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刺(民国1v1 SC)》 第一回雾夜 民国十五年,农历九月十八,霜降。是夜,渝州城,朱雀巷。 “今夜的雾怎会这般大?”伴随着少女的抱怨声,一双红色漆光皮鞋踢踢踏踏地从华贵的金柱院门里走出来。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这渝州城首富的独女唐婉宁。 身边的小丫鬟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声道:“我都暗示小姐早点出来好几回了。” 唐婉宁一边挥舞着手帕,企图赶走这挡人视线的雾气,一边教训自己的丫鬟,“我们这不是聊到兴头上了嘛!小桃,你现在是愈来愈没大没小了,竟敢数落你家小姐。”话里确是教训的意思,口气却很温和,带着少女独有的腔调,一点威严也无,倒像是跟人撒娇。 小桃早已习惯了自家小姐的刀子嘴豆腐心,继续说道:“小姐回去晚了,夫人惩罚小桃也就罢了,要是被老爷知道,小姐也讨不到好。更何况,这年岁兵荒马乱的,走夜路总归不安全。您想想,夜里上街能遇上什么样的人?” 唐婉宁听着有些心惊,快步摸索着走到了车旁,嘴上却还是不以为意道:“你说话语气怎么跟王妈似的——我们有车,怕什么?”这是父亲给她配的专车,来回都有司机接送,自打送小姐进去找她的手帕交顾美珠之后,就一直停在院门外不远处的巷子口等着。 话说了一半,唐婉宁的语气突然转变:“司机呢?司机怎么不见了?!” 小桃也从另一侧凑近车窗往里看,里面的确是空无一人,不见司机的踪影。 经过小桃刚才的一番说教,加上更深雾重,唐婉宁心里更是没了底,再朝四周望望,这会离顾宅远了些,灯笼的光芒已经无法覆及这里,周围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唐婉宁愈想愈怕,声音都有些颤抖,“都怪你乌鸦嘴!” 她走了两步想去找小桃,此时她是自己唯一的寄托,却不想跟人撞了满怀,两人一同摔倒在地。唐婉宁下意识地要叫出声,却被人捂住了嘴。 夏潮生暗自庆幸自己的走运,那枚子弹只是伤到了他的左臂,不然此刻他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带着很重的寒气,唐婉宁少不更事,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眼睛一酸就流下泪来。 手掌传来微热的触感,泪珠和半干的血液融合而在一起,热与冷之间鲜明的反差让夏潮生措手不及,怀里的人竟然哭了。 “你别怕。”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借贵车躲避一下,我不会为难于你。” 不同于此人身上肃杀的气息,他的动作算不上暴力,声音斯文又干净,多少安抚了一些唐婉宁的情绪。 夏潮生本是隐约看到前面有一辆车,想要躲在车后逃避后面来势汹汹的追杀,却没曾想车前还有一个人,两人相撞,便只得出此下策,从背后拖着她一起藏在了车与墙的间隙。 淡淡的茉莉香味传入鼻腔,她柔顺的长发贴在夏潮生的侧脸,怀里的软玉温香让他一时有些心猿意马——他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更何况,怀里的衣料划过他的肌肤,丝滑的触感让他知道她非富即贵。 小桃恰巧和唐婉宁被汽车隔开,大雾之中一时找不到自家小姐,又不敢大叫怕被什么匪徒听到,只得小心翼翼地呼喊:“小姐?小姐你在哪?”她方才隐约听到“咚”的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姐,急得在车前直跺脚。 就在这时,一群拿着棍棒枪支的人冲过来,四处查探之下发现了小桃,为首的光头气势汹汹地质问她:“喂,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经过?” 小桃吓得靠在车上,嘴里也因恐惧而哆哆嗦嗦的,“我、我没、没看到。” 对方以为她是因为说谎而害怕,直接拿出枪抵在她的眉心,“我劝你说实话!这子弹可不长眼睛!” 小桃被恐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我、我、我真的没看见!”对方的枪口一直对准着她,并不相信。 facile的话:刚刚完结一篇,内心十分空虚,所以就开新文啦!希望大家可以喜欢《朱砂刺》!大量存稿,稳定更新! 第二回周旋 她不能不管小桃! 唐婉宁能感受到身后的人气息愈来愈微弱,禁锢她的手也逐渐放松,她便挣扎着缓缓站了起来。 身后的人却没能再站起来制服她,之前的一切已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需要时间恢复。 待唐婉宁完全站起来的时候,黑暗中的人拽了拽她的裙角,那微弱的力道是他最后的乞求。 他们的响动足以惊动这帮敏锐的亡命之徒,其中有人喊道:“谁?” 唐婉宁从车后面缓缓走出来,故作镇定道:“总算找到了。”她用身体挡住身后的间隙,声音还因害怕而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小桃,这耳环要是丢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哦?”那光头把小桃交给了旁边的人,收回了枪,循着声音找过来,对唐婉宁道:“这位小姐是在找耳环?” 生怕他不信,唐婉宁对他摊开了手掌,一只钻石耳环在光的折射之下泛着漂亮的微光,颤颤巍巍地躺在她的掌心。 光头把耳环拿在掌心把玩,一脸市侩地端详着上面钻石的大小,随后放入自己的口袋,若无其事地问:“这位小姐可曾看见什么人经过此地?” 唐婉宁想要收回手,却被光头一把攥住,握在手里摩挲,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刚刚在他手中任人把玩的钻石。被困在车后时的力道是克制的,并没有让唐婉宁感到痛苦,而现在她的手都要被搓破了皮,像是被钢铁钳住般动弹不得。 她知道,愈害怕就愈要保持冷静,否则她和小桃都难逃此劫。她咳了咳,忍着手上的剧痛,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道:“刚刚我掉了一只耳环,便很着急地跟我的丫鬟蹲在地上到处找,或许有什么人经过,但我们真的没有注意到他去哪儿了。” 低头专注寻找这么微小的物什,确实不容易留意到身边有谁经过,光头点了点头,似乎信服了她的话。 “那你的丫鬟刚刚怎么是站着的?”他犹将信将疑地追问。 唐婉宁咬了咬嘴唇,顿了两秒,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不是她的东西,她当然是趁我看不见的时候偷懒了!” 这回他终是完全相信了,吩咐手下的人继续分头追,自己却仍旧站在原地紧握着唐婉宁的手。 小桃跌跌撞撞地寻过来,“现在可以放过我家小姐了吧?” “主子还没发话,你一个丫鬟多什么嘴?”光头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就给了小桃一个巴掌,打得她晕头转向,跌倒在地上。 唐婉宁被吓得抖了抖,软着声音道:“我的另一只钻石耳环也可以给你,拿去当铺或者金店可以换很多钱,请你放过我们吧!” 光头终于松了手,却是双手并用地把唐婉宁压在车头上,粗糙的手掌划过她大腿外侧细嫩的肌肤,所到之处皆是因受惊过度而凸起的小颗粒。 凑得近了,他察觉到唐婉宁脸上的血迹,疑心道:“小娘们,你脸上的血,哪来的?” facile的话:新书求收藏求珠珠!!帮我冲一冲榜(?′?`?)日更喔!! 第三回枪响 “不是血,是我的口红花了,蹭到脸上了。”唐婉宁发着抖辩解。 光头看着眼前的美人儿,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湿漉漉的,正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美色冲头,他没再深究,此刻只剩他一个人在这里,他懂得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动作愈加放肆起来。 光头的手下已经走远,不再对她们构成威胁,唐婉宁没了忌讳,拼了命地挣扎,只是她终究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哪里斗得过浸淫江湖多年的老流氓?就连试图阻止他的双手都被轻松制服,反剪在头顶。 眼看小姐就要被毁清白,小桃起身,用头奋力地撞向光头的后腰,力气之大,连光头别在腰间的枪都被撞到了地上。 光头大叫一声,嘴上骂了几句不入耳的脏话,转头就把小桃抵在墙上一阵拳打脚踢泄愤。 混乱中,唐婉宁看到地上的枪,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 一声枪响刺破寂静的长夜。 唐婉宁睁开因为过度害怕而紧闭的双眼,小桃已经被光头打晕,靠坐在墙上,头歪到了一边。而方才在她身上拳打脚踢的施暴者已经后胸中弹,倒在一片血泊中。 唐婉宁松开了手,手中的枪应声落地,掌心都是细密的汗。 就在她刚刚犹豫着拿起枪不敢瞄准之时,身后伸出了一只手拉开了保险,冰凉的大掌覆住她的小手扣动了扳机,射中了光头。 她浑身脱了力,瘫坐在地上,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太可怕,唐婉宁甚至都不知道要拿什么情绪出来面对。 有人靠过来,把她的头揽在胸口,不让她再去看这惨烈的现场。他的胸膛很坚实,硬邦邦的,隔着布料烫得她脸上发热,不经意间,她还听到了对方胸腔里那狂乱的心跳。 不知为何,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的拥抱竟然在此刻给予了唐婉宁莫名的安全感,让她苍白的面孔恢复了一丝血色。 大雾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散开,少女娇好的面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她眼神失焦地落在地上,颤抖的睫毛上还挂着将垂未垂的泪珠,苍白的脸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迹,像是油画里被恶魔染指的堕落天使,既圣洁又破碎。 夏潮生曾在街边某个富丽堂皇的橱窗里看到过这样的油画,旁边的标价是他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 稍顷,不知所踪的司机终于露面,他摇了摇靠在车上失神的唐婉宁:“诶呦!这是怎么了,我的姑奶奶?您可别吓我啊,小姐?” 唐婉宁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方才还在她身旁的男人已经消失,这一切仿佛只是个噩梦。 她也顾不得责怪司机,只从口中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回家。”随后,她和小桃一前一后地被搀扶着上了车,黑色的轿车消失在了巷口。 facile的话:满50珠or50收藏的话,明天双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呀! 第四回遮掩 下车的时候唐婉宁的小腿都还是软的,一个趔趄差点从车上直接掉下来。 小桃悠悠转醒,和司机一起搀扶着她进了门。 唐家保持着老派的传统,即使现在时兴的是欧式的洋房,他们一家仍旧住在从前的老宅里,世代的财富积累也在这座宅子里体现的淋漓尽致。进入宽敞的大门,迎面就能看到垒砌精致的影壁,影壁上每块砖都是磨制的,垒砌时磨砖对缝。折而西是外院,南房门正对着垂花门,垂花门的两个前檐柱悬在半空,倒垂的柱头是精心雕刻的莲花形状,光是这两扇门每年的修缮费用就可以抵得上一个工人一年的月钱。进垂花门分左右两路都可以到东西北房,院里有方砖面的引路,北面正房三间,高大宽敞,两边各有耳房一间,正是所谓的“三正两耳”,正房后面还有后罩房五间。东西边各有三间厢房与正房相对称。 唐昭卿正端坐在主院里的老槐树下,整个人被树影笼罩,看不出喜怒。他听到有人进门儿的动静便立即站起身来,可在看到女儿是狼狈地被人搀进来之后,本来准备好的指责在嘴边转了个弯强咽了下去,只是焦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看见父亲,唐婉宁总算是找到了依靠,扑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今夜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与不安,都有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没过多久,原本已经半暗的唐家老宅因为唐婉宁的归来而灯火通明了起来。厨房里冒起了炊烟,炉火上煨着上好的党参乌鸡汤,仆人们自觉地在正房外站成几排,听候老爷的差遣。 母亲也过来了,她把唐婉宁搂在怀里,心疼地抚过她脏兮兮的脸蛋:“宁宁,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她强压下眼中的泪水,“不管怎么说,我先让人去把赵医生请来。” 唐婉宁摆摆手,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我没有受什么伤,这不是我的血。” “什么?!” 意识到自己失言,她连忙找补,“是、是口红,我不小心把口红弄花了。” 唐昭卿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说辞,又舍不得冲女儿发火,只好对着跪在地上认错的司机张老五和小桃责问道:“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婉宁这会儿缓过来一些了,她心疼受了重伤还跪在地上的小桃,也不想再听到今晚的恐怖经历被复述出来,那场景若是在她脑内重演,她又要再受一遍精神的折磨。 她勉强从母亲的怀里站起来,强装着没事,撒娇地摇了摇父亲的手臂,“爹,今日……今日只不过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点小意外,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搞这么大阵仗,先让大家休息吧,明儿个起来再说好不好?” 