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臣【姐弟病娇】》 序章藤蔓 陈家煦永远记得很久之前的那个夏天,小小的尤溪一手拉着小小的他,一手紧紧攥着一张五元钱,在蝉鸣噪噪下出了门,一会儿在烈日炎炎下,一会儿在绿荫里,走了好久好久。 “阿姐,想吃雪糕。”陈家煦怯怯拉了拉她的手。他们停在一家便利店前面,里面逼仄的货架上是一顶发黄的旧风扇,正发出嗡嗡的声音。 陈家煦和冰柜一样高。尤溪把他抱起来,陈家煦扒着冰柜的玻璃,说:“巧乐兹。”尤溪把五元钱递给老板,找零一元钱。 尤溪犹豫了一下。天实在太热了。汗水从她细白的脖颈蜿蜒下去,后背一根细细的内衣带浸湿了。初一的尤溪刚刚开始穿内衣,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她忘记了王晓燕在他们出门之前的嘱咐。 “阿溪,把弟弟看好,他想吃什么就给他买。”王晓燕轻声细语地嘱咐。 她摸了摸额际的汗,把一元钱递给老板,说:“我要一根棒冰。” 后来,尤溪被打了。 她实在很少吃棒冰,冰冰凉凉,不忍心吃完,拿舌头轻轻地卷,轻轻吮吸,边边角角都被她的舌苔磨成圆圆的弧度。陈家煦吃完了自己的,尤溪还没吃完一半。 陈金山一巴掌把她抽倒在地上,质问她为什么自己吃冰棍,不给弟弟吃。 那根淡紫色的棒冰,还剩下一小半,外部已经化开了,碎裂在地上,发出粘腻的葡萄味。 陈家煦很害怕,他很想解释,姐姐给我买了…只是我吃完了。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抓着王晓燕的衣角,躲在她身后,看着陈金山重重地、一脚一脚踢到地上缩成一团的尤溪。 后来的记忆被夏天的高温模糊了,陈家煦只记得最后尤溪抬起头,眼睛里是冰冷的、无所谓的神色,好像在说,王晓燕,陈金山,你们也只有这么点本事了。 “姐?”陈家煦从客卧出来,睡眼惺忪,试探地喊了一声。家里极静,只有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有条不紊。 早上7:15。 他接了一杯水,站在厨房喝完。尤溪不在,尤溪上班去了,尤溪晚上才会回来。这个认知让他既不安,又安心。 “姐姐…”他低语了一声,低到只有自己的胸腔轻轻振了一下。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突突地搏动。 他把家门反锁,做贼一样地走向尤溪的卧室。百叶窗卷了起来,阳光漫射,被子沿对角折起来,床单上还有不久前刚用滚筒滚过的印子,干净清爽。一切都和她原来的习惯一样。 他看见晨光的一缕里飘动的一点灰尘。他口干舌燥。 他摘下眼镜,走向尤溪每晚安睡之处,脚步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姐姐…”他梦呓一样地重复。 陈家煦扑进云朵里,疯狗一样拱着身子。他把被子扯过来压在身下,头颅深深埋在鸭绒枕头里,发出压抑而怪异的声音:“姐姐…姐姐…” 他是不恭顺的信徒,他在亵渎神明。环绕在周身熟悉的淡香让他几近癫狂。在那压抑和疯狂背后,又藏着些什么呢。 陈家煦,你真的是个变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他清楚,如果不永远占有尤溪,他一定会疯掉的。 第一章逐日 陈家煦考上北京大学的那天,陈金山整整摆了十八桌宴席。 陈家煦跟着父亲一桌一桌敬酒,并不用说什么,对方贺喜的话就一箩筐的往出倒。 他从没见过陈金山这么开心的样子,眼角的皱纹深深压在一起,像核桃花一样,舒展一下,又很快伴随着他洪钟一般的笑声攒回去。 陈家煦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父亲和客人,时不时点头微笑。 “谦谦公子啊,老陈一个商人,培养出这么人才的儿子。” 陈金山对于这些夸赞显然很受用,背脊挺得直溜溜的,大声招呼:“大家随便吃喝,尽兴啊!” 陈家煦站在父亲身边。本来完全属于他的荣耀,他心底却是局促不安的,好像偷来的一样。他偷来了本该属于另一个更耀眼、更值得的人的东西,虽然他知道对方并不在意。 “说起来,好像你家大女儿也是考了北京大学吧。” 陈家煦听到有人说。他的心脏蓦然被一根弦拎起来了。 他注意到陈金山还是笑着的,但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下撇了撇。 “哦哟哟…”席间炸开了锅,还有些不知道的,大家都惊讶不已。 “老陈啊,你们一家出了两个北京大学的学生,祖上冒青烟了哟。” “我记得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吧,尤溪是不是上研究生了?现在只读本科怕是不够咯。” 五年前。陈家煦心里默念。 陈金山有些窝火。自己儿子的庆功宴,干嘛总提那个丫头?但他不好明面上表现出来,说:“女孩儿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她现在已经工作了。” 陈家煦和尤溪,是同母异父的姐弟。 王晓燕怀上尤溪的时候,只有17岁,之后尤溪的生父不知所踪。王晓燕一直遮掩到肚子大到掩盖不了了,才告诉自己的父母。 她的父母是纯朴的农民,即使痛心万分,也照顾好了王晓燕的身体,让她生下了尤溪。 学自然是不上了,尤溪生下之后就被放在姥姥姥爷家,王晓燕独自去了广东打工,在那里认识了当时生意刚刚起步的陈金山。 尤溪五岁的时候,王晓燕怀孕了。生下陈家煦,她才告诉陈金山。 自己在老家还有一个女儿。 陈金山勃然大怒。他不敢相信这个处处逆来顺受的女人还不声不响藏了这么大的秘密。 但他是一个传统的北方男人,血管里留着传统的陋习和大男子主义。因为王晓燕知道,所以她笃定陈金山毫无办法。 当时的尤溪懵懵懂懂,天天在泥地里疯跑,姥爷在后面喊她也喊不住。她知道自己有“妈妈”,每年都会回来看自己,带很多新衣服和玩具。 有一年,她发现妈妈的肚子好大啊,手和脚也肿肿的,还一直抹眼泪。她对自己说:“阿溪啊,妈妈对不起你。”又说:“阿溪,你一定要乖乖的,好好听妈妈的话。” 尤溪似懂非懂。 她八岁的时候,懂得了。 姥爷去世一年后,姥姥也去世了。妈妈来接她,开着一个黑漆漆的车,车灯像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她不愿意,那个男人冷着脸说:“不愿意走就留着吧,挨家挨户抱着个碗讨饭去,晚上就睡垃圾场。” 尤溪不愿意睡垃圾场。她只好上了那辆车,头上带着白色的孝带,头发墨一样披在肩膀上,手心里还抓着一颗绿茵茵的翡翠坠子。翡翠坠子是昨天晚上姥姥偷偷给她的。姥姥说,谁也不要给看到这个,一定要好好的藏起来,谁都不要给看。 到了家里,王晓燕让尤溪叫陈金山爸爸。尤溪不愿意叫。陈金山像座山一样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并不关心似的。 王晓燕有些惧怕地看了一眼陈金山,哄着尤溪说:“阿溪啊,回房间看书吧。” 陈金山说话了:“看什么书,快五点了,帮忙做饭去。” 尤溪感觉很害怕,她不喜欢这里,一股酸涩蓦然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要哭。王晓燕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不露痕迹在她胳膊上掐了下去,边说:“买菜去。” 尤溪在姥爷家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登时嚎啕大哭。 陈金山站了起来,说:“别哭了。” 尤溪哭得更大声。 “老子他妈的让你别哭了——能不能他妈的安静——”陈金山暴喝,皮鞋的顶端重重踢向尤溪的腿弯。 尤溪才八岁啊,受了这么一击,重重向前跪地,哭声戛然而止,肩膀因为疼痛而抽搐着,断断续续抽噎着。 陈金山居高临下看着她,仿佛尤溪并不是一个人。王晓燕低眉顺眼站在旁边,仿佛已经习惯了。 陈金山拿着自己的外套,开门出去:“我去幼儿园接儿子,你做饭吧。” 尤溪恨陈金山。陈金山经常一时不顺心就打人骂人,她也恨王晓燕,她看不惯那种逆来顺受的样子,她也讨厌陈家煦。 陈家煦当时只有叁岁,丁点大,像个白面团子,还是个小哭包,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就哭了。