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之富察皇后(清穿)》 1、第1章 初来 已是四月的时节,虽刚刚过了酉时,外面的天光仍旧一点一点灭了下去,天边一片靡丽霞光。 富察舜华原本正靠在窗边看书,眼见光线一点点消失,这才觉察到已是黑天了。 她不喜吵闹,因而上上下下都是静悄悄的。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宫女轻柔的嗓音响起。 “小主,今儿的酒膳到了,是否给您摆膳?” 来人脚步轻快,声音轻柔低沉。 闻言,她又是一瞬的怔忪,旋即揉揉眉心,觉得有些疲惫。 已是入了这皇宫几日了,她依旧不大熟悉这里,尤其是这个称呼。 看来适应不良好的,只有她而已。 懒洋洋地从榻上起身,趿拉着鞋子,嗓音有些沙哑,是久不开口的缘故。 “进来吧,等我换一身衣裳,一会儿便用膳了,就在外间即可。” 宫中房屋资源紧张,哪怕她大小是个贵人,分到了这景阳宫,也不过只有后殿这两间屋子。 屋子虽少,但每一间倒也宽敞的很。 且整个景阳宫,就她这么一个主子,中宫之位空悬,不必晨昏定省,景阳宫并无主位,不必去主位娘娘那儿请安,可自在呢! 只是,宫中人对这儿皆是讳莫如深,她来之前,那就是出了名的冷宫,她以前还看过几集大明王朝,知道一点点人物关系。 比如说,朱翊钧是嘉靖的孙子。 这里原来住着的,便是朱翊钧的追封皇后,王皇后,生前人称王恭妃,朱常洛之母。 反正,就特惨一皇后。 因为她,这儿才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 她被分到这处作为寝宫,只怕许多人心里都犯嘀咕呢! 秋云将她扶了起来,到了屏风后,换了一身衣裳,又就着墨竹打来的温水净了手,抹上玉镜膏,便坐在桌前用膳。 此时宫内已是点上了羊油蜡,亮堂的很。 烛火映照之下,富察舜华的面上更添一分橙色的暖意,衬得人肤白如玉,看起来眉目柔和了不少。 她抬头,耳坠处的碧玉微微摇晃,“今夜哪一宫掌灯?还是说,皇上召人前去乾清宫?” “先前您用过了晚膳,不叫人打搅,直到酒膳前,才有敬事房的人来了,叫咱们宫里灭灯。” 闻言,富察舜华松了一口气,略点点头。 她四月初入宫,到如今也不过才七八日,这皇上除了前两日只召了她一次,其余的日子,五日有三日是她。 她还不到十七岁,哪里受得住? 可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召人侍寝,还得大半夜把人送回来,太不人道了。 略微用了半碗饭,便撂下筷子,漱了口,也不再看书,问了今日下午宫内的一些琐事,便换了寝衣,要上床休息了。 作为一个习惯了最早半夜入眠的修仙党来说,这个时间实在太早,偏晚间还没什么娱乐活动,躺在布置着层层叠叠帷幕的大床上,就着微弱的烛光,一点一点数着帐子上的葡萄花纹,不可避免的,她又回想起了往事。 她不是这里的土著。 她本名傅舜华,小姑娘名叫富察舜华。 倒也还算有缘。 循着脑海中的记忆,她每一次想到,都忍不住为这个小姑娘叹气。 富察氏,乃是镶黄旗大姓,富察舜华的祖父乃是哈什屯,军功赫赫,深得顺治爷信重,而父亲米思翰,亦是康熙一朝前期重臣。 且米思翰乃是乾隆时期孝贤皇后的嫡亲祖父。 她是个理科生,对这些历史一点兴趣都没有,若非孝贤皇后的父亲李荣保是她亲弟弟,她可能还要好多年才能反应过来。 富察氏这一代,家中兄弟四人,却唯独只这一个女孩儿,打小宠爱得不行,却仍旧是一副活泼和善性子。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虽与几个兄长非一母所出,却也关系融洽得很,对她十分喜爱。 也是因着她,身为继室,她母亲地位也没那么尴尬。 只是八岁那年,奴仆看管不力,她磕到了假山上,磕伤了脑袋。 自此后,记忆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反应也慢半拍。 家中上下,心疼坏了,越发将她放在心尖上了。 只是未免外面的人看出端倪,家中便嘱咐原主尽量安静些,少出言,装个贞静性子,倒也不是不可。 她嘴巴严实,人又温柔细心,倒是有不少人对她观感极好,有几个好友一直来往。 只是直到她父亲过世,原主非但要守孝,一个不慎,雪天路滑,又是在当年那处磕伤了脑袋,她来了,两重原因下,关系也就淡了。 更别说那几个姑娘,在她出孝前,已是嫁做人妇了,就更无甚交际了。 这样倒也好,省得她们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儿来。 大好年龄,人却早早没了,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不过,显而易见的,现在更需要操心的,是她自己。 康熙的后宫,貌似没有出名的富察氏嫔妃。 那么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原主尚未进宫,人就没了,二是进宫了,悄无声息地死在宫里了。 那她…… 是不是就直接借着家族,在宫里苟着得了? 康熙一朝,最有名的后妃莫过于九龙夺嫡中他们几人的生母了。 确定自己不是她们几人,苟起来,活到寿终正寝应该不难。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翻了个身,她只觉得,自己太难了。 门外守夜的墨竹听到了动静,从小榻上站起来,低声问道:“小主可是要起夜?还是渴了?茶壶中有温水,可要奴婢进去?” “不必,我只是白日睡得多了,精神过于好了,并不口渴,也不用官房,你且休息你的。” 想到明日是十五,要去承乾宫跟着佟贵妃去慈宁宫请安,景阳宫又远得很,比旁的宫殿更要早起,还便强逼着自己睡下了。 ** 次日一早,看外头天光,也就五点钟左右,富察舜华便被人叫起来,打着哈欠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丛双与秋云为自己打扮着。 好在佟贵妃不是皇后,也不是皇贵妃,无法名正言顺地使妃嫔晨昏定省,不然,一年到头都别想想有个好觉。 “我刚入宫,还是低调些好,那身水绿色的旗装就很不错了,再随意插上几朵珠花,便就成了。” 秋云点点头,心中赞同。 她们主子容貌姝艳,若再盛装打扮,那就是打眼了。 打扮好了,富察舜华扶着丛双起身,“好了,走吧,去承乾宫。” 还好承乾宫与景阳宫同处东六宫,不必多费脚程。 丛双托着富察舜华的手,叮嘱道:“小主慢慢走便是了,时间尚早,承乾宫离得不远,一会儿还要见太皇太后及皇太后,那可是在东六宫之东呢!” 闻言,她唇畔的笑意更加不真切了。 缥缈如山中岚烟,看得丛双一阵恍惚,而后匆忙垂首。 富察舜华心中叹气,如她这般的贵人,连个最低级的采仗都没有,只能靠自己步行了。 最要命的是还穿着花盆底。 出了景阳门,进了西一长街,早有眼尖的小内侍瞧见了她们主仆,进了门去通报。 不多时,那内侍走了出来,忙堆着笑对着富察舜华道:“原是景阳宫的主儿,我们主子早在里面了,请您进去呢!” 丛双笑道:“多谢这位公公了。” 迈入承乾门,进入正殿,立时有宫女将她请了进去。 此时时间尚早,承乾宫的正殿内,也不过零星数人,主位尚还空着,佟佳贵妃并不在此。 除了两位只看衣裳颜色,打眼一瞧就知道明显品级高于她的妃嫔,其余的,都是一些庶妃答应常在之流。 见她到了,惊艳之余,只觉着眼生,霎时便想起了新入宫的富察氏贵人,连忙起身,对她施了一礼,富察舜华浅笑着还了礼。 她将目光落在了左侧第三位和右侧第四位的身上。 一位穿着藕色衣裳,妆扮素净,眉目温柔的妃嫔上前来,为她介绍着,先是引着她到了身着香色衣裳的妃嫔面前,“这是荣嫔娘娘。” 富察舜华连忙见礼,蹲身下去,不过几息,便被荣嫔扶了起来。 “妹妹快起来!” 她站起身,尚还有七分妖娆姿色的面上满是笑容,拉着她来到僖嫔面前道:“今儿我也拿一回大,为你介绍介绍,这个啊,是僖嫔,你只管称一声姐姐便是了!” 闻言,又是一礼,“贵人富察氏,见过僖嫔娘娘。” 僖嫔起身,发间流苏珠串晃动,面如初春梨蕊,素雅怡人,娇俏无比。 她笑容淡淡,“不必多礼,富察贵人快坐吧,贵妃娘娘还得一会儿才出来,你也趁此机会,认识一番我与荣嫔姐姐宫中的姐妹。” 闻得姐姐二字,荣嫔心中不乐,面上却仍是笑意不减。 二人你来我往的,看得富察舜华都觉得心累。 这二人有旧怨,偏要拿着她做筏子,还不好拒绝。 光是这荣嫔的钟粹宫中,就有蓝庶妃、治庶妃、春庶妃和一个兆佳常在,只是后者近日染了风寒,不好前来拜见。 而僖嫔这儿,也有秀答应以及贵庶妃。 燕瘦环肥,容貌各有千秋。 在各个宫中,这些小答应常在之流,都是主位拿来为自己固宠的。 2、第2章 博尔济吉特氏 紧接着,宜嫔、惠嫔、安嫔、敬嫔、端嫔等人带着自己宫中的嫔妃一一到了。 最后压轴的,自然是钮祜禄氏,比她早一年入宫,虽无册封礼,却以妃礼相待,更是孝昭仁皇后亲妹。 富察舜华一边慢慢整合着家族为她准备的信息,一边随着众人行礼。 刚刚坐下,佟贵妃就身着一身金黄色贵妃服制衣裳,发间插着七尾凤钗,慢慢地被人搀着走了出来。 她环视周围,秀美的面上带着几分自矜自傲,到小钮祜禄氏这儿,停顿了一瞬,便坐了下来,受着众人给她的请安。 待看到面前蹲身行礼的小钮祜禄氏,唇畔的笑意更是深了一分。 待小钮祜禄氏落座,她将目光落在了殿内唯一的新人身上。 “这位便是新入宫的富察贵人了吧?” 闻言,富察舜华连忙起身,“贵人富察氏,见过贵妃娘娘,”又转身,向众人又是施施然施了一礼,动作自然优雅,全无滞涩,“见过各位娘娘。” 耳垂上的碧玉莲蓬坠子打着秋千,更显得肌肤莹润,一双桃花眼雾蒙蒙的,不似旁的那般勾人,却如初秋晨间的清雾一般,朦朦胧胧,清冷无暇,令人心驰神往。 见状,众人面上都黯了黯。 如此容貌,难怪皇上如此喜爱。 佟贵妃示意其坐下。 宫中如今有封号的妃子不多,多是庶妃之流,因而她还能有个座位,倒也是意外之喜。 刚一坐下,她就瞧见了对面的乌雅贵人。 二人目光交汇,皆是微微颔首。 端嫔笑着开口道:“难怪皇上喜欢,便是我瞧着,都觉着心中喜爱得不得了。” 说着,逡巡了周围一圈,见了其余人反应,有些得意地扬扬眉。 佟佳贵妃也道:“入了宫,都是自家姐妹,富察贵人也不必拘束。” 富察舜华浅浅笑着,“多谢贵妃娘娘挂怀。” 众人又是说说笑笑一阵,不乏绵里藏针。 这时,那头主位上,佟佳贵妃的贴身宫女便走到她身边,“主儿,时辰差不多了,该去慈宁宫了。” 闻言,她一怔,“竟是我忘了时辰了,好在还不算晚,那咱们就去慈宁宫吧,正好新人入宫,也该去太皇太后以及太后她们二位面前露露脸!” 以佟贵妃为首,上了轿辇,随后是小钮祜禄氏及七嫔,身后坠着一长串的贵人常在答应,纵然只是便辇,场景也是蔚为壮观。 只是可怜了她们这些人,便是一些皇子公主的生母,也半点特权也无,搭着宫女的手跟在后头。 到慈宁宫,绕了一半的皇宫,走了小半个时辰还多一些。 随着众人进了慈宁宫正殿,富察舜华才觉得,不愧是太后居所,东西六宫与其相比,都是渣渣。 也就是坤宁宫能与这里一较高下了。 正殿的双交四盗饣扇门大开,众人皆被请了进去。 众人落座,太皇太后才笑着道:“皇上宫中新进了新人,是富察氏一族的,”她看着富察舜华,“这个丫头眼生,想来这就是富察贵人了吧?” 她连忙上前,跪地请安道:“贵人富察氏,拜见太皇太后、皇太后,愿太皇太后、皇太后松柏长青,福寿绵延。” 皇太后满语不大好,说惯了蒙语,见她投缘,直直用蒙语道:“上前来,让我和皇额涅瞧瞧。” 听到久违的蒙语,富察舜华一怔,站在太后身后穿着嫣红色衣裳的宫妃刚要开口为她翻译解释,就见富察舜华应了,从地上起身,走到了二人面前。 她眸中有惊喜惊奇,用蒙语道:“你会蒙语?” 富察舜华抿唇笑道:“妾的额涅出身博尔济吉特氏,是以,满蒙汉三种,都是学过的。” 太皇太后心中满意,她们不是不知富察贵人之母出身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只凭这个,原本对她就多了两分亲近。 没成想,这富察氏蒙语也如此流利,更叫她们开怀。 在太宗和先帝时期,几乎整个后宫都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天下,特意学蒙语的达官显贵数不胜数。 可现如今,大清国力逐渐强盛,科尔沁对其的影响也日趋减弱。 这一代长成的孩子,有几个会刻意教导蒙语? 若非富察氏的母亲出身博尔济吉特氏,怕也不能吧? 照例给了赏赐,苏麻喇姑却是深知太皇太后的性子,取了库中上好的羊脂白玉镯子来。 太皇太后笑呵呵地帮她戴上,“这羊脂白玉,与你们这些年轻人倒相宜,我人老了,偏爱一些紫檀木或颜色沉重的蜜蜡琥珀。” 宜嫔插科打诨笑道:“太皇太后哪里就有了老相?若出去了,只以为是我等的姐姐呢!” 太后也将赏赐给富察舜华的松鼠抱葡萄簪子插在了她梳的小把头上,闻言,觑了眼自家姑祖母的面色,只见淡淡的,不免心下叹息。 口舌伶俐的确是好事,世上之人多数也喜欢听夸赞之言。 可过分的吹捧也绝不会使人心中多欢喜,更有可能弄巧成拙。 富察舜华又是谢恩,“妾多谢太皇太后、皇太后赏赐!” “去吧,进了宫,日后好生伺候皇上,为皇室开枝散叶!” 她的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霞色,如雪山之巅的天空,一白如洗,沾染了最后的霞光。 佟贵妃与钮妃最是靠近两人,见这亲热劲儿,都不由有些酸牙。 还有那赏赐的物件儿,他们佟氏一族自是不缺,可这二位赏赐,那是脸面。 那镯子和簪子,都是早年二人用过的,她当初入宫,也未有此殊荣。 不就是有个蒙古来的母亲?有什么稀奇的?现今在后宫,博尔济吉特氏不也没落下来了? 还沉浸在当年满宫几乎皆是蒙古后妃的盛况呢? 想到从来都住在宁寿宫的博尔济吉特庶妃,以嫔位之礼相待,按说该去承乾宫给她请安的,可哪一次见到过她? 不过是仗着这两位与其同族,亲缘极近罢了。 虽只是个摆设,到底叫她心中不爽。 不止佟佳贵妃,其余七嫔见了,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酸意。 安嫔的祖父皇室额附,家族又得力,无子却能坐上嫔位之首,也是由此缘故,因此素来有些脸面,见状便笑道:“还是富察妹妹投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眼缘,这不,就把我们扔到一边儿了!” 她生的清秀,只是内里却不如面上一般无害,因而不论她如何讨好二人,都是对她态度淡淡。 太皇太后却不欲理睬她,对着众人道:“好了,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还未用早膳吧?都回去吧,留下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庶妃说说话!” 众妃又是微微含酸,太皇太后真是从不掩饰她的偏爱与憎恨。 就像正白旗,自打董鄂妃,再没有哪一人能入了后宫。 众人行礼,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与太后又是拉着她说了几句,博尔济吉特庶妃便带着她去了宁寿宫西配殿。 “今儿早膳便在我这儿用吧,”她用蒙语说着,神情欢快,“若早知道你会蒙语,我也不必多过了这许多苦闷日子!” 富察舜华连番推拒。 这么一个嫔位娘娘杵在眼前,她怕消化不良。 可博尔济吉特庶妃不由分说,拉着她坐了下来,便吩咐人摆膳。 “在这宁寿宫里头,除了太后和身边的几个亲信,其余人都是说满语汉语,我也就是磕磕巴巴能听懂,好没意思!” “倒不如草原上,可以骑马看摔跤了!” 侍女将早膳呈了上来,因嫔位与贵人分例不同,所用的物什的所有规格也是不同的,但博尔济吉特庶妃处并无贵人份例的餐具,宫女便将富察舜华的餐具都拿来了一整套的粉底珐琅四季花卉纹样的。 “尝尝这个奶、子,是我这个宫女冲的,数她的手艺最好了!奶香茶香四溢,却又没了牛羊奶的腥膻!” 博尔济吉特庶妃十分周到热情,她连忙用蒙语谢过。 果不其然,对面面上的笑意,更是真切了许多。 富察舜华早上这一顿,一定是要用好的,见人家自来熟,她也不端着了。 早上一碗小馄饨,放点酱油,再放一些醋,舀上一勺辣子,再放一些芫荽提味儿,整个身子都舒泰了,再就着饽饽和烧麦,配上酸黄瓜解腻,那简直是再美不过的事情了。 两人都是爱吃辣的,见状,颇有些惊喜,更是胃口大开。 又是说了一会子话,博尔济吉特庶妃只恨当初没叫自己姐姐将富察舜华安排近一些的宫室。 又是走了半个时辰,换了一身衣裳,撤了头上的发簪等物,小心地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赏下来的收在匣子里。 她坐在酸枝木的梳妆台前,笑着与墨竹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直到今儿,我才明白,世上之事,的确不能都以常理度之,原来一见如故,不是随随便便说的。” 这时,门外的廖凡来报,将信儿递给了丛双,她进来行礼,而后面色郑重道:“小主,翊坤宫那头,今儿回去了,太医去请了平安脉,说是那位,已是有了两个多月身孕了。” 闻言,富察舜华怔住。 所以,这个孩子,应当就是五阿哥了? 她半晌不说话,旁人却以为她是慌了神了。 因而出言劝慰道:“小主身子康健,不过也才入宫几日,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出身富察氏,即便没有孩子,也早晚会坐上一宫主位。 3、第 3 章 形势 “我想着,我初入宫中,对这送礼一事,也是一头雾水,丛双,”她将手中拔下来的松鼠抱葡萄宝石簪子放好,递给墨竹,“你在宫中也算浸淫多年了,不比墨竹与秋云是我从府中带出来的,行事稚嫩,送礼一事,就交由你打理吧!” 丛双既惊且喜,连忙行礼应下道:“是,奴婢定然办得妥妥当当!” “奴婢在宫中,至今已有五六年了,对各宫人情往来,还算是有所了解,倒也不算什么难事,日后经手多了,便也慢慢有章程了。” “您身为贵人,送贺礼也无需过于贵重,吃食补品这等入口的,以及香料等物,最好不要送,容易落下话柄。” 富察舜华点点头,“万事小心为上,既如此,那就送布匹摆设首饰一类好了,你看可好?” “宫中虽给出了部分妆奁,但我家里也是拿了不少东西的,我记得有一对儿赤金嵌红宝重瓣石榴花簪子,找出来,其余的,你做主便是了!” 丛双欣喜不已,连连应下,纵是绷住了脸,也不免露出些痕迹。 总算是能在主子面前露个好脸了! 这些日子,她心焦不已,主子带了家里伺候多年的贴身婢女,若论情分与熟稔,她自是不敌;可若说到对宫中的熟悉,十个秋云墨竹也不及她一个。 所幸,她没猜错,总算是让她等到了出头的机会。 ** 等到丛双出去安排,秋云墨竹她们在外头伺候着,她才细细分析着宫中形势。 七嫔中,安嫔无子但家世高,敬嫔无子,其乃是护军参领之女,亦是宫中老人,而端嫔,虽为包衣,但家中叔伯得力,曾立下军功,荣嫔出身马佳氏,且生育最多,可见其圣眷之深。 惠嫔出身正黄旗,其父为正五品官。 叶赫那拉一族,明珠一脉为嫡枝,她出身旁支,是以初入宫,在那时还未有完善制度的后宫做了最低等的格格,好容易生子有功,爬上去成了小福晋,典章制度大改,又成了庶妃,直到康熙第一次大封后宫,因需要拉拢镶黄、正黄二旗,纳喇一族也颇为得力,一跃而得嫔位。 无子的三位排位尤在有子妃嫔之前,可见康熙帝对家世的看重。 宜嫔与僖嫔无子,资历又不及前面几人,是以排在最末。 至于日后雍正帝生母,这时候还没起来,尚是贵人呢! 将秋云与墨竹叫了进来,她慢慢呷着茶水,“说来,咱们入宫也有几日了,先不提是否忠心,你们瞧着能力如何?” 她初入宫即是贵人,内务府按例分派宫人,只是伺候她的,就有四名宫女,四名太监,她非选秀出身,相对来说也宽松些,不仅多带了妆奁,也带了两个自愿跟进宫的贴身婢女。 还有两个名额,自然是内务府送来了人填了上。 一个名叫丛双,另一个唤彩玲。 秋云思忖一会儿,才低声缓缓道:“丛双和彩铃,府里都给查了一番底细,前者也还罢了,干净得很,倒是可用,听说是年幼失怙,又无兄弟,家产一应都被叔叔家掌管着,但却对她苛待至极,好容易小选入宫了,家里那些亲人,再没联系过。” “至于彩玲……虽生得好,但看着是个木讷憨厚的,性子极好。” “那那四个内侍呢?”她又问道。 “他们几个,倒是可用的,内侍不比宫女,宫中内侍,多是穷苦人家出身,如无根浮萍一般,比包衣还不如,都是干净背景!” “好歹老爷在世时,也曾做过内务府总管,还有几分香火情在呢!” 听她又提起过世的父亲,富察舜华一怔,沉默半晌,刚刚还挺直的腰背佝偻下来,靠在身后的迎枕上。 墨竹自知失言,连忙跪下请罪,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忙道:“是奴婢多嘴冒失了!” “倒也不必如此,”富察舜华有些错愕,瞧着她微微红肿的脸颊,叹息道:“去拿一些消肿化瘀的药涂上吧。” “早说过了,不必对自己如此苛责,逝者已逝,我倒不至于如此看不开,我刚刚只是在想,好久没有听到旁的人提起父亲了。” 墨竹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多谢主子宽宥!” “奴婢知道小主宽慈,可奴婢却是个口直心快的人,未免日后不经意犯错了,不如奴婢自己下狠手板过来。” 说罢,她便退了下去,出门时,刚好遇到了来通报的彩玲,微微颔首,错开了身。 “小主,天晌了,该去提膳了,您想要用些什么菜?我转告一声花得贵,再给御膳房使上几两银子便可。” 富察舜华揉揉太阳穴,竟都这个时辰了? 倒也是,按照自鸣钟上的时间看,六点多到了承乾宫,不到七点又跟着去了慈宁宫,中间走了半个时辰,又在宁寿宫西配殿呆了一阵儿,而后又走了回来,到自己的景阳宫时,已经是差不多十点钟了。 又在宫里磨蹭一会儿,做这做那的,时间倒也好打发的很。 “去取上一小把金瓜子给花得贵,叫他打点御膳房上下。” 那群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银子才是祖宗。 除非能保证永远不失宠,或者家里权势足够,否则内务府这一干人,当真是应了那句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像她身为贵人,每日菜肉皆有定例,如猪肉六斤,鲜菜六斤,但如果得罪了内务府,猪肉可能就从肘子肉变成了大肥肉,本来该是白菜心,就变成了菜帮子。 若得宠,人家自然上赶着来孝敬,不得宠,不来踩一脚那都是有良心。 好在她不缺钱,三不五时地打点一次便好了,也不必将他们胃口养大,就怕日后可着她这景阳宫薅羊毛。 “今儿在博尔济吉特庶妃那儿早膳吃得好,但是一路走回来,也消化差不多了,觉着现在就饿了,叫御膳房那儿给我做一道酸豆角猪肉丁炸酱面,要过水的抻面,拿回来一些辣椒,再要一道汤,并上几样小菜糟货便成!” “到底还是小主会吃!您正长身体呢,不然再要一道肉菜?您不是极喜欢辣椒鸡丁?叫人来一道?” 富察舜华想到红彤彤的干辣椒里鲜嫩的鸡肉,不由有些意动,随后点了点头。 秋云随后进了内室,从装着散碎银两的匣子里抓出了一把金瓜子,大约有二十几粒,装在了一个帕子里,小心系上,准备出去给花得贵。 只听后头富察舜华又嘱咐道:“你们记得给自己也点一点爱吃的,左右我的份例是将你们的包括在内的,打点一次废了这许多,,不使唤白不使唤!” “羊肉我素来吃得少,一月给我留下两三盘就尽够了!” “至于墨竹那里,你们多照看些,” 秋云点点头,行礼笑着应下了。 一顿晚膳,富察舜华吃着辣椒鸡丁,嘶哈地喝水喝汤,但身上真是舒爽! 吃饱喝足,在宫内逛了三圈,喝了一小碗山楂汤,便睡下了。 ** 乾清宫,敬事房来了人,正在门口小声地与梁九功说话。 “梁总管,这何时才能进去啊!”那太监躬着身子赔笑道。 梁九功老神在在的,眯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启唇道:“等着便是了!皇上这几日一直忙于朝政,召见大臣处理三藩之事呢!” “打!接着打!” 年轻帝王的话,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带着浓重的威势,从里屋传来。 端着绿头牌的小太监被这声音吓得险些将手中的托盘给摔了。 为首的吴太监狠狠瞪了自己徒弟一眼,使劲儿拍了他的脑袋,低声骂他不争气。 “困兽之斗,又有何惧?吴三桂已去,他们自是穷途末路,负隅顽抗!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挨到几时!” “一个吴三桂,尚是朝廷心腹大患,可吴世[又算个什么?” 自立为帝,传位于吴世[,凭他也配? 不一会儿,几位大臣便匆匆走了出来,不忘擦着额际的冷汗。 梁九功也是悬着心,上前战战兢兢道:“皇上,敬事房来人了!” 室内传出的声音已然恢复平静,如井水一般无波无澜,“叫他进来吧!” 敬事房的几个人笑的比哭还难看,一个劲儿给梁九功使眼色,最后还是没得到回复,自个儿进去了。 一声叹息幽幽,传入耳中,“米思翰当年,着实功不可没啊!” 紧接着,吴太监视线所及处,只见修长白皙的手指翻过了富察舜华的牌子。 牌子落在托盘上,一声轻响,吴太监低垂着的面上眉头微挑。 ** 再度醒来时,日光已是西斜大半,她坐起身,秋云便听到了响动,撩开帐幔,“小主果真是醒了,起来洗把脸梳妆吧!” 屋子里的人面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气,场景十分熟悉,富察舜华心道不妙,抱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你们这是……?” “敬事房那头传信儿了,皇上翻了您的牌子,但是今夜咱们景阳宫掌灯,您不必去乾清宫侍寝了!” 她露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好吧,无话可说。 她也要劳逸结合的好么? 