唐昭卿皱紧了眉头,他本来不舍得责备女儿,可看到她连下人都护着,还三缄其口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发了火:“这还叫小意外?都是你娘把你惯的无法无天了!一个大家闺秀,天天放了学之后还在外面游荡,像什么样子!今日更甚,竟然还敢这么晚才回来!要不是看着你这副腿都伸不直的样子,你合该也跪在这里!还好意思替他们求情!” 唐婉宁瘪起小嘴,搬起了救兵:“娘,你看看爹!” 庄如梅左右为难,叹了口气,劝到:“宁宁,我和你爹这是担心你!” 唐婉宁扭过头,犟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唐昭卿拍桌,“你还敢顶嘴!你倒是说说,不过就是去看看顾美珠,这么晚回来也还罢了,如何弄得个个一身狼狈的样子!今天这事不说清楚,我睡不下,你娘更睡不下,我看这宅子里头还有谁能睡得下!” facile的话:我想要珠珠!!珠珠是免费的,看文的快乐却是无价的~~拜托了~~ 第五回谎言 唐婉宁瘪了瘪嘴,顿时觉得委屈极了,刚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回家竟然还要被父母责备,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抽泣着哭诉:“我也不想的呀!谁能料到刚从她家出来,就遇上了一伙匪徒,好像是在追杀什么人,然后他们……”唐婉宁顿了数秒,吸了吸鼻子,才接着说道,“他们问我和小桃,有没有看见、看见什么人,我们说没有看见,那个为首的就生气了,小桃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了这一身的伤!”说着,她便把小桃扶了起来,给他们看,肌肤所见之处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都是拳打脚踢的痕迹。 唐婉宁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我脸上的血,是不小心沾上小桃的。” 庄如梅过去再次把唐婉宁搂进怀里,“我的宝贝闺女啊,你这一哭娘的心都揪着疼!我和你爹这也是怕你在外面认识什么坏朋友,怕你出了什么事还不肯说啊!你都说明白了,我们才能替你善后,替你处理……” 唐婉宁更委屈了,用哭腔打断她道:“娘!难道在您心里我就是个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吗?” 庄如梅连忙否认,“怎么会呢,我的女儿是天下最乖的孩子,我就知道今天的事一定是别人的错,让我们的宁宁受委屈了,这才想向下人问清楚啊!现在你都解释清楚了,人也安全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唐昭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就惯着她吧!”他接着说道,“事情要真是如婉宁说,让她受一次惊吓也好,挫挫她的锐气,让她长点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外面瞎跑!” 唐婉宁伏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凶了。 庄如梅瞪他,“你这糟老头子!你要是不心疼女儿,干嘛大冷天的跟个石像似的坐在院子里!今夜的雾这般大,怕是也没有月亮给你赏!” 唐婉宁本来在母亲的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当下被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 唐昭卿被她戳穿也不恼,仍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威严,问道:“婉宁啊,快说说,最后你是怎么摆脱他们的?为首的人长什么样子?敢欺负到我唐家头上,我定然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回想起那声枪响,唐婉宁至今仍惊魂未定。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瞄准了没有,不知道那个光头究竟会不会死,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他总是在自己背后神出鬼没,她甚至没有看到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也许,她杀了人。想到这里,唐婉宁的胸口就升起一股恶寒,浑身的汗毛仿佛都竖了起来。 唐婉宁用手帕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低头不敢看父亲,回答道:“后来……后来我把我的钻石耳钉给了他,求他放过我……他……他得了好处……就,就放我们走了。至于他长什么样子,我当时太害怕,没仔细看,忘记了。只记得,他长得凶神恶煞的……” 唐婉宁还是选择了说谎,她隐去了那个男人的存在,隐去了那声枪响,隐去了这个故事最惊心动魄的片段,让它成为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小桃后来被打晕了,下车的时候才醒来,她不会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更不会听到那声枪响。 至于司机,如若方才唐婉宁没有帮他掩去他擅离职守的事实,他没了顾忌,定会在父亲的盘问下把后来看到的都和盘托出,可是如今,他如果还有点脑子,就应该知道说什么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唐婉宁心里盘算着,只愿自己此生再也不要遇见那个男人。只要他不出现,这个秘密应该就会永远埋在土里,谁也不会知道。 facile的话:宁宁其实很聪明的,但是考虑不全面,真的是非常天真的大小姐思维,觉得瞒住所有人就可以,甚至没想过要是尸体被发现了怎么办哈哈哈哈。不过情有可原,毕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 第六回破绽 好在父亲并没有深究她的言辞闪烁,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婉宁,吃一堑可要长一智呀!”话毕,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回屋休息了。 唐婉宁趁机偷偷朝着小桃挥了挥手,小桃心照不宣,她藏在唐婉宁身后,偷偷跟着她离开了。她们的小动作全都被二老尽收眼底,唐婉宁还自以为瞒天过海而沾沾自喜,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明白她和小桃主仆情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一直跪在地上的张老五以为自己也可以浑水摸鱼躲过一劫,可唐昭卿并没有立刻休息的打算,在送走庄如梅母女后,他便换了脸色,目光凌厉地扫过地上正欲偷偷起身的张老五,“我让你起来了吗?” 张老五连忙跪好,大喊:“请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唐昭卿坐回主座的位置,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低头把玩手中的扳指,漫不经心地问道:“按理说婉宁出了顾宅,就该上车回家了,那些匪徒再大胆,也不可能公然在顾宅门口闹事,那个时候,你和你的车在哪?” 张老五毕恭毕敬地回答,“回老爷,那小巷有些狭窄,咱们的车大,一旦进去了轻易不好倒车出来,我便把车停在了巷口等小姐。”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唐昭卿挑了挑眉:“哦,我给小姐配车是为了让她出门方便,现在倒成了予你方便了?”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不是怕麻烦,是怕蹭坏了老爷的车!”张老五把头磕得哐哐响,以示衷心。 他继续问道:“刚刚婉宁描述的过程,可有遗漏了什么细节没有讲?” 张老五哪里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那时正在忙着在顾宅的后门和那些下人们打牌呢! 唐婉宁和顾美珠来往密切,这张老五一来二去的,也在顾家混了个脸熟,因此结识了不少臭味相投的牌友,每次送唐婉宁进去之后,都会跑来后门和他们小赌几把。 张老五好赌,牌技也好,只是顾及家里还有弟弟要养,自知在赌坊玩不起,便在这里过足赌瘾。往常他小赢几把便会收手,回到车里等自家小姐,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只是今夜唐婉宁待在里面的时间格外久,加上不知怎的,他像是走了霉运,一把把地输钱,去车前瞅了好几次都没看见唐婉宁的影子,他便松懈了,赌徒心理占据了上风,越输越放不下牌,把开车的事抛在了九霄云外。 后来张老五是听到一声枪响,吓了一跳,这才深知不妙,连忙撇下了牌,冲去了停车的地方,才看到失魂落魄的小姐和被打晕的小桃,旁边还有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他知道周围的人都听到枪响,很快就能找过来,不敢多停留,怕横生枝节,便带着两人上车,回到了唐宅。 之前小姐并没有说穿自己擅离职守的事情,张老五自己必然更不会说,更何况唐宅是绝不容许有仆从沾了黄赌毒这三样的。他从没去过赌坊,身家还算干净,这才被唐老爷选中,培训出来做了司机,他是绝不能让老爷知道自己偷偷和顾宅的下人打牌赌钱的。 张老五只是打马虎眼道,“小姐说的都对,没有遗漏。” 唐昭卿把他的小心思全都看在眼里。他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恹恹地看着地上的人,“你又不在场,你怎会知道有没有遗漏?” 张老五被问得哑口无言,惊慌失措道:“老爷冤枉,老爷冤枉!” 唐昭卿终是没了耐心,“冤枉?那你就是在场了?可她们二人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而你却衣冠整齐,难不成你跟那伙匪徒是一伙的?” 张老五连忙高呼求饶,说自己只是去撒了个野尿,才没有及时出现,求老爷再给个机会,他会把后来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就在这时,门房前来通报:“老爷,警察厅那边来人了。” 唐昭卿给身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他们意会,此时并不是处理张老五的时机,于是塞住了他的嘴,悄无声息的把人拖了下去。 facile的话:宁宁连自己的爹都瞒不住,自然也不可能瞒过警察。投珠收看后续发展~~ 第七回追查 唐婉宁洗澡出来,本想叫吴妈去厨房给自己端碗热腾腾的鸡汤喝,出了房门后,无意间扫视到待客用的正房,那里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会有谁来家里?她好奇地探头看过去,正房门口竟然还站着几个警察。 这让她心慌,刚刚还暗下决心把秘密永远藏在心底,怎么这么快就被这些警察找上门来?难道那个光头没死,报警抓她?顾美珠今天还跟她八卦说,渝州警察厅最近请了外国专家来训练警犬,是不是他们用了警犬,顺着味道就找到了自己? 她该怎么办?光头的手下都见过自己,枪又是自己开的,那个男人还不知所踪,这些都无法辩驳……唐婉宁的大脑一片混乱,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监狱里将会是何等的凄惨场景。 鬼使神差地,唐婉宁踮着脚尖偷偷摸到了正房的后墙,做起了自己最为不齿的偷听行径。 “……我们绝无意为难唐小姐,只是想请求她帮助我们,为破案提供一些线索。”这是一个青年人的声音,似乎他是警察。 “不是我不想配合你们,该说的我也都说了,何况我的女儿也是受害人,她先前受了惊吓,好不容易回屋睡下了,难不成我又要把她叫起来,给你们带走?”父亲的声音不怒自威。 “希望您能理解我们当差不易,我们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哪怕不回警察厅,就在您家里问,您看可以吗?”那个青年警察又说话了。 “我的回答还不够吗?”父亲态度强硬。 “我们还是想请当事人问问。”那个青年警察还是坚持。 “把你们警察厅王厅长叫来,他要是当着我的面说,必须把我的女儿带走,那我绝无二话!”听到父亲丝毫不退让,唐婉宁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心里暗暗给父亲鼓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既然对方都已经拿出厅长来压他了,方玮宁也别无他法,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察厅探长。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那跟唐小姐同行的丫鬟和司机,是否可以配合我们调查呢?” 唐昭卿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注意你的措辞,不是‘配合’你们调查,而是‘帮助’你们调查!” 空气中一片死寂。 过了数秒,年轻气盛的方玮宁才弯下了腰,“烦请唐老爷,可否让唐小姐的随从过来,帮助我们调查。” 唐昭卿这才松了口,“明天一早,我让人带他们二人去你的警察厅。” “您看,我们来都来了,就不劳烦您再差人跑一趟了。”方玮宁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笑得很谄媚,很难看。 唐昭卿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怎么,方探长这么紧咬着不放,是担心他们二人串供不成?现在我女儿已经被认定为杀人凶手了?” facile的话:不容退让的父亲,实力护崽!hhh 第八回警察(二更) 方玮宁笑得脸都僵了,“怎么会呢!