陈金山不管青红皂白,陈家煦一哭,他就找尤溪麻烦。 尤溪看见陈家煦就烦,可是陈家煦偏偏粘她得紧,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奶声奶气的叫。 王晓燕忙的时候,尤溪就不得不照顾陈家煦,给他换尿布、喂饭、洗澡、上厕所。有时候尤溪摸摸他软乎乎的脸颊,陈家煦的眼睛带着一种孩子独有的天真和依赖望向她的时候,她也会心软。 她无法接受自己是王晓燕的女儿,也无法接受自己是陈金山的继女,但她好像、还可以接受自己是陈家煦的姐姐。 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时候,带着红飘带的普查员敲响了他们家的门。 登记的时候,尤溪正在客厅给陈家煦读哈利波特。普查员指指尤溪,问她几岁了。 陈金山不知道。尤溪说:“我现在九岁。” “上学了吗?” 尤溪摇摇头。 “还没上学?”普查员诧异地看一眼陈金山,“现在都是九年义务教育了,赶紧送孩子去读书吧。” 陈金山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晚上的时候,他抽着烟,心里盘算着,是条不错的路子。念完小学初中,就能去打工了,现在女工工资高,一年五万,十年就是五十万。再加上彩礼二十万… 他猛然吸了一口烟,重重吐了出来。家煦的房子这不就解决了吗。 这之后,陈金山看到尤溪就想到七十万,想到七十万,心情就好得不得了,连带着对尤溪都慈眉善目了起来。到了入学季的时候,还给尤溪买了新书包和新衣服。 但他没想到的是,后面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最先开始,是尤溪入学。 入学当天,王晓燕有些紧张,拉着尤溪的手,絮絮叨叨说:“上一年级年龄大了…没上过学前班,能不能跟得上?”她手提包里装了一盒紫云,如果入不了学,陈金山让她打点一下。 尤溪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静静观察着四周。 “七岁?”老师推推眼镜,“这位家长,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孩子多大我还看不出来吗?” 尤溪身子骨抽节很快,在同龄人里也算是高的,在一众六七岁的孩子里显得鹤立鸡群。 “老师,她真的七岁,营养好,长的快了噻…”王晓燕赔笑。当时的医院证明并不严谨,如果有些关系,改年龄不是什么难事。 “我九岁了。”沉默许久的尤溪突然作声,字字清晰。王晓燕赶紧掐她的胳膊,但尤溪既不躲,也面无表情,好像被掐的不是她的胳膊。 “如果可以,请给我测试题,我想直接上叁年级,或是四年级。” 尤溪很小的时候就读了很多书了。尤溪早慧,姥爷给她读了四大名着,射雕英雄传,雪山飞狐,教会她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她甚至可以口算叁位数的乘法。 老师表情怪异。尤溪上前几步,和他说了些什么,老师点点头,对王晓燕说:“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王晓燕看着尤溪和老师走进了一间教室,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好像这个女孩并不是她的孩子一样。 她借由她来到这个世界,却与她毫无关系。 尤溪直接插班进了四年级。每次考试都是毫无悬念的第一。 后来的事情完完全全脱离了陈金山的掌控。 他没有在尤溪的学习上关心过一丝一毫,没有给她报任何补习班,没有给她除了将将够用的食宿费之外的一分钱,没有过问过老师一次她的成绩。 家里没有她的书桌,她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陈家煦太吵的时候,她拎起书包,扫一眼陈金山,出门了。陈金山不关心天寒地冻的时候,她是在哪里学习的,脏兮兮的楼道里,还是路灯下。 中考状元。这个消息陈金山是在各路记者涌到家门前的时候才知道的。他茫然无措,对着记者闪光的相机不厌其烦。 “我是不会让她继续上学的!都别拍了,我是她老子,就得听我的,女孩家家读那么多书做甚哇?”他横眉怒目。 陈金山的话引发了众怒。市一中校长亲自发话,把尤溪接到学校,食宿全免。陈金山暴怒,但他暴怒之后,才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无力,掌控不了一个他认为完全是自己所有物的人。 陈家煦还清楚地记着,尤溪走之前,和他说:“家煦,你是个好孩子,不应该在垃圾里生活。往上爬吧,只有到了高处,你才有所选择。” 尤溪高考放榜的那年,陈家煦初一。红榜是他一个人半夜偷偷跑去看的。尤溪的名字用金粉装裱在最高处,后面是四个大字:北京大学。 北京大学。 陈家煦心里默默重复。那金粉太过耀眼,比太阳还耀眼,几乎灼痛了他的双眼。 我的太阳,我的理想乡,我的渴望之源。 我想我可以理解夸父,因为干渴的感觉如此灼热,我不惜任何代价也会奔向你,永永远远,义无反顾,即使相比于太阳,我和蝼蚁一样渺小。 第三章行囊 “吃饭了吗。”尤溪换了个话题。已经快十二点了。 陈家煦摇摇头。尤溪站起来:“等我换个衣服,咱们出去吃吧。” 她走进卧室,陈家煦的坐姿恰好背对着卧室的门。他感觉不自在起来,等了良久,他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换衣服为什么不关门?不关门吗?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黏湿。他像木头一样钉在原地,脑子里叫嚣着,闪过的画面是尤溪奶白色的肌肤。 不可以。要克制住。窗外绿树成荫,迎着微风摇晃,一只雀儿在其间蹦蹦跳跳,发出啾啾声。 恍惚间,陈家煦仿佛手里牵着一根细细的线绳,蜿蜒过白色的瓷砖地,末端连着一只巨大的铁笼,青灰色的,泛着金属光泽。 他好像看到鸟雀穿过纱窗,羽毛带着夕阳色的光泽,蹦蹦跳跳的,好像看不到那个巨大的陷阱一样,自顾自闲适地梳理着羽毛。 不要着急。他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着急,现在收线的话,鸟儿会吓跑的。 它会飞快地飞出窗外,飞向夕阳。 而你只能继续在泥潭里爬行,什么都得不到。 “陈家煦?”尤溪又叫了陈家煦一声,提高了些声音。 她叫了陈家煦好几声了,他都只是木木看着窗外。 陈家煦才回过神,微不可见地松开了自己攥住的拳头。 “刚、刚刚在想吃什么。”陈家煦站起来,有些局促不安地解释。 他讨厌这样木讷的自己,但是就像燃烧着的火焰一样,他小心翼翼捧着冰。如果稍有不慎,就会星火燎原。 尤溪一瞬间觉得,明明已经比自己高这么多了,看他的时候都要仰头,可有时候还是觉得,他还是那个哭包小团子,因为把墨水撒到衣领上,茫然无措那个陈家煦。 “想好了吗?”尤溪有些好笑地问。 “大概、想吃烤肉。”陈家煦回答。 尤溪带他去吃烤肉。烤肉店就在海淀街道上,离北大不远。 吃完烤肉,尤溪说:“我带你逛逛学校。” 九月气温比起夏天,不降反升。陈家煦说:“姐姐,等我下。” 再回来时候,手里拿了两根冰棍。 尤溪说:“又吃冰的。”随手拿过来一根,拆开包装。 他们一边走,一边吃。陈家煦吃得快,不怕冰一样,一口一口咬下来,顺着喉咙咽下去。然后他看尤溪吃。 他害怕尤溪想到些什么,又怕尤溪不在意了。到底怎么回事,他也搞不清楚了。 尤溪的表情没有异样。她吃冰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吃法,眯着眼睛,舌尖轻轻卷起来,把冰棍的每一个棱角都慢慢磨平,最后磨成一个小小的球,她含进嘴里,一下一下地轻吮。 只是现在这个景象,在陈家煦心里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一层情欲的色彩。 他几乎难以控制地想象到尤溪跪在他的身下,含着他的灼热、舌尖轻轻打转的样子。 尤溪吃完了,她把雪糕棍扔向路边的垃圾桶。带着湿意的木棍掉进垃圾桶,发出轻响。 “走吧,先带你去紫荆园。”尤溪说。 尤溪感觉陈家煦不太对劲。他本来就是个内向温吞的孩子,虽然和自己已经大半年没见了,自己不觉得生疏,怎么他反倒对自己客套起来。 