一锅起盖,腾腾热气中梁迦拿出保温桶。 陶秀真不解,“做啥子?” “我给梁池送点。” “好大的雪,你真的要跑啊?” “嗯,他晚上值班回不来咯。” 魏娟站在几步开外,一张嘴欲语还休。 最终还是陶秀真抢了词,她拍拍孙女肩头,说:“那你切吧,穿厚点,戴手套帽子,晓得不?” “晓得咯。” 一只饺子挣脱开筷尖,晶莹、饱暖,如此诱人。 …… 好几路公交的末班都提到了五点前,特殊时段的出租又是供不应求。 梁迦只能冒雪倒地铁,剩下的路靠双脚跋涉。在转山转水转不出自我的重庆,你以为是平地行走,计步器实则悄悄因上下坡成倍地增数。 所以走了一会儿,她感到累,也感到冻麻的煎熬。 但她没一刻想过停下步伐。 梁池背她都能走完的路,她怎么可以低头叫屈? 那个时候他背着她,过皇冠扶梯,登金佛山顶,她哭了一路不歇,他就一直把她的手攥紧,时不时就着指尖在唇面一印。 他说幺儿,宝贝不哭,无论如何都有我。 梁迦回想这些,居然觉得“我已经等你找你追你,用尽所有方法”这句歌词,真是在唱她当下。 她绽开无声的笑,又走到膝盖朝下尽失知觉,终于看见公安分局在雪雾后的影迹。 …… 小刘几个在候春晚。 梁池哗哗翻页小皮本,默默悉数总结这一年的得失。 极悠远的天空奏响烟火,小刘奔进来说:“梁队,你幺妹来了。” 梁池扭头,梁迦就挨在小刘身后。 “行了你先出去吧。”他吩咐碍事者。 “我看这还有饺子……” “饺什么饺子,滚滚滚!” 梁池赶尽杀绝,阖上值班室门,又沉默了。 对立二人差异鲜明。 梁迦从头湿到脚的狼藉,梁池一身加厚警服,干净堂堂。 “我过来……给你送饺子。” 她放下保温桶,双手近似紫红。 梁池不应,更不去汇她的视线。那凉且凛的不识好歹的视线,他不想看,是活找罪受、讨苦吃。 就此静谧了许久…… 梁迦忽而低声说:“八九天了,一直不理我,你在闹什么?” 梁池自说自话,沉脸问她:“你跑来干嘛?” “我不说了,送……” “外面那么大雪,你脑子坏了吧!” 他莫名盛怒地挥落烟缸,青白灰烬泼洒一地,殃及了梁迦的雪地靴头。 鞋面是湿漉漉的,灰一沾上就嵌进去了。她淡淡俯视一眼,淡淡抬头道:“行吧,是我脑子坏了,饺子你趁热吃,我先走了。” 尾音不殆,她就移步门口。 梁池蓦地冲过来拦腰抱起她,抱至一帘之隔后的值班板床上。 “我脑子坏了,你他妈别碰我。”梁迦犟着劲躲避,学他的口吻。 梁池抿着唇,手下行探她的靴头,拽开了摸拭袜子。 怎会这么冰? 他血液也跟着凝滞。 梁迦贴着墙,想重复“你别碰我”,面前人却伏下了,搂她很紧且充满悔意。 “幺儿,”他嗓音几乎喑哑,眼尾猩红也涨潮,“我错了,是我错了……哥给你认错。” 09 烟花声似有若无,像卧在南纪门轨道桥下听火车滚轧而过的闷雷。 梁池脱了妹妹的袜子,将那双脚焐进怀中。实在是冻得厉害,都成了两棍冷铁,随时能豁开衣布扎进他腹里。 他说:“我去装个热水袋。” 梁迦始终戗着脸不言声。 “外面雪太大了,”梁池轻叹,“你完全不用来啊,我明早不就回去了?” “我想来就来,你管我?”她挣回双脚,有些怄气,“脚是我自己的,不长你身上!” 门外小刘一众为晚会喝彩,穷叫频频。 梁池愣视她良久,笑道:“你整个人都是我身上分下来的肉。” 一句话淤塞了梁迦的喉咙。 正四目相接,外头斜进周正民的呼喊。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今晚不当班,早回家与亲人共度除夕。 梁池卸下外套罩在梁迦脚上,出门迎人。 “大晚上的怎么跑来了?” 他给周正民递烟。后者手上拎满行头,有火锅底料,还有未化冻的食材。 “你师娘惦记你们几个辛苦,叫我送点东西给你们煮个火锅。” “师娘也是客气。” 梁池接下,划开打火机为他点烟。二人站一排,手边是个半满的垃圾桶。 周正民夹着烟揉揉鼻子,说:“今年除夕还挺安宁的,这一片的派出所接警率都不高。” “罪犯也是人,也想过个好年嘛。”