只是当时现场确实找不到其他目击证人,我们也是着急破案。还请您见谅!” 唐昭卿假意让步,叹了口气,“我也没必要因为几个仆人就为难你们,只是他们两人当时为了保护我女儿都伤得很重,现在就算让他们出来,也没有办法帮你们提供有效的线索。更何况,他们皆因忠心护主而重伤,我转手就让警察把他们带走调查,这传出去,别人该怎么看我?这其他仆人,以后还愿意忠心为我唐家做事吗?” 方玮宁看他的样子的确不像说谎,眉宇间流露出犹豫的神情。 唐昭卿终于从座位上下来,吩咐下人给屋里屋外的警察们都塞了几个大子儿,苦口婆心道:“知道你们夜里查案都不容易,这些就当是给诸位的辛苦费了!等他们伤势暂缓,我明儿一早就把人送过去,我相信王厅长通情达理,也不会责怪你们。” 他这打一棒又给个甜枣的举动,当即就收买了在场所有探员。这兵荒马乱的年岁,谁不是为几个大子儿忙活?可在警察厅当值虽是耀武扬威的铁饭碗,架不住工作奔波,月钱又少得可怜,只不过是驴屎蛋子外面光的差事罢了。即使有些个作奸犯科的找厅里头帮忙,那些贿赂也都装进了上面领导的口袋,下面人累死累活,最后还是靠着几个月钱过活。 出手如此大方的富商,唐昭卿可是渝州城里独一份儿。 方玮宁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不得不灰溜溜地带着手下离开。他出身于普通的工人家庭,见惯了世人拜高踩底、欺善怕恶,从小就立志成为一名好警察,以为这样就可以伸张正义,保护弱小,可是现实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巴掌。 但他没有放弃,从前他一直以为,没有做到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大,于是他成了警察厅里出了名的“亡命之徒”,靠着自己的这股拼命的劲头,没日没夜的查案、缉凶,拿到了无数嘉奖,这才让上头认可了他的能力,让他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当上了警长。 他不明白,明明唐家小姐只是说几句话的功夫,也许就能帮他们找到凶手,为什么她却连面都不愿露。甚至连唐家的下人,都要靠他卑躬屈膝地请求,才能换来一个问话的机会。 他更不明白,明明方才还和自己同仇敌忾的同僚,为什么只因拿了人家施舍的几个大子儿,就能喜笑颜开,大摇大摆地离开。 今天他才知道,他拼尽全力换来的警长之位,以为自己可以挥斥方遒,以为自己可以有所选择,以为自己可以改变这支队伍,可在这些权贵眼里,他一文不值,像个笑话。 这是方玮宁当上警长以后,接到的第一起凶杀案。走出唐家大宅之后,他却有种错觉,仿佛死掉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facile的话:二更来了!! 第九回善后 送走那几个警察,唐昭卿来到了后院的地下室,那里关着被五花大绑的张老五。 他坐在下人搬来的太师椅上,遣退了所有人,悠悠道:“刚刚警察来过一趟,你现在要是不说,等我把你交到警察手里,那可就没得说了。他们那几样刑讯逼供的看家本领,我想你在市井应该有所耳闻。” 他上前取下了堵着张老五嘴巴的抹布,张老五吓得连忙喊道:“老爷我说,我全都说!” 事到如今,就算他不想说出自己赌钱的事情,也由不得他了。他一五一十地讲明事情的经过,恳求老爷大发慈悲,自己家中还有弟弟要养,不能没了这份工作。他对天发毒誓保证再也不赌钱了,以后一定保护好小姐。 唐昭卿淡淡道,“我从不相信赌徒的誓言。从你们入宅子那天起,我就跟你们说过,做我唐家的人,只要你足够忠心,不沾黄赌毒这三样,我保你一世不愁吃穿。可是你,还是不守规矩!” 他看着张老五如笼中困兽一般求生的眼睛,明知故问道:“你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张老五拼命点头,“我的弟弟是个好孩子,他跟我不一样,自小就爱读书,学什么都快,以后还要考大学,求求老爷,让小人做牛做马都行,再赏小人口饭吃,让我能供弟弟上大学。”他说到激动处,眼里都蓄了泪。 唐昭卿说道:“明天早上到了警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就不用我教了吧?” 张老五愣了一下,对上他如鹰般犀利的眼眸,慌不择路道:“老爷,求您给小人指条明路!” 唐昭卿嗤笑一声,“不必害怕。前半部分你都可以实话实说,后面只要你能确保你听到枪响之后,只看见了小姐和被打晕的小桃,其他什么都没看见,而车子是停在朱雀巷外而不是巷口,你自然可以平安无事地从警察局里出来,你弟弟上大学的费用,我也可以出。不然的话,不只是你……” 张老五艰难地用力咽了咽口水,点头称是。 唐昭卿之后又去看望了重伤的小桃。小桃是自小就被他买回来给当唐婉宁当丫鬟的,两人的感情自是不必说,不然她也不会因为保护小姐而受了这么重的伤。 唐昭卿对她虽然仍保有一家之主的严厉,但完全没有对待张老五那样的无情。小桃自小就乖巧听话,她也清楚老爷不可能做出任何对小姐不利的事情,唐昭卿一问,她便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看到的事情经过如实相告。 唐昭卿心下了然,跟她交代了明早要去警察局的事,告诉她该怎么说,还叮嘱她从警察局回来的路上要去买得胜轩的桂花糕当小姐的早饭。 小桃默默推算时间,小姐巳时就要开始上课了,看来自己辰时左右就能回来,还赶得及送小姐去女校。 这算是给小桃吃了一颗定心丸。 facile的话:每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儿背后,都有一个深谋远虑家长 第十回软弱 这几天满城的报纸上都报道着十月二十三日上海工人武装起义的失败,却远不如那天夜里的枪响带给唐婉宁的震撼。 与她的感受相反,人人都在议论着工人的武装起义,多少人被捕了,政府是如何镇压的等等,有人认为他们只不过是一堆乌合之众,也有人从中看到了希望的火种,似乎没有一个人在意二十四日的霜降,渝州城内的朱雀巷口是否存在一个躺在血泊中的男人,甚至连警察都没有再在唐宅出现过。 那件事似乎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黑不提白不提地过去了。 唐婉宁生活唯一的改变也不过是父亲雇佣了新的司机来接送她,张老五最终还是因为擅离职守而被辞退,父亲又给了他一大笔抚恤金,让他补贴家用,供弟弟上学。 家里没有任何人再提及那晚的事,她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不同的是,她总算是老实了下来,每天放学之后便乖乖跟着新司机和小桃回家,再也不敢在外流连。 连顾美珠都笑话她胆小,直言自己听到那声枪响也没有吓成这样。她还鼓励唐婉宁,趁着这股革命热潮,过几天跟她一起去参加妇女解放运动,上街游行,反对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压迫。 若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唐婉宁当然义无反顾地与她同行。可是只有亲身经历过暴力和血腥的场面,亲眼见识过手枪的威力与残酷,娇生惯养的唐婉宁才知道自己有多怕死,有多怕死人,有多怕猩红的血。 即使没有了警察的追查,唐婉宁也无法高枕无忧。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似乎能看到那个光头对着自己张牙舞爪地扑来,又或者身后不知何时伸过来一只血红的大掌,牢牢捂住自己的口鼻。 她甚至开始后悔,不断地在脑内推演,如果当时她没有对那个受伤的男人产生恻隐之心,而是直接把他交给光头,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自己也许就不必如此恐惧,也许那夜还会是她万千个平凡的夜晚之一,她依旧是勇敢的新时代女性,她可以无所畏惧地在街上为所有妇女发声,慷慨激昂、视死如归…… 可惜,这世上不存在如果。 唐婉宁对着顾美珠摇了摇头,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美珠,要不我们还是好好在学校里上课吧,昨天顾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你都没写,她可不高兴了,再旷课的话她肯定要找家长了。” 顾美珠是个火爆的脾气,当下就生气了,“唐婉宁,我们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是一起的,你从来没有退缩过!你怎么变了!现在你背着我偷偷写了老巫婆的家庭作业不说,竟然连游行这么大的事都不愿意陪我一起参加,胆小鬼!” 顾美珠拿起书包就往外走,却被还没收拾好书本的唐婉宁拉住,她半是祈求地说:“美珠,等我一起走好不好?” 顾美珠犹豫了一下,看到好友可怜兮兮的样子,她的态度也软了下来,随即慷慨陈词地朗诵道:“天地生人,男女平等,同圆其颅,同方其趾,同具此脑筋,知觉不容有所轩轾于其间也。既无轩轾,则男女同为组织社会之分子,同有公民之资格,即应同尽公民之义务,同享公民之权利。”她目光如炬,望向唐婉宁的眼睛:“宁宁,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把这些理念宣扬出去吗?不论老少,不论贫富,不论受过教育与否,所有女人都该站起来!” 唐婉宁有被她打动,因此内心更加纠结,愁眉紧锁。 “下周一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在学校后门等你。”离开教室之前,顾美珠只留给她这样一句话。 facile的话:记得加入书柜,今晚七点还有一更~ 第十一回游行(50珠加更) 唐婉宁最终还是去了,她穿得一如往常,黑色的羊绒外套里是女校水蓝色的校服套装,配着白色的连裤袜和黑亮的皮鞋,挽着顾美珠的手臂局促地站在熙攘的人群中。 顾美珠则正相反,她在体育课前特意换了一身漂亮的红色丝绒连衣裙,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外搭一个镶满黑色亮片的短呢子外套,活脱脱像是海报上的女明星。她的兴致很高,即使站在队末的人潮中,她仍昂首挺胸,把自己当成是人群的最中心,妇女运动的领导者。 “喊出来,宁宁,喊出来,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呐喊!感受到我们的抗争!”顾美珠鼓励她。 唐婉宁点点头,有样学样地跟着队伍里的人们喊出先前美珠叮嘱她背熟的口号。 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吴妈每天早上出门前特意给她擦亮的皮鞋现在已经不知道被多少双脚踩踏过,变得灰头土脸,她迷茫地四处张望,周围的人都是情绪饱满的、激动的、充满着革命热情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这么的有力量,反观自己,连喊出来的声音都那么的渺小,小到被人群掩埋。 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自己的呼喊会被谁听到呢?自己站在这里真的就可以帮助到那些被压迫的妇女吗? 游行的人越来越多,唐婉宁生怕拥挤的人流冲散她和顾美珠,伸手握住了顾美珠的手。真是奇怪,明明她穿的比自己还少,为什么自己的手被冻得僵硬,像是冰块一样,美珠的手掌却是烫得像是刚从火炉里伸出来。 前面突然又响起几声枪响,唐婉宁站在原地,吓得抖成一个筛子,可她身边的人群也不过是站在原地顿了数秒,便又接着如顽强的蚁军般向前行进。 她拽了拽顾美珠,“美珠,咱们还是,不要继续往前了吧?” 顾美珠继续喊着激昂的口号,浑然不觉事情的严重性,瞪了唐婉宁一眼,“没出息!恩格斯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看着美珠义无反顾的样子,更衬出自己的软弱和不坚定,唐婉宁只觉得自惭形秽,收了声,硬着头皮跟着她大步向前。 鸣枪一声接着一声,声音越来越响,意味着她们离得越来越近。人群开始乱了起来,有四散逃窜的,有坚守初心的,还有越走越慢,随时准备见机行事的。 唐婉宁不敢叫停顾美珠,但是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 一路走来,她们竟就这样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前方不再是齐心协力的同志,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如钢铁般围成人墙,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人墙下,是倒在地上成堆的尸体,有男有女,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襟,成了他们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一抹颜色。 唐婉宁看着面前清一色的绿色军装和地上惨烈的红,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头,强撑着最后的精神,拉着顾美珠转身往回走。 顾美珠当然也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下意识地就跟着唐婉宁往回走。这不是报纸上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也不是书里“流血牺牲”四个字这么简单,这是活生生的人,哦不,这是几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倒在地上,没了生气。 “站住!”身后不只是谁喊了一声,她们两个人便像是中了咒一样,竟就真的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事实证明她们是正确的,眼前几个没有听命令的人,逃跑时被子弹击中,就这样倒在了她们脚下。人的腿哪有子弹跑的快呢? 顾美珠已经吓傻了,唐婉宁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官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这里仅剩的不到十人。 