既然无需去乾清宫侍寝,许多步骤也就省了,至少不用穿得那般单薄了,即使外头披了披风,但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干嘛的,也是叫人怪尴尬的。 居于冷宫,也有冷宫的好处,她们这般大的动静,也不怕吵到别人,招来几个红眼病。 前面的钟粹宫,宜嫔为一宫主位,宫内随住着几个庶妃,有兆佳常在,春庶妃,蓝庶妃和治庶妃。 兆佳常在生有公主,连宜嫔都对她多看重三分,但其余三个庶妃,蓝庶妃是个老实的,容貌秀美,性子温和,底下什么样儿她不清楚,但至少她今儿瞧见明面上是这样的。 因着她小意温柔,对荣嫔又是十足十地恭敬,荣嫔这些年连生六个孩子,身子早已撑不住,容貌也显了颓势,打从去年起,康熙就不大召她侍寝了,她要固宠,自然乐得抬举作兴蓝庶妃。 她宫中的人,俱都是年轻貌美的可人儿,但若论及出身,或是汉军旗,或是包衣,如兆佳常在,就是正黄旗包衣,其余三人,皆是汉军旗出身。 荣嫔也不是傻子,她可不会抬举一个出身大姓的来同她争抢,真要是这样,没准儿人家哪一日就压过她了。 4、第 4 章 来了 话说回来。 蓝庶妃之圣眷,相较于同个宫中的治庶妃、春庶妃以及兆佳常在,自然是高出许多。 自然也会引起其余人的不满与红眼。 兆佳常在有女傍身,稳坐钓鱼台,从不掺和这些争风吃醋的事儿。 因而每次治庶妃与春庶妃故意挑刺的时候,底气也弱了许多。 但身为前后隔一条街的邻居,这才几日,她就听到了三回争吵声,底下的人给她传来谁谁谁又找蓝庶妃茬儿的消息。 秋云手巧,给她快速盘了个两小把头,富察舜华从妆奁中挑出一串呈红白色桃花状的南红玛瑙手串,挂在了手腕上,又挑出一对儿粉碧玺桃花耳坠儿递给秋云,看着发髻上的蝴蝶珠花,拿出青黛描了描眉,就瘫在那儿了。 “这中间我定是要用饭的,胭脂水粉就先搁着,既是宫中掌灯,皇上就时间不定了,我总不能饿着肚子。” “酒膳就用一些清淡的,粥,小菜,糟货,清炒时蔬,什么蒜,辣椒,韭菜等气味大的,一概不要,今儿刚打点了御膳房那头,皇上又翻了我的牌子,他们自有分寸。” 这时候,不管富察舜华说什么,丛双等人都是应下不迭。 四月初九入宫,短短七日内,侍寝两次,即将三次,其余四日,皇上歇在乾清宫,如此,便是当年风光一时的宜嫔也有所不及。 出身大姓,镶黄旗人,不枉费她费尽心思在梁总管那儿露了脸,又打点了内务府的管事太监。 如今看来,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这个主子但凡有点手段,人聪明一点,拎的清,日后别说嫔位,就是妃位、贵妃位也是指日可待。 她在宫中生活多年,已是慢慢摸索出了皇上晋封的规律。 暮色四合之时,霞光铺满天际,如夏日里开得如火如荼的凤凰花,热烈明艳。 派人去询问了一声乾清宫,得知康熙已是用膳了,富察舜华就十分开心地吃了个八分饱。 顺带又吩咐人去御膳房,叫他们准备宵夜。 ** 永和宫,后殿,乌雅贵人处。 茉心为她奉上一盏冰糖燕窝,“小主用些补品吧。” 乌雅贵人心中尚还憋着一股劲儿,“先撤了,用不下。” 好歹也是一路跟着她上来的,自是知道她此番的症结所在。 “富察贵人是刚入宫,又生了那等容貌,哪个男人不爱好颜色?皇上也是男人,自然新鲜,当初您初初承宠,又比她差了多少?” 乌雅贵人嘴角噙着清淡的笑意,“差了一点也是差,前儿皇上还召我侍寝,昨儿未进后宫,我还当皇上过了劲儿了,没想……” “今日可是十五呢!” 说到这儿,她眸光一寒。 茉心不由开解道:“虽是十五,可小主也要想想,宫中现在可没有中宫皇后,便是那位……也只是有代理后宫之权,又不是真的皇后,自打孝昭皇后也薨了,皇上初一十五去旁人那儿还少了?当初的惠嫔、端嫔以及僖嫔,哪个没得过?” 乌雅贵人不由气闷,她不在意主位中谁得了这份殊荣,她真正难受的,是同为贵人,她未曾得过此殊荣不说,还被新入宫的新人压了一头。 茉心以为她听进去了,将手中的燕窝搁到桌上,又加了把劲儿道:“现在,您该考虑孩子的事儿才是,瞧瞧荣嫔,六个子女,虽出身大姓,但原本家世也不算多么出色,靠着子女熬到了主位,您年轻貌美,却已是贵人,皇上对您也留了心思,何愁一宫主位?僖嫔是包衣,不也坐到了嫔位?” 但她也心知没这么容易的。 十二座宫殿,景仁宫意义重大,不会住人,景阳宫,既是富察贵人首先入住,照这般情形,一宫主位跑不了。 而最后空着主位的储秀宫,想来是为赫舍里这个后族留着的,不然富察氏早都住进去了 。 但现在她们能动的,也只有景阳宫那位了。 显然乌雅贵人与茉心想到了一处去。 她拼不了家世,现在宠爱也比不得,那就只能以子嗣取胜了。 到底是想通了,叹口气,“好了,将燕窝给我舀上一碗,余下的,你拿去用吧,这东西日日用,都吃的絮了。” 摸摸自己的小腹,“也不知四阿哥在阿哥所如何了,自打抱去了贵妃那儿,我等闲见不到他,只能在请安时,远远地瞧上一眼。” 说起四阿哥,就连茉心都心酸不已。 好歹是生母,可为四阿哥做个小衣裳小鞋子,都不敢拿出去,生怕使贵妃心中有疙瘩,以为她存了异心。 但好在四阿哥的玉牒,皇上一直都未松口,也算是个安慰了。 乌雅贵人起身,走到桌案前,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歇了几行字,吹干墨迹后递给茉心,“叫茉莉趁着宫门落钥前将这个送到我家中,记得小心些,千万不要漏了行迹。” 后妃虽时常与家族有联络,但这都是暗地里的,皇上素来不喜后妃与娘家牵扯过甚。 等到人走了出去,她才舒了一口气,微微绷紧的脊背松了下来,连带着发间的蝴蝶钗子上的翅膀都晃动起来,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为其更添了三分活泼娇俏。 “既然三条路堵死了两条,那只能靠着子嗣做最后一搏了。” 她轻轻扶着小腹,目光渺远,喃喃道:“没关系,还有佟贵妃助我,这是她许诺过我的。” 若是皇上对她宠爱不减,又有佟贵妃从旁敲边鼓,她也不会这般艰难了。 富察舜华!!! 她为什么要进宫? 一瞬间,她的眸光陡然变得狠辣无比。 ** 戌时过半,康熙的便撵总算是到了景阳宫外。 富察舜华连忙带着人出去迎接。 来人一袭明黄色衣裳,上绣着五爪金龙,从便撵而下。 她见了人,就行了蹲礼,“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她只听着脚步声渐近,随后就感觉到一双大掌分别落在了自己的两肩,将她扶了起来。 “爱妃不必多礼,更深寒重,快些进去吧,免得受了凉。” 说罢,就牵着她的手,朝着屋子走去。 他生的还算高大,一米八左右的个头,比她能高出小半个头,面容清俊,高大挺拔。 只看着他的身影,就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不已。 两人相对而坐,她如霜如雪的肌肤上染了层层烛光,伊人浅笑,更是美不胜收。 便是康熙便阅天下美人,也不由心猿意马。 他不由又开始摩挲着手中细腻白皙、指如葱根的双手。 富察舜华自是察觉了他的心思,不由有些羞赧,一抹飞霞映在脸上,她伸手挡了挡,却不知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更是令人心折。 她温声问道:“皇上可用夜宵了?妾不知您是否用了,叫人准备了一桌吃食,就是一些粥饭小菜之类的,若是您腹中饥饿,略用一些吧!”她顿了顿,又道:“外头冷,再为您烫一壶酒来驱寒?” 康熙轻笑,眸中深意无限,略一用力,抓紧了她想要抽出去的手,“既是爱妃开口了,朕自是无有不应的。” 她娇嗔道:“皇上又打趣人了!” 说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里面是刚刚送上来,重新冲泡的新奶茶,给他倒了一杯,“皇上尝尝……!” 她轻呼出声。 不等话说完,将杯子推过去,她就被康熙的巧劲儿一扯,坐到了人家的大腿上。 察觉到了此时的姿势,她不由面色爆红,从脖子到耳根再到面上,和一只煮熟的虾子无甚区别。 康熙的大掌揽在她的腰间,呼吸打在她的后脖颈,细细软软的头发丝被拂动,带起微微的痒意。 她不由向前倾了倾,想要起身。 而跟来的宫人们瞧见了此情此景,极是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丛双守在门口,见彩玲莽莽撞撞地端着装着温水的铜盆就要进去,忙把她拦住,“g!怎么冒冒失失的?” 且不说这儿还有梁总管在呢,梁总管不在还有秋云墨竹,人家还没开口,哪轮得到她进去? 梁九功瞧见这一幕,眉头微挑,将手中的拂尘交给身后的徒弟,叫魏珠的,冷着脸道:“算了,记得下次仔细着些!你跟我来!将东西放下,就出来!” 说着,对着她招招手,带着她进去。 彩玲咬咬唇,跟了上去,轻轻地将铜盆放在架子上。 临出去前,拿着眼角余光瞧了眼屋中的帝妃二人,女子巧笑倩兮,一张脸布满红霞,眼中水光氤氲,坐在男子怀中,男子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两人之间,气氛旖旎暧昧,令人脸红心跳不已。 她放轻了手脚,赶忙退了出来。 正巧,秋云与墨竹从辟出来的灶房取出了饭菜,下面还安着小炉子,是以饭菜还温热。 见她从屋子里走出来,秋云不着痕迹地皱眉,看向了丛双。 后者见了,微微摇头。 秋云心下有了计较,却也不敢在此事多事,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将宵夜摆好,退了出去。 好容易从他怀中挣出来,“皇上尝尝这道梅花汤饼,是妾命厨子用山家清供中的方子照做的,此前听闻御厨冬日里就备下了白梅檀香末水,就正好用了!” 5、第 5 章 帝妃 “妾还备了乳酒,不大醉人,清清亮亮的,十分醇厚,但又少了三分辛辣,微微发甜,妾觉着味道不错!往常在家中,每逢大节,便会少少地用上小半杯。” 康熙向来尊崇养生之道,晚间素来用得少且清淡,且确实未用宵夜,便接过了富察舜华为他舀的一碗梅花汤饼来。 用好了汤饼,夹了几箸与梅花汤饼同出山家清供的黄金鸡,康熙才道:“白梅香清冽,着实不错!你倒是会搜罗!” 他眸中笑意清浅,显然极是满意。 富察舜华笑弯了一双桃花眼,“皇上用得好,便是妾之幸了!” 饱暖思,吃饱喝足了,康熙瞧着富察舜华的眼神就火热起来。 直瞧得她心肝儿颤。 她刚要开口,就见对面的男人站了起来,身形高大,烛光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她仰头,有些疑惑,眼角微红,如桃花染就一般,忙问道:“皇……!” 男人直接将她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内室。 宫人立时将桌子撤了下去,梁九功与秋云在门口守着。 许是饮酒了,今晚康熙兴致格外高昂,内室的大床吱呀呀地响着,声音依稀可闻,室内春光之盛,引人遐想。 梁九功在外头守着,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老神在在的。 就是苦了秋云,虽年纪比富察舜华还大了两岁,但却实实在在未经历过男女之情,纵然此间之事了解一二,但听说过是一回事,真在这儿听着壁角,又是另一回事了。 真叫人尴尬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秋云都开始打起瞌睡来,屋内的动静才算停止。 屋外寂静,夜空深邃,点点星子棋布于已是西斜的圆月周围,屋里又叫了水,终是彻底安静下来了。 富察舜华累得眼皮打架,都哭了出来,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就不能盖棉被纯聊天吗?发现她的内在美不好吗?身子有什么可馋的? 她就不馋康熙的身子! 等到宫人将床榻收拾干净,换了床单被褥等物,她窝在被子里,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康熙走到床边,见她睡姿豪迈,一条腿一只胳膊夹着被子侧躺着,小脸被热气蒸的泛着桃花色,不禁又是会心一笑。 上了床,伸出手,将被子扯了出来,已是进入浅眠的富察舜华咕哝了几句,唇瓣粉嫩娇艳,,微微红肿,看得他又是喉结滚动。 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火热,给她掖好被子,揽在怀里。 偏怀里的人不老实,嫌热,总是带着被子往一边滚,虽然床上不缺被子,但温香软玉在怀,总是比自己孤枕来得强。 只是怀里这个不大配合不说,自己还得伺候她。 ** 第二日,天边明月仍在,清晰可见,外头还是黑洞洞的,只隐约可见熹微晨光,康熙便在梁九功催促下起身,穿上朝袍。 早有御前女官将一应物件都送了来,屋子里满满当当,秋云本想将富察舜华叫起来,却被康熙阻止,“左右也无需请安,叫她睡吧,别叫醒了,她可娇气着呢!起床气才大呢!” 说到这儿,语气中都不禁带出几分宠溺来。 就前几天,他头一次到这景阳宫来,第二天起早,人来人往动静大,她本就不乐,怕是也不熟悉环境,还当是自己家,那时候寅时过半,她脑子也浑浑噩噩。 也是这个宫女叫她起床。 “吵什么吵?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扰人清梦,真是讨厌!边儿去!就是不!” 她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瑟瑟发抖,上下噤声,唯有她,仍是睡的恬然安静,一派祥和。 他初初听到这话,先是怔愣,而后愤怒,最后则是无奈释然。 说话间,床上的人又是翻了个身,咕哝道:“别吵我,让我再睡一会儿,早膳不用了,都别管我!” 御前宫女正在给他戴着朝珠,闻言,他皱起眉头。 “晨间为一日之始,早膳怎可不用?”吩咐秋云,“这个不必听她的,到了早膳时辰,就将她叫起来,虽说她小孩子心性,娇气的很,但也不能事事都惯着。” 见屋子里的人都是忙忙乱乱,彩玲有心进去帮忙,却无奈连个站脚的地儿都没有,只得守在门口,在那儿徘徊。 丛双瞧见了,就要上前说道,却被梁九功拉住。 她微微一愣,疑惑地看着后者,却只见人家微微摇头。 又等了一会儿,彩玲满心失落地离开,她才问道:“她分明是起了旁的心思,这会儿我不去敲打她,岂不是任由她心思越发多了?” 梁九功啧啧两声,轻声道:“你着什么急呢?你家主儿都不急呢!火候还不到,总得真的拿捏住了她的短处才好处置不是?” “再说了,富察家经此一次,富察老大人当年任职内务府总管,在内务府的香火情也差不多用尽了,这个好歹还能看出来些心思,是个蠢的,装的不像,可下次呢,再分配来一个,谁知道底里?谁知道是哪儿来的?内务府那帮奸猾的,可不会像头一次那般用心了!” “这宫里势力盘根错节的,倒不如留着这个了!左右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一听,丛双倒是收了面上的焦灼与疑惑,忙恭维道:“到底是梁总管精明,不似我,一着急就容易出纰漏!” 她扬起下巴,淡定道:“您说的没错,是不该着急,虽姿色也有几分,但与我们主儿比,那真是不自量力了!且性子也木讷,人也不机灵,这么早就露了心思,只消派人盯着她就万事大吉了!” 她又是微微福身,“今儿多谢总管提点了!” 梁九功站的笔直,微微眯着眼睛,拿着手中的拂尘点点她,“好歹也算得上是同乡,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多说几句的事儿罢了!” 话音刚落,那头康熙就出来了,他给丛双使了个眼色,就跟在了康熙身后,走出景阳门,“皇上起驾!” 脸上稍微还能看得出些红肿痕迹的墨竹,在一边盯着两人,疑惑半晌,心知无碍,终是摇头,转身离去。 **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 秋云嘱咐墨竹,“你去敬事房那头报一声,最近几日,将咱们小主的绿头牌撤了,她不宜侍寝。” 月事来了,屋内坐着的富察舜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看来,事后早间,吃点胡萝卜木瓜,再加上几瓣糖醋水晶蒜,既开胃,还足够避孕。 她虚岁不过十七,别说她暂时不想生孩子,就是想要孩子,这个年岁,在这样的年代,还是在皇宫,风险也太大了。 她还没这个勇气,为一个孩子,以命相搏。 她月信并不是特别准,像人家上个月十日,这个月还是十日,是从未有过的,但大都在月初几日,可能早两三日,可能晚两三日。 这个月初二才来,弄得她提心吊胆的。 她穿来前是个牡丹,也不过二十五岁,将将进入社会两年。 大学忙着考各类证书,报考第二专业,有时候还要跟在导师身边学习,连交往个男朋友的机会都莫得,家里对此也不大在意。 她早就成年了,对男女那档子事儿还是有所了解的,高中生物不是白学的。 但怀孕这个过程,母体的表现,她就不大清楚了。 她所在的公司是世界五百强,人文环境、薪酬待遇,都是业界有口皆碑的 公司的老前辈们,都是高学历的白领金领银领,人家也不会和她一个刚出校门的人讨论这些。 且职别越高的,未婚或者未育所占的比例就越大。 话题远了,总之,她还是知道,一般来了月事,就代表没中招的。 富察舜华靠在炕上的大迎枕上,一张小脸雪白雪白的,没了往日的红润,小腹涨涨的,一点都不愿意动弹。 秋云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盒,从里面取出了气味感人的红糖姜水,“主子,您这还是受了寒了,喝点姜水,打寒,还暖身子,能好受许多。” “可您这个月也没大用寒凉之物,之前不是调养的好了许多?怎的这个月又开始了?” “这个月,还是叫戚太医给您把脉,对症下药,开方子调养一番吧,左右现在身在皇宫,平安脉请的勤快。” 富察舜华蔫头巴脑地点点头,已经失了血色的唇瓣微微抿着,随后仿佛慷慨就义般,一口灌下了姜水。 这味道,太刺激了! 一碗干了,赶忙咽下去,又端起旁边的清水漱口,口腔中呛人辛辣的感觉才退去不少。 秋云道:“主子不舒服,先睡一觉吧,我去给您准备两个汤婆子,您搂在怀里,贴在肚子上,放在脚底下,想来会舒服许多。” 富察舜华穿得厚厚的,此时也不舒坦,天气热,她身体凉,手都是冰凉的,穿的还多,更是难受了。 去床上再睡一会儿,她实在是乏了。 之所以又疼得没劲儿了,应当是上个月属寒的水果吃多了,河鲜海鲜也没少用,所以现在才搞成这副模样。 6、第6章 永和宫 晚膳后,康熙照旧翻牌子。 扫视一圈,修长白皙的手指顿了顿,“富察贵人呢?怎的不见了?” 敬事房的太监忙道:“回皇上,今早景阳宫那儿,派人来报,是以,富察贵人的绿头牌,被撤了下来。” 上面一溜摆着七嫔中除去宜嫔的六块儿,佟贵妃的,钮妃的,博尔济吉特庶妃等人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又翻了乌雅贵人的牌子,挥挥手,使人撤了下去。 梁九功余光瞥到,心中又是连连感叹,身子不由更是压低了些。 这才多久,不到一个月,就心心念念了? 叫宫中的诸多老人儿们情何以堪呢? 这帝王情爱,果真是薄如纸。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受宠的这些妃子,大多特点鲜明。 富察贵人家世好,容貌好,性子娇,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光是这最后一点,就知道她是个人物了。 宜嫔长相明艳,性子直爽;乌雅贵人温柔小意,细心周全。 连带着先前受宠的荣嫔,和刚刚成为过去式的僖嫔,也都是相貌娇艳的。 这燕瘦环肥,春兰秋菊围绕在侧的,也难怪圣上口味挑剔。 康熙坐了下来,又开始处理政事,那敬事房的太监也躬身一步步退了出去,准备着人去永和宫传话。 永和宫? 敬嫔那边儿又要气个半死了。 ** 敬嫔午睡醒来没一个时辰,便听到身边的宫女海棠来报: “主子,今儿皇上翻了乌雅贵人的牌子,今晚她去乾清宫侍寝。” 闻言,敬嫔手上的茶水登时便撒了,浇在了裙边。 她今儿穿的玉白色的旗装,留下点点浅褐色的茶渍。 愣了一会儿,挥退了想要为她擦衣裳的芍药,她秀美的面上才露出意思冷笑,微微有些扭曲,“小贱人!可恨至极!” 不仅不感到亏心,还大摇大摆地住进了她的永和宫,偏皇上对她还有些许宠爱,她投鼠忌器,不敢过于为难,也就是仗着一宫之主的身份压着她,但也是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一点不出气! 皇上都把她忘了一个月了,这会儿怎么又点她了 ? 她微微蹙眉,如是问着身边的海棠。 宫女听到这儿就捂着嘴笑了:“还能因为什么?景阳宫那位这个月到了撤牌子的时候了,宜嫔又身怀有孕……” 身为宫女,不敢妄议主子,因而,她也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 但敬嫔又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话外之音。 当即就捂着嘴笑道:“我还当她多有本事呢,原也是捡了旁人的漏儿啊!”她下了炕,准备去换一身衣裳,“你啊,把富察贵人有孕的事儿透漏给她,她当初可多厉害呢!现在不也照样无计可施?我不爽,她也别想好过!” 说到最后,她的眸中尽是冷然。 真当她是个泥人儿,任人揉捏没脾气呢? 她再不济,也是一宫主位,对乌雅贵人天然压制,她只是顾及皇上心思,不敢放开手脚收拾她而已,但若是在小节之处恶心她,再容易不过了。 就算她知道是她做的又如何?她敢对她如何吗?她敢同皇上抱怨诉苦吗? 既然走了解语花的路子,那就好好儿走便是,可千万别叫皇上做了她的解语花才是! 而另一边,乌雅贵人得了敬嫔刻意传给她的消息,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 待到回了内室,坐在梳妆台前,她才敢道:“人在屋檐下,就是人家故意恶心你,也不得不接着!” 若是她能够早早封嫔,便是依旧在这永和宫住着,敬嫔也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心中微微气闷。 同是包衣旗人,敬嫔就摊上了好叔伯,带着她一路高升,僖嫔赶上了好时候,运道好,一路封嫔。 然而她,时机不对,家族也仅仅盘踞内务府,于朝政之上,建树稀少,弄得她灰头土脸,想要什么,都要自己争取。 后宫一众宫妃,多的是外八旗出身的,包衣出身的又有几人? 何况她还不是内务府包衣三旗出身,而是下五旗包衣,是皇室世仆还搭不着边儿。 若非她家中在内务府小有势力,她连顺贞门都进不去。 乌雅贵人苦笑,若非出身太低,想要向上爬太过艰难,她也不会将自己的骨肉同贵妃做了交易。 只是,这是最好的出路了。 孩子若交给嫔位,她们无力提拔自己不说,还会尽全力打压,自己可能一辈子无出头之日。 更甚者,心思更是刻毒,去母留子也不在话下。 如安嫔那般的人,自然要早早离开。 茉莉将她的头发拆开,她只淡淡道:“先别梳头了,给我通通头发,头皮发紧,不舒坦的很!” ** 富察舜华一觉睡到了下午,起身后,虽还是感觉腰酸背痛的,可小腹处已是好了许多,只隐隐作痛。 墨竹走了进来,连忙放下水盆,将她扶起来,细细问道:“主子可觉着好些了?看着面色倒是红润了许多!” 富察舜华下地,抻了个懒腰,骨头嘎吱嘎吱响着,一听就知道是久不动弹导致的。 “好多了,太难受了,比喝药可难受多了,等下次请平安脉,叫太医开方子吧,喝上一年半载,我就不信不会好转!” 对于一个未曾生育、未曾受过大伤的人来说,这真的是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就连她初中时候被狗咬伤了好几处,伤口面积大的吓人,养伤期间也没有这般难熬。 小学时候因为贪玩,被机器搅烂了手指间的一块儿肉,已经烂成肉泥的那种,可能因为记忆久远,也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那处疤痕到她穿来前,仍旧十分醒目。 姨妈痛在她这儿,仍旧是独领风骚。 富察舜华仍是神色恹恹,没精神得很,下了地,洗了把脸,漱了口,便坐在了桌前, “您都错开晚膳的点儿了,好在御膳房那头儿会来事儿,咱们银子也砸的足,还给您留了好饭菜呢!” “奴婢想着您今儿不大舒坦,早间也没用多少,特意给那师傅使了银子,给了他一对儿金锞子,让他把面抻好了,又从他那儿拿了高汤,配上了他最拿手的三四样小菜,再拿了两荤两素四道菜,现在面正在那儿煮着呢!一会儿您尝尝!” 半刻钟后,墨竹与丛双还有廖凡便一人拎着一个黄杨木食盒进了屋子,将饭菜摆好。 有心转移她注意力,“对了,主子,五月初五,便是端阳节了,也不知皇上会不会点您随行,若真的可以去,便可以去西苑太液池观龙舟竞渡了!” 富察舜华心想,龙舟竞渡有什么好看的?经历过后世奥运会等世界级赛事,看什么都是索然无味了。 不过能出宫散散心也是好的。 先吃几口原味的鸡丝面,而后放上辣椒油,上面葱花漂浮点缀,红油漫开,红红绿绿的,别提多开胃了。 再放上一些辣肉酱和陈醋,就更是扑鼻了。 实话说,她以前倒也没这么爱吃,这会儿,应当是长身体加之御厨手艺好的缘故吧? 毕竟后世,多少家私房菜打的御厨后人名头,但手艺可比不上皇宫里的这些。 错过了饭点,早上吃得早还吃得少,她未免就吃撑了。 慢慢起身,用了官房,看外面阳光尚好,不再是前两日大雨倾盆,阴云密布的景象,便也有了散步的兴致,走到了正殿月台前。 “我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准备的端阳节贺礼都安置妥当了?”她偏头问着两人。 “都好好儿放在隔壁呢!丛双和奴婢亲自安置的!”秋云笑着道,“那可是您用心准备的,奴婢二人自然不敢怠慢!” 墨竹接话道:“荷包上的五毒图案,倒是憨态可掬!” “你也知道,我针黹不好,绣技乱七八糟,也就在这花样子上面取巧一次了!可千万别嫌弃我不诚心,而是我的女工根本就拿不出手!拿出去,也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两人闻言,都是忍俊不禁,抿着唇无声地笑。 “针黹这东西,于您来说,实属鸡肋,精通不精通又能怎样呢?