其实,尤溪对陈家煦,是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的。还小些的时候,有过不耐烦,有过厌恶。陈金山带着陈家煦出去玩,去过云南、西藏、缅甸、加拿大,很多地方。自然是不会有尤溪的份儿,她也表现得不在意,高傲像一只仰着头的孔雀。 可是陈家煦眼睛亮晶晶的、给她兴高采烈展示那些照片的时候,她难受得想躲起来。陈家煦给她讲了好多好多旅行的故事,尤溪觉得,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像是一个额外的标点,游离在整个篇章之外,孤独的像是要被永远抹消。 她有的时候想,陈家煦,你都有那么多的爱护和关心了,干嘛总来招惹我呢。 陈金山给陈家煦报了很多兴趣班。书法,拉丁舞,钢琴,全都是最好、最贵的。陈金山对于自己这个宝贝儿子从来不吝啬金钱。陈家煦像个陀螺一样,每天从一个补习班到另一个兴趣班,背着比肩膀还大的书包,哼哧哼哧的,勤勤恳恳。没上初中就带上了眼镜,像个小书呆子。 客厅中间摆着一架亚马逊的立式钢琴,陈家煦几乎每天要练四个小时钢琴。陈金山是决不允许尤溪弹的,连碰都不会让她碰一下。考十级证书的时候,陈家煦《海边的阿狄丽娜》已经很熟了,尤溪听了很多很多遍。 还是觉得很好听。 深夜的时候,陈金山和王晓燕都睡着了,她会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钢琴旁边,轻轻摸一摸那些黑白相间的键盘。 她曾经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样对待。她本来应该嫉妒、厌恶陈家煦。如果陈家煦是一个恃宠而骄的小孩儿。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样,何况,陈家煦真的是个很乖的、有时候傻的让人心疼的小孩。 陈家煦的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被挤的一滴都没有了。但他还是喜欢无时无刻黏着尤溪。尤溪对他的态度甚至是冷漠的,但她想不通陈家煦怎么会这么喜欢她。陈家煦很胆小,晚上总是跑来尤溪的房间,穿着睡衣,要和她挤在一起睡。 尤溪的房间挨着走廊,兼杂物间,户型图上写的是保姆间,很狭窄。 “陈家煦,你有自己的屋,那么大的地方不睡,跑来找我,你有病吗。” 陈家煦无措地蜷着自己的脚丫子。深冬太冷了,他从瓷砖地赤脚跑过来,冻得趾头红彤彤的,都没有知觉了。 尤溪想把他踹下去,看见陈家煦团成一小团,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眼角红红的。尤溪心想,这次算了吧。她给陈家煦掖了掖被角,把他的脚丫子放到自己的小腿上暖。 “睡吧。”她说。 窗外大雪飘扬。 还有一个原因。陈家煦慢慢长大了,懂事了,他给了尤溪她切实需要的、他竭尽全力的帮助。 他生活费很多,而且几乎要多少,陈金山就会给他多少。他很节省,没有什么需要买的。那些多余的钱他全部给了尤溪。靠着这些钱,尤溪撑过了她高中、大学最困苦艰难的时候。 陈金山从德国带回来的那支凌美钢笔,尤溪只是想看一看,她没有见过这么贵的钢笔。陈金山不在的时候,陈家煦毫不犹豫把钢笔送给了她。 “我不要,我不喜欢。” “都给你。”他说。好像不是一根钢笔,而是他血淋淋的心脏。 他在尤溪肚子饿的时候带她吃大餐,高叁的时候,尤溪脑力消耗大,陈家煦去问了医生,然后成箱成箱给她买葡萄糖。 陈金山每次要打她的时候,拳头还没有招呼过来,陈家煦就挡在她面前了。他身板太瘦弱,挡不住陈金山的一击。陈金山疯起来连他一起打,他的眼镜被打歪了,悬在额角。他匍匐在地上,抱着陈金山的腿,回头对尤溪说:“快走。” 还有很多事情。尤溪不想要这样的施舍,但她不得不承认,是什么在支撑她咬牙走下去。有时候尤溪被激怒了,冷笑,晃一晃手里陈家煦刚刚给她的一迭钱。 “陈家煦,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我告诉你,这是你们陈家欠我的。” 陈家煦承认得痛快:“对啊,本来就是欠你的。” 尤溪从来没有叫过陈金山爸爸,一直叫他“陈金山。”她也很少叫王晓燕妈妈,至少成年之后。她想把自己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沼里分离出来。 可是别人问她:“你家是就你一个女儿吗?” 她会愣一下,然后说:“不是,我有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 他叫陈家煦。 陈家煦考上了北京大学,尤溪真心实意为他感到开心。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太出来。 她转头看看陈家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的自来卷的发梢,染成淡金色。陈家煦正仔仔细细读着一棵紫荆树上挂着的牌子。牌子上写:“丛生或单生灌木,高2-5米;树皮和小枝灰白色。叶纸质,近圆形或叁角状圆形,长5-10厘米,宽与长相若或略短于长。” 博雅塔的尖角遥遥在望,书上的鸟雀正发出欢鸣,民-主广场传来青春洋溢的大叫声。尤溪看着陈家煦,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运动裤,个子高的让她感觉有些陌生,但认真专心的样子,眼睛和嘴角的弧度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陈家煦长大了,是个大男孩了。但他有些地方没变,至少在尤溪心里,他还是那个缠着她要糖吃的小哭包。 我是有家人的人。我也是有爱我的家人的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尤溪定了心,说:“小屁孩儿,走,带你去中心体育馆看看。” 第四章抽芽 陈家煦讨厌军训。 他的皮肤天生苍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表面非常脆弱,脖颈和手臂、大腿根还有鱼鳞一样的层迭,摸下去甚至有些扎手。 所以陈家煦不管天气多热,都会坚持穿长裤长袖。 军训服是短袖短裤的迷彩,陈家煦穿了防晒外套,被教官瞪了他一眼。 “搞什么特殊。你怎么不撑把伞?” 陈家煦没有解释,默默把外套脱掉了,迭得整齐,小跑着放回自己的书包里。 这样了两叁天,陈家煦被晒伤了。皮肤一片一片的红,大块的脱皮,洗澡的时候,香皂打上去都痛的要命。 他可以忍,忍着在烈日下站几个小时,忍着让晒伤的皮肤重新脱第二层皮。他无所谓。但让他最难受的是,他手脚不协调。 其他人休息的时候,少数几个同手同脚的人被拎出来单独训练,同学们一边喝水,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不时有轻松的笑声。陈家煦就是同手同脚中的一个。其他几个都被纠正了,陈家煦还是同手同脚。 教官汗流浃背,陈家煦也满头大汗,脸色发红。 “左脚!左脚和右手…哎呀!” 同学们又笑了。气氛很融洽。 但陈家煦感觉很屈辱。他知道这样的笑话是无伤大雅的、善意的,但他不喜欢。如果可以,他希望把那些咧着的嘴都用毒针缝上。他觉得那些笑声就像充满臭味的蚌壳一样令人不适。 但他清楚地知道人类社会应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这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了,熟悉的就像嵌进他的骨肉里。所以同学们看到陈家煦不好意思地笑了,很腼腆地咬了咬嘴唇。 教官也心软了。 “好了好了,去休息吧,回头再练。” 军训结束的时候,陈家煦活像一只徒步跋涉了整个沙漠的、疲惫的小龙虾。 尤溪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别人军训都是黑了,你怎么变得这么红。”尤溪顿了顿,又补充,“我是说红色的红,不是红火的红。” 她给他买了芦荟胶,让他注意休息。足足半个月,陈家煦才缓过来。 紧接着,课业压力就来了。 北大不同于其他的大学。国内的顶尖学府,前来的学生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人,都是各省、各市的状元、前叁。