facile的话:下章夏潮生出现~ 第十二回茉莉 夏潮生站在省政厅二楼的的大露台上,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导致他不能穿上大衣,所以军绿色的长袍只是懒懒地披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没有全系,他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留了两颗敞开的,顺着领口能隐约看到健硕的肌肉线条。 他随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塞进嘴里,熟练地点燃,透过烟雾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抗议陈玉麟兼任省长的游行队伍。 陈玉麟已是督办,掌握一省军权,是本省势力最大的军阀,如若再兼任省长一职,那可真就成了土皇帝,一家独大。 这自然是民众不愿看到的,所以陈玉麟早就派人打点好了渝州的各间大小报社,一丝风都没有透露出去。谁知道,他们还是在上任前夕闹了起来。 可他们除了呐喊又能如何?底下的面孔大都是青年模样,一脸的稚嫩,根本不懂政治斗争背后的残酷与险恶。 夏潮生十五岁参军,从最低级的步兵做起,至今已有十三个年头。可要不是眼疾手快替陈玉麟挡了致命的一枪,凭他在勉强识得几个字的文化水平和一穷二白的家世,也许他最终的归宿不过就是当个给长官蹚雷的高级炮灰,不可能这么快就爬上副参谋长的位置。 而派人暗杀陈玉麟的,正是拥兵自重的省长赵钢裕。难道就他赵钢裕配坐这个省长之位?他想杀掉陈玉麟,也不过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想兼个督办来当当罢了。他们两个,永远都不可能达成一致,问题不过就是谁吞掉谁而已。 而现在赵钢裕已经失势,对陈玉麟来说,省长之位唾手可得,他又怎么可能找第二个人来当?这场游行终归不会达成所愿,只能带来徒劳的伤亡。陈玉麟根本都无需出面,几个拿枪的虾兵蟹将就能摆平他们。解决了他们,明天的上任仪式照常举行,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夏潮生不懂,他们用自己年轻的生命去献祭所谓的革命,除了让陈玉麟手上多沾几十条人命,还有什么意义?况且陈玉麟是枪林弹雨里出来的,这点人命对他来说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他只能在心中替这些即将面对死亡的热血青年默哀。 就在这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抹一往无前的红色身影,连那人的外套都是亮闪闪的。他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参加游行打扮得跟参加婚礼一样? 他好奇地打量了两眼之后,却完全被她身边的女孩吸引了。 夏潮生的鼻间仿佛又传来茉莉花的清香。 她怎么那么白,站在人群中白得发光,只需看她一眼,周围的人便全都黯然失色。 今天她柔顺的黑发被束了起来,扎了一对麻花辫,一副学生的打扮,不知道在哪个学校读书呢? 她身上的外套看起来那么单薄,一看就是来回有车接送的样子,现在走在路上会很冷吧? 待她走近了,夏潮生看到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瑟瑟发抖的身体,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味那夜她伏在自己胸口的样子,指间的香烟在他失神时已经悄然燃尽,烫得他松了手,烟头落到了地上。 就在他低头一边踩灭烟头,一边想入非非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彻底让夏潮生恢复了清醒。 再去望向楼下,他们几个人已经被团团围住。 夏潮生暗恼,自己怎么光顾着看人, 竟忘记了,她也是游行队伍中的一员! 他的大脑还没有想好对策,身体已经先行一步,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楼下,他身上披的大衣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而掉在了楼梯上,他都没有发觉。 他看着她正被人推搡着押往监狱,恨不得剁掉那个推搡她的士兵的手。 他想要追上押送的队伍,却又在快走几步之后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四周纪律严明的军队,又看了看不远处围观的群众,他明白是不可能在这里直接把人放走的。 他又以飞快的速度冲到楼上,急匆匆地拨打号码,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连拨了好几次电话才终于成功拨通。 夏潮生本想亲自过去放人,跟她多说几句话,可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缠得粗壮的绷带和身上沾了不少污渍的军装,他落寞地垂下了双眸,还是让电话那头的人代劳了。 夏潮生从前一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战友们个个都这样,打仗又不是绣花,谁会在意这些。 可她不一样,她穿着华贵的衣料,踩着油亮的皮鞋,用的是高级的香水。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外表而觉得窘迫与难堪。 facile的话:男女主一个是资产阶级大小姐,一个是文化低糙汉,一开始两个人对于“国家”、“反抗”等等的认知都还很浅薄,以后会慢慢学习和成长 祝全体女性三八妇女节快乐! 第十三回审讯 她们被关押在狭小逼仄的囚室里,这是唐婉宁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地方。就连她家存放物品的库房,都要比这里干净宽敞数十倍。 她们本想蜷缩在囚室的角落,可是蚂蚁可以顺着墙根爬到他们的外衣上,吓得两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胡乱地以最快速度甩掉身上的外套。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她们夸张的举动自然不可避免地会撞到人,其中一个被撞到的女生不满道:“大惊小怪!真想不明白这样的人竟然会跟我们一起抗争到最后。” 另一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江同志,话不能这么说,革命没有高低之分。”他虽是这么说,但话里话外已经认定了她们是“低”的。 囚室内只有后墙上开的一扇远高过头顶的窗户,大小不过手掌,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唐婉宁实在无法看清这两个人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鄙夷她们,她只觉得这里更加阴森可怕了,抱紧了双臂。。 顾美珠不是吃亏的性格,她当即反唇相讥,“你们这样低等的人都能抗争到最后,我们当然也可以。” 那个女生也不甘示弱,“希望等到他们上刑的时候,你的嘴也可以这样硬!” 顾美珠驳回去:“上刑也是先给你上!”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吵个没完,突然之间囚室的门被人从外打开。 她们皆是吓了一跳,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士兵逆光站在那里,指着唐婉宁道:“你,跟我出来!” 唐婉宁攥紧了拳头,脑子里不断响起刚刚她们争吵的“上刑”两个字,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顾美珠拉住唐婉宁,把她护在身后,颇有英勇就义的气概:“是我带她参加游行的,要上刑也是先给我上!” 那人轻笑了一下,“行,那你两都跟我走吧!” 他的话似乎直接给两人判了死刑。 顾美珠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上。唐婉宁扶住她,强装镇定,她如同来时那样,握紧了顾美珠的手,手挽手和她一起往外走。 其实唐婉宁也很害怕,仍旧发着抖,但是给为了好姐妹精神的支撑,她一定不能这么快就泄掉。 似乎是可以肯定她们不会逃跑,那个人把她们带进一间审讯室,又添了张椅子,就这样让她们并排坐到他的对面。 没有传说中的刑具,也没有镣铐,仅仅就是两把普通的椅子,和一个审讯的人。 她们两个人也不敢掉以轻心,挺直了腰背,高度紧张地坐在椅子上。 对面的男人拿出纸和笔放在桌上,表情严肃,“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不可以多,也不可以少。”他分别指了指两人,“你先答,你后答,一个一个来,听懂了吗?” 两人点头。 “叫什么名字?” “唐婉宁。” “顾美珠。” “职业?” “学生。” “学生。” “学校?” “渝州市南华女中。” “渝州市南华女中。” “为什么参加反对督办兼任省长的游行?” 唐婉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顾美珠。 顾美珠也是一脸的错愕,她问道:“我们参加的是解放妇女,反对封建压迫的游行啊?” 这个军官也被她们搞懵了,不过他也只是迟疑了数秒,才接着提问道:“这么说,你们是不反对陈督办兼任省长了?” 两个人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想也没想地就都摇了摇头。 facile的话:可爱的美珠~~需要你们的珠珠~~ 第十四回出狱 她们签了字,留下了家庭地址和电话,就这样被放出了监狱。 唐婉宁在里面不过待了半个时辰左右,却觉得比听顾老师一整天的课还要漫长。 她抬头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恍若隔世。室外的光线有些刺眼,她却舍不得这样饱满的亮光,强睁着双眼不愿挪开半步。她从未如此珍惜这样美好的天空,这样清新的空气。 顾美珠捏了捏她的手,唐婉宁转头看向她,两个人相视一笑,张开双臂抱紧了彼此。 这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顾美珠把下巴放在唐婉宁的肩膀上,说:“还好只是一个乌龙,不然我们就死定了。他叫咱俩一块出去的时候,我差点直接就被吓死。” 唐婉宁拥紧她,后知后觉地说,“后来游行的队伍越来越大,还有很多男性加入,我早该想到的,再怎么说这也是妇女运动,哪有那么多高觉悟的男人为妇女发声啊……” 顾美珠点点头,“当时我光顾着扯着嗓子喊口号了,都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 唐婉宁拍拍她的背,“别说你了,人群乱糟糟的,即使我后面没有再喊了,也没听清别人喊什么。” 顾美珠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松开了唐婉宁,摇着她的肩膀说道:“宁宁,咱们是不是傻啊!如果搬出家里的身份,他们肯定还是会放我们走!” 她们一个是渝州首富的独女,一个是前朝正白旗的后裔,都是这渝州城内的显贵。 “唉,当时都吓坏了,完全没想到!好在,咱们还是被放出来了。”唐婉宁搓了搓单薄的手臂,问顾美珠,“美珠,你都不觉得冷吗?咱们现在怎么办呀?” 两人刚刚都把外套丢在了囚室里,此时身上都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 顾美珠这才惊觉体感的温度,“冷冷冷冷!” 这时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一辆汽车适时地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下车殷勤地打开后座的车门,“有人替二位小姐叫了车,送你们回学校,请上车。” 顾美珠狐疑地看着他:“谁替我们叫的?” “回小姐的话,是位先生,其他我就不知道了。”他弯腰从车里拿出发票副本递给顾美珠,“那位先生已经缴过费用了,请您过目。” 唐婉宁凑头过来,上面的抬头写着广晟车行,出发地是渝州政府监狱,终点是渝州市南华女中。 两个人冻得直哆嗦,确认这辆车是把她们送回学校之后,也管不了那个叫车的人究竟是谁,就跟着司机坐上了车。 夏潮生嘴上叼着一根烟,单手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她们坐车离开,淡笑:“真是个傻丫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他猛吸一口,浓烟顺着下呼吸道席卷了他的肺部,又涩又苦的味道在胸腔中弥漫开来,短暂的窒息之后,是尼古丁给大脑带来的顶级欢愉。 他慢条斯理地吐出烟雾,不禁开始期待起来,下次再见到她时,她的长发会束起还是垂下,她会穿什么样的衣服,她会不会笑着跟自己说几句话…… 说起来,他还从没有看她笑过。 facile的话:宁宁还是有一点防备心的,知道看发票呢,但不多哈哈哈哈 第十五回心事(100珠加更) 唐婉宁想,也许她们两个人的霉运都跟着外套一起被丢在了那间囚室,不仅审讯的时候没有遇到刁难,出了监狱还有车把她们送回学校,就连今天逃课的事情一向严厉的班主任顾云也没有追究,现下就算看见太阳从东边落下了,她都不会太惊讶。 经历了这次遭遇,顾美珠也变老实了,每天放了学就乖乖回家,简直跟她之前嘲笑的唐婉宁的样子一模一样。 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出生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只有离开家里的庇护才会发现其实自己是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的娇花儿,如今只得自觉回到父母的搭建的温室下。 唐婉宁虽然仍心有余悸,可却意外地没有之前那般的恐惧,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现在她的心中萦绕着更大的问题:她不信那么多人天生就不怕死、不怕黑洞洞的枪口,什么样的力量让他们可以无惧生死?