您出身富贵,如今又是宫中妃嫔,哪用得着您亲自动手?” 富察舜华无声叹气,说什么不用亲自动手,好歹是门手艺。 放在她那个世代,这种技术,那是真吃香。 如手工刺绣这等东西,如果是大师级手艺,几十上百万都可以。 说到底,就是没这个天赋,她连打个络子都费劲儿,人家就是十指翻飞。 比不了比不了! 她是绣不成一朵花儿了! 突然,门外传来了挥鞭声,主仆三人皆是神色一凝,连忙朝着景阳门走去。 在门口值守的小太监上前,“主子,皇上来了!” 梁九功略微有些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富察舜华连忙蹲身行礼,耳垂处的绿松石坠子摇摇晃晃,“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随后她便又被拉了起来。 她仰着小脸,笑意清浅,问道:“皇上白日里一般不都在乾清宫处理政务?怎的来了妾这里?” 7、第7章 启祥宫(捉虫) 康熙垂首,清隽的面上满是笑意,“马上便是端阳节了,因而便熬了几日,将积压的政务都处理完,如今算是得了闲了!” 闻言,富察舜华眼神亮晶晶,“那初五日便是要出宫去西苑?” 见她一张小脸雪白,没有几分血色,康熙不由皱眉。 然而富察舜华却是无知无觉,抱着康熙的手臂,声音甜的像掺了蜜一样,“皇上,带我去呀!带我去!保证听话,不给您添麻烦!” 帝妃二人朝着后殿走着,康熙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你啊你,还真是不叫人省心!” 她嘻嘻笑着,“没有呀,妾成日在景阳宫窝着,偶尔去寻博尔济吉特庶妃,并未与人有过冲突,多安分呀!” 两人走到屋子里坐下,男人清越的声音又是响起,“可不是说这些,你瞧你,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像是大病初愈一样,病了为何不请太医?” “你这副样子,朕倒不敢把你带出去了!” 富察舜华一听,急了。 “别呀!这都是老毛病了,先前都调养好大半了,也不知怎的,许是上个月贪凉了,又许久没犯,才显得格外严重。” 而后又摇着康熙的手,嘟着唇道:“皇上,您最好了,带着我嘛!” 她美目光华流转,直叫人心旌摇动。 康熙招架不住,朗声道:“快别摇了,带你去就是了,怎么会漏掉你呢?” 说罢,还刮了刮她的鼻子,一派亲密景象。 而后又是沉吟道:“不过你这身子,是该好生调养了!不然日后,怕是妊娠产子都困难。” 生……孩子!!! 她蓦地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已经想的这般远了? 娘g,她还是个孩子呢!生孩子? 康熙见她神色有异,不由温声问道:“怎么了?” 富察舜华摇摇头,神色低落道:“不想生孩子,害怕!” 听者面色微变,只听人家又道:“我比弟弟大了十岁,当初我额涅生他的时候,生了一日一夜,休养了好久,纵是我身边的嬷嬷们不叫我去看,我在月亮门处也能闻到一阵阵的血腥气,能听到额涅的惨叫声,好可怕!” 那是小姑娘为数不多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深刻景象,至今仍是历历在目,恐惧如跗骨之蛆,难以摆脱。 秋老虎余劲犹在,一盆盆血水红的刺眼,她却像是走入了深冬,一如当初父亲米思翰去世的那一日。 不过好在博尔济吉特氏年轻,身子强健,月子养得好,没多久便又活蹦乱跳了。 听罢,康熙不由更认定了这是个娇气包,笑着道:“有朕在呢!” 将她揽在怀里,细声哄着,“皇宫汇聚天下名医,孕期护养也格外精细,莫怕莫怕!” 如此娇气,倒像是他养了个闺女。 思及此,他不由哑然失笑。 说着又吩咐梁九功,“太医院院使怎的还未到?” 梁九功忙上前恭敬回话道:“回皇上,梁院使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因而可能就慢了些。” 何况这才去了几时?就算是小跑着,也不过才到太医院而已。 “梁院使在调养身子上最是好手,你听他的话,乖乖吃药,养好身子,来日育有皇子公主,你也顺当些不是吗?” 梁九功不由将头压得更低,这话已是明晃晃地说,只要这位主儿有了孩子,便可晋位了。 富察舜华摸摸小腹,无声叹气。 只是一个月事,都折腾她到死去活来,生孩子的痛楚怕得是十倍不止吧? 不想了不能想了! 她抬头笑着,“都听皇上的!” 等到梁院使来了,为其诊了脉,开了方子,叮嘱道:“小主的身子原本将养的不错,只是近日受了凉,臣开的这方子,比之以往的,调整了药量,不会损害身子,三碗水煎做一碗,小火慢煎,千万不要糊底,糊了,药性也就变了。” 秋云收好了方子,将人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富察舜华以手托腮,歪着头对几个贴身伺候的人道:“我就说嘛,问题不大,就是上个月不大妥当!也就是你们,总是一惊一乍的!” 刚说完,脑袋上又挨了一记。 虽不痛,她还是看了过去。 只见年轻帝王正收回刚刚作案的手,修长匀称,如竹节一般分明。 他毫无心虚之意,淡淡道:“她们这是忠心,时刻看顾着你的身子不是应当的?” 又吩咐几人,“这个月开始,像西瓜这等寒性重的水果看着她少吃,桃子这等温养的就随意了,像是荔枝这等性燥的水果,少用一些。” 富察舜华噗呲笑出来,“荔枝?可金贵着呢!一年总共才多少盆?妾就是想多吃,也没门路啊!” 况且,这玩意儿以她的身份,能分到一粒那都是走运了。 康熙也是不自禁地笑了,刮刮她高挺的鼻梁,“你就知道拆朕的台!这几年福建那边也不大太平,台湾有郑家兴风作浪,便是朕,都是许久未见到鲜荔枝了!” “那妾就祝皇上早日收复台湾,使海关安定,壮大盛世之景!” 闻言,男人的手指按上她软嫩嫩透着浅粉色的唇瓣,“你这小嘴儿,抹了蜜一样!” 想到刚刚手上的触感,康熙的眸色又是暗了些许。 两人又是说笑许久,康熙看了眼外面天色,才起身道:“你好生照顾自己,朕先回乾清宫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杂事了!你好好儿照顾自己!” 富察舜华乖巧点头,“皇上去吧,政务要紧呢!” 她蹲身行礼,看着男人的背影一点点变小,逐渐消失在视野中,面色变淡,缓缓起身。 “今儿皇上翻了谁的牌子来着?” 她扶着丛双的手,从月台进了外间坐下。 “回小主,是乌雅贵人。” 她点点头,“现如今,翊坤宫的宜嫔与其妹妹郭络罗庶妃都是有孕在身,我未入宫前,乌雅贵人与宜嫔的恩宠平分秋色,如今是她,也不奇怪。” 说罢,又道:“郭络罗庶妃怕是要生了吧?我瞧着她的肚子越发大了,给她的礼备好了没?应该是快九个月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生了!” 丛双忙道:“郭络罗庶妃书去年九月底诊脉,诊出了不到两个月身孕,算算日子,也就是五月末六月初了,再快一点儿,这个月中旬上旬皆有可能。” “上次您说了,奴婢便已把礼备好了,也不知是公主还是皇子,因而备下了两份儿!” “你办事周全,我倒放心。” 闻言,丛双极力忍住唇畔慢慢扩散的笑意,道:“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本分,哪有什么劳烦的理儿!” 富察舜华轻笑出声,却又是扯到了小腹,一阵抽痛。 丛双见状,忙将她扶上西边的屋子,倚在了炕上,墨竹拿来了两个暗绿色折枝连理的大迎枕,叫她倚着。 “不然再叫灶上给您熬一碗姜汤来?奴婢瞧着那个极是管用呢!今儿上午用了一点,您气色就好了许多。” 闻言,富察舜华一阵沉默。 在继续忍着痛意和喝有着感人气味儿的姜汤间游移不定。 最后,脊背塌了下来,面色无悲无喜,“去吧,我如今好了许多,里面的姜末都撇出来就好,或者包在纱布里熬煮。” 想到今早满嘴的姜末,还得使劲儿咽下去,她就…… ** 启祥宫,安嫔处。 安嫔正躺在美人榻上,身旁摆着小几,她的手搭在高高的迎枕上,任由宫女为她染着蔻丹。 此时宫中还未有妃嫔尽戴护甲的风气,因而染蔻丹成了后宫女子的爱好之一。 安嫔靠着两个猩猩红的大迎枕上假寐,片刻后开口道:“你说皇上刚刚离开景阳宫?然后回了乾清宫,没去那小贱人处?” 芙蓉轻轻将明矾加入装有花瓣的臼子中,慢慢研磨着,“正是呢!若非这富察贵人报了敬事房撤了牌子,奴婢就想着干脆皇上今晚歇在那儿得……” 话已出口,才觉得不妥,她忙捂住嘴,“奴婢失言,请主子责罚!” 可这话却是说在了安嫔心坎儿上,打住她要掌嘴的动作,红唇微微勾起,笑道:“你有什么错呢?只是这话,在外面可不好说!” “富察贵人容貌过人,艳光四射,且年轻娇嫩,像朵儿水仙似得,俏生生的,别说皇上了,我见着都喜欢!” “既是皇上喜欢,那自然一切以皇上喜好为先,皇上顾及后宫诸位姐妹,雨露均沾,我却是觉着,皇上自己个儿心中舒坦就成!” 她又低声笑道:“那小贱人也有今日!先是捡了人家的漏儿!偏偏又在当日,皇上先去了人家的寝宫,不可谓不打脸!” “想来啊,不只是我,敬嫔那儿,也是一样快意吧?” 丁香将新的花瓣又丢入臼子里,笑道:“敬嫔娘娘那儿,不比咱们这儿,离着乌雅贵人大老远,也够不着,她们可是同居一宫呢!” 安嫔清秀的面上,笑意止都止不住,“可不是呢!除开佟氏与钮祜禄氏,敬嫔只在我之下,乌雅贵人一无家世,二无位分,如何能挡得住敬嫔?” 她端详着手上染的蔻丹,只觉得都顺眼了几分,“可有好戏看了!” 8、第 8 章 端午节 一晃到了五月五,康熙带着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还有宫中数名妃子前去南苑观看龙舟竞渡。 北京太液池兴起于辽,历经元明朝,几番修建,景致极好。 除了景致,龙舟竞渡倒也还有些意思,极其热闹。 热闹了一日,晚间,康熙又携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及众妃嫔在西苑内开宴,与众妃同乐。 而原本来观龙舟竞渡的大臣们,也都早早归家,与家人共享天伦。 一番仪式结束后,众人落座。 宫中妃嫔多,佟贵妃自然为首,在皇帝左手一列的首位,设二等宴桌。 钮妃在右手边首位,亦是二等宴桌。 至于她这等小贵人,就是三等宴桌不说,还得和另外两个一起用这个三等宴桌。 巧的是,与她同桌的乃是乌雅贵人以及兆佳常在,后者虽无贵人位分,但却育有公主,因而待遇特殊。 自打前几日康熙翻了乌雅贵人的牌子前去了她的景阳宫,富察舜华见了乌雅贵人就总感觉有些尴尬。 一时间,谁也不说话,气氛竟有些凝滞。 还是兆佳常在硬着头皮先开了口,“两位姐姐,该用膳了,今儿忙闹一日,胃里空空,先用些汤面吧,若不爱这个,还有几样饽饽!这个枣泥毛巾卷和花生奶皮酥,五公主极是喜爱,我尝了尝,味道的确不错!” 总算有人开口说话,富察舜华忙接道:“我小时候倒也喜欢,但大了,对甜食的兴趣就渐次变淡了!” 说罢,夹起一块儿枣泥毛巾卷,放入口中,“还真别说,时日久了没用过这些,乍一用,只觉得味美无比!” “枣泥酸甜适口,外皮酥脆雪白,倒真不负这个名字。” 她是真的饿了,且才虚岁十七,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了一块儿糕点,就停不下嘴了。 又夹了一只鸭子馅儿饺子,满口鲜香,也没了鸭子的腻味儿,食材处理的极好。 “秋云,给我舀一碗酸萝卜老鸭汤来,再给我夹两个金丝烧麦。” 兆佳常在入宫许多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见过那个妃嫔,如她一般,来这等宴上,就是为了吃的。 一时间,不由有些瞠目结舌。 见她吃东西的样子竟有些神似自己的五公主,不由眼神又是软了几分,忙道:“这儿还有荷叶膳粥,你尝尝!” 说着,亲自给她舀了一碗。 富察舜华有些受宠若惊,忙接了过来,连连谢过。 看着二人这一番你来我往,被冷落的乌雅贵人嘴角不由浮出一抹冷笑,片刻后消失不见。 等用好了荷叶膳粥,她又盯上了水晶梅花包。 这道糕点如其名,做成了梅花样式,表皮透明如冰晶,里头的馅料乃是鲜虾制成,透着橙红色,盘子内以酱料画着枝干遒劲的梅花枝,整道糕点,如画一般,美不胜收。 而后,其上的两朵梅花便到了富察舜华的肚子里。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像只仓鼠一样,引人发笑。 见状,乌雅贵人脸一黑,看着缺了两朵花的盘子,面上勉力维持着笑意,心底暗骂她牛嚼牡丹,不通风雅。 为首的康熙见她努力吃喝,看都不看他这儿一眼,心中好笑,吩咐梁九功,“这道燕窝炒熏鸡丝赐给佟佳贵妃,野鸭丸子给钮妃,熘鲜虾送到富察贵人她们一桌。” 闻言,靠前的众妃皆是眼神闪了闪。 皇上倒也真是,明眼人都瞧的出来,到底是给哪一位的,偏得拉上同桌的另外二人,一起白白遭那嫉恨猜忌。 富察贵人圣眷优渥,乌雅贵人前两日才侍寝,而兆佳常在,则是皇五女生母。 若是不明就里的,还真是分不清到底偏着谁呢! 得了赐菜,几人尽皆起身谢恩。 富察舜华毫不客气,就夹了一个,塞进嘴里,满口鲜味儿。 这大夏日里,吃口新鲜海鲜当真是不容易。 就是她不能多吃。 兆佳常在无乌雅贵人也用公筷夹了一粒,适当性地用了用。 此时戏台子上正唱着采药降魔的大戏,宫中娱乐项目素来少,许多人入宫多年,早已看腻了。 只是有的受宠的庶妃入宫不久,家境也算不得多好,便是身在家中,也没听过几次戏,倒新鲜的很。 富察舜华也极喜欢,来到这儿后,将近三年没什么娱乐活动。 不是说她对米思翰的逝世无动于衷,而是,走出那种悲痛后,守孝的日子,是真的难熬。 不仅饮食有规定,也不得出门会客宴饮,听戏什么的,更是梦里才会有。 她的几个哥哥嫂子,甚至都不能那啥。 她来后,就一直守孝,到今年正月月底出孝,因逾龄错过选秀,本来家里想为她寻摸亲事,没想宫里头又是传出了口信儿,她不日即将入宫。 这订亲嘛,也就免了。 话说回来,她前世倒是挺喜欢去剧院看话剧,如今换成戏曲,也看得津津有味。 她看有的人给戏班子打赏了,甚至还有几个是小答应,也将手上的一只红玛瑙玫瑰戒指给了丛双,命她去打赏。 乌雅贵人眼角余光瞥见,不由轻笑道:“富察妹妹当真是出手阔绰!这样的好物儿,说给出去就给出去了!” 她陡然话锋一转,“不过,咱们皇上厉行节俭,不爱铺张奢靡……” “妹妹此举,怕是与皇上提倡的俭省相悖!” 闻言,小桌上的气氛陡然凝滞。 只见富察舜华素银筷一撂,与瓷器相碰,声音清脆。 却听得乌雅贵人心中一个咯噔。 只见她又接过了一块儿帕子,擦拭着嘴角。 而后,对着乌雅贵人,笑道:“姐姐说笑了,这节俭,也该有度才是,没见过有着万贯家财的,去街上做乞丐的。” 她将帕子扔回到秋云手上,“保证自己生活水平的节俭,裁剪不必要开支,那叫节俭,而过分节俭,那叫做作!” “再者,一个玛瑙戒指,又值当什么呢?姐姐瞧瞧这阖宫姐妹们,有几个当回事儿呢?” 她面上带笑,“姐姐,妹妹奉劝你一句,虽你是宫女出身,书呢,读得不多,见识亦是有限,可也不能露怯呀!咱们嫔妃的一举一动,都是看在旁人眼里的,今儿好歹是家宴,若来日到了国宴,你还是这般斤斤计较,未免失之大气,丢的也是皇室的脸面。” 乌雅贵人面色阴沉如水,手中的帕子都能单手扣裂了。 这个富察氏,简直可恨至极! 宫女出身,说明她原身为包衣,书读得不多,见识有限,可又是戳了她的痛处。 她在满宫嫔妃中,一个镶蓝旗包衣身份,是何等扎眼! 心中再恨再气,此时也得服软。 “妹妹此言有理,倒是我冒失了!” 富察舜华眨眨眼,冲着她笑了笑,低下头,又开始挑拣桌上的菜品,“那个水晶梅花包,再来两个!” 她的东西,她爱怎么用怎么用,管得着吗? 她以往跟着家里参加商业酒会,还会给里面的服务人员小费呢! 兆佳常在见此,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真是心都差点跳出来了。 怎么就和这两个分到一桌儿了? 好在,富察贵人是个和气性子,没她想的那般私底下趾高气扬。 她拿着帕子擦了擦额间的汗,正巧被富察舜华瞧见了。 “兆佳常在,那儿有冰镇的山楂酸梅汤,既消暑,又去腻,还开胃,夏日里,喝一杯这个,最是舒坦了!” “若是肠胃不耐受,喝点温的,也是极好。” 兆佳常在笑意温和,“冰镇的就可以,我自来肠胃好,吃了多年川菜,也没见如何,一点冰饮,更是不妨事了!” 说着,接过了婢女递来的五彩红龙碗,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富察舜华也开始 乌雅贵人见此,心中轻嗤。 才见了几回,倒是姐姐妹妹亲热上了。 康熙帝又是将目光飘向了下方,只见七嫔皆是聊得火热,钮妃与佟佳贵妃两人目光交汇,便双双撇开视线。 唯有富察舜华那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人聊天,一边看戏。 见康熙的视线扫了过来,乌雅贵人的眉梢染上喜色,扶了扶发间的簪钗,觉得无碍,便回望过去,对着他露出微笑。 她对着铜镜已是练习了千百次,既不显得谄媚讨好,又不显得过分疏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只是,上座之人的目光却并未为其驻足停留,直直看向了她身边之人。 那人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戏,丝毫没有感受到上座而来的视线。 片刻后,那道目光收回,却依然无法纾解乌雅贵人心头的愤恨。 原本她冷眼瞧着,皇上对其还只当是个小宠的态度,与她、与旁的妃嫔并无不同。 可如今,皇上却是态度微微有了变化! 竟将她与二妃七嫔等同视之! 如此想着,她心中警铃大作,不禁有些慌乱。 那这是不是彻底意味着,日后富察贵人早晚也是一宫主位? 此前,她尚且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富察贵人不得圣心呢?万一富察家败落了呢?万一富察贵人迟迟未有子嗣呢? 可如今,这一丝侥幸,也随着皇上的目光,烟消云散。 9、第9章 郭络罗氏 端阳节过后,日子过得仍是飞快,一晃,二十几日过去了。 这一日清晨,廖凡匆匆进了景阳门,就和丛双道:“快去和小主说,今晨丑时,翊坤宫那边,郭络罗庶妃便发动了,我瞧着许多主儿,都朝着那边儿去了!” 丛双忙进去将此事告知。 富察舜华痛苦扶额。 翊坤宫在西六宫,她在东六宫,这意味着,她又要穿着花盆底走好长的路。 现在还是清晨,要是傍晚还成,半夜就更好,像这个时间,连推脱的借口都没有。 她认命起身,穿好鞋子,墨竹为她拿来水银镜照了照,见妆容都还在,头发整齐,便也就这样了。 等到了翊坤宫,饶是有人撑着伞,她也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忙被人请到了明厅用茶,见过诸人。 她刚刚落座,只听乌雅贵人语带笑意道:“妹妹可来的晚了,看看周围,只等着你一个了。” 自打端阳节过后,二人之间的平静便被打破,这种事,时有发生。 只不过宫中,这种景象多了去了,众人便也不以为意。 富察舜华坐了下来,甩甩帕子,“乌雅贵人说笑了,我那景阳宫不比永和宫,有主位娘娘坐镇,消息灵便不说,位置离着翊坤宫也更近,自然来得晚了些。” 她又淡淡道:“你这话,当真吓了我一跳,我还当今日是初一,是我脑子要去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儿请安了呢!如此的话,自然是我的罪过了!” “真真是,我还当我脑子坏了呢!没成想,原来……不是我啊!” 闻言,原本十分焦虑的宜嫔直接笑了出来,讥讽的目光直直射向乌雅贵人,丝毫不掩饰她眸中的冷意与幸灾乐祸。 至于乌雅贵人,自是看懂了宜嫔的警告之意,因而闭了嘴,只是,眼神冷得能冻出冰碴子来。 见状,宜嫔也熄了火,收回目光。 若是平日里,她还乐得看一场好戏,再来个火上浇油。 可是如今…… 就算是要放肆,也别在她的翊坤宫碍眼闹事儿! 她妹妹正逢生死大关,她没这闲工夫看这些! 一直从早晨坐到中午,许多人都坐得絮烦了。 郭络罗庶妃是第一次生产的人,是以,时间耗得久了点,但由于身子健康,不到午时,便听到了婴儿啼哭声,郭络罗庶妃顺利生下皇六女。 宜嫔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气,笑吟吟地接下了众人的贺喜。 等回了宫,富察舜华就打发人将早准备好的贺礼送了出去。 算算日子,宜嫔十一月十二月那阵儿也该生了。 这两姐妹倒是齐刷,怀孕时间都差不了几个月。 “去叫一屉驴肉蒸饺,这个咱们自己使银子,不必叫他们为难,再要一份儿猪肉大葱包子,几样小菜,糟货,再拿一桶酸梅汤来,弄一些冰块儿来。” 墨竹一愣,而后劝道:“主子,可少用些冰吧,眼看着又要到日子了,上个月,只是多吃了些水果,难受得不行,更何况这次是实打实地冰块儿呢?” “咱们这屋子还成,还算凉快,忍忍也就过去了!若是吃多了冰,身子迟迟不见好,如何孕育皇嗣?” “这不论是后宫还是后宅,还得有个孩子才能立住脚!” 现在富察舜华一听这话就脑袋大,不由问道:“你是叫丛双洗脑了?怎么也跟着说?我耳朵都要生出茧子了!” 闻言,墨竹笑道:“主子,奴婢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这世道,对女子不公,若咱们能像男子一般,能够建功立业也就罢了,谁稀罕以孩子做筹码提高地位?” “可现在,不是情况不允许嘛!这天下,就是男子的一言堂,是非对错,都在他们口中,这不也是往常您常说的吗?” “既是如此,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要低头,”她低声道:“奴婢知道,您是个有主意的,可就算要改变现状,也得有话语权才能动作不是?” 听她突突突一阵说,富察舜华都蒙了,随后哭笑不得道:“你误会我了,我并不排斥孩子,我是想说,你们最近怎么一个个地,都催我生孩子呢?” 改变世界?她自己就是个异数,还不知剧情君能让她活到几时呢! 三十六计,苟为上,先苟着吧。 她不否认人性的伟大,但大部分人,总是要先顾着自己的。 墨竹这下子闹了个大红脸,片刻后,缓了过来。 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丛双从旁的地方打听到,最近这两日,佟贵妃好似一直帮着乌雅贵人在皇上面前进言,想要晋她为嫔位,而后……” “入居景阳宫!” 富察舜华的脸色登时就黑了下来。 她只当这些人看着阖宫有子妃嫔逐日多了起来,心中着急,却没想这两日又闹出了这事儿! 如今她也算理清楚了佟佳贵妃等人的恩怨,一切缘起四阿哥。 当初乌雅贵人住在启祥宫,也就是七嫔之首安嫔的寝宫。 按理说,这个孩子生下来,乌雅贵人无权抚养不说,她甚至会在安嫔的手下丢了命。 许多无子主位都对她的肚子虎视眈眈。 安嫔是一个,端嫔、敬嫔又是两个,再就是佟贵妃了。 乌雅贵人当时不知怎的,搭上了敬嫔二人的路子,使了好大劲儿,助她脱离启祥宫,迁至永和宫居住。 因端嫔原生有皇二女,只是夭折,故而,其对孩子并不如何渴望,是以,乌雅贵人才入住永和宫。 可谁知,佟贵妃又插进来一脚,生生将孩子的抚养权夺走! 她又不是蠢人,略一细想,便想通了所有关窍。 敬嫔对这二人,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乌雅贵人一遭算计了安嫔、敬嫔、以及端嫔,靠住了佟贵妃。 后者得了皇子抚养权,自然要投桃报李。 如此,二人皆大欢喜,另外三人苦大仇深。 富察舜华觉着安嫔三人着实可怜憋屈,但后宫就这样,想要什么,各凭本事。 但是乌雅贵人这一出,真是把她恶心坏了。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要以一宫主位的身份折辱于她而已! 还记着前几次的仇,但却忘了是她挑的事儿! 她一张俏脸布满寒霜,“皇上可应下了?” 墨竹这才定下心,“至今还未有消息传出,自然是没有的!” “可是,您要不要和皇上……” 富察舜华做个手势打断道:“不必,既然没信儿传出来,说明皇上也没这个心思,封嫔也好,封妃也罢,只要不往我跟前儿凑活,爱怎么样怎么样,我管不着!” 这事儿一出,到底影响情绪,本想好好用一顿晚膳,结果使银子要的驴肉蒸饺,用了一个便吃不下了,洗漱后,便爬上大床休息了。 宫人们见了,也是急在心里。 秋云训斥墨竹道:“你啊你,没定下来的事儿,做什么告诉小主?想也知道,这事儿定然败坏兴致!” 丛双叹气,出面调和道:“我的错才是,不该听了信儿就急得和热锅的蚂蚁一样,见着人就说出口,结果传到了小主跟前!” 秋云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有说你……” 丛双微笑着摇头,“我知道你并非有意,但是,这事儿早晚都要和主子说,还不如让她早早做好心理准备,乌雅贵人那头,日后成了也好,不成也罢,咱们总不能什么准备也没有!” “小主的性子……偏安一隅,随性自在……”她微微抿唇,又道:“对圣宠好似全然不放在心上,也该刺激她一番了!” “这宫里,不想着往上爬的嫔妃,不在乎圣宠的嫔妃,你们想想,难不成人家就没有热情消失,最后厌倦的一日?这不受宠的嫔妃,纵是有家世撑着,日后待遇如何,你们也知道一二吧?” 秋云和墨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凝重之色。“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人家都上门挑衅了,没有忍气吞声的理儿!且我了解主子,她虽然平日看着和气,但定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一晃,又是数日过去,富察舜华的月事也走了个干净,敬事房那边儿,又将她的绿头牌摆了上来。 当日下午,康熙就翻了她的牌子,由景阳宫掌灯。 不必去乾清宫侍寝,她又是大松一口气。 按照惯例沐浴妆扮后,又用了酒膳,命御膳房做些易克化的宵夜来,酉时后她派人去取来。 