因而,对他们的要求自然而然就高了起来。 这和高中、高中之前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陈家煦很难适应,大部分时候都是有些晕头转向的。 他是个适应新环境很慢的人,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海龟在丛林爬行一样和缓。 又来了。深夜的时候,陈家煦躺在床上,头痛地难以忍受,这种感觉又来了——迟滞淤塞,自己躺在深海的淤泥里,耳边充斥的水压的气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自己的感官一点点离自己远去了。 窒息。 他的状态不好。有一次打电话,尤溪看出来了,问了一下。陈家煦嗯了一声,小声说:“感觉有点忙不过来。” “刚开学的时候应该还比较轻松啊。”尤溪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对陈家煦说:“没关系,身体第一位,其他事情要分清主次,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就好办多了。” 尤溪还说了几句什么。陈家煦没太听进去。对啊,姐姐理解不了他的,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对于姐姐来说,自己的困扰一定显得很可笑吧。如果是尤溪,这些问题都无法称之为问题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追寻着尤溪光圈边缘的微光活过来的。或者说,这就是他赖以活命的一点点希望。 陈金山以他为傲。他把陈家煦的成就,一手归功于他为之的辛苦付出。他逢人就夸,这是他人生的第一大荣耀。 可笑,可笑得很。陈家煦心里想。这一切和陈金山一点关系都没有。除了提供了一颗精子和几个破钱,陈金山就是条踩高捧低的狗。 他是因为尤溪才逼着自己走到这里的。 他是因为尤溪才活下来的。 他是追寻着尤溪的足迹一路走到这里来的。他觉得这个世界肮脏不堪,尸骨遍地。他渴的快要死掉的时候,是尤溪,哪怕是轻轻唤一句“阿煦”,就是他救命的几滴水。 陈家煦在宿舍没住满两个月,就搬走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宋钦问:“家煦,你搬出去住哪?” “住我姐姐那。”陈家煦回答,“我姐刚工作不久,她那个小区治安不太好,一个人住不安全。爸妈就说让我过去陪她。” “哦哦。”宋钦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心里有点遗憾,和陈家煦当了两个月室友,真的是非常好相处的人,生活习惯也好,帮忙带个饭、签个到都非常好说话。 他见过两次尤溪,和陈家煦一样,干净漂亮,举手投足都很有气质,姐弟俩关系也非常好的样子。 他想,陈家煦家里大概不简单,是哪种书香门第才能培养出来这种孩子啊。 “记得想我们啊。”宋钦说。他心里把陈家煦当兄弟。 陈家煦笑着打了他一下。 他要搬去尤溪家里了。 他和尤溪说,他们宿舍关系弄得很僵。 主要是他们生活习惯不好。尤其是那个宋钦,每天打游戏到一两点,他根本睡不了觉,都快神经衰弱了。 尤溪说:“那就别在寝室住了,我房子离学校那么近,还有个空房间,能放下个你。” 所以陈家煦就搬过来了。 尤溪的工作很忙。让陈家煦搬过来,其实她有些头疼,自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弟弟。但她知道睡眠有多重要,长时间睡不好,神经出了问题,麻烦就大了,所以她打算先让陈家煦住过来,至少先睡个好觉。 但她慢慢发现,陈家煦不用她照顾,甚至很多时候,是陈家煦在照顾她。 尤溪忙起来忙得天昏地暗。忙得来不及吃饭的时候,一般是叫外卖的,但是陈家煦会给她做饭,围上围裙,糖醋排骨、烧茄子,炝一下锅,很快能做好。她从来不知道陈家煦会做饭,还做得又快又好。 她也是会做饭的,让陈金山给逼的。但她懒得做给自己吃。 陈家煦说:“不要总吃外卖,吃坏身体怎么办。” 一个月过去,尤溪逐渐习惯了陈家煦的存在。 她有时候会突击一下陈家煦的功课。工科的知识她还没忘,高数、工图,给陈家煦讲讲重点还是不成问题。 她有时候也会给他讲讲自己大学的事情。告诉他怎么避免一些错误。 她和弟弟又恢复了以前的亲昵。陈家煦把红烧肉最后一块抢走的时候,尤溪就揪他的耳朵,揪得他吱了哇啦乱叫。然后他们就开始打枕头大战。 而陈家煦,也慢慢适应了大学的生活。 他逐渐觉得,自己有余力做些别的事情了。 那天他下午没课,所以上午上完课,中午就回家了。他手里拿了一个快递。 快递的外包装什么都没有写。陈家煦进家,把门反锁了,斯条慢理用小刀划开快递的封胶。 里面是一个纯白的盒子,再打开,是一个黑色的薄片,非常非常小,仔细看,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孔。 陈家煦抽出下面的纸,仔仔细细读了说明书,读了两遍,之后用打火机烧掉了。 他把最高的餐桌椅搬到尤溪的房间里,把那个小东西安装在空调风棱的角落里。装好之后,他又确认了两遍,确保它是牢固且隐秘的。 他觉得很兴奋,好像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的呼吸。但他还是动作很轻很慢的,把椅子搬回原处,用纸巾把拖曳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手机。 软床,衣柜,木地板,地毯,窗子开了一点,吹得雪白的窗帘微动。 尤溪房间的景象,清清楚楚、完完整整显示在他的手机上。 陈家煦在北京的第一个深冬来临之前,他们一起养了一只小狗。 他的考试结束得早,大多在十二月中旬就结束了。 结束的那天,他们去五福里逛了一圈。当时下了很大的雪,走过天桥的时候,他们看到几个笼子零散的放在地上,旁边坐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 走近了,笼子里只有一只小狗,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金毛,鼻尖上还可怜兮兮落着一点将化未化的雪。 尤溪蹲了下来,逗逗小金毛。小金毛颤抖着身体,还是努力用额头碰了碰尤溪的手。 “姑娘,要不要?最后一只了,便宜点,五百块钱卖你了。”老头说。 “这金毛不纯吧,腿这么短。”尤溪评价。 老头哈哈一笑,“纯不纯关系怎么大了,看对眼缘不就行了。” 尤溪也笑了笑,摇摇头,有些不舍地摸摸小金毛,起身准备走了。 “要么买下来吧。”陈家煦突然说。他站的有些远,穿着黑色的大衣,自始自终没有上来摸一摸小狗。 “你喜欢?”尤溪问。 陈家煦点点头。 “倒是能养。”尤溪想了一下。自己的工作主要在电脑上,在家或去公司都差不多,只要看着就行了。她不想去,老板也拿她没辙,毕竟没有人可以顶替她的位置。 她心痒痒起来。从小到大她喜欢小狗小猫得不得了,从来没有养过,也没有可以让她撒娇说“我就想养一只”的人。 “但是,你不是害怕狗?”尤溪问陈家煦。 陈家煦小时候被狗咬过,甚至有一段时间,他一听到狗叫声就会腿软。 “哦哟,金毛亲人亲得很,脾气又乖,怎么怕咯。”老头站起来,手揣在军大衣口袋里,有些着急地说。 今年冬天真的很冷。尤溪低头,小金毛蜷成一团,笼子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以让它躲一下的地方。 尤溪的理智和情感斗争了半天,最后拉开笼子的小门,把小金毛抱了出来,用大衣拢住。 “我要了,老板。” 尤溪给它起名叫小晴。 她觉得自己和小晴很有缘分。小晴很乖,一唤它的名字,就颠颠地跑过来,尾巴毛毛地摇。 吃东西睡觉都不挑,给它煮肉骨头吃,它就乖乖的趴在脚底下等,叼过来的时候也轻轻柔柔,很小心地不伤到尤溪的手。吃狗粮的时候,也会干干净净吃完。 尤溪喂得多些,但遛狗的时候一般是她和陈家煦一起的。陈家煦有时候也给小晴换水、换狗粮,日日相处,按理说也和小晴很亲昵才对。 陈家煦摸小晴的头的时候,他的动作也很温柔,小晴却表现得很奇怪。 它不摇尾巴。尤溪查过,这意味着,它觉得不安,或是危险。 第六章眷恋 陈家煦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一切。 