什么样的追求让他们可以超越生理的恐惧?为什么要反抗政府?革命究竟在革谁的命? 这些是课本上从来都没有教过她的。她不知道怎样可以找到答案,但是她从未如此渴望知道答案。 那些尸体不再似光头那样面目可憎,反而不知为何,从她的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悄悄埋下种子。 唐婉宁不再做噩梦,取而代之的是激昂的梦,在梦里她勇敢无畏,大步向前,她是新时代的新青年,她呼吁,她呐喊,她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无畏血光。 可就在这个时候,背后忽然又伸出一只手来,阻止她,禁锢她,不让她向前走。耳边男人的心跳声越来越激烈,她回头去看,身边跟她一起游行的人突然全都不见了,连同那个阻挠她的男人也都消失无踪。 唐婉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从梦中惊醒,额间的汗珠滑落,她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虚实。 她打开床头的珐琅彩瓷台灯,在周围上下左右了好几遍,甚至连床底下都看了,确认整间卧室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放下心来。 唐婉宁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横竖是睡不着了,不如看看书。 她下了床,从书箱里满满当当的课本底下翻翻找找,总算是找到了徐枕亚的《玉梨魂》,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父亲曾喝令她不许读鸳鸯蝴蝶派的书,说这都是低级趣味,淫词艳曲,可是少女的心哪里是这么容易被禁锢的,越不让她看,她反而越想看。父亲把唐婉宁买的那本书烧了之后,她手上这本正是顾美珠偷偷帮她买的。 她正看到悲情处,讲的是女主角白梨影迫于封建礼教亲手把自己的爱人推给别人,逼他们结婚,唐婉宁忍不住动容,在被窝里抽泣起来。 窗外传来关心的声音,“宁宁,你怎么还不睡?” 是母亲。 唐婉宁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关掉床头的台灯,解释道:“刚刚做噩梦了。娘,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庄如梅答:“我起夜,顺道来看看你。要紧么?要不要娘进去陪你?” 唐婉宁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赶忙说道:“不用,娘,你也快睡吧。” “你有什么事就叫小桃,叫吴妈也行。”母亲仍不放心地啰嗦道。 “诶呀我知道了,我睡了!” 唐婉宁把书藏到枕头底下,佯装入睡,本想等着窗外母亲走了之后再拿出来偷看,没想到自己真就这样沉沉睡去。 facile的话:宁宁像不像曾经半夜偷看手机的你们? 两人意外相遇之后,夏潮生一见钟情,唐婉宁噩梦缠身,两极分化极其严重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会期待他们重逢的场景吗?下章真的重逢~ 民国小tips:《玉梨魂》是“鸳鸯蝴蝶体”的开山之作,是民国小说家徐枕亚于1912年创作的文言哀情小说。小说讲述了青年教师何梦霞第一次看到青年寡妇白梨影后,产生了爱恋之情。后来,虽然两人情投意合,但终因封建伦理束缚,不得结合的爱情悲剧。 第十六回生日 农历十一月初六,是唐婉宁的十八岁生日。 父亲买下了落云公馆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她,那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小洋楼,里面早已按照唐婉宁的喜好装修一新。它将会作为生日宴会的场地,全渝州城的名流届时都会前来共同庆贺她的生日。 唐昭卿说:“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抱怨说年年都在老宅办宴会,没什么新意,也不够洋气,我想来想去,不如今年就送你一栋洋楼,以后你要想和同学举办什么舞会、什么庆典等等新潮的玩意儿,都可以来这里搞!” 唐婉宁高兴地搂住父亲,在他的侧脸亲了一下:“爹最疼我了!” 唐昭卿挣脱她,笑骂道:“站好!这样子成什么体统!这么大人了,也不怕别人看见笑话你!”其实他的嘴早咧到耳后根了。 生日这天,唐婉宁烫了一头整齐的罗马卷,两边多余的头发被粉色的蝴蝶结丝带束在头顶,身着一袭珍珠白色的香云纱旗袍,左右对襟,每一颗盘扣用的都是圆润的南洋珍珠,领口和袖边装饰着染成浅粉色的兔毛,细腻贴身的布料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两侧裙摆开衩的缝隙中,她白嫩的双腿随着移动的步伐若隐若现,欲说还休。 少女的娇俏和妩媚在她的身上展现得恰到好处,再多一分就腻了,再少一分则淡了。 顾美珠穿着浅粉色的丝绸旗袍,放下手中的香槟酒杯,忍不住对唐婉宁“上下其手”起来,连连赞叹道:“宁宁,你真的是今晚这里最美的姑娘!看起来香香软软很好亲的样子,连我都动心了!” 唐婉宁被她搔得痒了,娇嗔着去捉她作乱的小手:“美珠,别闹了!小心我告你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夏潮生跟着陈玉麟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由于刚刚接手省政府,军务繁忙,所以他们迟到了一会儿,错过了开场,这会正是buffet的自由时间,所以才恰巧看到了两个人在一旁嬉戏打闹。 陈玉麟看得出他的心思,拍了拍夏潮生的肩膀,调笑道:“你小子,把那饿狼一样的眼光收一收,那可是唐会长的掌上明珠。” 唐昭卿是渝州市商会会长,故有此称呼。 夏潮生当然知道。不然他也不会以见世面的名义极力争取陈玉麟也带他来,还花了不少精力劝服了严参谋长那个酷爱吃飞醋的娇妻把他留在家里。 唐昭卿看见他们便过来招呼:“陈省长,这宴会上宾客云集、人来人往的,恕老夫眼拙,都没第一时间瞧见您来了,还望见谅啊!” “唐会长这话就见外了!”陈玉麟自然是不会介意,因为渝州城的经济命脉课都掌握在唐昭卿的手上,以往的军饷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他的资助,陈玉麟表面上兵权在握,实际上他两究竟谁更害怕得罪谁都不一定。 两人寒暄了一阵,陈玉麟道:“今日贵府千金诞辰,我都还没见过她的样子,唐会长不给引荐引荐,让我也厚着老脸,当面给小姑娘祝个寿?” 听了这话,在一旁站桩的夏潮生总算是来了精神,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西装是否规整,又抬手把领口的蝴蝶结正了正。 唐昭卿客气道:“您这是哪的话!您肯赏脸说几句吉祥话,小女自然是求之不得。” 唐婉宁正跟顾美珠热火朝天地聊着《玉梨魂》里的情节,冷不丁地被一旁的下人打断,引到了父亲身旁,心中难免不快,更何况明明是对方参加自己的生日宴迟到了,要想找她也应该是他们过来才对,怎么还有主人跑去门口迎接的道理。 “这就是小女,唐婉宁。”唐昭卿介绍道,“婉宁啊,这位是新上任的陈省长。” 听到省长这个头衔,唐婉宁才凝神正视了对方,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西装,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秃顶老伯,眼底毫无情绪,长得远不如父亲周正,可也谈不上凶神恶煞,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游行反对他呢?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facile的话:小夏子牌背景板,谁用了都说好! 第十七回小羊 父亲拍了拍愣神的唐婉宁,“这孩子,叫人啊!” 唐婉宁这才收回思绪,露出甜甜的笑容,解释道:“我还猜想新省长会不会是很凶的面孔呢,没想到这位伯伯看起来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样子,所以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夏潮生军姿在陈玉麟的身后站得笔直,抬头挺胸,健硕的肌肉在量身裁剪的西装下蠢蠢欲动,活像是开屏求偶的孔雀,可惜只引来了路过的几位女宾火辣的注目礼,不管是唐昭卿还是唐婉宁,从头到尾都没有把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过。 唐昭卿训唐婉宁道,“没大没小!” 没想到她的夸赞却让陈玉麟很受用,哈哈大笑道:“这孩子一看就乖巧,我喜欢!以后叫我伯伯就好!”他伸手摸了摸唐婉宁的头顶,“生日快乐呀,小婉宁!” 唐婉宁微笑着道谢,“谢谢伯伯!也祝伯伯今晚在这里玩得尽兴!” 陈玉麟这把年纪和这样的地位,也算是阅女无数了,见过飞扬跋扈的千金小姐,也见过唯唯诺诺的乡野村妇;见过精明能干的成熟女人,也见过娇巧可人的花季少女;见过奴颜媚骨的风尘女子,也见过孤傲冷清的高岭之花,偏偏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长相明艳却又一脸的天真烂漫,有着名门闺秀娇纵的做派,谈吐间却又落落大方,被她甜甜地叫几声“伯伯”,心里真的是说不上的喜悦。 再想想自家的那两个跋扈的闺女,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几乎没有这样乖巧的时候。 陈玉麟大手一挥,“这声伯伯不能白叫,明日派人给你送一辆今年最新款的轿车来!” 唐昭卿摆摆手,“使不得!这生日贺礼都已经送过了,怎么还能让您破费呢!再说了,这孩子还小呢,也不会开车。” 陈玉麟置若罔闻,看着唐婉宁的眼睛,问她道:“小婉宁,告诉伯伯,想不想要?” 唐婉宁余光看到父亲并没有面露为难的样子,于是仰起小脸:“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伯伯!” 父亲宠溺地瞪她一眼,“这孩子,这是叫她娘给惯坏了!” 陈玉麟笑得开怀,劝道:“女儿嘛,就是拿来宠的!她可比我家那两个乖多了!”随即,他对唐婉宁说道:“行了,你去接着玩吧,再留你在这跟我聊天的话,你心里该说这个伯伯不善解人意了!”他哪能看不出来小姑娘的心猿意马。 唐婉宁又看了看父亲,唐昭卿摆了摆手,算是放行。她立马如获大赦般离开,又跑去找顾美珠了。 唐昭卿看着她的背影,感叹道:“真是越大越不听管教,就知道贪玩!”算是给女儿找个台阶下。 陈玉麟拍了拍他的肩,以示理解。 夏潮生总算抓住了可以说话的空隙,在陈玉麟耳边低声问道:“将军,我去给您拿点吃的?” 陈玉麟看他一副魂儿都被勾走的样子,笑了笑,“行了,你自己去吃点吧,我跟唐会长还有正事要谈。” 夏潮生跟仆人拿了一杯香槟,状若随意地挪步到唐婉宁身边,隐秘又贪婪地偷看她的背影。 也许这就是近乡情怯的感觉吧,现在她已经近在咫尺,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招呼,是该正式一点,还是该随意一点?她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玩世不恭的?斯文优雅的?沉稳的?幽默的? 这边顾美珠跟唐婉宁耳语:“宁宁,你身后有个男人一直在偷看你欸!别回头!你回头他就知道被发现了!我们换个地方聊!” 唐婉宁被顾美珠拉到甜点区,听她调侃道:“这可不是今晚第一个对你虎视眈眈的男人了,还好我一直陪着你,不然可就要羊入虎口咯~嗷呜~!” 唐婉宁轻声笑了,眉眼弯弯,“说不定他们是在看你!你才是那只小羔羊!咩~咩咩~” 她说的不假,顾美珠是那种非常有攻击性的美,张扬而华丽,跟唐婉宁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你们是在扮演小羊吗?”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过来,递给唐婉宁一杯香槟,做出请的手势,“may i?” 夏潮生看在眼里,牙齿都要咬出火星来,自己酝酿这么久,却还是被这个男人抢先,刚刚怎么就不能像他一样这么自然地跟她说一句话,随便什么都好! facile的话:我是真的有被夏潮生笑到,如此大写加粗的单箭头竟然还能被无视。 第十八回壮汉 唐婉宁耸了耸肩,面不改色地说谎:“不好意思,我已经不胜酒力了。” 那男人并不介意,放下了手中的香槟,开门见山道:“认识一下,我叫庄韩。” 唐婉宁不以为然,“没兴趣认识。” 庄韩嘴角扬起玩味的笑容,“我就喜欢性格烈的。” 唐婉宁“嘁”了一声,“可我不喜欢‘壮汉’。” 顾美珠没有忍住,笑出了声,他的父母真是给他取错了名字,他属于男生女相,身材又瘦又白,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还是有艳鬼附身的那种,怎么看都跟壮汉不沾边。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那不正好?我希望一会儿的舞会上,你来跟我跳第一支舞。” 庄韩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却并不怎么客气,这听起来不像是请求,而是命令。 唐婉宁皱了皱眉,转身背对他,意有所指地跟顾美珠说道:“这块奶油蛋糕真让人反胃,即使裱花再精美,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顾美珠点点头,“也不知道这蛋糕是哪个厨子做的,这么失败的作品竟然也敢端上来。” 这两个姑娘刚刚还在可爱地“咩咩”叫,现在说起狠话来倒真是面不改色地杀人于无形。 庄韩没有继续纠缠,只是留下一句话:“你会跟我跳的。” 你哪位啊?!比我这个宴会的主人还嚣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要不是碍于身份和场合,唐婉宁恨不得打他几个耳光,眼神都像是要把他的背影盯出个洞来。 