当夜,东西六宫宫中的灯笼除景阳宫外俱都灭着,衬得这一个特例极为显眼。 康熙便撵落在地上,富察舜华当即出去迎接。 坐在房间内,康熙打量着她。 “几日没见,怎么瞧着倒是清减了不少?” 原本她的脸还有些肉肉的,如今,尖下巴已是显出来了。 闻言,富察舜华摸摸脸,又叫人捧来水银镜,“有么?没感觉啊?” 康熙揉揉她巴掌大的小脸,有些怜爱道:“下巴都尖尖的,你只是日日都见着自己,变化又是细微,察觉不到罢了。” “这几日可是没好好儿用饭?” 说着,就斥责她身边的宫人,“你们是怎么看顾主子的?” 10、第10章 谋划(捉虫) 一众人惶恐不已,连忙跪下请罪。 “皇上息怒,是奴婢等人无用!” 富察舜华拉住他的手,有些小心道:“皇上,和他们无关,是妾自己胃口不好,苦夏,他们变了花样儿地给妾准备吃的,先是槐叶冷淘,而后又是凉皮,还有凉粉,酸辣粉,冷面,只是这些东西再合口味,也不可能顿顿都用,吃了几顿,又吃不进了!” “反倒是青菜之类,浇上醋,浇上豆豉汁,香油,辣子,就着粥,还能多用半碗。” 康熙了然,“难怪瘦了许多,人也不是牛羊,只吃青菜怎么能行?” 她靠在男人的肩膀处,有些没精打采的。 “朕才半个月没进后宫,没想你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真叫人拿你没办法!” 语气之中,尽是宠溺。 富察舜华可算知道,后宫中这许多妃嫔一颗芳心都落在他身上的缘故了。 看看佟佳贵妃,看看僖嫔就知道了。 只这做派,加上这容貌气度,还真能骗到不少小姑娘。 “妾命人准备了一些宵夜,皇上用一点儿吧!” 她眼神水润,仰着头看着康熙,看得他又是一阵心口发软。 喉结微微滚动,他眸光深邃,很给面子地笑道:“好!” 自然又是一夜尽欢,被翻红浪,鸳鸯交颈。 翌日清晨,康熙早朝,御门听政,临走前看了眼眼眶下尚有青黑的小娇娇,就直直出了景阳门,而后吩咐梁九功道:“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最近后宫都是什么风向!” 小姑娘是个自在性子,哪怕苦夏,端阳节那阵儿也没到如此地步。 既然如此,定然是心里憋着事儿了。 梁九功连忙应下。 不过半日时间,他便查了个明明白白。 “皇上,奴才查到了!” “富察贵人出身高贵,又是上三旗大姓出身,乌雅贵人就急了,与富察贵人处处为难,但乌雅贵人后头还有贵妃,又有共同抚养四阿哥的情分在……” “是以,佟贵妃这几日向您进言为乌雅贵人晋位,但是,她们二人好似暗中还商量着,晋位后,使乌雅贵人,入主景阳宫……” 不等他说完,康熙手中的书本就重重地摔在了御案上。 梁九功心下一个咯噔,腰弯得更厉害了。 他沉声道:“打算的倒是好,只是,朕还没答应呢!就想到以后了?当朕不存在吗?” 若非是自己嫡亲表妹,他还真没这么能忍耐! 好歹是母族,颜面留几分,但敲打也该敲打。 ** 一连大半个月,富察舜华多次侍寝,看得众妃眼热不已,内心酸涩、嫉妒,羡慕皆有,恨不能以身代之。 六月十五,又到了聚于承乾宫,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的日子。 富察舜华早早休息,早晨早早起身,去了承乾宫。 那些主位尚还收敛着些,甚至如安嫔、敬嫔对她更是温和一笑,坚决贯彻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理念,僖嫔则是对她冷冷淡淡,可那些庶妃,可是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 想到接下来啊还要承受这样的目光一路,她就心累。 饶是她们无法进入慈宁宫请安,只得在外面候着,她也承受不来。 她的下手便是兆佳常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五公主最近可还好?我送她的小木马她喜欢吗?” 提起女儿,兆佳常在的笑意更是真切了几分,道:“可喜欢了!每日醒了,就要骑上她的小红木马,摇摇晃晃的,除了吃喝拉撒,好像就长在上面了一样!” 那木马送来时,她已是命人里里外外检查了数遍,又洗了好多遍,再放在单独的小库房五六日,确认没有问题,才拿出来给皇六女玩。 富察贵人的确是没理由害人,但就怕有人想害富察贵人,拿着五公主当筏子。 “公主喜欢就好。” 为首的佟贵妃这时出声道:“富察贵人与兆佳常在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两人这处。 兆佳常在瞬间息声,诚惶诚恐,憋了半日,才道:“回贵妃娘娘,正说一些趣事儿呢!” 富察舜华见此,心中轻叹,接着道:“也不是什么事儿,就是妾日前得了一个小木马,经太医核验无误后,送到了五公主那儿,刚刚正说到,五公主玩着开心呢!” 兆佳常在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佟贵妃笑意温婉,将手中的茶盏搁下,道:“原是这样,这孩童之事,总能使人开怀的!” 这话,也不知是说的自己,还是五公主了。 “皇室子嗣,一向是大事,皇上雨露均沾了,皇族才会枝繁叶茂、国祚永继不是?” 她话锋急转直下,面上意味深长,听得富察舜华微微抬眸。 刚要回话,这时只听到一声嗤笑,闻声望去,却是钮妃发出的。 只见其一身桃红色旗装,面上神色淡漠,气质冷锐,如此柔和的装扮与气质杂糅,异常和谐又异常矛盾。 “贵妃娘娘还是先操心自己吧,富察贵人入宫不过两个月而已,而贵妃您,可是十五年这时候就入宫了!迄今为止,已是两年了吧?若说绵延子孙之责,自当是贵妃娘娘的担子更重一些!” 被钮妃这般一堵,贵妃死死捏紧了茶盏,骨节都微微泛白。 钮妃素来牙尖嘴利,一张嘴仿佛吐得不是话,是刀子一般,直直往人的心口处捅。 两家又因当初继立皇后一事有了龃龉,佟氏一族不比钮祜禄一族势大,孝昭皇后坐上后位,而其薨逝后,素日自己也没少为难纽妃,她这次有了机会,自然不会轻轻放过。 见状,富察舜华唇畔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既不会使人觉得不恭敬,也不会显得幸灾乐祸。 室内寂静片刻,佟佳贵妃极力忍住呵斥钮妃的冲动。 强撑着笑意道:“好了,时候也差不多了,该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了,咱们走吧!” 说着,率先离座,仿佛后面有野狗在追。 众人见状,俱都跟了出去。 到了慈宁宫,博尔济吉特庶妃也在,等人散了,又拉着她说话。 两人性子合得来,因而这两个月感情迅速升温,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开口说话,也没人管。 “搞得我多喜欢皇上一样!自然……咳咳咳!” 博尔济吉特庶妃一下子噎着了,接过富察舜华递给她的奶、子,喝了一大口,又用了一个金丝烧麦,咽尽后,才又道:“自然,皇上也不大喜欢我,就是因着我的姓氏,把我放一边儿供着罢了,没看我都住在宁寿宫了?偏有些人,还在那儿瞎嚼舌根!” 富察舜华忙打断她:“这话可别再说了!小心点!” “对了,我听说,那个乌雅贵人,又撺掇佟贵妃为难你了是不是?” 她冷笑,“给乌雅贵人封嫔,这是在皇上面前说过的,但迁居景阳宫……呵呵!她敢和皇上说吗?一宫主位,傻子都清楚她想什么!奴才上来的,一朝翻身压过满洲上三旗大姓,多风光呢!” 她又咕哝道:“也不是没有空着主位的宫殿,怎么就偏偏盯上景阳宫了?” 又看着富察舜华,眉头挑起,恨铁不成钢道:“人家都这般算计了?你还不反击你是个包子,谁都能欺负吗?” 心里恨不得自己就帮着富察舜华把两人收拾了,以解自己多年来受的气。 富察舜华又喝了一口奶、子,道:“怎么可能就忍下来?只是,我人手有限,想要求你一事,须得你帮忙散布消息。” 若是彻底立足宫中,她也不想麻烦人家。 但博尔济吉特庶妃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让她心中暖融融的。 她在博尔济吉特庶妃耳边道:“我的人查到,永和宫那儿,乌雅贵人这个月好似没换洗,可要知道,敬事房那儿,她的月信一向很准。” “算算日子,等到下个月中旬,散布出皇上欲晋膝下多子或身世高贵妃嫔的消息,咬死了说是承乾宫传出来的。这时我令我家中在后面使一把力,抓住乌雅家族的小辫子,迫使她提前爆出自己有孕的消息,哪怕皇上会理解,只怕也不喜她这番拿着孩子作令箭的作为。” 博尔济吉特庶妃觉得十分可行。 这两年,从太皇太后皇太后口中听的,再加上自己所见的,自认为也了解康熙三四分。 他这人虽滥情,妾侍众多,但对孩子还是上心的。 尤其是如今皇室子嗣不丰、前些年更是连连夭折的情况下。 他深恨旁的人拿着孩子作文章。 想到终于有机会教训那个狗仗人势、自以为不着痕迹,但实则处处在她面前拿大的乌雅贵人,她就兴致高涨。 当然,如果能顺势踩一脚佟佳贵妃,那更好了。 她晚了佟贵妃一年入宫,而那时,仁孝皇后薨逝已有三年。 从太宗皇帝时起,蒙古后妃占据大半后宫,为妃为后不在少数。 那时,佟氏竟将她也当做皇后路上的劲敌,使劲儿拉踩打压,她心里憋气不已,这些年也没找到机会反击回去。 没办法,谁让人家做得隐秘?虽同是表妹,她是表了又表,人家嫡嫡亲,人家是妃位时,她仍是庶妃,享嫔位待遇,人家成贵妃了,她还是庶妃! 这叫她怎么办? 就算身后有两尊大佛靠着,但也不轻易出手啊! 也不能因她,坏了祖孙、母子情分啊! 正想着,这边富察舜华思量许久,提醒道:“你小心点,最好叫旁人以为,是承乾宫那位传出去的,这事儿,千万别沾到了自个儿身上!我怕皇上迁怒你!” “佟贵妃本就做过这事儿,在皇上面前进言,一查便知,封嫔后迁居景阳宫,也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11、第 11 章 伴架(捉虫) 博尔济吉特庶妃简直止不住自己嘴角的笑容,赞道:“可真有你的!你等着,这么长时间,我一定安排妥当。” 这次,可是她靠自己积攒的实力和佟贵妃对敌,可没靠着两宫太后的威势人情,只动用一点博尔济吉特氏在宫中的人而已。 这些年,她可是被佟贵妃恶心个够呛。 如今能一举打击她和那个狗仗人势的狗腿子,那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一时间,心情大好,又是夹了一个三鲜馅儿的水点心(饺子),蘸了醋和辣椒油,一口吃了下去。 “这韭菜倒还成,还算鲜嫩,就是也快过季了,再不吃,以后反季的可没这个这般味道好呢!” 说着,用公筷给富察舜华夹了一个。 对她这般义无反顾帮着自己的行为,富察舜华又是暖心,又是恨铁不成钢。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不怕我坑你吗?你不怕我拿着你出去当替罪羊么?怎么你对人就半分防备之心也没有呢?” 博尔济吉特庶妃闻言,怔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却因为刚刚吃了辣子,嗓子不大舒坦,呛得不行,眼泪都流了出来。 富察舜华忙给她拿了一杯奶、子,嗔道:“快喝点儿,也不小心点儿!吃着辣子呢!” 博尔济吉特庶妃忙灌了一大口,缓下来,擦擦嘴角,笑道:“还不是你说得笑到我了?” “你也不看看,满宫里,除了那位和她的狗腿子,有几个招惹我的?我身后站着老祖宗和皇太后,这是靠山,皇上被我惹毛了,都不敢对我说重话呢!还有谁敢把歪主意打到我头上?” “且老祖宗和太后都同意我与你来往,便是肯定了你的品性,我与你投缘,我性子也直爽是不假,但是便是傻了点,也能觉察出谁对自己真心,谁是假意吧?” 闻言,富察舜华忍俊不禁,“你这话说的!” 实话说,她原本没想让博尔济吉特庶妃掺和进来,免得那两位对她有意见不说,这事儿一出,博尔济吉特庶妃一个局外人,还惹得一身骚。 毕竟这事儿和博尔济吉特庶妃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必呢? 只是她人手实在有限,家中祖辈又少有入宫的,自己也不过入宫三个多月而已,根基尚浅,有些事情,哪怕看着简单,对于她来说,也是吃力得很。 她早就想好了,若是博尔济吉特庶妃为难,那也没什么,毕竟短时间内,实在难以看清一个人的全貌,不放心也很正常。 只是,她自己打通关系,收买上下,就可能赶不在乌雅贵人胎坐稳爆出怀孕之前了。 博尔济吉特庶妃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当真是意料之外的。 她们两个才认识多久,她就如此真心相待? 富察舜华微微抿唇笑着,心中则想着她之前要的羊毛也不知到了没,本打算研究一番针织法,给博尔济吉特庶妃瞧瞧,科尔沁那头也有个收入,她也不必每每回忆家乡时,都要感叹一番草原上每年冬日冻死的族人和牛羊了。 主要是她就没怎么织过围巾毛衣手套,之前跟风学过一阵子,早都忘在脑后了,就这样,还不知道能不能捡起来呢! 实话说,有点后悔当初室友给男朋友织围巾,没跟着学两手了! ** 回了景阳宫,就见到梁九功一直在那儿等着,急得直转圈,身边带着康熙常用的便撵。 一见富察舜华,他和见了救星一样,连忙迎了上来,叹道:“哎哟喂,贵人主子,皇上召您侍驾呢!您这去哪儿了?奴才好找啊!” 侍驾?找了好半日? 闻言,看一眼已是偏近中间的太阳,富察舜华不由有些讪讪,“梁总管,你也知道,我与博尔济吉特庶妃十分投缘,今儿去慈宁宫请安,又遇见了,未免就多停留了一会儿,倒是累得你在这儿好等!” 梁九功忙推辞道:“也没多久,主要是,怕皇上那儿着急,半天都见不到人,怕他气大伤了龙体。” 富察舜华闻弦歌而知雅意,忙道:“我知你忠心耿耿,一心为皇上着想,只是梁总管大可放心,是我误了时候,自当我劝慰皇上。” “有小主这话,奴才就安心了!” 而后又请她上辇。 她见其规制纹样,忙后退两步,摆手道:“不不不,这是皇上的便辇,我如何坐得?” 梁九功忙解释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若无圣上之意,奴才哪敢自作主张?小主还是坐上去吧!” “皇上那儿,怕也是等不及了!” 犹豫片刻,终是坐了上去。 一路到了乾清宫后,此时康熙正在批本处批阅折子,听到脚步声,也未抬头,刷刷刷用御笔朱砂在折子上写下了数列字,才问道:“怎的来得这般晚?” 富察舜华上前一步,笑着道:“妾与博尔济吉特庶妃一道用了早膳,相谈甚欢,以致忘了时辰,回宫就晚了些,也累得梁总管等人好等好找,又耽搁了皇上的时间,是妾之过。” 见她如此做派,康熙心下觉着好笑,只道:“和朕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坐吧!” 富察舜华眨眨眼,笑意温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靠着,又抓起了手边的团扇扇着风。 室内放着两个黄花梨冰桶,可是比她的景阳宫凉快多了。 见室内无人,梁九功又退了出去,她只好自己动手,将椅子朝着冰桶的方向拉了拉,而后又坐了下来。 一边享受着冰桶带来的凉意,她一边思索着。 原来这时候,手摇风扇还没出现呢? 见她瘫在椅子上,康熙只觉好笑,“就这么热?连正经坐着都嫌累得慌?” 富察舜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妾是走着去了承乾宫,又从承乾宫走着去了慈宁宫,而后又跟着去了宁寿宫,再从宁寿宫回了景阳宫,纵然您令便辇去接妾,可到如今,也还没缓过来。” 康熙沉吟一会儿,想着她的牌子前几日才呈上来,便吩咐道:“梁九功,御茶房就在跟前儿,还不去给你贵人主子呈上冰碗来?” 富察舜华眼神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后赶忙阻止,苦着脸道:“可别了,最近正用着药呢!御医嘱咐了,不敢吃冰。” “若是有冰镇的甜碗,或是水果,倒是可以用一些。” “我不挑的!西瓜,甜瓜都行的!” 康熙批好了折子,大踏步从御案绕了出来,拉着椅子,坐在了富察舜华身边,“你倒是不客气!来了朕这儿,将朕的人使唤的团团转!” 她嫌热,男子阳气重,与康熙拉开了点距离,扇子扇的更勤快了。 “哪有?不是皇上自己心疼妾,叫人去拿的冰饮子嘛?”她笑容讨喜,嗓音甜而不嗲,“就算是这样,那也是皇上纵的啊!” 康熙把她直接拽过来,虎着脸道:“知道是朕纵的,还敢嫌弃朕,嫌朕身上热!” 他鼻间呼出的热气全都打在了富察舜华白嫩的脖颈处,不仅热得慌,耳根子也烧得慌。 她咯咯笑着,一面躲着,“皇上快放开,妾热得很,咱们都不舒坦!” 康熙的额头碰碰她的,声音清冽如山间泉水,“小没良心的!人家是用完就丢,你甜碗冰鉴还没到呢,就想把朕扔一边儿了?” 富察舜华仍是挣扎着扭啊扭,“哪有?” 她如羊脂白玉一般的手指在康熙胸膛处点了点,故意拿捏着娇滴滴的嗓音,“皇上可是冤枉妾了!” 闻声,年轻帝王心口酥酥麻麻的。 外头梁九功到了,“皇上,富察小主,冰鉴和甜碗到了,现在就呈上?” 康熙沉声道:“进来吧!” 便有梁九功带着几个小内侍,捧上了一个宝蓝色的冰鉴,另有两个小内侍拎着食盒,将甜碗呈了上来。 冰鉴被打开,冒着袅袅寒气,里面数个小格子,其间装着水果。 康熙放开了她,她拿着银叉,叉了一块儿沙瓤西瓜,红艳艳的,递到了康熙嘴边。 “皇上也吃,且瞧着这沙瓤,定然甜的很!” 康熙笑着瞥了她一眼,心道她还算上道,还算有心,接过了银叉,三两口便吃干净了。 而她自己,则叉了一块儿桃子,慢慢用着。 见她吃得欢快,男人提醒着,“一会儿便要用晚膳了,你可悠着点儿,纵然这是冰镇的,但积少成多,吃多了也是不好的!” 闻言,富察舜华长长舒出一口气,不舍地看了眼冰鉴和甜碗。 这次吃了,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幽怨地看着康熙,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中是浓浓的低落。 康熙起身,将她拉起来,“时候不早了,该用晚膳了!走吧!” 富察舜华只好跟着起身,向外走去。 到了昭仁殿用膳,里头的长桌上已是摆得满满当当,虽康熙有心裁减御膳,可依旧分量不少。 “坐,不必为朕侍膳。” 一听,富察舜华更是开心,连忙谢过,而后坐在了他的右手一边。 等到他开动了,她也跟着开始挥舞着银箸。 这些菜早已用银针探过,试毒的太监也都挑了出来一部分尝过,没有任何问题。 梁九功就想着上前去为他布菜,却被康熙挥退。 桌上有她爱的夫妻肺片,鱼香肉丝,辣子鸡丁,西瓜盅,于是吃个不停,就连康熙,也试探着夹了几筷子。 用过晚膳后,帝妃二人走了几圈,就开始午休。 等到了下午,康熙又开始批阅折子,而她则要在一旁侍墨,虽然她动作娴熟,毫不费力,但时间长了,这所谓的红袖添香也让人觉得乏味的很。 好容易熬到了他批完折子,又用了一顿酒膳,等到了酉时后,才开始过夜生活。 而后,半夜,她穿好衣裳,又被宫人搀着送回了景阳宫。 就冲这一次,她就再也不想侍驾了。 除了吃得好点,真是比到乾清宫侍寝还累! 富察舜华累得想骂人,可宫中许多人却是打翻了醋缸。 ** 承乾宫处。 佟贵妃在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将自己的贴身宫女紫苏与白葵叫了进来。 “娘娘,您还是早些歇着吧,熬夜对身子不好,灶上还有些安神汤,不若我给您拿来,您用了?” 佟贵妃情绪低迷,双目无神,秀美的面容上,带着点点清愁,靠在大迎枕上。 “你们说,她到底哪儿好?引得表哥为她如此着迷?我只是小小提了一下为乌雅贵人进位,迁居景阳宫一事,他就毫不顾及我的颜面,直接驳了回来!他还有把我当成表妹吗?” “早年间,这样的小事,表哥定然是依我的!这次不就是个嫔位不就是放出了消息?他为什么不允?为什么?” 佟贵妃拉着她,状若疯癫,使劲儿捶打着床板,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扫而下,瓷器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 紫苏见主子这等模样,心中叹气。 她与皇上二人是表兄妹不假,可再是表亲,也是皇帝,她们主子现在的身份,是帝王嫔妃啊! 帝王喜怒无常,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富察贵人本就生得好,家世也好,勾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皇上本就在兴头上,眼瞧着就是要起来了,主子何苦去触这个霉头? 这宫里,有几件事情可以瞒得过皇上? 只稍稍一提,就有无数的人上前,皇上知道了乌雅贵人与富察贵人有些冲突,难道还想不明白这是乌雅贵人故意的? 皇上对自家主子这个帮凶焉能有好脸色? 只是她人微言轻,便是提醒过,主子自以为依靠中表之亲,皇上定然会应允,对她所言的后果不以为意,现在好了,终是得到反噬了! 原本,皇上就不甚喜爱她们主子,虽说借了孝康章皇后的光,一入宫便是妃位,现今位至贵妃。 但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给他的母族体面。 但同时,对佟氏一族觊觎后位的种种动作,亦是不喜。 不然,为何四阿哥只是换了养母,玉牒至今未改,仍在乌雅贵人名下? 且自打主子与孝昭仁皇后争夺后位失败,孝昭仁皇后虽坐着冷板凳,但恩宠,也是比之强不到哪儿去。 12、第 12 章 流言 七月中旬,中元节后,就有消息从承乾宫中传出,说是佟贵妃向皇上进言,欲择有妊娠之功或出身高贵的妃嫔晋升,为一宫主位。 消息一出,东、西六宫皆是人心浮动。 现在主位空着的宫殿,景阳宫,储秀宫,景仁宫。 最后一个,不消多说,绝不会给妃嫔居住。 而储秀宫,大半是留给原配嫡后赫舍里一族女子的。 僖嫔虽也姓赫舍里,可却是这个姓氏的小小分支,两家没什么干系,一百个僖嫔家也比不上元后家。 承乾宫内,众人都是屏气敛声的,脚步都恨不能放得更轻、再轻一些,生怕触了主子的哪个点,又是一顿臭骂。 佟贵妃面色黑沉沉的,便是昨夜刚刚侍寝了,也掩不住此时内心的不爽焦躁。 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她最近才和皇上又与提了几次,闲时也与自己身边的宫人提了几嘴。 可这些人并不会说出去。 还是宫里头不够干净? 她微微皱眉,乌雅贵人又有了身孕,已是两个多月了,如此一来,封嫔的可能性无疑更高了。 她与乌雅贵人间的同盟,本就不甚可靠,她为贵妃,两人之间,全以她为主导,但乌雅贵人又是个有大志向的,必然不甘于现状,现下,两人的关系已是岌岌可危,濒临破裂。 这一番言论,又是从她宫中传出的,处境之上,就微微落了下乘,这人本就有旁的心思,这下子更不好掌控了。 这次,必得拼力为其争来嫔位了。 若不然,四阿哥的归属,当真是不好说了。 本来,为乌雅贵人请封,乃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既稳定了她在后宫的威信,还能暂且稳住乌雅贵人,四阿哥仍能由她养着,更可以折辱富察贵人,也为她自己出口恶气。 谁想,事与愿违,本以为最轻松的关节,却出了岔子。 揉揉眉心,找来紫苏,吩咐道:“去,使人给乌雅贵人递个话儿,她不是有孕了?她什么时候觉着胎坐稳了,将这事儿爆出来即可。” 紫苏心下叹气,仍是应下,退了出去。 ** 永和宫。 正殿的敬嫔得了这信儿,心情不爽,却也知道自己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若佟佳贵妃当真有这心思,又劝动了皇上,她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 不过,坏就坏在,乌雅贵人若是晋封了,与她位分相当,这永和宫的主人,到底是她呢?还是日后晋封的乌雅氏? 她愁眉不展,喃喃道:“这下子事情倒是难办了!” 纵然她家世比乌雅氏高出不少,可她膝下无子,若当真使她得了嫔位,只怕这永和宫主位的位置,就要换人做了! 海棠见她愁眉不展,不由轻声问道:“主子这是怎的了?还在为今日宫中的流言忧心?” 她低下头,面带羞愧道:“是奴婢不好,奴婢多嘴多舌,不该告诉主子的!左右是一桩流言!平白惹得主子烦心!” 敬嫔挥挥手,微微阖着眼,“哪里又关你的事?你不过是如实上报而已,且这流言愈演愈烈,佟贵妃也未见出面压下,可想而知,还是有这个打算的!” 海棠问道:“主子可是担心,万一真叫这乌雅贵人得了势封了嫔,永和宫的管理权在谁的手上,又是谁为主位是么?” “按理说,您就是主位,资历摆着呢,可乌雅贵人,可是原育有四皇子的,这就不好说了!便是她不是主位,难不成还能没这心思?” 她眸中意味深长,“奴婢可是听说了,佟贵妃只与皇上提起封嫔一事,却未提及令乌雅贵人迁居景阳宫,但是却叫人将两则信儿都传到了景阳宫和御前,她想着皇上会全了她的面子,却没想皇上那儿一点动静也没有。” 敬嫔睁眼,大吃一惊,坐起身问道:“还有这事儿?你怎的不早说呢?那这次事情……” 海棠忙道:“主子容禀,并非是奴婢瞒着您,而是奴婢也是才得到信儿呢!而且听说皇上并未答应,此事不了了之,佟贵妃也就没敢大肆传出消息,以免皇上迁怒!但是宫中现在几乎都知道了!” “您猜得许是对的,这事儿跑不了景阳宫的手笔!定然和她们有关!” 闻言,敬嫔眼睛发直,只叹道:“其实若这事儿成了,倒是对咱们好呢!只可惜佟贵妃折戟,倒叫咱们担惊受怕的!” 永和宫后殿,乌雅贵人处。 茉心得了消息,说给乌雅贵人听,又皱眉问道:“这当真是承乾宫传出来的?那佟贵妃这又是什么意思?” 乌雅贵人只是摇头,“这想来和佟佳贵妃没有干系,不过是景阳宫反击的手段罢了!当真是小看她了!还有这等本事呢!” “不过,事情倒是棘手了,咱们这一方倒显得被动了!” 都说消息从承乾宫传出来,甭管真假与否,皇上又岂是旁人能帮着做主的主儿? 何况谁都知道贵妃求子心切,四阿哥的玉碟还不在贵妃名下呢!前一阵儿又为她说了话,难保这次不会剑走偏锋。 想到这儿,她不由心烦意乱。 