性格,样貌,不够聪明,行为木讷。 他讨厌自己的皮肤,苍白的,没有血色,干燥如宣纸,好像用锉刀一刮就能刮下一层。 尤溪的皮肤也很白,但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白。她的皮肤是健康而好看的奶白,透着淡粉色的光泽,柔软而有弹性。 尤溪说话的时候思维缜密,语气总是轻快的,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她烦心。没有人不喜欢尤溪啊,他的尤溪。 尤溪,尤溪,尤溪。 他有时触到碰尤溪,也会反射一样地收回手。那对比太过明显,他苍白的就像一只蜥蜴,或是什么其他的冷血动物。 他觉得自己好丑,真的很丑。 很多很多事情上,都是这样子。 陈家煦高中的时候,尤溪不遗余力地教他。自己的方法、心态,还有考试。 陈家煦很努力。或者说已经不只是努力了,他已经在拼命了。 但他还是远远的,追不上尤溪。 那种感觉,就像是跑马拉松的时候,日头高高,你已经到极限了,上气不接下气,大脑空白,拖着沉重的步子,下一秒几乎要倒下了。 而你前方那个人,却轻轻松松,早已跑完了全程,还能倒回来陪你跑。 尤溪就是这样。陈家煦狼狈地前行时,尤溪在他前面,面对着他的方向倒着跑,轻盈而有力,一边还在说:“加油,加油,还剩一半的路程了,很容易的。” 他拼命地追啊追啊,可是尤溪却越来越远,他怎么都追不上。 他记得在一个自己高二暑假的午后,他在书桌上做卷子,尤溪坐在他的床上看书。中间,尤溪出去了好几趟,吃水果,上厕所,陈家煦就好像钉在书桌上一样,从中午坐到晚上,星星升起来。 他有一道题的某个点如何都想不明白,于是捧着草稿纸问尤溪。 他还记得,当时尤溪穿着短裤和吊带衫,半盘着腿坐在床边,晃荡着一条腿,嘴里咬着半个苹果,一手接过他的卷子。 她看着陈家煦写得密密麻麻、仔仔细细的卷子,叹了口气。 “小煦,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你看这里。”她用指尖轻点一处,“圆锥曲线的极值问题。是很难,但我前几天给你讲过吧。” 陈家煦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呢。举一反叁就好了啊,没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 又来了,又是不要浪费时间。他没有浪费时间啊,他已经拼尽全力了,吃饭的时间,睡觉的时间,上厕所的时间,他都拼命地压缩了,一直一直,都在做题啊。 “但是他们给的条件不一样。”陈家煦解释说。 “条件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啊。只要按这个思路,这样的问题都是简单的。你看…” 他努力地想啊想啊,但他还是不明白,陈家煦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简单的呢。那些数学的符号在他的眼里变大变小,一会儿倒过来,一会儿变得歪歪扭扭。 他说,姐,不明白的话,做一千道题目,也是一样的结果吧。尤溪说,根本不可能做一千道。陈家煦一言不发地走了。后来,他真的做了一千道圆锥曲线的题目。 整整两个大厚本子,这之后他没有错过任何一道圆锥曲线的题目,包括高考。尤溪很惊讶,但她不知道,那是陈家煦多少个通宵换来的。 那一次之后,陈家煦好像明白了,如果自己不是姐姐那样的天才的话,就割下来自己的血肉弥补吧。 他把自己割得血肉淋漓,终于勉勉强强追上了尤溪。 但是,很累啊。 陈家煦有的时候会想,尤溪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会是个混混吗,会是个人渣吗。但是那样的人真的能和王晓燕这样的人生下尤溪这样近乎神塑的存在吗。 尤溪在他的心里,是姐姐,是老师,是母亲,是精灵,是神明。 但是陈金山。自己是他的儿子,血管里流着他的血,这是陈家煦永远不能改变的事实。 陈家煦说不清自己对尤溪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他一开始真的只是纯粹的仰慕,就像最忠诚的信徒向往着佛图塔的佛光。 但尤溪走得太快了。再牢固的铁笼,也关不住一只每一片羽翼都散发着自由的华彩的鸟儿。 陈家煦追随着尤溪的微光,努力地、苟且地活着。但慢慢的,他开始恐慌地意识到,她终究会离他越来越远,直至永远消失。 他只有沾染着尤溪的光斑时,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能够呼吸的。 他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可能性,看到了另一个崭新、纯净的世界。 而他的神明逐渐离他而去,他干渴难耐。 所以,他慢慢的,生出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怖的想法。 他要完完整整得到尤溪。他要永远留在尤溪身边,也要尤溪永永远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尤溪洗完澡,穿上睡衣,把卫生间收拾干净了,走回卧室。 她吹干头发,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没拿稳,戒指咕噜噜掉下来,一路滚到了床底。 尤溪连忙伸手去够。摸索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她打开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跪趴在地上,朝床底照过去。 陈家煦看着自己的手机里的画面。尤溪跪在地上,前身趴的很低,臀部高高翘起,小巧圆润,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他的喉结微动。 大概是戒指掉进去太深了,尤溪把手电筒关掉,站了起来,然后走出了房门。 陈家煦把摄像头的界面关掉,锁屏。 尤溪敲敲陈家煦的卧室门:“小煦,你在干嘛。” 陈家煦拿着一本书:“在背单词。怎么了吗?” 尤溪有些懊恼地说:“有个东西掉进床底下了,够不出来。我那个床是下沉的,移动不了。你有没有什么长的东西能够一够。” 陈家煦合上书:“我去看看。” 他走到尤溪卧室,也打开手电筒,往床底照了照。戒指泛着绿茵茵的光,确实不近。 尤溪说:“我去拿扫帚试一试。” 她出去找扫帚了。陈家煦伸手进去。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够到了。 尤溪拿着扫帚过来的时候,陈家煦已经把戒指拿出来了。他把戒指放在手心里递过去:“给你。” 尤溪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说:“陈家煦,你有病吧。” 陈家煦右手的手臂上,整整脱了一层皮。大臂的部分擦的更严重,深可见血。 “没什么,不怎么疼。”陈家煦把戒指放到她的梳妆台上,手臂往身后放了放,自己也不想看到。“想着再差一点就够到了,不愿意放弃。再说了,那个戒指很重要吧。” 是很重要。那是尤溪的姥姥留给她的遗物。她最困难的时候,曾经把这枚翡翠典当出去了,一百万。后来她凑够了活当的赎金,第一时间把它赎了回来。 尤溪还是说:“陈家煦,你有病吧。” 这之后,尤溪想着,是不是应该带陈家煦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开始反思自己这个姐姐是不是当的很不合格。弟弟已经出现了精神问题,自己为什么毫无察觉。 她猜想着,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吗,还是没有交到要好的朋友。 自己忽略他的感受了吗。 她知道陈家煦一向很固执,有时候对自己狠的下心。 但是,正常范围内是自律,自强,如果再病态的话,就是更严重的后果了,精神分裂,抑郁症,尤溪摸不准陈家煦到哪一步了。 她好几次提出带陈家煦去看心理医生,但是陈家煦坚决不要。如此反复,尤溪也没有办法。拖着拖着,快过年了,各个地方都有了过年的样子,陈家煦一张机票,飞回了西安。 尤溪送他去机场的时候,心里竟然很舍不得。 