夏潮生也知道,自己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可是他怕错过这次机会,又会让别人捷足先登,所以还是大胆地站在了唐婉宁旁边。 他从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来,生涩地开口:“唐小姐,你好。” 顾美珠用手肘顶了顶唐婉宁,开玩笑道:“宁宁,又来一个壮汉。”她轻声给唐婉宁“咬耳朵”道,“他就是刚刚一直偷看你的那个人。” 唐婉宁这才收回对庄韩愤怒的视线,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他确是名副其实的壮汉,肩膀宽厚,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黑色的西装礼服下紧实饱满的肌肉呼之欲出,哪怕不说什么话,只是这样站在对面,都散发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 离得这么近观察他,唐婉宁觉得双颊发烫,扭过头去用叉子心不在焉地戳弄刚刚拿起的那块奶油蛋糕,若无其事地问:“你是陈伯伯的保镖?” 夏潮生眼里闪过欣喜,“你刚刚看到我了?”他解释道:“我不是保镖,其实我是……” 唐婉宁不耐烦地打断他,“算了,不管你是保镖还是警卫,我都对你没兴趣,也不会跟你跳第一支舞,明白吗?” 夏潮生摇头,但是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他想表达的意思,于是又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却换来唐婉宁的一句,“明白就好。”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块被自己戳烂的奶油蛋糕丢在“弃食区”,拉着顾美珠离开了。 她甚至都没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夏潮生就这样被晾在了原地,如同那块被戳烂然后丢掉的蛋糕。 他觉得自己甚至不如那块奶油蛋糕,那是高级的西式糕点,有着华丽的外表,而自己——是地摊上她瞧都不会瞧一眼的肉包。 facile的话:肉包多顶饱啊(狗头.jpg) 第十九回安排 舞会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而作为宴会的主角,唐婉宁自然是众人注视的焦点,将由她来跳这第一支舞作为舞会开场。 唐昭卿赶在灯光被调暗之前,特意把她拉到旁边,指着舞台斜对面一个白色西装的男人对唐婉宁叮嘱道:“一会儿他会过来请你跳第一支舞,你要答应他。” 唐婉宁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男人正是庄韩。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爹,你没事吧?他?就他?我跟他跳?” 唐昭卿对她的惊讶视若无睹,介绍道:“他叫庄韩,是中央银行总行长庄聚贤的独子,他的舅舅是渝州分行的行长。” 唐婉宁撇了撇嘴,“你要拿我去抵押贷款啊?” 父亲皱了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跟爹说话呢?” 母亲在一旁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听你爹的,我们又不会害你,这是想给你选一门好婚事,让你以后也可以富贵平安,衣食无忧。” 唐婉宁摇了摇母亲的手臂,撒娇道:“娘~我还小呢,现在跟着你和我爹,不也是富贵平安,衣食无忧么?” 庄如梅只当她是害羞,劝道,“你都十八了,不小了!父母不可能护你一辈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嫁给你爹了!” 唐昭卿附和道:“我看这小伙子虽然身体瘦弱点,但是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是个好苗子。” 庄韩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转过身来,偏了一下头,对着唐婉宁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唐婉宁咬牙切齿,“你们看,他有多嚣张!” 母亲反倒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看他是蛮喜欢你的,那眼神跟当年你爹看我一模一样。” 唐婉宁在心里把庄韩的脸扇了一百遍,没好气地说:“娘,你确定你刚才不是看花眼了?!” 唐昭卿无奈,“行行行,你就当他是嚣张,你不嚣张吗?天天在家对我们张牙舞爪的,怎么遇上他就变成病猫了?” 庄如梅喜上眉梢,“昭卿,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两更合适了,这丫头就是需要有人治住她!” 唐婉宁在心里又把庄韩扇了一百遍,反驳道:“你急着把我嫁出去,看谁跟我都合适!” 唐昭卿也笑了,“婉宁着急了,这是不好意思了!” “爹!才不是!”唐婉宁没被庄韩气死,却要被自己的父母气死了。 母亲上下轻抚她的背,“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看你这憋得通红的样子,真怕你怒气攻心晕这儿了!” 父亲捏了捏唐婉宁气鼓鼓的小脸,“现在只是让你跟他跳支舞,又不是让你立刻嫁给他,你怕什么?莫不是真的被他治住了?” “怎么可能!”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看就看!” “那就是答应了。” 果然还是老父亲最懂得拿捏女儿,一招激将法直接把唐婉宁拉下了水。 唐婉宁叹了口气,暗道,庄韩,走着瞧。她心下已经拿定了主意,一会儿要让这个男人当着全场宾客的面出丑,让他后悔请自己跳这第一支舞。 facile的话:下章雄竞hhhh 不要忘记投珠评论收藏!你们的支持是我坚持日更的动力!! 第二十回伎俩「Рo1⒏red」 舞台中心投下一束白光,交响乐团也已准备就位,宴会厅上空响起悠扬的舞曲。 无数只男人的手伸过来,邀请唐婉宁和他们共舞。 唐婉宁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叁成的男人便自觉收回了自己的手,还有七成仍坚持着。 庄韩姗姗来迟,他似笑非笑地向他们一个个投去“友善”的目光,这下所有的男人都悻悻收回了自己的手,只剩下夏潮生还坚持着。他想,刚刚他们之间闹得这么不愉快,现下又只剩下自己,唐婉宁怎么都该选自己的吧。 庄韩这人心眼坏透了,他故意又等了几秒,看着夏潮生当着所有人的面,独自在唐婉宁身前半弯着腰,手臂尴尬地停在半空,得不到回应。 他这才大摇大摆地上前伸出手,顺带秀了一段法语:“est-bsp;que tu pourras me donne ta main, mademoiselle?(可以请把你的手交给我吗,小姐?)” 唐婉宁看着他显摆的样子十分不爽,心说不就是法语吗,谁不会似的。 她微笑着点头,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答道:“bien s?r.(当然。)”其实唐婉宁心里差不多应该已经把庄韩的脸扇个稀巴烂了。 夏潮生又一次被晾在了原地,傻傻地看着他们如同一对璧人,牵着彼此的手走向了舞台中央。他不理解,明明唐婉宁之前还对着那个男人弃之如履,为什么现在又对着他笑得那么甜。 难道,她宁愿和那个瘦得像个白斩鸡一样的男人跳舞,都不愿意选自己吗? 庄韩搂着唐婉宁柔软的腰肢,跳起了典雅的华尔兹,低头在她耳边笑道:“我早说过的,这第一支舞,你会跟我跳的。” 唐婉宁回他一个笑容,“我倒是忘了说,我会让你后悔请我跳这第一支舞的。”说罢,还不等庄韩有所反应,便冲着他身后的交响乐团使了个眼色。 悠扬的华尔兹圆舞曲突然就变成了快节奏的探戈舞曲。 交响乐团是当初唐婉宁亲自挑选的,她跟每个人都认识,这也不过就是在开场前打个招呼的事。 刚刚收回手的男人们都暗自捏了把汗,幸好唐婉宁没有接受他们,不然可就糗大了。 可出乎唐婉宁意料的是,庄韩根据乐曲的改变迅速转换了舞姿,牢牢地接住她的腰,一步都没有跳错。 他在她的背后暧昧地说道:“我可舍不得让你摔倒。” 唐婉宁心有不甘,甚至装都不装了,明目张胆地再次给交响乐团使了个眼色。 交响乐团也算是对得起唐家出的高额佣金了,当即又换成了恬静悠扬的狐步舞曲。 这是非常考验默契的一种舞蹈,如果玩砸了两个人一起丢脸。可是唐婉宁管不了这么多,她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就是跟庄韩较上劲了。 唐婉宁连续前进,上身采用反身动作位置,庄韩就根据她的步伐循序后退,两人的身体维持着巧妙的接触,舞步衔接圆滑,一起跟着乐曲摆荡身体,倒似融为一体一样。 一曲终了,台下的人掌声如雷。 最开始唐婉宁突然转换舞曲的时候,台下的人都还以为这是她故意想让庄韩难堪,没想到接连换了两首,庄韩都可以配合地如此默契,他们这才明白原来两个人早就事先排练好了,这个第一支舞的舞伴看来是内定的。 他们绝对想不到,唐婉宁的本意就是让这个男人难堪!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又让他明里暗里地秀了一场才艺。 facile的话:夏潮生:心碎的稀巴烂,真就没人管我死活是吧? 我偶然发现一首老歌特别适合夏潮生,于台烟的《化装舞会》,听完我是真的笑到不行 :p○18.red「red」 第二十一回不敢 唐婉宁下了台,就没给庄韩好脸色看,而庄韩刚刚在台上占尽了便宜,也就识相地还她一个清静。唐婉宁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不打一处来,狂灌了好几杯香槟才压灭了几乎要冲出头顶的怒火。 她本想找顾美珠好好说道说道,却转眼看见她正在人群中和一个长相清秀的男人舞得有滋有味,心下有些酸涩,便披了件雪白的狐狸皮披肩,独自去了小花园透气。 进了花园里面,她隐约听到有人在用鼻音哼华尔兹圆舞曲,走近一瞧,这不正是之前邀请她跳舞的那个保镖嘛。 他正在月光下全神贯注地搂着空气跳舞,姿势笨拙神情却又分外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唐婉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调侃道:“幸好你搂着的是空气,不然一场舞下来,女伴的脚该被你踩瘸了。” 夏潮生停下了舞步,转身看见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身上的西装,问:“有这么差吗?我可是提前练了将近一个月呢。” 唐婉宁问她:“练了一个月就是为了在这跟空气跳舞啊?” 夏潮生不自然地咳了咳,“你不是拒绝我的邀请了吗?” 看着他如此坦白得不留退路,反而让唐婉宁愣了一下。 她问:“刚刚看见我跳舞了吗?” “看见了。”夏潮生答。 唐婉宁又问:“跳得怎么样?”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美得惊心动魄。” 说完这句话,他便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她,脸上已经染了红晕。傻子都该知道,唐婉宁的意思是说他配不上和她跳舞,可是当着她的面把自己看她跳舞的感受说出来,让她知道,这对夏潮生来说已经足够美好,美好到让他浑身发热。 他用的成语很奇怪,但是唐婉宁根本无暇思考,方才她喝的几杯香槟现下有些上头了。 但凡她大脑清醒一点,都应该明智地选择结束这段对话,回到宴会厅去,那才是属于她的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人好不礼貌,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夏潮生转过身来,她已经走近,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自己。 怎么她连对他不满的神情都这么娇啊?! 夏潮生身材高大,张开双臂似乎就能立刻把她圈进怀里。 他恨不能立刻这么做。 唐婉宁已有五分醉态,一字一顿地追问他:“回!答!我!” 夏潮生老实地说:“因为你太好看了,看多了我……我怕……” “你怕什么?嗯?”少女的语气分明是咄咄逼人的,却因为她带着红晕的双颊和软绵绵的声音显出一种虚张声势的可爱来。 “我怕我会冒犯你。” 唐婉宁哈哈大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扶着花园里的藤椅坐了下来,全然没有了大家闺秀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夏潮生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怎么了?” 她抬起眼瞪夏潮生:“你敢冒犯我?”重音放在“敢”字上。 夏潮生知道她是喝醉了,耐心地解释道:“我只是说我怕,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那你就是不敢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找茬。 夏潮生不跟她计较,蹲在她坐的藤椅旁边,点头应道:“嗯,我不敢。我送你回去吧,你穿得这么少,在外面待久了会着凉的。” 唐婉宁把手肘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单手托起自己的下巴,“你胆敢送我?” 她分明就是在找茬。 夏潮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她面前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呢? 于是他顺着她的话说,“那我不送你,你自己回去吧,我在后面替你看着路。” “你有什么权利命令我?” 夏潮生从前就知道,跟醉汉是不能讲道理的。可是今天他才发现,跟喝醉的大小姐也是不能讲道理的。 他只好说,“我不敢,我什么都不敢。” facile的话:这章够甜吗?下章更甜! 第二十二回初吻 唐婉宁还是不依不饶:“既然你什么都不敢,那你为什么敢邀请我跳舞?” “我……”夏潮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哼,终于漏出马脚了吧?”