仿佛是自我安慰,她低声道:“倒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贵妃那儿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她便稍稍处于下风,总该给我一个解释的!” 然,茉心与她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那位主儿一向自傲自矜于自己的身份,又怎会同她解释? ** 后宫暗流涌动,富察舜华却是稳得很。 这事儿啊,甭管当初佟贵妃是如何说的,但只要消息是从她宫中传出来的,在乌雅贵人那儿就讨不得好。 硬扣,多了个给身世高贵的妃嫔晋升这口锅,佟贵妃也得背上。 若要解释?一个小贵人,为何要她堂堂贵妃派人与其解释? 如此这般,就不是处境落了下乘,而是气势落了下风。 就让这两人先互相猜忌,狗咬狗去吧! 真以为她会乖乖站着不动被人恶心? 那她们真是对自己太自信了。 真以为他们富察氏一族好欺负? 吩咐墨竹道:“你去宁寿宫一趟,告诉博尔济吉特庶妃,接下来,她什么事情都不要插手了,免得被发现端倪,被佟佳贵妃把钉子拔了!你拎着新做的牛乳藕粉糕,还有鸳鸯卷去!还有我吩咐御膳房按着我给的方子做的辣椒油,也给她送去一罐!” 这段时间,自打第一次见面,她们二人就不时往来,宫中人都见怪不怪。 再者,不论如何,佟贵妃乌雅贵人二人都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纵然迁居景阳宫一事,了解内情之人甚少,可这档子事儿一出,不免也会怀疑她。 她们还是活动一切如常、稍稍收敛些好。 “再就是,去叫廖凡,今儿想用米粉了,叫师傅把料加足了,至于调料,其余不变,至于糖和醋,照旧是两勺糖,三大勺醋,至于辣椒油,我这儿自有!” “再来几样爽口小菜,糟货,最近樱桃也下来了吧?再叫他们给做个樱桃肉好了,再来一个干煸豆角,就这样!” 丛双记了下来,退了出去。 墨竹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个青瓷小碗,里面装着褐色的药汁子。 她乍一进来,富察舜华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儿。 “小主,这是今儿的药,趁热喝了,奴婢瞧着,这药喝了两个月多,还是见效了的,往常您就是夏日里,手脚也是冰凉的,明明手凉得不行,手心还出虚汗,最近,这两个毛病可是好了许多呢!” “太医院的院使,果真是医术更为精湛些!” 闻言,富察舜华叹气。 还真是,不说别的,用这个药,效果还是不错的。 到底是自己身子,当然要精细保养,为此,喝点黄连水一样的苦药又算什么?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端起药碗,面上带着如慷慨赴义般地凛然,仰头,一口灌了下去,何尽后,还打了个满是药味儿的嗝儿。 秋云又呈上清水,还有蜜饯,如此反复三次,才压了下去。 “这一碗药灌下去,胃里都被填满了一半儿,一会儿的晚膳,还真不一定能用进去多少!” 富察舜华苦着脸揉着肚子道。 秋云犹豫着出主意道:“那……奴婢二人扶着主子出去走走,散散步?正好咱们景阳宫离着御花园倒是近,如今夏日里,花园里正热闹呢!” 一听秋云这般说,她不禁有些意动。 来了这皇宫这么久,她也就去过御花园三次,平均每月一次,寻常时候,就是自己在宫里呆着,或者去找博尔济吉特庶妃玩。 又坐在梳妆镜前,用了一些唇脂,看着气色好了些,拿着银珐琅梳子梳梳头发,扶了扶簪子,这才朝着御花园去了。 可显然,她的运气不大好,刚一进御花园,就遇到了时而对她横眉冷对,时而对她出言讥讽、处处挑刺儿的僖嫔。 富察舜华心累,这一趟,还是出来错了。 本来到这绛雪轩,是因想要看看这儿青果累累的景象。 现今,美景没见着,意料之外的美人……也见到了。 13、第 13 章 僖嫔 富察舜华上前行礼,“见过僖嫔娘娘。” 僖嫔微微颔首,眼神睥睨,语气傲慢,“妹妹快起吧,你也是来这儿散心赏景的?” 富察舜华微笑着回道:“妹妹错过了花期,无缘得见盛景,便想着来这儿坐坐也是好的。” “都说花无百日红,妹妹下次,可要记得花期,及时赶上啊!”她轻笑着,“这宫里头的花儿,有的,还没有百日花期呢。” “看看这海棠,也还罢了,好歹还有果子可结,”她意味深长地瞧了眼富察舜华,“有的,只会享受雨露光照,最后却一无所获。” 富察舜华笑意不变,微微蹲身道:“多谢僖嫔姐姐……提醒了我,若是想要有一年三百六十日花可瞧,我是该去内务府要几盆西府海棠和茉莉了!交替着看,春兰秋菊各有特色,这两样,一个灿若朝霞,一个清雅秀逸,也是各有千秋了,虽不如海棠树可观赏可结果也没关系,能叫人看着赏心悦目就行了,左右开花不结果的,多了去了。” 翻译来讲,就是:感谢您现身说法,让我知道你已是昨日黄花了;另外,不必担心我,就算是朵花,我也肯定比你长久;你自己都没结果,就别笑话我了! 闻言,僖嫔面色一变,显然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冷笑道:“富察贵人当真是好雅兴!就是不知道这等兴致,又能维持到几时!” 待到来日失宠,怕是想要有这样的兴致都不能了。 得,连妹妹都不叫了。 闻言,富察舜华面上的笑意越发真切了,她扶了扶发间的羊脂白玉兰花簪子,“不瞒姐姐说,家里打小培养我花艺香道琴棋书画等,这些年啊,早已习惯了,若说雅兴,倒也勉强,我并非其中大家,这些,也不过是拿来消遣的。” “妹妹不曾有过这等好兴致,也别提维持下去了。” 说罢,她又浅笑着道:“叫姐姐……见笑了。” 僖嫔已是快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笑意,眼底的冷意几乎要迸发出来,仿佛下一刻就要铺天盖地地射出冰碴子,将面前之人砸死一般。 “有什么可见笑的,如妹妹所言,不过就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罢了!哪里又值当多费心思呢?” “如你所言,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宫中的花儿千姿百态,妹妹可别看花眼了才是!” 说罢,转身离去,瞧这方向,是要回去长春宫。 没了僖嫔在这儿给她添堵,富察舜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嗤笑,这才进了绛雪轩,擦擦额际冒出的汗珠,“真是太热了,冒了一身汗,一会儿回去,命人烧水,我要沐浴,再把头发洗了!” 秋云小心道:“您的头发浓密不说,还特别长,只怕一会儿洗了,不好干不说,午觉都没的睡!” “多拿几块毛巾,使劲儿绞干了就好,再去外头晾一晾,在用晚膳前先洗了,这不就行了吗?” 又坐了一会儿,才往回赶。 等到了宫里,热水已经备好,痛痛快快洗了一场,擦着头发时,秋云才道:“小主,今儿都是奴婢不好,不该撺掇您去御花园的,这样,也不会……” “这与你无关,该遇上的总能遇上,躲也躲不过,就是她说话阴阳怪气的,真是叫人不爽!” 明明是个大美人儿,说话怎的这般气人? 秋云垂下眼睑道:“僖嫔好歹是主位娘娘,虽无训诫之权,但位在小主之上,就怕她因此而为难您!” 富察舜华轻嗤,一点一点梳着披散的头发,“这话说的,好像没今儿这一遭她就没与我为难过一样!” “我分了她的圣宠,她自然瞧我不顺眼,不论是往日嘲讽,还是今日龃龉,皆源于此,你不必揽在自己身上。” “早早晚晚的,都会有这一遭,看我不顺眼的,何止她一个?她是外露于表面,旁的人是藏在心中罢了!” 她眉头轻挑,嗤笑道:“这宫里,女人多,皇上却只有一个,多数妃嫔满身的荣辱皆在于皇上的一念之间,便如僖嫔这般,没有靠谱的娘家,好在还有位分,但若想日子过得好,也只能死死依附于皇上。” “若有子嗣,那还好些,可她这些年了,也是无所出。” “宫里的女人,哪个容易?何必苦苦互相为难?” 秋云为她细细擦着发梢,,叹道:“如您所说,皇上就一个,心也就那么大,圣宠也就那些,一个月也就只三十天而已,她的宠多了,别人的就少了,这宫里,就是名利场,捧高踩低也是常事,不受宠的末流宫妃,就连一个小有权势的奴才都要巴结着,可谁愿意受到如此折辱呢?” 富察舜华只是摇头,不再说了。 她身着寝衣,坐在窗边,头发本就半干了,被风一吹,又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已是有了八分干。 待到用好了晚膳,已然全干,丝毫不耽搁午憩。 ** 富察舜华美美地睡了一觉,而长春宫,僖嫔却是气得连晚膳都没用,她不敢摔打,一方面是怕传入皇上耳中,另一方面,内务府虽时常给更换器具,头几次还好,后头就需要使银子了。 虽她身为嫔位,但家中属实寒微,她不仅得不到助力,前些年还要贴补家中,哪怕她哥哥弟弟和阿玛如今都有了小差事,日子也没说过得多好,只比以往强了些。 而她,也就是靠着那点分例过活了。 银子就这些,皇上虽总也有赏赐,首饰布匹,古玩珍宝,但能花出去的金银到底有限,她可不敢肆意挥霍了。 话说,主位宫妃做到她这个份儿上的,也是后宫头一人了! 且等等,再等等,等到父亲兄弟都有起色了,便可给她送银子了。 想到今日被富察舜华暗搓搓地嘲讽家世寒微,无子无宠,僖嫔仍是忍不住剪断了一条蜀锦帕子,“小贱人!” “竟敢嘲讽本宫!真是目无礼法!” 她身为嫔主,对面不过是个小小贵人,凭什么? 她受人吹捧惯了,做了两年的主位,心思越发飘了,因而,越发不能接受旁人顶撞自己,折损自己的威信。 她深吸一口气,眸中寒意森森。 既是物件儿无法出气,那便只能找人了。 吩咐自己的宫女浅碧,眼中冷意尽退,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道:“去后头,把秀答应叫来!” 闻言,浅碧与深红皆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中虽同情秀答应,但同时也心虚得很。 若无秀答应,那么一会儿挨打的,恐怕就会是她们二人了。 去后殿传秀答应,只见她苍白羸弱,清丽的面容见她来后,尽是惶恐慌张,心下又是叹息一瞬,感慨于自己的凉薄虚伪。 本就是替自己挡了灾,自己躲过一劫,在这儿同情人家什么呢? 她如今也只能祈祷,秀答应受宠些了,如此,她们主子也能收敛些,也能平平她心中的愧疚不安。 秀答应慢吞吞地跟着进了正殿,不一会儿,便传出鸡毛掸子挥舞的声音,以及抽打在人身上的闷声。 浅碧与深红对视一眼,皆是心中叹气。 还是深红大着胆子,劝说道:“主子,现在青天白日的,人多眼杂,长春宫也不止咱们住着,秀答应进门太久未出,难免惹人怀疑,且若是下手重了,被人瞧出端倪,难免传到皇上和贵妃耳中,您虽是主位,但到底并无训诫宫妃的权利,何况是出手伤人……” 不等她说完,门内就飞出来一个鸡毛掸子,打在了她的脸上,抽出一道印子,“我做什么,需要你来教我?” 深红捂着脸,跪下请罪道:“奴婢僭越,但奴婢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是为了娘娘日后着想,虽有逾越之举,可却无半点逾越之心!请娘娘明察!” “娘娘处罚奴婢,奴婢都绝无怨言,但秀答应,是真的受不住了!那时候,也就瞒不下去了!届时,您又该如何在皇上面前,在众妃面前自处啊!” 门内的僖嫔到底是听进去了,冷笑着看向瑟瑟发抖,冒着冷汗,捂着手臂,浑身写满了虚弱二字的秀答应,到底舒坦了许多,拍拍手,淡淡道:“好了,你去吧!” 又吩咐浅碧,“将上好的伤药拿给她,好生用吧!” 秀答应掩住眼底深深的怨恨,接过药膏,便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到门口,勉强稳住身形,力求不被人看出来端倪。 14、第 14 章 乌雅家事发(捉虫) 僖嫔见此,轻笑道:“还算识趣!知道遮掩!” 就这等人,在她手下,这辈子别想翻身了! 便是皇上哪一日想起她了又如何?她照样能给截下来! 求之不得呢! 后殿的次间中,春梅与双喜正为秀答应涂着药膏,不时就掉下了眼泪,低声啜泣道:“怎么能这样呢?还不叫咱们跟着,若是跟着,也不会伤成这样了!咱们小主也是主子,就算是做错了要被罚,皇后在世自有皇后主张,如今的贵妃亦是有着主理六宫之权,轮得到她吗?何况小主并未招惹她!” 秀答应面上不禁浮现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眼睛亮的吓人,“我无子无宠无位分,在后宫中,存在感低得可怜,也就是十年时,初入宫,皇上两三月能想起一次,如今年岁渐长,新入宫的宫妃又多了起来,各个如花美眷,雪肤花貌,哪儿还能记得起我呢?” 她摸摸尚还鲜嫩的脸颊,似笑似悲,“似水流年,如花美眷,可我如今,也才二十二岁啊!” 脸颊上,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她如何能甘心?如何能甘心一直被欺压,最后默默凋零在这深宫?之后,害了她的人,依旧风光无限? 春梅眼中蓄满泪水,抽噎道:“若是富察贵人不进宫就好了,这样,您这段时日挨得毒打也不会更重更多了。” 秀答应苍白着脸摇头低声道:“不关她的事,僖嫔这等性子,失宠只在朝夕,没有富察贵人,也会有其他人胜过她。” 说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快意,“只要知道她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突然,双喜想到了什么,忙道:“近日宫中有传言,说是佟佳贵妃向皇上进言一事,主子可曾听过?现在,身世高贵,还居于无主位宫殿的,唯有富察贵人,不若,咱们……” 秀答应在宫中已是浸淫多年,春梅和双喜都是后来的,比她们在宫中的时间还长些。 也知道宫中的消息,向来虚虚实实,因此虽动心,却也想着再度观望一番,因此,抿抿唇道:“不差这几日,僖嫔今日知道打得我重了,半个月都不会再叫我,足够我们看清了!” ** 七月二十三日,博尔济吉特庶妃来了景阳宫,还带了不少的糕点请她吃。 “你给我送来的辣子实在太合我的口了!宁寿宫膳房的辣子滋味儿是不错,但就是太小心,生怕辣着咱们这些主子们,辣椒本有的辣味,一点都没了!” 富察舜华不禁失笑,“我就叫人拿着方子,让他们按照方子做,易毫一厘也不许差了,我敢叫他们做,自然有把握!” “以前还在科尔沁的时候,冬天特别冷,就连我,有时候都要灌上一小瓶烈酒,才能暖身子,别说是一点辣子了!” “宫里现在才热闹呢!佟佳贵妃暗暗踩我多年,没想到这一遭,却是栽在我手下了吧?气都气死了!不先把流言压下去,却只在暗中找散布流言的幕后主使?” “自然要找了,都说是从她宫中传出来的,这样一个不安定的钉子,她自然忧心。” 给博尔济吉特庶妃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而流言放着不管,也可试探一番皇上的态度,毕竟,佟佳贵妃的确是有拉拔乌雅贵人的心思的!” 当然,人家自然也不希望她来捡漏。 “乌雅家那头,应当快成了吧?” 富察舜华叉了一块儿博尔济吉特庶妃带来的冰镇蜜桃,眸带笑意:“嗯,应当是快了,也就是这几日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廖凡走了过来,低声道:“两位主子,今儿奴才与内务府出去运输果蔬的小内侍闲聊,便听说乌雅家出事儿了!乌雅贵人的叔叔,在鸿胪寺任职少卿,掌管各国朝贺,今被人参了一本,说是他收各国贿赂的贡品,帮着以高估定贡品价值,以图回赐,虽都是些不甚起眼的小玩意儿,民不举官不究,但一旦被人参了,那就不一样了!” 博尔济吉特庶妃笑道:“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你还是对你们家的能力太过小瞧了!” 又问廖凡,“现在情况如何?” “据说,证据确凿,今日御门听政,已是贬了他的官职,就这样,还是看在了他是四阿哥叔外祖的份儿上!” 富察舜华与博尔济吉特庶妃对视一眼,笑道:“那有些人,必然是急了。” 清朝的后廷与前朝息息相关,佟贵妃和乌雅贵人这会儿,怕是已经慌了神儿了吧? 这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可是佟氏一族给谋划的。 平时既清闲,又体面的。 两人相视一笑,执起银杯,互相碰了碰。 ** 慈宁宫御花园。 “怎的魏颜珠没来?就你一个?” 皇太后笑笑道:“她去寻富察家的那个小丫头了!自打那小丫头入宫,她活泼了许多,两个人经常互相到彼此宫殿里玩,那丫头性子不差,我也就由着她去了!” 太皇太后修剪了一番山茶花的花枝,浅笑着道:“这倒是,是个敢爱敢恨、刚毅果决的好孩子,不惹是生非,却也不容忍懦弱!只看她这一番反击就晓得了!” “还替魏颜珠扫平了尾巴,帮着她出了口恶气!” 当年佟贵妃的动作,她们二人不是不清楚。 但若要真的计较,魏颜珠不顶用,她们两个老的上,未免失了风度,且那还是皇帝的母族表妹,也该给皇帝留几分颜面才是,只能和皇帝提一嘴,敲打一番。 之后,便是将宫中的流言进行一番强势**,弄得佟贵妃都缩起来了。 只是心中到底不爽。 佟氏一族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心思也越发多了。 孝康还未发迹的时候,他们家算什么? 如今竟也敢踩着她们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孩儿上位了! 佟半朝?呵! “魏颜珠和她一起,没坏处,不必拘着她。” 她们不可能护着她一辈子。 博尔济吉特氏,在这清宫中,是越发没落了。 太皇太后忍不住叹气。 15、第 15 章 永和宫孕事(捉虫) 永和宫,乌雅贵人得了内务府传来的信儿,一个没稳住,手上的珊瑚手钏掉在了薄薄的地毯上,闷响一声。 “怎么会?怎么会?”她蹙着一双柳叶眉,越发显得疯子楚楚,惹人怜爱。 “这是贵妃娘娘家给安排的,谁会这般不长眼?” “是左都御史参的大人!且证据齐全,让人辩无可辩!” 茉心急道:“这可怎生是好?本就是紧要关头,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儿?也太不凑巧了些!” 茉心一番话,拨云见日,驱散了乌雅贵人心头的迷雾。 她站直了身子,缓缓将视线落在了茉心的身上,后者一个激灵,只听乌雅贵人一字一句道:“你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啊?”虽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却也只得听命行事,“奴婢说,本就是紧要关头,就出了这档子事儿,太不凑巧!” 乌雅贵人心头蓦地一紧。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好啊,好啊!我算计人家,人家自当还回来!” “终日打雁,不想却被雁啄了眼睛!” 亏她还以为遇上佟贵妃,就算富察贵人家世再是强大,也少不得忍气吞声,后退一步。 没想到,她却是将两人算计了个彻底,在这儿等着呢! 成王败寇,这一次,到底是她输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爆出自己遇喜怀孕一事,才能使皇上轻拿轻放了!若他有心,自也会晋位与她。 七月二十七日,永和宫乌雅贵人诊出已有身孕近三个月。 这一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以永和宫为中心点,如蒲公英花伞一般,向着东西六宫飘散而去。 而此时的富察舜华,正在慈宁宫和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闲聊。 都是托了博尔济吉特庶妃的福,她真是受宠若惊。 太皇太后笑着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你父亲倒是疼爱你,为你取了个好名字!” 富察舜华心下有一瞬的黯然,随即浅笑道:“妾家中四个兄弟,却只有我一个女儿,上头三个哥哥,先严在世时,许是受够了男孩子的淘气,对妾这个唯一的女儿,自是十分疼爱,就是不想……” “他竟走得那般早……” 她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太皇太后亦是觉着可惜。 米思翰说是一位能臣,绝不为过,一家子尽是栋梁,若非天妒英才,英年早逝,成就绝不止于此。 “你弟弟可好?” 说起弟弟,富察舜华面上就带了几分真切笑意,“好着呢!虎头虎脑,白胖墩墩的,妾入宫时,还是个小胖子呢!能吃能喝的!偏就不爱学习!妾额涅说,每日操心李荣保,她白头发都多了几十根。”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就喜欢这等虎头虎脑,长相讨喜的小孩子,便是没瞧见真人,只听她形容,都觉得心中欢喜。 因此忙道:“小孩子,爱玩才正常!你父亲的爵位给了他,日后也不愁什么了。” “若非几个哥哥都有可能上战场杀敌,才不会把爵位留给他!偏他还不上进。” 富察舜华半真半假的嗔着。 看她与家中兄弟感情极好,太皇太后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吴克善,然后就是她那被废而后被接回去的侄女。 这时,苏麻喇姑走了进来,“太皇太后,皇太后,刚刚太医诊脉诊出,永和宫的乌雅贵人,已是身怀有孕近三月。”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神色不变,博尔济吉特庶妃却是忍不住,笑容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来。 富察舜华瞥她一眼,心中无奈。 这孩子还真是被保护过度,成了个傻白甜(褒义)。 看出博尔济吉特庶妃左动动右动动地坐不住,和屁股上长了钉子一般,抓耳挠腮的,皇太后没好气地看她一眼,道: “行吧,知道你跳脱,快去找个地儿和富察贵人一道说话吧!” 博尔济吉特庶妃只是对她讨好一笑。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待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太皇太后才对苏麻喇姑微笑道:“去吧,帮她们一把。” 苏麻喇姑微微一笑,行礼后也跟着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则流言悄悄诞生、扩散开来…… ** “你说什么?这是哪儿传出来的?” “还没定下来的事情,怎么会?怎么会?” 佟贵妃忙吩咐紫苏,“你快去查,白芷也是,若听到有人讨论乌雅贵人生子必晋位的话头,一律拉进慎行司伺候着!逼问也要逼出来到底是哪儿传出来的!” 说到最后,她已是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谁要这般害她? 如此言之凿凿,传到皇上那儿,还能有个好?少不得连她也跟着吃挂落! 仁孝皇后,孝昭皇后,这二人这许多年监管后宫,也没出过大岔子,偏她,这些年大事小事错漏不断,太皇太后与皇太后本就不满,就是皇上,也颇有微词。 这下好了,处境更是不妙。 若说她身份不正,无法使众人信服,可当初孝昭皇后亦是以妃子身份行代理六宫之权,也少有错漏。 不论如何,她都是辩无可辩,心中苦的很。 “是不是富察贵人做下的?”紫苏小心问道。 佟贵妃想也不想地回道:“不可能!今儿乌雅贵人才诊出来,消息就穿得满宫都知道了!富察家往上数几代只有的衮代皇后,然年代久远,宫中人脉稀薄,你若是说是钮妃,我还能信!” 毕竟她们二人同为后族,皆有经营,佟氏虽出过皇帝嫡妻,同宗不假,却非他们一支,这点人脉,还是靠着她姑姑做太后的两年经营的。 而钮祜禄氏出过太宗(皇太极)元妃,但却是在盛京,钮妃那里,靠的也是她姐姐孝昭皇后留存的人脉。 紫苏总觉着不对,如此迅速,怕是钮妃也办不到吧? 心思回转间,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 不会是……那两位吧? 可她不敢说。 若传出去了,不说牵连主子这儿,皇上也必定不会放过她。 16、第 16 章 地龙翻身 佟佳贵妃皱皱眉,摇摇头,发间的步摇微微晃动,“不对,不对,钮妃这般做,固然有好处,但在皇上那儿,也讨不得好,若说是乌雅贵人做的,她娘家在内务府盘踞,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为一个嫔位,因小失大,失了圣宠,她不是这般没成算的人。” 可想了半日,到底也没想明白,只得恨恨道:“叫我知道谁在这儿搅浑水,我定然不会放过!” “吩咐你们的,都快去办!” 紫苏和白芷都退了出去,徒留她一人在殿内,既是疑惑,又是憋气,恨不能撕了幕后之人。 莫名觉着心中疲倦的很,她坐下,靠在搭着银鼠皮的椅背上,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如轻烟般消散在空气中。 她没有母仪天下的本事,可她想要堂堂正正成为表哥的妻子,与他一道,立于人前,百年后,以正妻的身份,配享宗庙,共享香火! 不是为了家族,而是为了自己。 ** 永寿宫,钮妃正与纳喇贵人合计着。 “这会儿啊,承乾宫那位,保不齐又将屎盆子扣在本宫头上了!” 她笑的无奈,“上一次也是,只要同她作对了,头一个被怀疑的,定然是我无疑了!” 纳喇贵人眉间带着点点清愁,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可她也该清楚,您不会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如此做,触怒圣上,于您又有何好处呢?” 