回了家,家里空落落的,晒的衣服还没收,尤溪把衣服收了,煮了昨天剩下的水饺吃,吃着吃着,久违的有些委屈。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陈家煦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现象。 陈家煦是她的家人。陈金山和王晓燕是陈家煦的家人,他们爱陈家煦,一家叁口幸福美满。但这其中没有尤溪的位置。说到底,她还是被排除在外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大年夜的时候,陈家煦吃完年夜饭,借口累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外烟花绚烂,他给尤溪发微信。 【姐姐,在干嘛呢。】 【在和朋友们一起呢。挺多人,一起在吃年夜饭。】 但是陈家煦能够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尤溪正独自一人呆在卧室里,灯没有开,漆黑一片里,手机的亮光映着她的脸,陈家煦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样啊。】他慢慢回。 那一瞬间,他几乎难以克制自己的思念,想要冲回去,回到尤溪的身边,紧紧抱住她。 十一点五十七。 窗外的烟花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地爆裂,深蓝的天空被烟雾染的发灰。 他拍摄了烟花绽开的图片,发送给尤溪。 【很漂亮呢。】尤溪说。 十一点五十九。 十二点整。刚刚跳转到这个数字,陈家煦给尤溪发: 【新年快乐,阿姐。】 他看到,尤溪把手机按灭了。一片黑暗,陈家煦努力辨认着尤溪的身影。看久了,他的眼睛生疼。 他隐约辨认出,尤溪躺了下来,抱着抱枕,慢慢蜷缩成一团。 陈家煦的心脏也跟着蜷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尤溪才坐了起来,重新打开手机。 陈家煦的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新年快乐,家煦。】 第七章潭水 冬雪初融的时候,开学了。 北京的天气将暖未暖,仍然透着一股浸骨的凉意。陈家煦下了飞机,走出候机室,一眼看到了围着白色羊绒围巾的尤溪。尤溪半张脸埋在白绒里,眼睛看到他,登时亮了起来,朝他挥手。 陈家煦小跑着过去。 时间过得真快。他想。 好像不久之前自己还是只会跟在尤溪后面的小豆包,现在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甚至某种意义上属于这个社会金字塔尖的一部分人。 他能够和尤溪并肩而立了吗。 他和尤溪一起走出候机室。今天的天格外高、格外蓝,他微微低头,看着尤溪,尤溪在微笑着说着什么,他认真地听,嘴角带着笑意,可是大脑是停滞的。 他几十天辗转难眠的思念,几乎自焚于冬的思念,在来到尤溪身边的一刹那,消解了。 他的远赴之地,他的栖身之所。 他的焚身墓,他大雪飘扬、白鸽成群的理想乡。 正式上课前,陈家煦和尤溪一起去超市买日用品。 他拿了一个羽毛球拍,放进购物车里。 尤溪诧异。 “你想打羽毛球?” 陈家煦四肢协调能力很弱,平衡性差,他讨厌体育运动,唯一坚持了多年的只有长跑了。 “不是……我选了羽毛球课,其他的课没有抢到。” 陈家煦有些低落地解释。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上羽毛球课时候的窘态。 尤溪拿起羽毛球拍的拍柄,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陈家煦随便选了一柄就扔进了购物车,他根本没想好好打羽毛球。 拍柄上写着“叁康”,尤溪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牌子。还有些掉色。她掂了掂拍子,把它挂回了原来的地方。 “这拍子不好,咱们一会儿去买尤尼克斯、或者红双喜之类的。” 除了超市,尤溪和陈家煦在王府井吃了午饭。之后他们直接去了体育用品专卖店,挑挑选选,最后尤溪给他买了一柄四位数的尤尼克斯的拍子,超轻全碳素,35磅,适合新手。 陈家煦不太愿意。 “姐,我打得不好。” “不是打的好不好的问题,有能力,咱们就买贵一点的拍子,打起来手感、速度都不一样,新手上手会更快,用劣质的拍子,养成不好的习惯就不好纠正了。”尤溪一边付款,一边解释。 店员把拍子包好。 尤溪从工作到现在,其实都没有给陈家煦买过什么。这次也算是她送给家煦的一个礼物了。 正式开始上课之后,陈家煦又回到了那种连轴转的生活。他勉强适应了,却仍感觉自己像一个勉强转动的老旧机器,卡顿地转动,发出让人厌恶的噪音。很多东西他学得慢,他就用两倍、叁倍的时间弥补上。 但是在体育课上,他的方法不奏效了。 羽毛球课的一般流程,不外乎是老师讲解了动作要点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同学们自发组成两人的小组,进行练习。刚下过雨的操场上,飘散着潮湿的沙砾与草坪的味道。陈家煦的搭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他站在网的一端,身体紧绷地发球。 一次、两次、叁次。 失败。 他的背上微微出汗,左手扶了扶眼镜。 周围都是同学们挥拍击球的风声,时不时有笑声和呼喊声。 他第四次发球,仍然没有击中,羽毛球掉在地上,微微弹了两下后如死掉一样僵硬地直立。 他遥远的看见,对面的女生嘴角不耐烦地向下撇了撇。 陈家煦回到家的时候,尤溪正抱着电脑,盘腿坐在沙发上办公,膝盖上还盖着一条小毛毯。小晴卧在她身边,见陈家煦回来了,跳下沙发去迎接他,却不敢走得太近,站在玄关处轻摇尾巴。 陈家煦摸了摸它的脑袋,换鞋,走进客厅,重重坐在沙发上,身上还背着书包和羽毛球包。 尤溪从一堆堆的数据和报告中抬起头,察言观色:“怎么了?” 陈家煦把胳膊压在自己的眼睛上。 “姐,我想退体育课。” 尤溪放下电脑。 “那你体育学分怎么办。” “…下学期修两门。” “下学期事情更多。再说,你怎么知道下学期一定能选上其他的。” 这些陈家煦也知道。他说的不过是一时气话。 “没事儿。我今年事情少,空闲的时候陪你去练一练。” 那之后,尤溪每周陪陈家煦去两叁次,去北大的羽毛球场练球,大多是晚上的时候,不上课的时候,往往能有几个空出来的场地。 尤溪的羽毛球打得很好,而且不是普通的好。她曾经得过国家级的奖项,还被国家队曾经看中,如果她愿意,甚至有机会成为国家队候补队员。 她从陈家煦的手法、步伐开始纠正。尤溪非常有耐心,有时候连陈家煦自己都没有耐心了,简直难以置信自己协调能力会这么差的时候,尤溪仍然是很有耐心的。 “家煦,不要着急,慢慢来。” 陈家煦想,自己很小的时候,小小的尤溪带着小小的他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着话的吧。 慢慢的,他学会了发球、高远球,逐渐的,甚至能和尤溪打十几个来回了。 旁边飘来笑声。陈家煦气喘吁吁,下意识心里升起一股戾气,全身的神经瞬间尖锐了起来,扎向他的五脏六腑。 是在嘲笑我吧,嘲笑我左支右绌,缓慢笨重。 一个分神,他失了平衡,左膝重重跪向地面,刹那间传来剧痛。 “家煦?怎么样!”尤溪跑过来。 “没什么。” 陈家煦按着膝盖,想要坐起来,却又重重落回地面。 “我看看。”尤溪半蹲着,把他的裤腿卷起来。 她的速度太快了,陈家煦没来得及阻止。 “还好,骨头应该没错位。”尤溪按了按他的膝盖骨。 “这样撞一下,怎么可能有事。”陈家煦轻描淡写把裤腿放下来。 他咬着后槽牙站起来。这回成功了。 “休息休息吧。”尤溪说,看着他额头的汗汇成水流,从鬓边,一滴一滴滴下来,在暗绿色的橡胶地上滴开深色的花。 “不用了。”陈家煦固执地说。他拿起了球拍,左腿不可见的微微颤抖。 被看到了。他丑陋的膝盖,尤溪一定觉得很恶心吧。 他的膝盖骨大而突出,表面有些崎岖不平,透过苍白皮肉展出形状。 站着的时候,膝盖骨成为一个异样的突出,显得他畸形而病态。 他很小的时候学过拉丁舞。 他还记得,舞蹈室里,一排排小朋友整整齐齐地站着,老师喊一声,齐刷刷把腿架到练功杆上。 老师拿着小皮鞭,斯条慢理地走过一个个小朋友。 “陈家煦,把腿伸直。”