唐婉宁身体前倾,用食指一下一下地用力地戳他的胸口,“承认吧,其实你什么都敢,你这是打算扮猪吃虎!” 夏潮生正想问她“扮猪吃虎”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唐婉宁因为身体前倾得太过用力,直接面对面掉进了他的的怀里。 不知道夏潮生是因为蹲得久了,重心不稳,还是其实他就是故意的,竟然就这么一下子被唐婉宁扑倒在地上。 白色的披肩掉在一旁,少女的颈间传来熟悉的茉莉香味。 温热的呼吸喷在唐婉宁的脖子上,她双手支撑在身下的人肩膀上,半抬起身,借着月色端详起他的容貌来。 夏潮生一动也不敢动,就任由她这么瞧着。 唐婉宁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男人,此刻她竟借着醉意离经叛道起来,明目张胆地行平时不敢做之事。 剑眉星目用来形容他最合适不过,此时他的一双明亮的双眼里满是自己的影子,像是在照镜子似的,真是有趣。 他的鼻梁很高,讲命理的书上说,鼻梁高的男人容易爱而不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向下的,看起来很凶,不过他的唇瓣倒是很好看,可惜的是下唇因为过度干燥而起了白色的死皮,翘了起来,影响整体美观。 唐婉宁手痒,忍不住伸出手来去撕他的那块翘起来的嘴皮。 她撕得太过专注,导致脸凑的很近,近到他的唇瓣无数次和她的睫毛擦肩而过,她却都没有察觉。 夏潮生紧闭着嘴巴,生怕自己一张嘴,那颗在胸腔里疯狂四处乱撞的心脏会借机跳出来。 终于,她把那块白色的死皮撕了下来,嘴唇上对应的地方也因此而裂开,渗出丝丝血液。 夏潮生始终一声不吭。 “都不疼的吗?”唐婉宁问他。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点痛感和失血量跟被蚊子叮了差不多。 可是听到她这么问了之后,他厚着脸皮答道:“疼。” 温热的舌头覆上来,舔掉了他唇瓣上的血。 夏潮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 很快,血又渗出来。 唐婉宁再一次伸出舌头,帮他舔掉了。 夏潮生闭紧双眼,全身僵硬,终是克制不住这样的诱惑,腿间可耻地立起了帐篷。 血又渗出来了,她再舔掉。 夏潮生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自己多流点血,这样就可以让她多亲自己几下,虽然,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吻,但他不敢奢求更多。 很可惜,只舔了三次,血就止住了。 “不疼了吧?”她问。 他本来就不疼。但是他想说还疼,再骗几个吻也好,可这样又怕她觉得自己白费苦心,可是如果说不疼了,那她就真的再也不会亲自己了呀。 就在夏潮生脑内天人交战,无法抉择的时候,听不到回答的唐婉宁趴在他的胸口上,就这么睡着了。 夏潮生哭笑不得,她怎么能这么放心地躺倒在陌生人身上啊?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这可能是酒精挥发的作用吧。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把唐婉宁重新放回了她坐过的藤椅上。 夏潮生捡起地上的披肩,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披在她身上,又发觉这披肩实在不够宽,盖住了她的肩膀,就遮不住她的手掌。 他又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借着今夜旖旎的月光,重新蹲在她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脸,仿佛要把这个模样刻到心里去。 facile的话:我从来没写过这种男主非常青涩的感觉呜呜呜真的很美好啊 如果喜欢请投珠收藏! 第二十三回血味 唐婉宁是被顾美珠摇醒的,“你怎么睡在这?” 唐婉宁刚睁开眼,也有点懵,“不知道……” 顾美珠坏笑着问:“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外套谁的?” 今晚有太多穿着黑色西装出现在宴会上的男人了,千篇一律,没什么新意,根本看不出来这件衣服是属于谁的。 唐婉宁有些头痛,用力回想酒醉前的记忆,隐约记起来点一些碎片,“刚刚好像是多喝了几杯香槟,来花园里透气……好像有人在跳舞……好像在欣赏什么雕塑,硬邦邦的……” 顾美珠看她前言不搭后语的,也懒得深究,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走啦走啦,现在该你跟我跳舞了!” 唐婉宁不知道自己的嘴里为什么会有股铁锈味,好像是血的味道,她一边纳闷地舔了舔自己嘴唇,一边匆忙地跟着顾美珠往外走。 没有人注意到,可怜的西装外套,就这样被孤零零地遗忘在花园的藤椅上。 这是为了参加这次生日宴会,夏潮生专门找知名的裁缝铺量身定做的,面料选的是最好的,配件也要高级,每一处细节都是钱,这是他平生仅有的一次奢侈。可在这些千金小姐的眼里,这不过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西装外套,甚至不会去细究是谁落在这的。 此刻唐婉宁把顾美珠拉到盥洗室,问她道:“美珠,你帮我看看我的口腔是不是有哪里溃疡了,一股血腥味,明天是不是该叫我爹找个医生过来给我瞧瞧?” “你是不是咬到舌头了呀?”顾美珠关心地靠近,观察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伤口,“什么都没有呀!” 唐婉宁撅起嘴来,“真是奇怪,我能尝到,一定是有点血味的。” 顾美珠打趣,“你该不会是刚刚喝多了,去花园逮谁咬谁了吧?” 唐婉宁将信将疑,“不,不会吧?” 顾美珠笑得嘴都合不拢,“傻姑娘,你要是真咬人了,人家还能给你盖件外套怕你着凉啊!根据我以往的经验,你喝多了也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然后就睡着了。放心吧!什么血腥味,这都是错觉,八成是你酒还没醒!出去跟我跳一会就什么都好了!” 唐婉宁跟着顾美珠回到了宴会厅,两个人很快就遗忘了刚才发生的小插曲,在人群中尽情地摇摆着青春又曼妙的肉体,像是两朵开得正艳的娇花,毫无疑问地成为整个舞会的中心。 不少王孙公子都借机想与她们共舞,她们全都视而不见,借着舞姿巧妙地与其避开,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和他们交换,仿佛这是只有她们二人的舞会。 也许父亲说的没错,某些方面来说,唐婉宁的确嚣张,她也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p○18.red「red」 第二十四回封口 陈玉麟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要派人把一辆豪华的新车送到落云公馆。 夏潮生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个差事,赶着大清早就迫不及待地把车开来了。 他以最标准的军姿站在车边等候,以为很快就能再见到唐婉宁,没想到下人通传过后,她仍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懒懒起身。 慵懒的卷发被简单地束在耳后,搭在唐婉宁的肩头,她不施粉黛,身上套着一件蝴蝶刺绣的倒大袖旗袍,外面披着的已经不是昨天的白色披肩,而是一件紫貂皮的披肩,看起来雍容华贵,不可接近。她漫不经心地抬手掩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沿着室外的楼梯拾级而下,终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和车。 “辛苦了,替我向陈伯伯道谢。”她说话还带着鼻音,好像受了风寒。 “是不是昨天在花园里睡的久了,着了凉?”夏潮生关心地问。 “是你给我披的外套?”唐婉宁冷冷地看他一眼,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的事。 夏潮生害羞地点点头。 唐婉宁并没有道谢,她只是说道:“你的外套应该被下人收起来了,或者还在小花园,我让人进去给你找找。” 对于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夏潮生有些失落,他强撑着面子,装作不以为意道:“不用了,既然给唐小姐用过了,那就当是唐小姐的东西了。” 唐婉宁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头便对身旁的一个下人道:“一会找到那件衣服就处理了吧。”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任谁都能听得出来那话里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平生买过最贵的衣服,只为了初次见面给她留一个好印象。可对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来说,那件衣服却和垃圾没什么两样。 夏潮生被她的话刺痛,说:“唐小姐不记得我了吗?” 唐婉宁虽然对这个一大早就扰人清梦、自以为是、没有分寸的保镖很反感,但还是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气度,微笑着回答:“记得,你是陈伯伯身边的保镖。还有事吗?” “其实我们之前就见过的,十月二十四日,霜降那天。”夏潮生提示道。 唐婉宁几乎站不稳,还好小桃眼疾手快过来扶住了她。 夏潮生只是希望能表达自己的感谢,并试图和她拉近关系。可是他却无法想象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来说有多恐怖。 他的提示完全被曲解了,在唐婉宁眼里,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让小桃屏退了下人,单独带着他来到了小花园。 夏潮生以为她想起来那天的“生死相交”,终于肯请自己进屋,情不自禁地跟紧了一点。 唐婉宁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他忽然离自己那么近,骇然惊叫:“你要做什么!” 夏潮生看见她一脸的惊恐,连忙后退一步:“你别害怕。” 唐婉宁努力维持面上的镇静,她安慰自己,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不是在外面,周围都是她家的下人,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她泰然道:“说吧,你要多少钱?” 即使那表情如何镇定,她的手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夏潮生看得分明。 他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唐婉宁攥紧拳头:“装傻是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必惺惺作态。直说吧,想要多少封口费?” 第二十五回差距 夏潮生这才知道她是误会了。 他连忙摆了摆手,说:“我不要封口费。” 没想到他说完之后,唐婉宁表现得更害怕了,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他,眼仁却亮晶晶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流出泪来,真像只楚楚可怜的小兔子。 夏潮生意识到自己平时在军中惯是简单直接的说话方式,这对娇滴滴的大小姐并不适用。他连忙补充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唐小姐。我很感谢你那天帮了我,我会铭记在心的。我永远不会伤害你,请你放心。我本来只是想表达……嗯……”说到这里,他的嘴又变得笨拙起来,支支吾吾道:“嗯……我是想说……挺巧的,又能遇见你。很感谢你那天帮我挡住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然后……还要谢谢你没有跟警察说起当天我在场……不然的话,将军也不一定保得住我……唐小姐算是救了我两次。”他努力地想要跟她建立更多关联,哪怕都算作是欠她的人情也好。 他当然不知道,警察还没见到唐婉宁就已经被她的父亲挡在了门外。就连唐婉宁也不知道,唐昭卿在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当机立断地让两个下人串了供,把自己的女儿也是摘得干干净净,夏潮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事。 听了他的话,唐婉宁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于是说道:“就当那天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夏潮生急了,生怕和她撇清关系,“那怎么行,唐小姐的恩情我绝不会忘的。” 唐婉宁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我不要你还难道你还不乐意?就当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可以吗?” 夏潮生一向敢打敢拼,很少有这么强烈的挫败感。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舔了舔自己嘴唇上结的血痂,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问:“昨天晚上喝醉之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唐婉宁又警觉起来,双手牢牢地抱紧自己,目光怀疑地看着他:“昨晚你对我做什么了?” 