在这宫里,哪怕是一宫主位,不得圣意,终究还是叫人看轻一分的,光有身份,无用。 就像她,生有二子,先天体弱,一子已是夭折,现在仅存的孩子身体也不好,皇上就不大理会她了,若非钮妃好心,她怕是一个贵人位分都得不到了。 出身乌拉那拉氏又如何呢? 钮妃微微挑眉,“只是这次,不知道我又为谁背了一阵儿黑锅呢?”她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上次虽为富察贵人背黑锅了,但我心甘情愿,好久没见到佟佳氏吃瘪了,我只恨那不是我做下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闻言,纳喇贵人眸色复杂,“富察贵人的确是手腕高超,还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佟佳贵妃与乌雅贵人合谋,想要磋磨她,却没想被她重重一击,才有了今日两家焦头烂额的局面。” 她岔开话题,又疑惑道:“会是谁做下的?如此时间,就传遍了东西六宫,佟佳贵妃自是不可能,乌雅贵人可不敢,富察贵人人脉不足,倒真是奇了怪了!” 闻言,钮妃只是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了然。 她勾唇,有些锐利的眉毛微挑,“不管是谁做的,承乾宫那位不舒坦,我就爽了!” “照这个情势,乌雅贵人想要封嫔,希望渺茫啊!” “哪怕有个孩子作保命符,也不看看皇上对此,到底是厌恶多,还是期待多呢?” 她摇头道:“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纳喇贵人叹气道:“不过那时,她也只这一条路可走了!” 钮妃对她们已是兴致缺缺,嘱咐纳喇贵人道:“最近,你好生照顾胤`,待来日,我没有贵妃的脸面,但是为你请封一个封号,还是做得到的,且这于你,于孩子都好。” “多谢娘娘,有娘娘庇护,这些倒真是不大看重了。” ** “这也太热了!”富察舜华扇着扇子,“明儿早膳,就来一碗皮蛋瘦肉粥,几样小菜,一个韭菜盒,一屉金丝烧麦,小菜最好是酸甜辣口的,其余调料正常!” 她扶着人走进了屋子,抱怨道:“什么嘛!稍微动动就出一身汗,多喝水还要多用官房,用了官房又要换衣裳,换了衣裳又一身汗,真是没招了!” 墨竹看了眼天色,给她扇着风,“这都酉时过半了,冰的也不能用太多了,不然,保不齐晚上就腹泻了!” “来一碗酸梅汤,里面稍微加一块儿冰就成!” 秋云从灶房拿出来一小碗加了冰的酸梅汤,叮嘱道:“喝了这个,小主就洗洗睡吧,早点休息!” 富察舜华接过小碗,看着冰块儿慢慢化开,才仰头喝了下去。 而后沐浴洗漱,上床休息。 ** 翌日,用过晚膳后,她正和秋云坐在明厅里翻花绳,莫名觉得心头发慌,却也不甚在意。 就听到门口传来了动静,梁九功走了进来。 她忙起身,只听他笑眯眯道:“富察主子,皇上召您前去侍驾呢!” 她吃惊不已,还去?落在对面的梁九功眼中,却成了惊喜。 虽心头感到一丝怪异,却也不以为意。 富察舜华带着满心的不愿,强撑着笑脸,跟着出了景阳门,上了派来接人的便辇。 随身带着一把团扇,热了就扇扇风。 等到了乾清宫,她就扔出今儿上午和她们打叶子牌随手揣在荷包里的几粒金瓜子,递给了秋云,秋云倒了出来。 交给那个打头的内侍,“公公拿去喝碗冰镇绿豆汤、酸梅汤消消暑吧!” 领头之人不敢接,看了眼梁九功。 “既是富察主子赏给你们的,那就收着吧!” 一行人连连谢恩。 富察舜华迈着小碎步走进了批本处,果不其然,见康熙正用朱砂笔勾勾点点。 她上前行礼道:“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康熙招呼她,“来了?给朕研磨,你这研磨的手艺,倒是好得很!” 虽然听到别人夸奖自己,她很是高兴。 但如果得到这一声夸奖的代价是要她研磨,她觉得实在是划不来。 而且现在就用朱砂,那里用得上墨? 心里不乐意,脚下也不跟趟,磨磨蹭蹭地去了御案旁,朝着双龙戏珠端砚中加了一些清水。 余光中,康熙瞥了她一眼,瞧见了她不情不愿撅着小嘴的模样,没精打采的,心中更是觉着好笑。 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清清嗓子道:“这儿有冰鉴,也有甜碗,若你再是这副样子,可就别用了!” 话音刚落,立时,富察舜华就挺直了腰背,力度适中地拿着墨锭转起圈来。 康熙觉着,自己此时就拿着一根胡萝卜,吊在富察舜华跟前,等倒了地儿,才给她吃。 心思回转间,又是低下了头,开始批阅起来。 不多时,富察舜华将墨锭放好,看着砚台里的墨水,满意地点点头,就要去洗把手。 没想,还没踏出去,就感到一阵地动山摇,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以及地壳的运动声。 本以为是意外,一息也就过去了。 谁成想,晃动越来越大,她才意识到: 这是地龙翻身了。 也就是慌乱一瞬,忙拉着康熙向外跑。 大喊道:“皇上,遇上地龙翻身了!咱们快跑到空地上!一会儿那些架子倒了,就够咱们喝一壶了!” 两人使了力向外跑着,但这乾清宫富丽堂皇,珍奇异宝无数,若放在平时,定有人为此而惊叹不已。 可放在现在,那就是一堆不堪用却又碍事的物件儿。 博古架书架等的都是里倒歪斜,地面上碎片无数,叫人难以下脚。 幸亏富察舜华穿着花盆底儿,不然脚都能被扎个对穿。 又一本书砸在了她的胳膊上,她“哎哟”一声也就罢了,天翻地覆间,抓紧了门槛,把康熙也拉了过来,两人扶着,趁势就要出去。 ** 不止乾清宫,慈宁宫一处,亦是地动山摇。 太皇太后历经五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顿时便意识到这是地龙翻身了。 连忙叫了苏麻喇姑与皇太后和博尔济吉特氏庶妃,几人快步朝着慈宁宫的花园而去。 几人皆是蒙古贵女出身,饶是养在深宫,身手仍是极为矫健。 绕过一处处障碍,带着宫中宫人,尽数到了花园安置。 皇太后与博尔济吉特庶妃皆是鬓发散乱,眼中还透着惊惶,似是想不到,不过这么几十息,巍峨如此的皇宫,竟成了这副模样。 余震不时袭来,太皇太后仍是镇定自若,发号施令,以减少伤亡。 “之前不是还好好儿的?为什么这么突然?就地龙翻身了?”博尔济吉特庶妃咽咽口水,仍是惊疑不定,面上还带着瓷片飞溅带来的血痕,“老祖宗,姐姐,咱们会没事儿吧?” 皇太后轻抚她的后背,“没事儿的,咱们都会平平安安的,一会儿就过去了啊!” 太皇太后见此,只叹息道:“也不知乾清宫玄烨那儿如何了!他是一国之君,可千万要好好儿的啊!” ** 乌雅贵人正喝着安胎药,陡然间,天崩地裂不过如此,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她一时被震得耳鸣,目光发直。 茉心尖叫声响起,“地龙翻身了!快去扶着主子出来!快!地龙翻身,你逃了,或许可以苟全性命一时!但你们仔细着,若是皇嗣出了事儿,这永和宫上下的奴才,一个都别想活着!” 许多自顾自逃跑的人,闻言都停下了脚步。 两三人折了回来,护在乌雅贵人身旁,将她搀扶到了后殿的月台上,又将她扶下来,走上空地,紧紧护在周围。 不多时,地震稍稍平息时,敬嫔便打发人来问候,见她无事,才退了下去。 17、第17章 灾后事宜 翊坤宫,宜嫔处。 地震一来,还在说话的两姐妹顿时警醒起来。 想到家中曾提起的京师地震,以及外头响彻云霄的轰鸣声,强自镇定下来。 好在郭络罗庶妃带着女儿过来,也不必再折回去了,叫宫人们护着皇六女和尚有身孕的宜嫔,一行人急慌慌地跑了出去。 途中,到底是躲闪不及,宜嫔被掉下来的花瓶砸了一下后背,但生死攸关之际,也没什么不能忍的,跟着跑了出去。 郭络罗庶妃瞧见了,心中心痛不已,更怕姐姐腹中的孩子有个闪失,匆忙中问了一句,瞧她面色尚好,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两人瘫坐在空地上,“姐姐,一会儿就好了,就好了!你撑住了!等平息了,咱们就叫太医来给你瞧瞧!你抓紧我!” 随即,就将自己随手抓出来的披风垫在了宜嫔身下,以免着凉,两人紧紧将皇六女护住,密不可分。 宜嫔眼中,既惊且慌,小腹带着微微的痛意,却也不想在此时添乱,生生忍住了。 ** 乾清宫。 这一场地震实在来得猛烈,不等两人迈出门槛,乾清宫室内的博古架又倒了,上面的珍奇古玩撒了一地,饶是两人身形轻快,也不免被砸到几下,忍着痛意,绕开这些,朝着外面的空地上跑去。 脚上的花盆底极其碍事儿,左右穿着袜子,富察舜华索性就踢开了鞋子,其中一只差点甩到康熙脸上。 刚刚偏头躲过一击的康熙心中暗自庆幸。 得亏他闪得快,不然,地龙翻身没怎么他,倒是被自己妃子飞来的鞋子砸了个眼冒金星,鼻青脸肿,叫他如何说? 跑到了空地上,两人这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好、好好儿的,怎么、怎么就地龙翻身了?” 她两小把头都散了,发间的两朵珠花也不知掉在了哪里。 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扒着台阶,抚着心口,“我的天哪,怎么好端端的,就地龙翻身了,幸亏我跑得快!” 她的两颊似晕了腮红一般,“我去!累死了!” 康熙见她这般自言自语,本来心中有十二分的焦急,现也去了三分,也不顾形象地坐下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阵晃动,富察舜华也没了说闲话的心思,稳住自己才是要紧,两人互相搀扶着,抓住身边的栏杆提防不时崩过来的石子儿木屑。 所幸的是,乾清宫内外的宫人不少,见着两人,当即就将他们二人围了起来,细细护着。 一场地震,持续了不过数十息,而剩下的,地震带来的余波以及不时又到来的余震。 两个时辰后,地震停歇,两人皆是狼狈不已。 康熙立即召见大臣,想要即刻统计受灾地区,受灾情况,以从内帑中拨出赈灾银两,皆需要商讨。 至于富察舜华,他此时也没心情和人家调情了。 “你先回去,等过几日这事儿了了,朕去瞧你,好好儿休息,今儿,你可是立了大功!” 她一愣,“什么大功?” 难不成是把他拉出来?护驾有功? 不过反应过来后又道:“国事更要紧,如今余震平息,自当以百姓为主,妾先行告退。” 康熙又是安抚了几句,命人用便辇送她回去,富察舜华也不推辞,她可不想令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而后她退下,康熙便急急走进乾清宫,后头的空地,“去把内阁、九卿,各科、道上的满汉大臣速速召来!商讨赈灾事宜!” 不一会儿,内阁等人到了。 康熙先是自省一番,而后将明珠等人重重斥责一顿,随后又号召官宦富绅等捐赠财货等物赈灾,事后自有褒奖。 众臣被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惧于天威,自是诚惶诚恐,连夜商讨了赈灾事宜,蠲免的赋税等诸多事务,下发诏令,安定民心,这才上下稳定下来。 一连多日,康熙都不曾进入后宫,只在前朝打转。 而后宫,见他忙于朝政,又是紧要时刻,自是不敢前去打扰,就连汤水都不敢去送,生怕被太皇太后斥责。 那才是里子面子都丢个干净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 回去路上,富察舜华左思右想,就觉得自己忘了点事儿。 但既然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 “也不知道咱们景阳宫损毁情况如何,还能不能住人了!幸亏这是下午,人都醒着,不然,若到了夜间,定然是死伤无数。” “一会儿回去,梳洗一下,看看都哪些人伤着了,擦伤磕伤等给些伤药,休息两日,伤得重的,给请医士来吧,如今前朝后廷皆是震动不已,御医怕也不大好请。” “咱们景阳宫,大白日的,有几个在屋子待着的?前后殿中间还有一片空地,只要待在那儿,就不会如何,顶多是被擦伤磕伤的,事后,再赏一些银钱也就是了。” “就是屋子里博古架上那些御赐之物,怕是要碎了!” 秋云不无可惜道。 富察舜华揉揉眉心,“天灾无可避免,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看看损毁成什么样儿,造办处能修就送去修,不能的话,收起来,放在库房就是了!” 等便辇落了地,墨竹早早守在门口,将一小袋银瓜子塞到了领头的手里,“这地龙翻身,路都不好走,几位辛苦了,拿去吃点好的!” 说着,便跟在了富察舜华身后。 她真的是担惊受怕,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灾,生怕地上裂开一道缝子,自己就掉进去了。 因此,身心俱疲,命人收拾了床榻,派人去问了慈宁宫和宁寿宫问了声,三人皆是安好,便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凌晨,肚子饿得咕咕叫。 准确来说,她就是被饿醒的。 昨儿就用了晚膳,酒膳、夜宵没用不说,下午还生死逃亡,体力耗尽,她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倒也不奇怪。 她起身下床找吃的,好在桌上还有隔夜的点心,也不顾没漱口,捏起一块儿枣泥糕就用了起来。 丛双倒是贴心,知道她会饿了,又怕东西坏了,还拿着冰块儿放在周围,如今天气还热着,生怕坏了,吃坏了身子。 她一口一块儿糕点,总共摆了七块儿,一口一个的量,全填下去,才觉得自己好了不少。 门外丛双听到了声音,从小榻上起身,问道:“是小主醒了么?灶房那儿煲了汤,墨竹半夜起来给您做的,是椰子鸡汤,现在应该好了,您可要用一些?现在天还不亮,等您用了这个,去到太皇太后那儿,回来便又饿了,不妨事的。” 富察舜华便道:“那那便准备东西,我先洗漱吧,叫墨竹也去睡吧,今儿不必来伺候了!只要那个汤便成!别的拿一小碟御膳房那边儿送的水晶糖醋蒜来!” 洗好了脸,多数人已是起床,有的在外面打扫,有的正在侍弄花草,有的从御膳房新鲜的菜肉去到膳房。 而丛双正服侍着她穿衣。 见她还在,精神也是不大好的样子,富察舜华不由道:“你也去休息吧,昨儿不是值的夜?想来也倦了吧?” “又是地龙翻身,惊惧交加?什么样的好身子能受住啊?” 丛双却是摇头,笑着道:“多谢主子关怀,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昨儿主子睡得早,奴婢也跟着值夜值得早,虽然睡得轻,倒也足够了,不累的,秋云昨儿累着了,清点损毁的物件儿,忙到了大半夜,都快到二更了,今早又挣扎着起身,嘱咐去找了内务府,重新调了一批来,现在还没起身呢!奴婢替替她也好” “既然这样,那就叫她睡吧,别叫她起来了,睡得不够,起来了也是昏昏沉沉的!” 略略用了两小碗鸡汤,椰子汁清新,鸡汤又极鲜,墨竹的手艺,虽比起御膳房的尚有不如,但并非出身那等厨艺之家,许多都是跟着府里的厨娘学的,自己也给过她一些菜谱,不然便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也可称得上一句有天赋了。 “你也是一夜水米未进吧?剩下的鸡汤,你和秋云、墨竹都分了,你们也忙了一个晚上,该好好补补才是!” “还有廖凡等人,你们都是跟着我的,也别亏待了他们,叫墨竹一会儿说一下火候等问题,叫膳房的人给他们几个也来一锅!” 丛双见她体谅,心中有多欣喜,自是不必言述,忙谢道:“多谢主子赏赐!奴婢跟着主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能得您如此真心对待!” “对了,主子,昨儿承乾宫来传话了,说是今儿都聚在承乾宫,一会儿去探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并令后宫诸位主子,抄写佛经,供奉于佛前,为灾民祈福。” 富察舜华点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都是应当的!皇上忙于朝政,我等既不能为他分忧,为灾民欺负,为大清祈福,却是力所能及之事!”她问丛双,微笑道:“对了,抄写什么?抄写多少遍?” “据说是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每人抄写五遍。” 一瞬间,富察舜华脸上的笑容寸寸龟裂。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18、第 18 章 哪怕巧合 她只觉心中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地藏菩萨本愿经全文两万多字,五遍就是十万! 且软笔书法不比硬笔书法,十足地费手腕。 十多万字,怕不是她的手腕都要肿了。 “那,什么时候要上交呢?” 丛双为难道:“来人说,自是越快越好,可这十遍,多少字呢!皇上已是下诏,择良辰吉日祭天,怕是要在那之前交上去!” “来人还说,要字迹工整,书面整洁,不允许字迹相差过大。” 富察舜华只恨不能立时晕过去。 谁知道皇上是八月初祭天还是八月末祭天啊! 找人代写,字迹都不一样,且皇宫里的宫女,多数是内务府包衣三旗出身,一般是不识字的! 也就是说,这十多万字,她须得一个人抄写了。 可佛这东西,她素来不信,哪怕穿越这等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也并不多信这等鬼神之说。 毕竟,穿越这等事,以相对论来讲,也是说的开大部分的。 还不如让她捐财物呢!也更安心些。 “罢了,我知道了,是都抄写五遍?还是就我这儿五遍?” 丛双低眉敛目道:“奴婢已是去打听过了,除了承乾宫,都是这个数儿,惹得众人怨声载道,而后,佟贵妃那儿,就不知怎的传出了信儿,说她自当以身作则,抄写十遍。” 丛双不由愤愤:“她那两个宫女怕是这两日又要闭门不出了!” 富察舜华闻言眉头一挑,这么说,佟贵妃是找人代笔了? 真是好个以身作则! 她倒是舒坦了,不怕自己手腕废了! “才十遍?怎么能够呢?”她微笑着,咬牙道:“怎么说也是协理六宫的贵妃,应当更诚心些才是!” 明知道许多人身边的宫女皆是内务府分派,还如此为难人,偏自己躲在宫女后面松快,嘴上说得好听,做起来简直是两回事儿! 没得恶心人! ## 只是没想到,到了慈宁宫,还不等她跳出来,钮妃就忍不住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面前说了,“佟贵妃远比妾等人诚心,刚刚去到承乾宫,就听到几个宫女在那儿议论,说是佟贵妃怜悯受灾百姓,为做表率,竟是要抄写多于其余姐妹三倍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以为灾民祈福,为大清祈福,”见佟贵妃面色大变,她笑得更是得意,“到底是我们这些人所不及的啊!真真是令人钦佩不已!” 多于三倍,那就是二十倍,她的宫女再如何能耐,在八月初祭天时,也是赶不出来的。 就是不知这位以身作则的佟贵妃,是接着压榨自己身边宫女呢?还是自己来呢? 听到钮妃的话,众人反应过来,纷纷附和道:“是呢,贵妃胸怀,我等实在望尘莫及!” “贵妃心善,知民间疾苦,怪道皇上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您,贵妃实在是堪为六宫表率啊!” “是呢是呢,贵妃之大德,大善,我等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说起来,今儿我从永和宫朝着这承乾宫赶来时,也隐隐约约听了几耳朵,初时还觉着以讹传讹,现在一想,却是我小人之心了!” “想当初,贵妃不也是一人在五日之内,抄写了六十遍的法华经?足见心诚!” 佟贵妃面色青青白白,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高高架了起来,已是骑虎难下,不由有些为难地看向太皇太后及太后。 不料两人却是与苏麻喇姑说着话,“苏麻,贵妃如此诚心,想来对佛经也是造诣颇深,日后,你二人,或许也可探讨一番!” 苏麻喇姑眼底是深深的笑意:“太皇太后说的是,只希望贵妃娘娘不嫌弃奴婢就是了!” 佟贵妃如何不知这苏麻喇姑的地位? 皇上对其都甚是敬重,她又如何敢驳了她的面子,因而,强打着笑意道:“您肯与我探讨,我自是欢喜不尽的!” 这二十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在这几人面前过了明路,太皇太后一锤定音,怕是也逃不过了。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压根儿就不清楚。 今儿钦天监就要算出来日子,左右不会拖太长的时日,怕是就在这几日了!才能稳定民心。 这四十万字,当真是叫她无计可施了! 这一群不知眉眼高低的贱人! 本来富察舜华想要挑起话头,没想这钮妃如此给力,一气呵成,旁的宫妃也是心中怨愤,竟将此事直接落定。 大善!大善啊!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仍是一副忧愁模样。 可众人的愤怒哪是这般轻易可以消除的?真当她们不知道是谁的主意? 她们皆有些身家,宁可捐献财物救济,也不大愿意抄写。 安嫔素来与乌雅贵人有怨,此时不挤兑几句,更待何时? 更何况…… 她微微一笑,扶了扶鬓间的赤金重瓣红宝芍药花簪子,淡淡道:“说来也是不巧,昨儿宜嫔妹妹因着月份大了,动了胎气,乌雅妹妹可如何呢?昨儿地龙翻身,你可是前儿验出的有身孕了,还未到三月呢!” “我瞧着你小脸煞白,可是身子不爽利?皇宫太医院如今再是忙乱,也不缺给你一个孕妇看诊的太医!” 富察舜华眼睛蓦地睁大。 安嫔这一番话,彻底让她想起来了! 难怪她昨日死活想不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原来是这茬儿! 乌雅贵人前脚诊脉遇喜,后脚就来了一场大地震,在盛行神佛之说的此时,这不叫人多想都不行! 也难怪安嫔将矛头直接对准了乌雅贵人,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把柄送上了门,她可不就得急急用起来打击有着宿怨的仇敌? 这一个把柄,简直连破局的办法都没有。 但这种事情,别人如何说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的态度。 但哪怕皇上不信这些,心里终归是有了疙瘩。 这下子,乌雅贵人的嫔位是彻底没指望了! 乌雅贵人亦是深知此理,因此,被安嫔直直点出,登时面如霜雪,心绪大乱,但到底还能稳住,柔柔道:“多谢安嫔娘娘关怀,妹妹身子尚好,地龙翻身妹妹正在院子里散步,不至于东奔西跑,尖声连连,倒也还算体面,就是昨夜休息不好,脸色不好看罢了!” 脸色不好看的,现在又岂止乌雅贵人一个? 东奔西跑、尖叫连连、毫无体面,这可不就是昨日大部分宫妃的状态? 便是皇太后与博尔济吉特庶妃,面上都带出了不喜。 “乌雅贵人真是颇有大将之风,在这后宫,还真是屈才了!光是这份鹤立鸡群的冷静沉着,我等又哪能及得上呢?当真是叫我愧疚不已啊!” 安嫔声音尖利,瞬间开怼。 乌雅贵人面色越发难看起来,恨不能叫今日话格外多的安嫔立时闭嘴,强笑道:“安嫔姐姐实在想多了,不过就是因着有孕,身边多了几个人护着而已,什么大将之风,妹妹可不敢当!妹妹蒲柳之质,哪里配得上大将之风这词儿?” 博尔济吉特庶妃只是嗤笑一声,并不搭茬。 但这一声,也十分明显地昭示了她的心情如何。 闻声望去,乌雅贵人瞧了眼皇太后不咸不淡的面容,自己倒是面色大变,她刚刚一时方寸大乱,只想着自己痛快,不想竟说错了话,牵出了皇太后,见二人面色不虞,心中后悔不迭。 皇太后自来就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哪怕昨儿历经了地龙翻身,今儿对着她们,依然是笑着的。 可如今却…… 她便想要解释,却被抢了话头。 只见钮妃起身,问道:“太后可是昨夜未曾休息好?妾怎么瞧着您精神不好是一个,眼睛下面一圈铁青,是夜间做噩梦了?” 敬嫔接话道:“实则也不奇怪,我昨儿可是一晚上都在做噩梦,梦到自己被关在宫殿里,房子一点点塌下来,最后生生地吓醒了!” 惠嫔也叹气道:“可不是呢?一夜未睡好,闭上眼睛就是昨儿白日的一幕!” 她宫里疏散不及时,有两个宫人被掉下来的瓷瓶砸坏了脑袋,血淋淋的,当满心惊疑身处地震中时,还不觉有什么,也是无暇顾及,当地龙翻身停了的时候,见到了才觉得十分可怖。 一众人上来搭茬,乌雅贵人的身子又是一个打晃儿。 钮妃见此,又笑道:“妾那里有自制的安神香,是自己拿着青草汁子以及***兰花等的调的,味道清雅不说,也舒缓人的精神,若是太后不嫌弃,等叫太医验过了,就叫人送来慈宁宫与宁寿宫!” 慈宁宫损毁得厉害,一看便知几人经历了什么。 太皇太后和太后皆是笑着受了,夸赞了几句。 又有旁人插科打诨,也从钮妃这儿要去了些许安神香,富察舜华也随大流,要了一波。 眼见着没了自己插嘴解释的份儿,乌雅贵人就要开口,佟佳贵妃就瞧出了主位二人面上的倦意,也着急自己那佛经,站起身来,带着众人行礼告退。 19、第 19 章 承乾宫来人 不等她开口描补,太皇太后就淡淡道:“昨儿经历了一番变动,不只是我,你们想是也担惊受怕得很,我瞧着各个面色都不好,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纷纷起身,有序退出。 昨儿实在惊心动魄,因而富察舜华与博尔济吉特庶妃也没了叙旧的心思,各回各家了。 众人皆是心事重重,素来的绵里藏针,明嘲暗讽也俱都没了,纷纷朝着自己的宫殿走去。 外面雨势极大,连绵不绝,天色晦暗无光,更是给灾后重建增添重重困难。 回到景阳宫,刚换了衣裳,坐了下来,彩玲就带着几个小宫女进来了。 “主子,这是廖凡从御膳房带回来的早膳。” 富察舜华洗了手,淡淡应了声,“知道了,退下吧,丛双伺候我用膳,你去吧。” 闻言,彩玲一怔,还是退了出去。 转身后,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心。 说来,也不知是为何,主子就是拿着她不亲近。 她与丛双,皆是内务府分上来的,如何就有了差别? 不过是瞧着她容貌过人,怕自己的宫中再出一个乌雅贵人罢了! 只是,她若想要向上爬,也难得很。 丛双拦着,廖凡盯着,墨竹秋云守着,竟找不到丝毫的漏子。 想到这儿,一时间,心烦不已。 守在门外,心中着实愤愤,即便知道收敛,面上却也带了出来。 廖凡看到了此景,心下有了计较。 果真不是个安分的,现在就忍不住心底生怨了。 可谁叫她自己心思不纯呢?也怨不得主子不亲近她! 还是该想个法子把她早早打发走? 思忖片刻,觉着不成。 梁总管在皇上身边久了,自然看事儿看人皆是一等一的,还是听他的话为好。 一旁走来个小太监,贴着廖凡的耳朵耳语了几句,廖凡神色不变,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告诉主子,你且去吧!这个月,叫秋云姐姐给你多发一点赏钱。” 那小太监眉开眼笑的,便又回到自己的岗了。 经人通报,廖凡入了屋子,行礼后,站起身,躬身道:“主子,刚刚传来消息,昨儿皇上将许多大臣都申饬一顿,说他们自被任用以来,家计颇已饶裕,乃全无为国报效之心,许多人都听到了,想是在捐资助赈上,不大顺利。” 富察舜华紧皱眉头,“我记得,皇上已是发内帑银十万两赈恤灾民,可以如今地龙翻身的规模来看,这十万两,远远不够,偏官绅富豪又死死把着银两,不愿出头,成为众矢之的,且不日又将下发罪己诏,也难怪皇上心烦。” 虽这些人得了如此重的训斥,必然不会再推三阻四,但这个过程,无疑令人烦躁不已。 “最近行事都小心些,在外面少说话,多做事,见了人,该行礼就行礼,莫要叫人抓住把柄!” 廖凡应下,“奴才晓得了,这就去敲打宫中上下。” “去吧。” ** 永和宫后殿。 乌雅贵人抚着肚子,唇色发白,心中悔意无限。 若早知道有这一场地龙翻身,她如何会早早露出信儿?以至于被安嫔大咧咧地点出来。 尚未出世的孩子,便已担了一份恶名。 若是天有异象也就罢了,还能添一份筹码。 可地龙翻身,自古为不祥之兆,无可辩驳,纵是不信,可皇上心中,焉能欢喜? 她苦笑不已。 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已是断了后路。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说好的嫔位,如今已是煮熟的鸭子飞了,富察舜华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死死摁了下去。 说到底,还是她运气不好,老天都在偏帮着她的对家,人家赢得毫不费力。 有的人,天生运道好;有的人,费力爬上去,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可内里付出多少,又岂是旁人可知? 尤其她是包衣出身,所付出的,比那些大姓出身的宫妃要付出成倍的努力,还有一个儿子。 昨儿是富察氏侍驾,乾清宫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 皇上本就喜爱她,待到这赈灾过去后,定然会以这件事情作文章,对其进行封赏。 她真的是彻底没了指望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有些灰心丧气,面色颓然。 外头茉莉敲门道:“主子,该用膳了,您是双身子的人,有子傍身,何愁起不来?现在最紧要的,是皇嗣!” “哪怕……被那般说,终究也是皇族子嗣,由不得咱们不尽心啊!况且这事儿,皇上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风头很快就能过去的。” 闻言,乌雅贵人的唇畔又是漾起了一抹苦笑。 风头很快过去?谈何容易? 只是,到底茉莉说的,她不得不上心。 孩子无辜,纵然担了恶名,也得看皇上认是不认,不论如何,这个孩子,她也是要精细着养着的! “进来吧。” 茉莉走进门,将食盒放在桌上,小盅拿出来,里面是燕窝粥,极是滋补,还有几样小菜,一屉小笼包,均是对孕妇无害的食物。 她刚用完一个小笼包,因心中揣着事儿,便用的不大好,不再用了,就要叫人撤了。 “主子,佟贵妃那边儿派人来了!说是佟贵妃有几句话要转告您哪!” 茉莉急急跑进来道。 乌雅贵人闻言,心头一凛,放下银箸的手动作更是缓慢起来,面上仍淡定道:“叫人进来吧?怕是贵妃那儿,又有训示了!好生对人家,别甩脸子!” “宰相门前七品官儿呢!这些个大宫女,可比咱们有体面得多。” 茉莉心中怏怏,却也知道自家主子说的是实话,忙走出去,要将人请进来。 来人是承乾宫的紫苏,她见了乌雅贵人,行礼后,便推辞了茉心给她搬来的小杌子,“不必了,主子跟前儿,哪有我们这些人坐下的理儿?站着就好,也不必客套来客套去。” 乌雅贵人叫茉莉去门口守着,茉心则仍在室内照顾她。 她淡淡笑着看向紫苏,“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紫苏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柔和可亲。 “吩咐倒是没有,只是娘娘说了,由于您近日因乌雅家您叔叔一事费尽心力,方寸大乱,自作主张爆出有孕一事,然第二日就遇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地龙翻身,现在不止是宫中,便是前朝,也是偶有微词,您晋位一事,我们娘娘这次是真的帮不了了!” 乌雅贵人登时面色一白,身子微微打晃儿,就要朝着炕上跌下去。 紫苏早已练就一副冷硬心肠,见状半分怜惜也无,又道:“原本若是您胎坐稳了,再爆出这事儿,也不过是多等上十日左右,大不了我家大人再帮着斡旋,就算是不成,也能减免罪责……” “那若是再不成呢?”乌雅贵人声音冷如三冬寒风,“我问你,若是再不成呢?又当如何?是不是我叔叔的命就没了?你说得倒是轻巧!那可是与朝贡有关的大罪!” 紫苏面色一变,心中嗤笑,但仍是恭敬语气,“可乌雅贵人也别忘了,这件事起因是因何?当初您向贵妃进言,想要入住景阳宫,成景阳宫主位,惹恼了那位!才会被富察家一再打压!何况,苍蝇不叮无缝蛋,也是您的叔叔,乌雅大人做下了这事儿,人家才有隙可乘不是吗?说到底,一切的起因,皆是因为您贪心不足!” “我们娘娘在奴婢来时就说了,若您安安分分的,给了您一个嫔位,您居于这永和宫后殿有何不好?偏心大了,想要两个都要,结果一招之差,全盘皆输,本该得到了,都没了!” 茉心不忿,便要上前说话,却瞧见一个小盖碗桄榔砸在了紫苏的脚边,瓷片飞溅,其中的茶水也不可避免地撒了出来,溅在了她灰色的裙摆上。 乌雅贵人冷冷瞧着紫苏,“滚!看在贵妃的面儿上,我不同你计较!但你也要记得,便是我没了嫔位,也是你头顶上的主子!” 紫苏神色不变,恭敬行礼道:“贵人想多了,这是娘娘原话。” 而后,退了下去,只留乌雅贵人主仆一坐一站,眸色森森。 ** 乌雅贵人能想到的,僖嫔自然也能想到。 一想到富察氏即将与自己平起平坐,她就心头冒出火,恨不能立时划烂了她的脸。 瞧着她平日顶着一张俏脸,做出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实质上随着前些年恩宠逾重,但又因家世自卑,患得患失不已,而后获封嫔位,早已移了性情。 她失宠,富察舜华与乌雅贵人有部分原因,而她的性子以及年龄越发大了,却是占了大部分。 只是,她现将一切的原因,都归咎于富察舜华。 一时间,发泄不得,又想要找来秀答应出气,却被浅碧与深红拦下,劝道:“主子,可别,前一阵儿的伤还没好呢!昨儿又崴了脚,扭伤了胳膊,可经不得您的训诫!” 僖嫔闻言,越是有火无处发。 “富察氏这小贱人,怕是过了这阵儿,要一飞冲天,与本宫平齐了!本宫现今,火都发不得,你们说,我该如何?” 两人被问到头上,心中暗暗发苦。 浅碧道:“奴婢愚钝,不是一直说要封乌雅贵人?怎的富察贵人却是要一飞冲天?” 20、第 20 章 按兵不动 乌雅贵人? 是了,怎么把她忘了? 闻言,僖嫔如拨云见雾一般,心头敞亮了。 见浅碧疑惑的神色不似作伪,又想到了法子,心情倒好了不少,因笑着解释道:“护驾有功,自该当赏!” 见两人露出顿悟之色,不由提醒道:“仔细着自己的嘴,该学会把门儿!这等事,决计不能说出去!可明白?” 两人顿时面色一肃,点点头。 “至于富察贵人这事儿,本宫已是有了章程,你们届时照本宫所言给本宫去布置就是了!” “一会儿我书信一封,你们想法子递到宫外去,交给家里,剩下的事情,家里就会忙活了!只等着他们来信儿就是了!这段时日,你们一定要盯好了!” “再就是,乌雅贵人那儿,你们也打听着,不用太勤快,她出门了,就告诉我一声就是,在她宫里,也不必和我多说。” 两人又是垂首应道:“是。” 想到富察氏日后可能会有的惨状,僖嫔心头的一块儿大石终是缓缓落下,露出轻快的笑意。 她笑意极深,眸中带着十分的阴狠,“富察氏,既碍了我的眼,自然有你好果子吃!” 和她斗,和她顶嘴?凭什么呢? 想要封嫔,她还不同意呢!问过她了吗? 不过换任何一个人若是知道了她这想法,八成都得觉着她疯了,嘲讽她脸大。 又不是皇后,甚至连妃位都不曾有,又无六宫权柄,还需要你同意?痴心妄想! 浅碧上前,小心问道:“主子,今日酒膳要用什么?奴婢这就去吩咐打点,不然御膳房如今对咱们怠慢,只怕去的晚了,人家……又不耐烦了。” 闻言,僖嫔刚还好转些的面色又沉了下来,也让她更为清醒了。 她只冷笑道:“什么东西!等本宫复宠,还不都是又上赶着巴结来了?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圣宠不衰呢?皇上不过就是三两日的兴头儿,一群没见识的,倒是巴巴儿贴上去了!” 也由此可见,这宫里,哪怕是一宫主位了,没了宠爱,就什么都不是了,奴才都不拿着当一回事儿。 “你们不用管,御膳房那些人,见了银子就像蚊子闻到了血一样,咱们手头本就不宽裕,何必填了他们?本宫身为嫔主,一日分例倒也尽够,尽管不大孝敬咱们菜品了,却也不敢克扣,只叫膳房做了吃吧!好歹都是吃的,味道再差能差到哪儿去?何况咱们膳房也不差。” 闻言,两人都觉着自己主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两人似是受了激励一般,也自我安慰道:“主子说的是,人无千日好,那些个人,仗着是御膳房的,眼高于顶,素日就得罪了不少人,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奴婢就不信了,他能时时一直这般风光下去?没准儿哪一日,就踢到铁板了。” 僖嫔笑着,纤纤玉指轻抬,端起青花瓷小盖碗,强烈色差更衬得手上蔻丹艳丽无比,呷了口茶,“你说的很是。” ** “主子,营造司那边来人看建筑损毁情况了!” 富察舜华揉揉眉心,“叫他们进来吧,正殿与后殿尚还好,也就是损坏了摆件儿,就是这东西配殿,本就年久,又是宫女及内侍所居,未免不经心些,比较严重,房顶都塌了一部分。” “还连着下了雨,有些房间现在根本没法住人。” 又对秋云道:“多给他们一些赏钱也就是了,叫他们上心些,尽早完工,我好也得个清静!” “再就是,寝宫之中的物件儿可是缺了?” 若单纯有人见财起意,想要趁机发财,那倒是还能解决,若有人偷了寝宫中不起眼的物件儿,被人利用,那才不妙。 丛双道:“秋云查出来小主的宝石珠花少了共八支,不过廖凡眼神儿好,那几日趁乱偷盗的宫女俱是找到,刚刚奴婢将东西拿了回来七支,另有一支不知所踪,貌似……是木槿花样式的?” 木槿花? 富察舜华的眉头又是微微蹙起,本来从眉心放下的手又是抚了上去。 什么样式的没了不好?偏偏是木槿花的? 木槿花即是舜华,若有心人以这个作文章,那当真是棘手。 突然,她又问:“那时候,除了那几个宫人进了寝殿,寝殿内应当还有人出来吧?” 丛双、秋云皆是恍然大悟,“彩玲守在寝殿最外!内里不叫她进来的。” 富察舜华的神色倏地变冷,“明儿把她支开,丛双,你和秋云去她的房间翻找,记得小心些,找到了,就在册子上记一笔,”她轻笑,仰靠在迎枕上,“这分明是当初我赏给她的物件儿,就在七月二十二日,皇上赏赐我珠宝首饰的那一日,我高兴,就随手赏了你们不少东西,既然赏下去了,那就是她的了,日后就算是引出再多的事情,与我何干呢?” 众人听罢,更是觉得心头一轻,都笑了起来。 墨竹忙道:“这两日宫中忙乱,咱们上下也约束的紧,除了去御膳房提膳,不许随意走动,提膳一事,有廖凡管着,她沾不上,是以不曾出了景阳门,前儿更是兵荒马乱,不止她惜命,旁人也是一样,都不敢出去,这簪子若在她手中,定是没有送出去的!” “主子这法子也好,正巧最近出入库的册子刚换了一本,想要更改,将那几页重新誊抄一番就好了!原来那一本,只消找个时机直接烧了就好!” 丛双笑道:“可别!将那几张纸撕下来烧了就成,一本册子,太过显眼了!几张纸倒是收在袖子里,荷包里,也没人看得出那是什么!” 富察舜华点点头道:“一会儿,你再去悄悄地询问一番那几个偷了珠花的宫女,仔细盘问,不要惊动他人,问问她们彩玲什么时候出的寝宫,分开审问,若回答一致,罪责便减轻一等,不是偷盗之罪,只遣送回内务府,不送慎行司。” 丛双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说罢,就退了出去,又去审问了。 小杂物房内,几个宫女瑟瑟,缩头缩脑,哀哀求着,“丛双姐姐,求您了,再不敢做这样不干净的事儿了,家里传来消息,我母亲病重,实在没钱医治,无奈之下,趁着那日乱了,心也乱了,偷拿了三朵带着宝石但已经旧了的珠花,不信的话,我可拿出信件,证明我没说谎!” “我不求您使主子宽宥我,但千万别叫我母亲知道!” 那小宫女涕泗横流,头磕地咚咚作响,一看说的便是真话,且从她身上搜出的珠花,的确是主子用的絮了的,随手丢在了一旁,饶是丛双这样在宫中历练出铁石心肠的人,见此也不由有些心软。 至于另外两个,纯粹就是起了贪念,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瞧就不安分,但又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丛双没耐心等二人编造理由,只将第一个哭得不行的小宫女使人带了出去令秋云审问,又道:“你们二人也不必同我编造什么,我只问你们,地龙翻身之时,你们进了寝殿之前,还有谁在那里?主子的卧房,可有什么异样?” “若所言属实,自可免轻罪责,从轻发落,只发送回内务府,找个粗手粗脚打碎碗碟的理由,若不尽然……比如说,你们朝别人身上泼脏水,被查实……”她眸光一厉,“你们该知道什么后果!” 两人先是一怔,打了个寒颤,而后便是一脸的喜出望外,再之后争前恐后地答道:“不敢不敢!我瞧见,彩铃姐姐可是在我们去的时候,就已经从主子的寝殿出来了!当时丛双姐姐和廖凡本是守着内门与外门的,但地龙翻身,两人只顾着疏散宫人,便出了来,我们三人到的时候,妆奁已经是开着的了!” “是呢是呢!且她见到我们三个人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将手背了过去,我们也没瞧清楚她拿的什么东西!但她翻得那个妆奁,就是我们偷偷拿珠花的那一个。” “我记得主子寝殿的门,若主子不在,一向都是紧闭着的,可是那日却是开着的!她虽在外间,却绝对进去过!” 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丛双几乎可以确定,那个木槿花簪子就在彩玲的手中。 对她此种作为,不禁心中发寒。 主子一向待她们不薄,就算当初乍入宫,对他们这些内务府分来的不尽信重,却也是好好儿待着,不曾苛待。 她们自当为她尽心尽力。 可彩玲不但不记人好处,偏拿着人的好处想要反捅一刀。 “既如此,今早为何不说?” “我们人小位卑,彩玲却是近身伺候主子的,当时只顾着慌乱了,哪敢随意攀咬呢?” 丛双颔首,道:“等我查明白了,就会放你们走,今日之事,若有人透漏了半分,内务府那里,罪名会如实上报,届时,去不去慎行司,就不是主子能够左右的了!” 几人闻言,连连点头,“姐姐放心!绝不敢说半个字!” 这几人如此处境,怕也是不敢说假话蒙骗她的。 又出去,对比了一番秋云那儿的供词,几乎一致,两人心下便有了数儿。 21、第 21 章 几层主子 翌日,彩玲被丛双叫到富察舜华休息的屋子,先替她顶上半个时辰的缺,她要去为秋云找花样子。 等出了门,却与秋云搜彩玲的屋子,廖凡则在院里盯着,给她们二人通风报信。 彩玲纵然不愿,碍于丛双威势,也只得认了。 心中却想着有她还回来的一日。 景阳宫虽地界儿小,如咸福宫一般,正殿就只有三间正房,不比其余十宫房屋多,但奈何这景阳宫中只富察舜华一个主子,宫女太监也都有地儿住着。 但别看景阳宫咸福宫不比其余宫殿房屋多,但在规制上,却是高于其余十宫的。 这二宫的正殿房檐用的乃是单檐庑殿顶,而其余宫,用的则是黄琉璃瓦硬山式顶,如此,也算弥补了地位差距。 宫女都住在后殿的东西配殿,内侍不过富察舜华身边几个,住在正殿的东西配殿,至于宫内负责洒扫花木等的内侍,则是要在落钥前离开后宫的,宫女则不然。 如丛双她们这等专门伺候富察舜华的,两人一间屋子,其余的宫女,则是睡大通铺了。 墨竹与秋云自然在一间,一间屋子隔出了客厅以及两个房间。 所以,丛双进门,轻车熟路。 众人只当丛双带着秋云说些体己话,时有发生,无人在意。 两人搜罗了半日,总算是在彩玲的妆奁暗格下,发现了那支簪子。 赤金打造簪身与花托,重瓣累丝,花瓣上还涂了红色珐琅,其上点缀着红宝石,正是那一只没错了! 两人登时怒火翻腾,双眼冒火,咬牙切齿。 将东西放归原处,又将床铺等都整理好,看着与进来前一丝不差,两人才悄悄离开,进了丛双的屋子。 不一会儿,便走了出去,手上拿着几张昨儿丛双描好的花样子,换回了彩玲。 “好在找到了这花样子,好了,彩玲,你回去歇着吧,多谢你了,昨儿主子赏了我一包蜜饯,一会儿我取出来,你拿着甜甜嘴,你不是向来爱这甜食吗?” 彩玲这才面色稍缓,欢欢喜喜地应了。 “那就多谢丛双姐姐了!我最爱这一口了,难为你还记得!连主子都记不得呢!” 秋云的面色淡了下来,“主子贵人事忙,上哪儿会记得你的这等小事儿?吃到嘴就得了,别说些有的没的!你这是抱怨主子对你不上心呢?可你有什么出彩的地儿?” 彩玲一时欢喜,竟是忘了秋云还在身边,被斥责一通,面上讪讪,心中惴惴不安的同时,也不服气得很。 “秋云姐姐说的是,是我逾越了!”她眼中含泪,颇有些风姿,“是我高看自己了,满心以为……” “满心以为什么?满心以为你能与主子平起平坐?你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你一个宫女,若做事得力也就罢了,主子还能对你多关注些,偏是个性子怠懒不仔细的,就想要凭着一张脸叫主子对你刮目相待?你想什么呢?” 又见她一副可怜样儿,丧气的很,不耐道:“把你的眼泪收回去!也不瞧瞧这是哪儿!别把你家里的习惯带到这儿!” 彩玲的眼泪硬生生被打住,收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丛双,后者面带尴尬,抱歉地笑了笑。 “秋云姐姐,我再不敢了!” 说罢,狠了狠心,自己抽了自己十个耳光。 丛双在后头憋不住笑,彩玲对她这张脸可是极看重呢!这次可真是被秋云逼着下了狠手了。 自然,对秋云意见也更大了。 不过人家才不在乎呢,秋云瞥了她一眼,看她面颊一派红肿,只淡淡道:“好了,去吧!多说多错,多做多错,日后你啊,就少说话,免得说错了,又要挨一顿责罚,何必呢?” 彩玲闻言应是,眼中闪过疑似及其深重的戾气,而后带着满心的怨气离去。 回了房间,又是一通发泄。 还要躲着人,不敢叫人听到声音,只觉得心里更是窝火憋屈了! 两人回了后殿,冲着富察舜华点了点头,“到底是没冤枉了她!就是不知,她身后是何人!” 见已是确认,墨竹当即就在重新誊抄好的册子上添了一笔。 心中着实不忿,便道:“早就瞧着她别有心思,只以为是对着皇上有心思罢了!没成想,人家背后还有个主子,咱们主子算什么?不过是明面儿上的罢了!” 富察舜华却是十分乐观道:“不必气愤,这宫中,不知有多少人里里外外好几层主子呢!咱们身边儿,就这一个,已是叫我惊喜不已了!何必自寻烦恼?” “再者,彩玲虽自觉隐藏的好,外面一派憨厚朴实,但内里性子十分浅薄张扬,蠢得不行,又殷殷切切地企盼成为宫妃,荣华富贵不尽,十分好拿捏。这种人,只要我尚有圣宠,只要她心思不灭,她便不敢贸然出手,绝了自己的青云路。” 毕竟,若她提前倒了,她去自己真正主子那儿,怕是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很大可能,一辈子就只是她现今急于摆脱的奴才身份了。 “如今既知道这是个背后有主的,好生盯着便是了!顺藤摸瓜,将她背后之人牵出来,她便也没了用处了!随便打发走便是!” 有心岔开话题,“今日的药好了吗?也到了时辰吃药了!” 丛双进来,为富察舜华奉上药碗,“主子,这是今日的药,奴婢瞧着,又该叫太医来改药方子了!这副吃了这许久,明显效用不比刚吃时强了。” 富察舜华接过药碗,已是温热,一口灌了下去,面不改色。 就着清水漱了口,便道:“尚还有几副,等吃到最后两日再说吧,最近宫中各处都请御医,我这反倒是小毛病了!” “再者,我自觉身子已是调养得差不多了,这方子药效温和,身子逐渐转好,自然见效也就越发慢了,便是太医院那儿,怕是也开不出什么好方子了!” 丛双听罢,思忖片刻,“主子说得倒也有理,奴婢瞧着您气色好了不少,只是,还得叫御医来瞧瞧,总归也能叫奴婢们放心!” ** 很快到了康熙祭天一日,富察舜华也是紧赶慢赶将佛经抄写完毕,交到了承乾宫。 不过,她尚算好,佟贵妃已是面无人色了! 被众妃折腾得不轻。 事后她还命人去东西六宫各处查办造谣之人,本以为应当有一两个,毕竟众人言之凿凿,可定然也有夸大,但却并未寻到一个半个,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被人借着机会耍了! 但就算明白了,也无用了。 身边的白芷与紫苏写不过来,本就是临摹她的笔迹,速度稍慢,再加十遍,不眠不休也写不完。 于是只得自己提笔上了,熬了几个日夜。 于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便是这样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景阳宫损毁不大严重,时至今日,也就是八月初五,已是完成了修缮。 回到宫中,富察舜华才不必偷着乐,笑着与秋云墨竹道:“瞧瞧贵妃被折腾的!两只眼睛下面铁青,一瞧便知是多日未睡个好觉了!到底还是钮妃厉害,敢如此和她叫板,折腾她一把!” “别看钮祜禄老大人没了,可这一家子,却是满门荣耀,又是大姓出身,公门府第,全是靠着自己打拼出来的!” 论权势,自是不比遏必隆在世之时,但也不必与尚有长辈在世的佟氏一族差了哪儿。 也难怪钮妃敢叫板,人家自有底气。 再看看她富察一族,虽也是人丁兴旺,但父亲去的太早,几个哥哥还未历练出来呢! 空有大姓的名头,世家贵女的身份,朝中却少有实权,族中子弟还未长成,这也是那些妃嫔屡屡瞧她不顺眼,屡屡朝她下手的缘故。 只是,大姓到底是大姓,又有数代人积累,其人脉财富也远非寻常姓氏可比。 秋云笑道:“难不成咱们家就不是了?咱们大爷,现今可是护军参领了!正三品呢!他今年也不过是而立之年,足称得上一句有为!许多人,终其一生,四品和三品的坎儿都过不来呢。” “再就是咱们二爷,现已是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咱们三爷现也是从四品的二等侍卫,一瞧便是蒸蒸日上之势,全凭着他们自己上进。” 富察舜华笑着点头,“虽咱们家现在比钮祜禄氏有所不如,但早晚也会再起来的 。” 就是不知道她的入宫,会不会给几个哥哥的仕途带来阻力。 每每思及此,她都是忧心忡忡,郁结不已。 真要是因她,而历史上满门荣耀的富察家就此湮灭,她当真是无颜见家里人了! 真是颇为头痛。 紧接着秋云又道:“这次您与皇上也算得上共患难了,奴婢瞧见,可是您把皇上拉出来的,纵然您不提,难不成皇上心中还不记着?说不准,一个嫔位就直接下来了。” 她无奈道:“皇上自己也能出来,一宫主位,哪就这般轻易了?” 只是,她不知的是,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康熙十八年十月,乌雅贵人被单独晋封为德嫔。 22、第22章 联手(捉虫) 祭天已过,宫中百废待兴,康熙下发一道道诏令,兼之还有其他政务,足足撑了半个月,他才渐渐放松下来。 而也快到了中秋节。 因今年地龙翻身,宫中又俭省,中秋也只是小小地办了一场,并未太过破费。 到了秋日,御花园也寥落了下来。 如今还盛开的花,不过寥寥一掌之数。 僖嫔与乌雅贵人正巧在这儿遇上了,两人进了万春亭坐下,几个宫人则侯在外面,不时逡巡着周围。 “机会、东西,已是给乌雅妹妹送到跟前儿了,能不能抓得到,就看妹妹你了!” 僖嫔笑意难得和善,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得色。 乌雅贵人浅笑道:“姐姐倒是好谋算!自己倒是一点儿不沾,就全指着妹妹来做这恶人了!可妹妹想不通的是,难道她被除去难道你就能荣宠依旧?怕不见得吧?人家是怎么得罪您了?” “皇上对她现在,可新鲜着呢!真要出了事儿,姐姐能为我做些什么?” 