梁池打趣,不过眸底无笑意。 “听听,过个好年,”周正民看向他,“这话多心酸!叫你讨个堂客嘛,保证能过个好年。” 梁池求饶,“大过年的,放过我。” 周正民笑,面对他时习惯性和颜悦色,再打再闹也是源于关系过亲无需避讳。 “哎呀,年后那案子不晓得能不能有个进展……” “能的,”梁池的神情淡在烟雾里,“用你老在报告上讲的那套话,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人精,又学舌,还他妈学挺像!” 白气填满过道,办公室灯光泄出门缝,有人影晃悠出没。 周正民察觉后探颈一望,恰巧对上梁迦穿鞋间昂起的目光。 “你幺妹?”他直回身问。 “嗯,”梁池呼烟的嘴浮起笑,“非要冒雪来送饺子,鞋都湿透了。” “可以啊,”周正民神色赞许,“从前我除夕值班,你师娘对我都没这么好,结了婚就更无所谓了。” 匆匆一瞥,他到底还是看清了梁迦的面貌,印象中见得不多,仅仅记得她眉眼姣好,和梁池七八分相肖。 闲吃了萝卜,周正民道:“她也还单着?” 梁池一阵失语,吞烟的力度更狠。 “我突然想啊,这警民一家亲也挺好实现的。队里好几个大小伙子当婚呢,个顶个的帅气,性格又无可挑剔,回头让她考虑在其中拣一个。” 其实周正民只是在说闹,沉浸在兴头上,未注意梁池的不苟言笑。 他又说:“这要成了,日后得是亲上加亲,每年开家属联谊会,你幺妹一手搀一个警察,多好多好,生娃娃了也让他来当警察……” 当啷一声,话被拦腰斩断。 周正民低头,梁池踹翻了垃圾桶。 “你勒是做啥子嘛?”乡音都被吓了出来。 梁池不动声色扶正它,碾灭了烟,说:“脚误。” 初四林靖博来理发店,梁迦正是这天年后开业。 生意略显冷清,他捎来的白糕濡热了空气。 梁迦收纳后坐下来吃,林靖博则在店内闲逛。 冬天玻璃缸保持常温,乌梢蛇正卧榻酣睡。他居然反常地不生畏惧,回头问道:“它有名字吗?” 梁迦咀嚼糕屑,说:“叫春娇。” 一个完全不贴合它外貌的赐名,再配上她回答时肃穆异常的面色,林靖博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有意思,这名字真逗。” “有意思吗?我起的。” “蛇也是你自己买的?不便宜吧?” “还好,这品种不贵,”梁迦眼神浮游了一霎,“我哥送的。” “为什么会送蛇?我见过很多宠物,养蛇的真不多见。” 林靖博问着,拽张椅子与她相对而坐,挨得过近,女人抿动的双唇就在他眼下,他心脏随呼吸蜷缩阵阵。仿佛,他就是那块流连她齿间舌底的白糕。 梁迦抬眼会他的视线,淡淡说:“蛇有幸运的寓意。” 也因此,一三年她生日当天,又刚巧从美发技校师出开店,梁池带她去逛花鸟城,买下了这条蛇做礼物,一养就是好几载。说起来,那会儿他毕业不久,是派出所小喽啰的水平,月收入捉襟见肘,对她倒是永远大方。 林靖博作恍然大悟状。 他并不会因一条蛇对她敬而远之,正相反,她在他心里的投影愈发特别了。活到现在,他接触的女性大多平凡寻常,读书时代烂漫纯真的女同学,步入社会后成天为升职奔波的女同事……从前被考学压迫,现在在职场鏖战,每个人都能与他友好地说说笑笑,却给不了他悸动的新鲜感。 只有梁迦不同。 一个山城犄角里淡然处之的女人,一爿小门面,一条神秘的蛇。 还有…… 还有她偶尔像挣脱躯壳束缚的微笑。 林靖博觉得,他对她的喜欢已然收不住了,就要决堤而出。 “小迦。”他轻唤。 梁迦应声看他,唇角粘着白末。 “做我女朋友吧。”林靖博趁势追击,掌心发汗。 梁迦轻笑,“我们才认识几天啊?” “可是我过完元宵就要回四川了,我希望你能在那之前给个答复!”他忐忑地失态,“我是真喜欢你,想对你好,你别想太多,结婚什么的都远得很,我单纯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梁迦抬眉,“可你也说了,过不久就要回四川,你要我跟你异地恋啊?” “高铁也才一小时。” 