真是倒打一耙的小兔子。 夏潮生笑了一下,掩盖口中的苦涩,道:“没什么,就是我在花园里看见你喝醉了睡在藤椅上,就给你盖了件外套。下次小心点,不要喝那么多了。” 他嘴巴上有道血痕,那样柔和地笑起来的时候,有种糅合着危险与柔情的矛盾感,就像他看上去是一个粗犷的军人,实际上对她却很温柔,这种强烈的反差带给人的吸引力是无以言喻的。 唐婉宁转过头去,移开自己的视线,淡淡道:“刚好,我们这就算两清了,以后见面权当不认识。”她丝毫不留情面,拿出主人翁的架势,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夏潮生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怅然若失地走出了落云公馆。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他们之间的差距,无法逾越的、即使发生再多交集也改变不了的差距。 她是一出生就坐享荣华富贵的天之娇女,他是从记事起就在街头流浪的孤儿,即使自己现在已经在将军身边混了一官半职,可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保镖。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向夏潮生迎面袭来。 他试图走近她,却可悲地发现,自己连一张参选入幕之宾的进场券拿不到。 第二十六回遇险「Рo1⒏red」 俗话说的好,好了伤疤忘了疼。 正值年关,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隔三岔五地就有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穿过外墙传入唐婉宁的耳里,这让在家老实了好一阵子的唐婉宁又开始蠢蠢欲动,加上寒假期间闷在家里实在是无事可做,便打电话撺掇顾美珠和自己出来逛庙会。 顾美珠和她一拍即合,早把前一段时间受惊吓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里都是庙会上人山人海的热闹场景,只想着赶快去看看今年的庙会上还有什么新鲜的玩意。 唐昭卿看唐婉宁这段时间在家偃旗息鼓了这么久,确实也是乖巧,加上早前的枪杀案已经定案,现在又是大白天,庙会离家也近,便允许她带着小桃和两个身手不错的家丁出门了。 今年是兔年,庙会上不少摊贩都在卖纸糊的兔子灯笼,染了色的彩纸经过摊主一番妙手操作,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盏小巧可爱的兔子灯笼就做好了。唐婉宁看这手工精巧的兔子灯笼实在是喜欢,一个高兴直接买了十盏现成的,她和顾美珠一人拿一盏,剩下的全都让家丁拿着。 这一路走来,有吹糖人的、表演川剧变脸的、卖地方小吃的、放西洋镜的、还有很多平常看不到的新奇玩意,让唐婉宁看得眼花缭乱。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两个家丁的手上就已经挂的满满当当,全是唐婉宁买的东西。 庙会本来就是市井风俗,这里可不管你是三代贫农还是泼天富贵,大家都是来凑个热闹,图个吉利的,看看也行,买了更好,并不会给谁什么特权。 就在唐婉宁专注地跟着前面踩高跷的艺人看表演时,她和顾美珠就这么被涌动的人潮冲散,就连小桃也只能着急地在几米之外喊她,没有办法再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和她汇合。 唐婉宁回头,看见只剩自己一人在这里,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把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对着她们喊:“前面的德兴茶楼里汇合!” 她喊话的时候,人群仍不断地推搡着她向前走,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那个人抬起双臂伸直,挡在唐婉宁身体的两侧,形成一个人形的护栏,周围的人群再也没撞到她。 唐婉宁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夏潮生想说好巧,又觉得太俗套太冒昧,索性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唐婉宁并无谢意,反而没好气地抱怨:“你怎么阴魂不散!” 就是因为霜降那天误打误撞帮了这个男人,才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心理阴影,现在自己好不容易忘得差不多了,他偏偏又出现,似乎非要提醒唐婉宁那个恐怖的噩梦是真实存在的;这也就算了,之前他还对自己百般殷勤,又说不要封口费,一副妄想攀龙附凤的嘴脸,唐婉宁总算是把他打发走,现在好巧不巧又在这里遇上。 逛庙会的好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唐婉宁推开他的手臂,奋力挤出人群,只想赶快找一个人少的地方,好快点抄近路去德兴茶楼和他们汇合,甩掉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唐婉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人海中脱离,站在一个没什么店铺的小道上。她低头检查自己手上提着的灯笼,可爱的小兔子早已不知何时被挤得面目狰狞。 她“哼”了一声,把这笔帐也算在了夏潮生的头上。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唐婉宁以为又是他,转身对来人大发雷霆道:“你不要再缠着我!” 对面的人不是夏潮生。 一道寒光闪过,一把半生锈的剁肉刀对着唐婉宁脖颈的位置斜砍过来。 :p○18.red「red」 第二十七回救美 唐婉宁根本来不及躲闪,闭紧眼睛想着自己死定了,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 她缓缓睁开眼睛,夏潮生正站在她身侧,用左手生生接住了那把刀,把刀刃攥在手上,用力到指尖明显发白,掌心已经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血液顺着他的手臂接连不断地流向地面。 唐婉宁不敢想象这会有多疼,更不敢想象如果这把刀砍在自己脖子上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即便是如此情形,夏潮生竟然还能分心用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了持刀的凶徒。 说是凶徒,倒也不算准确。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袄子,一张脸白白净净,眼睛看起来呆呆的,有点木,似乎不懂江湖险恶的样子,倒像是个穷苦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像是也被吓到,愣愣地松开握刀的手,举起双手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解释:“对、对不起,我、我无心伤你……” 待他彻底放开了刀,夏潮生这才松了手,金属和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剁肉刀应声而落。 夏潮生伸脚踩住剁肉刀,防止他再捡起来,手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沉声问:“你为什么要伤害她?”此时夏潮生的语气和他对唐婉宁说话时的语气完全不同,是冷酷的,狠厉的,不容辩驳的。 唐婉宁从没见过这样的夏潮生:危急关头的当机立断,使用手枪的驾轻就熟,临危不惧的镇定自若,面对凶徒的虑无不周……这些,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是,他竟然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那么大一把刀,被人双手紧握着砍过来…… 唐婉宁匆忙解下颈上的白色围巾,笨拙地帮他包扎左手。这条围巾太宽厚和松散,作为围巾当然是尽职尽责,保暖又亲肤,但作为绷带显然是不称职的。她怕止不住血,简单包扎之后,双手一直紧紧按压着他的手掌。 夏潮生的注意力本来全都集中在持刀的少年身上,此时受伤的手掌突然被包住,他回头,看见唐婉宁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紧紧握着自己的左手,他的心都要化了。 再看那个少年,他不愿回答,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唐婉宁。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夏潮生用手枪顶了顶他的头,说话铿锵有力。 少年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却仍僵持着。 唐婉宁着急了,对夏潮生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先送你去医院治伤吧!伤口这么深,很疼吧?” 对于久战沙场的夏潮生来说,这明明是暂且忍得了的伤痛,可是此刻自己的痛觉却像是听了唐婉宁的指挥,在体内不安分地叫嚣着,挑唆他的每一根大脑神经。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对唐婉宁说道:“把我的皮带抽出来。” 唐婉宁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愣在了那里,不解地看着他。 夏潮生这才反应过来,由于自己说的太简短,让她想歪了。他轻笑了一声,耐心地解释道:“你可以用这个绑住他的手腕,让他不要跑。” 唐婉宁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少年,又看了看夏潮生手上已经被染红一大片的围巾,摇了摇头,“让他先跟着我们吧,我的司机离这里不远,我们先去找他,送你去医院。上车之后再绑他也不迟。”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夏潮生笑了一下,不愧是大小姐,惯会命令人的。 他转头冷起脸对那少年威胁道:“你要是敢跑,大可以试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facile的话:铁汉柔情!!这谁遭得住!!! 第二十八回代价 唐婉宁知道,人已经送进了手术室,医药费也都交了,现下更要紧的是报警来抓那个少年,或者盘问他究竟为何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恨意,而不是像一只刻板行为的兔子在手术室外焦急地打转。 可是现在她的脑子里面除了手术再也装不下任何事情,就连身旁的司机跟她说了什么她也都像听不到似的。 等夏潮生做完手术被医生和护士推出来的时候,看唐婉宁还在原地待着,连同司机和那个双手被束在背后的少年,三个人一字排开,倒像阅兵似的,引得不少来往病患和医护人员好奇的注视。 唐婉宁让司机先带那个少年跟夏潮生一起去病房,自己则急匆匆地跟着主刀医生去了他的办公室,询问病情。方才唐婉宁砸了重金加急处理,让急诊把夏潮生直接推上了手术台缝合伤口,就连他的伤情细节都还没顾得上和医生了解。 医生姓徐,性格还真就和他的姓一样,不紧不慢,徐徐来之,仿佛看不到唐婉宁急得眼里都要冒火星了,他还在啰嗦地问一些关于病人的细枝末节,根本不讲重点。 显然,徐医生的问题唐婉宁一个都答不上来。唐婉宁不知道他具体的职业,不知道他的年纪,不知道他的病史,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才恍然发现,她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而在如此条件下,这个男人竟然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救了她。 结束了冗长且得不到任何有效答案的问题,徐医生终于接近了重点,问:“你是患者什么人?他的伤情我需要和他的家属谈谈。” 唐婉宁并没有立即回答,因为这第一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她顿了顿,只是说:“医生,我还需要时间去联系他的家人,先跟我说说他的伤势吧,让我心里也有个底,毕竟他是因我受伤,他的医药费我也会全权负责。 徐医生瞥了眼前这个小姑娘一眼,倒是认可她的担当。他这才终于进入正题:“患者手上的伤口较深,虽然已经清创和缝合,但是左手肌腱断裂导致手掌部分神经坏死。手部的运动功能依赖于神经的支配,也就是说他的左手以后都不能承重,不能握拳,无法用力,说是残废有点残忍,但他的左手除了手指可以活动外很难再有什么用处,你要让他和他的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唐婉宁仍不死心地问:“永久的吗?怎样都不能恢复吗?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徐医生摘下眼镜,郑重道:“对不起,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来说,没可能恢复。这不是钱的问题。” 唐婉宁神情复杂地走出医生的办公室,这才想起自己应该给家里去个电话,顾美珠在茶楼等不到自己,应该会遣小桃回家看看自己在不在,别让他们以为自己走丢了。 等她打完了电话, 走到夏潮生的病房门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毕竟,这场无妄之灾本该降临在自己的头上,最后却是他承受了代价。 facile的话:宁宁虽然有大小姐的脾气和高傲,但是心底还是很善良的,也很有同理心,所以才会为之动容。 别忘了投珠评论收藏!你们的支持对我很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