僖嫔冷笑不止,“你还攀扯上本宫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有这个能耐算事儿!” “本宫素来与她有点龃龉,就想着出口恶气罢了,又瞧见你啊,这都第二个孩子了,仍只是个贵人,心中颇有些触动,就想着,推你一把不也是很好?” “你再不动手,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嫔位,最初唾手可得,到如今的难上加难,最后,可能就到了失之交臂,落入他人怀中的地步!” “以后要再想遇到这等机会,只怕就再也没了,毕竟,咱们皇上对位分的严苛,你也不是没见到!想那博尔济吉特庶妃,别看是嫔位待遇,至今不也是个庶妃?” “本宫虽无子女,可好歹也是一宫主位了不是?” 她目光中带着怜悯与嘲笑,直直看着乌雅贵人。 “别看你娘家在内务府盘踞,但比起董佳氏一族,又算什么呢?祖上不俗,不也还是败落了?” 乌雅贵人眸光一点一点冷下来,“一时辉煌过,总好过代代清贫!连辉煌的机会都不曾有,您说哪个好呢?” 闻言,僖嫔气急,冷眼瞧着她,本想直接上手,给她一耳光,但又顾及她尚有孕在身,投鼠忌器,不敢动手,憋得自己一肚子火,气得胸脯一颤一颤的。 对面之人仍是笑意盈盈,“僖嫔姐姐这是怎的了?是想到了什么?不如和妹妹说道说道?” “气大伤身,也许说出来了,郁气就纾解了?” 不等僖嫔回答,便又有宫女到了。 “主子,您要的桂花,奴婢采回来了,此时正是吃桂花糕,酿桂花酒的好时节,您今日出来,也算到时间了,该回了!” 看着精致竹篮里一小簇一小簇的桂花,品相完好,金桂、银桂皆有,乌雅贵人满意地点点头,道:“既是在这儿遇到姐姐了,毕竟见者有份儿,礼尚往来,那这一篮子,就给姐姐用吧!左右我那儿已是有了不少了!” 闻言,僖嫔眸光微动,压下了心头怒火,强弯起嘴角道:“妹妹实在客气了!” 又吩咐身边的宫女碧霜道:“还不快收下?到底是乌雅贵人一片心意,有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便是如此了,叫人不忍辜负!” “桂花性温,正适合孕妇用,巧的是,妹妹喜欢,也是这桂花的造化了!” “多谢姐姐提点了!” 说罢,乌雅贵人就起身,施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等到乌雅贵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僖嫔的面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将手边的果盘挥落,面无表情道:“真是好个乌雅贵人!” 若非她答应了结盟,她才不会轻易将这口气忍下去! 也没了在御花园赏景的心情,“走了,回宫!无趣的很!” “果真是人造之景,全无天然姿态,一枝一干(一举一动),尽显矫揉造作!” 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万春亭。 荣嫔正带着宫人散步,见此,不由疑惑道:“刚刚这二人如何凑到一起了?乌雅贵人不是与僖嫔素无往来?两人还曾呛声过?” 荣嫔身边的宫女素欢低声道:“娘娘可是想左了?您瞧这二人,当初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那是因着二人皆是有圣宠在身,一个位居主位,一个靠有佟贵妃,膝下有子,可如今呢?” 可如今,圣宠皆在富察贵人一身,二人处境,说不上谁的更坏一些,相较于这些无谓之事,圣宠自是更重要,也没心思再起争端了。 两人既然都暂时关系破冰,握手言和了,那自然是达成了一致。 现而今,宫中风头正盛了,除了富察贵人,旁无他人。 荣嫔眯起一双狐狸眼,眸中皆是了然与笑意,“我倒想看看,这二人现如今的处境,能搞出来什么名堂!” 一个失宠快半年了,一个最近有失宠的趋势,因着前一阵的事情,纵然皇上不说什么,肚子里的孩子依然不招待见。 佟佳贵妃都不大愿意理会了,得亏后头还有个乌雅家撑着。 但也吃力不已,寸步难行。 “富察贵人才不是省油的灯,想当初,我见她年轻貌美,性子又不是那等爱生事的,也动了心思,想把她挪到咱们钟粹宫来,可后来一想,她这个家世,哥哥已是正三品,比本宫的父亲还高了两级,她二哥更是和我父亲平级了,也就熄了心思!” 现在看来,幸亏她熄了心思。 不然,以现在这个情势,得罪了人不说,还得被她挤得站脚的地儿都没了! 她家世也就那样儿,出身大姓,父亲却毫无建树,之所以到如今的地位,幸亏入宫早,遇到的两任皇后又是性子和善的,自己也生育子女最多,才得封嫔位。 当初后宫制度大改,她与惠妃一样,本都是特殊格格了,结果一下子又回到了最末等的庶妃之位。 好在她不曾失宠,不然真是怄得慌。 “若本宫的父兄也能如此出息,那就好了!” 主仆几个朝着钟粹宫走去,身边的素欢安慰道:“天下间,再是哪一家,尊贵得过皇室?” 荣嫔叹气。 话虽如此,可孝昭仁皇后又是怎么个说法?佟贵妃呢?还有现在的钮妃?以往的慧妃? 再加上一个富察贵人,这几人,皆是家世傲视群伦,富察贵人吃亏就吃亏在非后族出身,比其余人起点低了一些。 这种大姓,皇上巴不得拉拢,就连惠嫔,不也是因着最近她叔叔家起来了,她也跟着得了济? 不然,与她有何不同? 素欢见状,又道:“家世不家世的,您已是一宫主位,出身上三旗,官宦人家出身,满宫里,有几个出身既要上三旗大姓,又要本身家族又得力的?” 荣嫔点点头,“说得也是极有道理,确实没几个!” “走了,回吧,二公主要睡醒了不见我,又要哭了。” ** “梁总管,怎的又来了?可是皇上让的?” 梁九功闪开身子,后头一溜宫人排开,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是各色珠宝布匹,书画摆件儿,满满当当的。 富察舜华微有惊讶,粉唇微张,随即谢恩,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月,皇上的面儿倒是没大见着,皇上的赏赐倒是要收到手软了!最近几日,我身边的宫女,日日要登记入库。” 梁九功堆着笑道:“这是皇上看重富察主子呢!” 她一笑,从托盘上捡起一挂南珠手串,朝着梁九功颔首,递给秋云,“收着吧,这些日子,就你们几个来回跑,也怪累的!” 梁九功连连推却道:“这如何使得?这是皇上赏给您的!” 皇室御用的珍珠虽是东珠,但他在宫中多少年了? 他可是知道这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的,这南珠品相极好,纵然一颗不过小拇甲盖大,可市面上也难寻啊! “叫你拿着就拿着,皇上既然赏了我,那就是我的了,任我处置,给你了就是你的,你不要,就叫人扔这儿得了!” 闻言,梁九功收下,连连谢过。 墨竹又拿出来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两把金瓜子,也给了梁九功,后者出了门,就将这个荷包直接分给了众人。 至于那一挂南珠手串,自然被他小心放了起来。 这可是他攒的养老本儿。 景阳宫内,富察舜华照例又是给众人发了一波赏钱。 她略用了一小块儿桂花菱粉糕,咬了一口,不大合口,就扔下了大半在自己的小盘里,指着道:“下剩的我没碰过,这是刚出锅的,墨竹不是最爱这些糕点?你们拿去分着吃吧!” 见她实在不喜欢,秋云将桂花菱粉糕移去一边,将脆皮菠萝球换了过去,还有一样水晶鲜奶冻,“您尝尝这两个!” “您既然不爱这个,下次就和御膳房说一声,叫他们不必上这个了!这个啊,是他们主动送过来,说看着精致好入口,是孝敬您的!” 富察舜华笑的无奈,“孝敬?可别这么说,弄得我浑身不舒坦,我一个小贵人,哪就用得上这孝敬二字了?且听着也不像话,我尚还年轻,哪就有了这么多小辈了?” 说罢,用了一块儿水晶鲜奶冻,入口即化,奶香十足,她赞道:“也就是御膳房那儿了,咱们这儿的小膳房可做不出这个味儿来。” 但她自来不大爱用甜点,因此,略用了一点子,又停下了嘴。 “御膳房出来的,自然要比其余宫中小膳房的厨子手艺好上几分,再就是,咱们这小膳房,并未有手艺十分好的甜点师傅,因此,便显出了差距来。” “说起来,咱们这膳房,当真没什么用武之地,分明手艺也不错,却只能供应一些小菜!再就是供着我们这些宫人吃喝!” 闻言,富察舜华心中微微一动。 23、第23章 偷梁换柱 “日后的早膳,晚膳,除非是皇上驾到,也别总是去御膳房提菜了,就可着咱们这小膳房来吧,吃的还随性,也不必早一日去御膳房那头打点。” 左右她不爱用甜点,味道好坏又如何? 秋云又是笑了,“那他们可得忙起来了!” 一晃,又是数日过去,富察舜华又按着御医开的方子抓了药,秋云等人给煎了出来,递给她。 她嗅了嗅,不禁皱眉,想着药味儿越发大了。 屏住呼吸一咬牙,就将药硬灌了进去一半。 刚灌了半碗,不等咽下去,一股子怪味儿直冲脑门儿,口中的药汁子一口便喷了出来,趴在桌上呕吐,吓了众人一跳。 忙去端来清水和巾子胰子等物,又命人将地面处理了,秋云给她顺着气道:“这是怎的了?怎么突然间就喝不进了?” 说着,将药碗拿了起来,仔细嗅了嗅,却并未察觉出什么,只好放了下来,又收拾起桌上的狼藉。 秋云边收拾边问墨竹道:“可是三碗水煎做一碗?文火慢煎两个时辰?你亲力亲为?” “自然是,这事关主子身体,我哪敢不上心?一刻都不曾走开!煎药这段时间,膳房也不许闲杂人等进人!且所有的器具,我都是拿着开水滚了又滚四五遍的!” 待到富察舜华漱了口才道:“这药怎么一股怪味儿?到了嘴里才尝出来,和以往的不大相同,偏偏药的剂量和品类也从未修改过……” “你们派人去太医院,将给我开药的御医找来,让他验验这药到底有无问题!” “既然墨竹那儿没出问题,那就是药在来的路上出了事儿!” “去把那日取药的小太监叫来,我有话问他!” 秋云去门外找了廖凡,没一会儿,廖凡便带着一个叫南山的小太监过来了。 富察舜华对他很是眼熟,这小太监别看年纪不大,不过十六岁,但十分憨厚老实,这背主之事,他断断做不出。 “来,你告诉我,那一日,你去御药房去抓药,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儿?一字不差地都说出来!” 南山心中有些微的惶恐,惊慌于自己可能沾上了了不得的事儿。 见廖凡给他使了个眼色,心中稍稍安定,却还是咽咽口水,便如实说道:“那一日,奴才从御药房回来,因着御医有嘱咐,便只抓了三日的药量,回来的时候,和几个捧着掐丝盒子的小太监撞上了,药都飞了出去,他们道歉极是诚恳,奴才见药也不曾破损,又急着回来复命,便也就走了!” “可知道他们是往哪儿去的?” 又是仔细想了好一会儿,道:“好似是去给钮妃娘娘送各式上贡的燕窝阿胶等物。” 正说话间,何院使到了,南山暂且退下。 他双手颤巍巍的,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渣细细嗅了一遍,仔细翻看,又仔细看了看药汤的颜色,又查验了一番还未开封的药包。 在药材的最底下,散布着一些褐色的细小粉末,他微微沾了些尝尝,面色勃然大变,连忙拿着清水漱口。 “这药,微臣就先拿走了,以贵人如今的体质,其实这药喝与不喝,并无区别,是药三分毒,食补实则才是上上之选。一会儿,微臣给您开几张药膳单子,只叫膳房给您做了就是!” 虽费时费钱,但以富察家的财力,药膳还是吃得起的。 “至于这药,微臣要先行禀告皇上,您已是将那药喝进去一部分,药效也不大,您多喝水,自然而然就能排毒。” “这药为何,微臣还需翻阅古籍确定一番。” 说罢,朝着富察舜华打千儿,作势便要退下。 翻阅古籍? 怕是何院使已是确认了这是何物。 不然,何至于瞬间变了脸色? 富察舜华淡淡道:“多谢何院使跑这一趟了,烦扰您了!墨竹!” 墨竹上前,递给了何院使一个荷包,“多谢大人不辞辛劳来这一趟,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今日之事,就权当请了个平安脉,除皇上外,还请大人莫要透漏出去,感激不尽!” 何院使自是知道规矩,这荷包不接,人家也不安心,于是接了过来,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收拾到药箱里,连个药渣也不留,笑道:“还请贵人放心!” 荷包里像是一颗颗珠子,怕是珠玉宝石一类的东西。 他不由心中叹气。 说罢,墨竹便引着他出了景阳宫。 等人走了,富察舜华叫人将半碗药放起来,开始思索着。 这件事看起来模模糊糊的,说是去给钮妃送东西,但可以确定,与钮妃半点干系也无。 她们二人不曾打过交道,龃龉恩惠皆无,且她现如今只是个小小贵人,人家犯不上。 况且,钮妃的性子直来直去的,惯用阳谋,这等给人下药暗害他人的事情,怕是也只有恨极才能做出来。 但很显然,她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可能! “刚刚南山说,药有一阵儿是离了他的手的?” 秋云压住心头的愤恨道:“还是端着珐琅掐丝盒子,里面尽是燕窝阿胶,可谁知道呢?但盒子足以放下那三副药了!南山摔了个倒仰,人家又刻意打探,药也被一样的纸包着,如何分辨得出?趁着这个时间,手快的人早给换了好几拨了!” “以前主子总是嫌弃自己舌头、耳朵、鼻子灵敏,过于挑剔,可今儿,这五感强的好处就实在显出来了!” “定然是在内务府有人脉的人做下的,那可是内务府的人换的!”墨竹斩钉截铁道。 富察舜华这短短时间内经历大起大落,心中早已唉声叹气无数遍,但面上倒也撑住了,闻言,摆摆手道:“叫廖凡再仔细问问南山,尽量还原当时所有的情况,长相如何,高矮胖瘦,总也得形容出两三分。” “再就是,有些话,何院使不好多说,明儿廖凡以药膳方子为由,去找何院使,将那东西的药效打探清楚。” 好好儿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虽然药效还不甚明晰,但不是什么好效果就是了。 果然,这宫里,当真是步步杀机。 富察舜华揉揉眉心,看何院使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亏,她不可能吃下去。 “再去内务府查,那日说是给钮妃送,谁知道是给谁的?就只问带着掐丝珐琅盒子,一溜十来人出去的那一趟都有谁,有没有临时顶了别人的缺的?” 只是,被换来的三副药,定然不是皇宫内的。 但皇宫每日采买、运输,就来来往往,想要查出来是谁捎带进来的,当真是如大海捞针一般。 她虽然心底已是确认了幕后主使,但拿不出证据来,也是枉然。 恨恨地锤了一下桌子,心中着实郁闷。 等等?被换来的三副药,不是皇宫内的? 她眼神一亮,瞬间有了思路! 做这等事情,要么在自家配药,要么就要去外头的医馆,寻常人家,可是请不到太医院的太医的! 况且,现在家家户户,除了高门大户会私设药房,那些小户人家,财力也不允许,就是设了,药材不齐全不说,且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两药材,若是药材全乎,那就是放着烧钱的。 有银子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小有权势的人家,都是留了人参鹿茸雪莲等的药材,请大夫回来,自己拿着这些珍稀药材配药的。 而乌雅家,她自打端阳节,就命人细细查了,家中的财力,远远达不到私设药房的水准。 而且,就算他们家有药房,药材出入皆有单子,也是可以查得出痕迹的。 也就是说,这一剂药,必得是在外头医馆配出来的。 既是如此,那就一定有在档记录! 她蓦地坐直了身子,招呼墨竹道:“快去给家里传信,将御医给开的那个方子誊抄下来,让他们照着方子,挨家医馆去搜!” 就算是买药,尤其是拿着方子去的,是要留下姓名住址等信息的。 虽然知道人家可能就是个帮着跑腿的,但也是一条线索不是? 富察舜华可算是松了口气 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便又开始点起了晚膳。 经过今日这事儿,她倒也不放心御膳房了。 虽说御膳房的饭菜做手脚不容易,但她还是心中犯怵,就怕路上冷不丁又出什么事儿。 “咱们这儿食材也算齐备,我想着,日后还是顿顿都吃膳房的好了,外头的不定因素太多,叫人实难放得下心。” 她身为贵人,每日自有定例,一天六斤猪肉,一升二合的陈粳米,六斤鲜菜,像鱼等的,也时有供应,且自己不时掏银子贴补膳房的米粮钱,连带着身边的八个宫人,膳房的一干人,怎么都够吃了。 “今儿御膳房那头送来了两尾鲫鱼,瞧着倒是新鲜,还活蹦乱跳呢!就是不大,不过熬汤最是好了!” 富察舜华点头,“都熬上,下剩的,你们也尝个鲜!” “再来一道糖醋里脊,珍珠团,醋溜豆芽,最后拌个凉菜就好了!” 有汤有菜,有荤有素的,已是极好了。 秋云忙应下,走了出去。 24、第24章 乾清宫秘闻(捉虫) 乾清宫,昭仁殿。 何院使躬身,自打说完了话,大气不敢出一声,静等康熙发话。 一阵噼里啪啦瓷器落地的声音响起,何院使冷不丁听到,被吓了一跳,不禁一个激灵。 陪着笑,脸上松弛的肉抖动着,花白的胡子颤巍巍的,干巴巴道:“皇上息怒,气大伤身,有损圣体啊!” 康熙面色阴沉如墨,不理他的话,冷声慢悠悠道:“何院使,这事儿,除了富察贵人那儿,你一个字儿都不要说出去!可懂?” 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何院使,却并未落到实处。 他背过身去,眸子里情绪翻涌。 也是时候该叫她知道,这宫中你自己想要得过且过又如何?别人不见得愿意放过你。 经此一次,或许她就会发现,她以往从不在意的圣宠,是有多么重要。 他一直都有所感觉。 她素来就秉持着这样得过且过,既来之则安之的生活状态。 对盛宠,从不渴求。 有也好,没有也罢,从不为此烦扰费心。 与宫中众多女子,行事作风大相径庭。 但是,她也该有所醒悟了。 他,才是这皇宫的天。 何院使忙唯唯诺诺点头道:“是,皇上,微臣记得了!” “知道细枝末节,这不算什么,毕竟这宫里的消息传得最快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若叫人知道了全部的事情始末,朕……可就要找你了!” 对面的何院使已是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裳都要被打湿了,本就佝偻的脊背更是弯了。 “臣保证,除了景阳宫和梁总管,旁的人,不敢多说半字!” 年轻男人挥挥手,语气随意道:“去吧!” “让梁九功进来!” “是!臣告退!” 何院使如蒙大赦一般,行礼后,躬身退出,出了门,还擦了擦额际冒出的细密汗珠。 将康熙的话转达,便迈着急步,颤颤巍巍地回了太医院。 梁九功进了昭仁殿,敛声屏气,就连往常略有些尖细的嗓音,听着都舒缓了不少,“皇上可有什么吩咐?奴才这就去办!” 正又要说话,便瞧见了御案上的几个药包和瓷瓶,顿时眼皮一跳。 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儿,等着康熙发号施令,他就去来回查探跑腿儿就是了。 “按着这个药方子和这些药,去宫外查查到底是哪一家开出来的,瓷瓶里面的秘药,又是谁找来的,怎么送进宫的,这些,三日后,朕要看到结果!” 梁九功恨不得直呕出一口老血,这般隐秘,三日时间,万一是陈年旧案,打死他也查不出啊! “这是你富察主子最近新抓的药,有人摸清了她的药方子,把掺了料的换了过去,这个方子吃了多久朕不记得了,你去寻何院使,他会和你说道。” 闻言,他这才动了一口气,皇上不记得,他记得,这副药,得吃了有一个多月了,难怪会被人摸清楚。 秘药他猜不出,但把方子上这些药材弄进来,顶多就是最近这半个多月的事儿! “是,皇上,奴才这就去,奴才先退下了!叫魏珠这小子进来伺候皇上!” 他急急忙忙走了出去,心思已然拐了十八道弯。 皇上想要查一件事儿,历来都是吩咐一两句,什么时候说得这般详细了,可真是吓人呢! 不过,景阳宫那位,也真是越发得捧着些了。 就没见过皇上对哪个妃子这般上心过! 再就是这件事儿,怕是和永和宫那位贵人脱不了干系。 哎哟!怀着皇嗣呢!怎么都是有功之人,就不能消停一会儿?不惹事儿又能怎么样呢? 这般想着,就到了南三所太医院,径自去找了何院使。 后者自是据实以告。 “这药的药效当真如此隐秘霸道?”梁九功挑眉问道。 何院使捋捋已是雪白的胡子,点头道:“自然,我回了这太医院,立时翻阅了古籍,分毫不差!此秘药名为往生花,因其色泽与功效而命名,极易使人中招,也幸亏富察贵人味觉强出常人太多,一口吐了,不然,亦是有损身体。” “这药,只会使人身体越发虚弱,破坏五脏,使其逐渐衰竭,回光返照时,面色红润如正常人一般,却寻不出根底,颜色又多为红褐色,不知情的人只以为是药渣呢!” “若非富察贵人的药,多是灰白色的洋桔梗,草灰色的甘草,还有艾草等物,又是吃的第一副,只靠药渣,当真无法分辨了!” 闻言,梁九功不禁打了个寒颤。 心想果真是应了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那话。 这后宫的女人,瞧着一个个人模人样,人比花娇的,实则花蕊啐了毒汁,整个就是一朵夹竹桃花! 里里外外全身是毒啊! 对着何院使,也没了对着康熙的小心翼翼,只是感叹道:“是何人?下如此狠手,竟要要人性命!” 仁孝、孝昭仁两位皇后在世时,将后宫妃嫔弹压得无反抗之力,就是现今风光十足的佟贵妃,也是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哪有人敢对着旁人性命做手脚? 何院使没好气儿、吹胡子瞪眼道:“我哪里又知道?我是万事不敢掺和的你又不是不清楚,你是乾清宫总管,不比我消息灵通?想来这会子心中也有数了吧?” 两人打交道也有十来年了,做到两人这个位置上,消息互通有无,还是能说上一两句的。 只见梁九功愁眉不展道:“有数儿是有数儿,就是有些棘手啊!” 这事儿只要眼睛不瞎,就知道是内务府那头的几家之一搞出来的,甚至,与富察贵人有旧怨的,就那么一家。 “棘手又有什么?左右是皇上吩咐的,你照办就是了!” 梁九功唉声叹气道:“您老说得倒是轻巧啊!这万一又是牵扯出来什么,哪是一句皇上吩咐就能抹过去的?” “不过啊,这位主儿,怕是要因祸得福了!”别提本就有护驾的功劳在身了! 只要皇上想,贵妃之位都封得。 但如果真封了贵妃,她的地位犹如空中楼阁一般,虚虚浮浮的,那些人能把她活撕了,且还不够呢! 真如此,皇上未见得就对其多上心。 何院使将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儿都和他说了,梁九功道谢过后,又连忙找了个地儿坐下,打发人去了外头,等着自己的徒子徒孙来接活儿,他也好松快几分。 两人在这儿闲聊着,梁九功拿着扇子给自己扇风道:“唉,何老啊,也亏得这位主儿性子还行,也不为难人,也知道不能闹大,不然哪,今儿咱们俩能不能在这儿全须全尾的说话儿,还是两说呢!” ** 昭仁殿中,康熙神色莫名。 谁在背后下的手?左右逃不出那几个人去! 不由又是怀念起了当初嫡妻赫舍里皇后还在世的时光。 便是孝昭在时,许多宫妃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左不过是各有各的算计,不至于害起人命来。 可如今,这后宫,乌烟瘴气的,真是叫人半刻都忍耐不得。 想到之前梁九功和他禀告说僖嫔与乌雅贵人碰了面,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他不自禁地眯起了眼。 虽然心中觉着这两人嫌疑最大,但他心底希望不是这二人。 否则,实在是不好处置,给娇气包一个交代。 僖嫔好歹是个老人儿了,也有些脸面,乌雅贵人更是皇子生母,又有身孕,实在叫他为难。 但偏偏此等事情着实恶劣,差点中招的还是娇气包,她出身富察氏,牵扯到前朝,又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头一次觉得,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比处理朝政还要麻烦些。 魏珠知道皇上心情不佳,因赐,瞧见太子到了,眼神一亮,忙去昭仁殿禀报。 “皇上,太子来了,在外头呢!” 听到最疼爱的儿子来了,康熙一扫先前的郁卒,声音中也带了笑意,“保成来了?快叫他进来!正好,也该考校他的功课了!” 门外的魏珠几乎要喜极而泣,忙把小太子请了进来。 “太子爷,您慢点儿走,别急,这台阶高!” 五六岁的小人穿着一袭太子蟒袍,粉雕玉琢的,不急不缓地踏上丹陛露台,问魏珠道:“父皇在做什么?” 魏珠躬身恭敬道:“皇上正坐着休息呢!您进去正是时候呢!” 门内传来了康熙的声音,再无先前的冷肃,一派温煦,“保成来了?快进来!” ** “能够使人五脏衰弱,却查不出因由?最后慢慢死去?这是什么药,如此霸道?” 五脏都衰弱了,各种并发症一起来,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这宫里的人,当真是出手狠辣! 她从不怀疑古人的智慧,何院使又是太医院的头头,更不可能诳她了! 富察舜华心口一阵发凉。 她身负圣宠尚且如此,可若哪一日风光不再了呢?还不得叫人吃了?骨头都不吐的那种? 越是往深里想,她越是心惊肉跳,只觉得先时的自己是猪油蒙了心,太过想当然了! 只以为有家世依仗,在这偌大的清廷便有了依靠,却没想,身处后宫,前朝亦是鞭长莫及。 “只说是从西域传来的一种秘药,早已被列为禁药,可没想到,被有心人搜罗出来,想要取您的性命!” 秋云连连滴泪,“咱们本本分分的,招谁惹谁了?自己没能耐,还怨旁人太出色不成?” 富察舜华也心累。 她自来没把帝王恩宠放在心上,有就有,没有拉倒,反正家里吃喝不愁,银子尽有,就是内务府这帮人,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她娘家势大,即便没了圣宠傍身,他们也不敢过于为难。 把他们安排明白了,就放挺了。 还是安逸日子过得久了,当惯了领导,看着几个人费尽心思往自己身边走,却没想在宫里,自己在旁人眼中也是与她们一道竞争上岗的。 也是眼中钉肉中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