林靖博不由抬起手,捻下她嘴角瞩目的白末,掐进指腹搓了搓。 “我会每周都坐高铁来找你,你有时间也可以去四川玩。等我转正有着落了,就向公司申请调职,调到重庆来陪你。我这些话都是真心的,有一丁点假话我出了门就被车撞死!” 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梁迦打量半晌,的确相信了他。 前不久她的技校同学群又热闹了一回,是因为有位女同学嫁了人且受聘到了高端沙龙,喜事伴随红包洒进群里,自此那个班只剩她一人孑然孤身。 太多人关切她生活的异常状态。 魏娟也是,几乎恨不得到街上随手押个男人许给她。 可梁迦对未来的生活不抱期待。她是山寺里守钟的和尚,做一天就撞一天。 那句话怎么说的? 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终究,白糕吃尽,梁迦拍掉手上的细碎,依旧没给林靖博肯定的答复。 陶秀真来住的这几天,都和女孙同挤一张床。 脾性大的人似乎格外怕热,此种睡法使她总要难受一阵才能入眠。翻来覆去的动静,闹得正当更年期的魏娟也难消受,索性陪她同枕夜话。 夜凉如水,梁迦一动不动,于是母女以为她已沉睡。 “我就记得,老梁还在的时候,他一着家你们就要吵,吵得家里没个安生。两个娃儿出生了,总算是好了一点点,结果到了零七年的时候哇,哎你们又回了老样子。现在想想嘛,也是可惜哦,家里头没个男人,有的时候你也没得珍惜。”陶秀真竭力将声线压低。 魏娟动两下腿,翻身冲天花板,“你是在怪我迈?他勒个人闷驴一个,好没意思哦,回了家也不做事,我又不是请来的长工!” “你小点声噻……我不是怪你,还不是看你一个人过得艰难嘛?” “我不艰难,娃娃儿都大咯,不要我掏钱养,我天天哈麻将,小日子巴适得很。” “又是哈麻将,每天到晚就晓得哈麻将!”陶秀真暗嗔,倏然沉下声问,“我说真的,你这些年都没想过找一个嘛?还是你想过,但不跟我讲?” 魏娟顿默了半分钟有余,在被子中搓搓右臂道:“没想过哦。想了还不跟你讲,我不是发神经嘛?” “唉……勒样子看来,你和我真的是一条命。” 夜转深,话音顺黑暗的滑梯坠到地上,渐渐地没了下文。 母女二人呼吸深长,开始起伏鼾声时,梁迦静静睁开了眼睛,魏娟的右臂无意识地贴在她怀边。 江面航灯的光影时不时渗进来,会点亮她的视野。凝视那只手臂许久,梁迦蹑手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去厨房倒水喝,才握起杯子吞咽两口,即感到身后有缓缓凑近的压迫感。 这人怎么也是三更半夜不睡觉? 梁迦落下杯子,忽被他自后压在灶台上。 那杯子差点挥落地上,好险梁池接住,它坠地的咣响只存在于梁迦的虚惊里。 “梁池,疯了你!” 她用气音,背向他呵斥。 梁池不接话,只抱着她收紧手臂,好似锚具牢牢固定了触礁的船。 “给我倒杯水喝。”他这样悄声说。 “你花样真多!”梁迦咕哝着,隐隐约约漏丝笑,就此姿势捉起杯子送到压在肩头的下颌边。 梁池敷衍地啜了两口,抬头盯着她看,看她嘴角湿津津的水光。 对他而言,解决它最好的办法便是—— 亲口品尝它,照单全收。 梁迦浑身一颤,调匀呼吸道:“我今天听说,这片是真的要拆了,是准确的消息。” “哦。”梁池哑着嗓子,那点水压根浇不灭心火。 “哦?你听清我的话了吗?” “听清了……”他无奈应答,“没事,拆就拆。” 真的是难以交流。 梁迦恼火地皱眉,侧头看窗户。 冰雾犹如玻璃生长的层层绒毛,覆住外面模糊的夜色。看了一会儿,她想到搭在身前的这只手,曾在冬季的地铁或公车侧窗上,划开水雾写字给她看: 一个上段半包围的字母“g”,恰恰是“c”与“j”的胶合。 *** 下章更新时间不定,如果不忙就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