他听见老师说。 他咬了牙,拼命把腿往直伸。 但是他的膝盖永远鼓着一个包。 “伸直!”老师在他的脊椎抽下一鞭,瞬间如一条毒蛇将他蛰得生疼。 老师去按他的膝盖,他的腿疼得要断掉。 他掉进了这个遥远而晦暗的梦境。 …… 尤溪很高兴,她发现家煦越来越适应大学的生活了。 恶补之后,陈家煦能和人对打羽毛球了,甚至打得还不错。 他学习上也逐渐井井有条起来,逐步确认了自己想学的专业方向。什么课拉绩点,什么课重要,他慢慢都能应付了。 尤溪很乐观地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每次回燕园,都让她觉得亲切而熟悉,也经常能遇到曾经熟悉的面孔。 有一次,她遇到了曾经上过课的老教授。 老教授很关心尤溪的近况,得知她毕业后就工作了,不无惋惜地说:“不读研究生可惜了,不如再考一下试试。” 尤溪笑意盈盈,彬彬有礼回答:“我也有这方面的想法,多谢您挂心了,只不过工作这边还暂时脱不开身,以后有机会了一定会考的,到时候和您见了,不要嫌我烦啊。” 教授捧腹大笑,注意到尤溪身后沉默的男生。 “这是……” “是我弟弟。他是今年新生。”尤溪语气掩不住的骄傲。 “不错,不错。”老教授竖起了大拇指。“你们家不得了啊。” 尤溪特别喜欢南餐一楼一家糕点小铺的桂花糕。陈家煦得空了,就会给她带几块。看尤溪吃东西是他觉得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之一。她用指尖小心翼翼捻起来一块糕点,牙齿轻轻咬下来一块儿,舌尖一卷,咀嚼的时候两颊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动。 像一只小兔子。 尤溪听家煦说,他加入了学校的音乐队,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后来,家煦还买了一架电子琴,放在客厅里,挨着鱼缸。尤溪这回可以随心所欲的学了,但她已经没有那种渴望了。她更喜欢听陈家煦弹,安安静静的。 卡农、夜曲,陈家煦一首一首弹,她一首一首听。 她由衷感叹:“家煦,你怎么这么厉害呢。” 陈家煦还常常反反复复给她弹一首曲子,一首让尤溪总有流泪的冲动的曲子。 它是欢快的,却总让尤溪想到很遥远的事情,那些自己的落寞、不甘和难堪。那些斑驳的木板,旧粉的天空,一迭迭试卷,那些逐渐和自己失散的朋友。 陈家煦不告诉她这首曲子叫什么,即使她百般恳求。 日子就这样流水一样的过去,平静而安心。 很多很多年之后,尤溪在美国一条无名的街道上,再次听到了这首歌,她寻声过去,走过悠长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老旧的音像店。尤溪问老板这首曲子叫什么,老板告诉她,这首曲子叫《luvletter》,也就是,情书。 情书。 我用我的一生写了一封断肢残臂、血肉模糊的情书,即使它如此不忍卒读。 第九章梦呓 “好,我知道了。”陈家煦说,表情看不出来喜怒。 他又说:“发现不了吧。”得到肯定的回答,他挂了电话。 他失败了。杀掉林成济。 他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个有点门路的朋友,家里有人在北京刑警总队。陈家煦管他叫“毛哥”。 毛哥长得像一只猴子,还是把头毛染得五颜六色、二五八万那种。陈家煦第一次见他是在新生的文艺汇演上,表演人员的休息室里,毛哥抽着烟大摇大摆走进来。陈家煦拦住他:“这里不可以吸烟。” 毛哥贴近他,把一口烟喷到他脸上。 “晚上南香四街见。有胆就来。” 陈家煦去了。毛哥和他说:“逼崽子,别在毛哥面前装了。毛哥的鼻子灵的很,你闻闻你身上那股骚味儿,盖都盖不住。” 陈家煦就真的没装了。他不再温和可谦地笑,而是直接从地上捡起一块板砖,往毛哥脑门上砸了下去。 那天晚上,那个小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家煦和毛哥打了一架。到后来,他被揍得站不起来,鼻青脸肿,仍然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来。 毛哥大笑了几声:“我知道我们是一类人。像我们这样的人,即使考上了北大,也他妈是烂命一条。” 之后,莫名其妙的,陈家煦和他越走越近。 陈家煦看不起毛哥这样的人。 但他和毛哥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觉得很轻松。不用嘴角一直弯成特定的弧度,不用曲意逢迎地说些场面话。 毛哥有一次喝醉了,和他说,如果陈家煦有什么看着不爽的人,他可以帮他把人搞死。 “只要没什么硬背景,中央党校亲属之类的。”毛哥大着舌头说。 陈家煦本来没有杀了林成济的念头,直到那天晚上,陈家煦站在阳台上,赤脚,没开灯。 地板很凉,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样,目光紧紧盯着窗外的小径。 他看见昏暗的路灯下逐渐显现出来两个人影,是尤溪和林成济。 两人正说着什么,尤溪不时微笑,两人相伴而立,一高一低,看起来登对极了。 陈家煦无声地看着。他的心脏好像静止了,又好像膨大了,铺平在无边无际的夜里,一切都变得粘腻。 不知尤溪说了什么,两人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对方。 然后,陈家煦看到,尤溪抬起脚尖,在林成济侧颊轻吻了一下。 一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一根细长的针没入陈家煦的身体,他的心脏合拢了,这根针和他的心脏牵扯得血肉模糊。 他一瞬间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立马,从厨房拿起那把最锋利的剔骨刀,跑出去,沿着那个男人的后脖颈,一路划开他的身体,把他整张皮剥下来。 剥下来…就是这样。 但他还是静静站在那里。良久之后,他转身回屋,打通了毛哥的电话。 他要杀了林成济。 但他们失败了。本来,整个计划天衣无缝,那个角度正常来说,林成济是躲不过的。 但是林成济命太他妈大了。 何况,他们两个学生,做这种事情,说真的,也不过是初出茅庐。 陈家煦呼出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没必要,实在没必要,自己之前太着急了。如果暴露的话,自己就会永永远远离开尤溪,失去一切。 但是林成济的出现,确确实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看来,有些事情要尽快了。 尤溪打听到了陈家煦离开那天晚上负责实验室的老师。 “请问您,那天晚上家煦一直都在实验室里吗。”她顿了顿,“我是他姐姐,我不确定他那天晚上是不是在实验室。” 负责的老师翻了登记表,说:“是的,他那天一晚上都在实验室啊。我看看…大概九点多来的,早晨八点才走。” 尤溪说了谢谢,挂断了电话。 她又想办法弄到了监控视频。她反复确认,陈家煦确实在实验室里呆了整整一晚上,一次都没有出来过。 关掉视频,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她到底,在怀疑什么。 没有证据,家煦也没有理由。 但她之后每次看到陈家煦,心里第一反应都是悚然一惊,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我到底…怎么回事…”尤溪喃喃。 “怎么了。”陈家煦走过来。他刚刚洗完碗,手上还有未干的水珠。 “陈家煦,你站住。”尤溪说。 陈家煦站住了,他又问了一句:“姐,怎么了?” 尤溪有很多话想问,但她什么又好像都说不出来。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那天晚上,你真的一直在实验室里吗。” 陈家煦的背上开始冒冷汗。 “姐…你怀疑我什么。” “家煦,你发誓。”尤溪远远看着他。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真的不是…真的不是…”陈家煦喃喃,“不然我不得好死。” “家煦,你不会害我吧。” 尤溪说。 “家煦,我相信你,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阿姐,你…什么意思。”陈家煦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 “我不会的…姐姐,就算你让我死,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不是…”尤溪突然感觉很无力,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感到窒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家煦,我们彼此放过吧。” “尤溪。你什么意思,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又朝尤溪慢慢走来,语调单一的不断重复:“你应该知道的,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最爱你的人,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家煦…”尤溪又陷入了一种略飘忽的状态里,梦呓般说。 “对啊…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啊。” 他一边低语,一边一步一步,靠近尤溪。 尤溪仿佛被催眠了一样,眼皮微微阖上,慢慢微笑起来。 陈家煦哄孩子一样安抚她:“好了,没事了,乖…” 走近了,他把尤溪轻柔地抱起来,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慢慢地、温柔地把尤溪额头的碎发整理整齐,柔声道:“晚上了,乖孩子,该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尤溪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尤溪睡着之后,陈家煦离开她的卧室,走向自己的书桌。 他掏出钥匙,打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小箱子,里面是许多瓶瓶罐罐、试纸、培养皿之类。 “看来剂量有些不够了…尤溪的抵抗太激烈了。”他低声。 从叁个月前到今天,他一直在给尤溪的水食里添加致幻剂,lsd。 他已经寻找了很久,当他在一本国外的化学杂志上查到这段资料时,他双手颤抖。 “麦角酸二乙酰胺(lsd)是致幻剂的代表。它是麦角酸的一种衍生物,是天然麦角生物碱的一种化学成分。” “它最早记录来自早期基督教雏形的宗教仪式,一个偶然的机会,研究人员意外地服用了少量lsd—25,使他经历了约两个小时的非常奇异的梦幻状态,并对这与精神病类似的表现作了具体的描述。” “lsd透明无味,其有效剂量为微克水平。其作用主要为一种假性幻觉,因为体验者自己也能意识到此时的感觉是失真的;时间、空间以及体像和界限认识也产生错乱,并且伴有联觉,或不同感觉的融合。” “长期服用lsd的人员,易受定向催眠影响,被催眠者植入某种牢不可破的信念。” 对他来说,这是完美的饲料。饲养尤溪的饲料。 陈家煦的目的,就是要尤溪像刚出壳的雏鸟一样,牢牢将第一个见到的活物认作它的母亲,从此须臾不离。他需要,尤溪的目光,永远赤诚地钉在自己身上。 他查过很多资料。lsd禁止销售,他自己配比。 他把剂量调整到最完美的程度,既能让尤溪易被催眠,又不会被任何人,包括林成济,包括尤溪自己,察觉到不对。 他们最多认为,尤溪可能是太累了吧,她需要休息了。 事实上,连尤溪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最后,当她真正发现不对那一天,已经为时已晚。 尤溪已经跟公司请假近一周了,可是状态还是没有好转。 她不知怎么回事,近来精神状态奇差,容易疲劳,精神力难以集中。 甚至于,有时候记忆会出现一些空白的片段。 不论怎么回想,都补不上那些缺失的部分。 她觉得可能自己最近压力太大了吧,于是给自己放了假,打算好好休息几天。 可是,不管她在哪里,都会有突然悚然一惊的状态。有时在睡梦里,也会因为惊厥而醒来。 那天,她起的很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头仍然昏昏沉沉的。 但是,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叫嚣着。 “快逃!快逃!快逃!” 逃到哪里去呢,四面都是压下来的障壁,铺天盖地。 尤溪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她站起来,拿了银行卡,没拿手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她去门口的工行取了叁千块钱现金,然后去商业街买了两部新手机,装上卡,只给两个手机存了彼此的号码。 做完这些事情,她打车去林成济住院的医院。 路上没堵车,但她还是不停催司机师傅快些,再快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 但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催促着,让她这样做。 林成济躺在病床上,对她的突然来访感到吃惊。 她把一部手机交给了林成济。 尤溪说:“成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会出事。” 她说:“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如果我以后求你,你一定要帮我。” 林成济着急地问,到底会出什么事。 在尤溪听来,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道…但是,来不及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一只悲鸣的鸟儿。 …… 尤溪把另一部手机藏在自己的床底最深处。 她永远也不知道的是,那天陈家煦很忙,所以他很少见地没有看监控。 他只是一直关注着尤溪手机的定位。尤溪今天没有离开过家门。 尤溪不知道,冥冥之中,她的直觉救了自己。 第十章崩塌 所有的事情汇成一根细细的铁索,拧成坚毅的一股,向下吊着一座巨大如天门的桥。 尤溪很多年之后明白,一切的崩塌、断裂,都要从那雾霭沉沉的一天说起。 那一天,这根沉默的绳索,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以千钧之力断裂。 那一天,尤溪清清楚楚地记得。 雨下了好几天,她每天昏昏沉沉。记不得几天没有工作了,她任由时间缓慢而无力的流逝着。 有一天下午,雨终于停了。尤溪混沌的大脑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该出去散散步了…小晴,自己多久没有带小晴去草坪上玩了。 她问陈家煦:“今天周几了。” 陈家煦说是周叁了。 周叁……不是刚刚过去吗。 尤溪觉得身体很重,大脑难以思考。她努力地思考着,觉得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医生。 但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无力盘旋了一会儿,就掉进了茫茫的烟波里。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的:“走,姐姐,我们去外面散步吧。” 尤溪点点头,被陈家煦牵着出门了。她乖顺的像一只鸟儿。 事情发生的时候,尤溪一瞬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剧痛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天灵盖。 当时,她坐在小区的划船机上。这种器械说叫划船机,却建在旱地上,人坐在上面可以模仿划船的动作,训练自己的上肢力量。 尤溪上去试了试,没掰动。 她回头说:“家煦,能不能帮我一把?” 陈家煦从后面把划船机拉开。 尤溪小心翼翼坐在上头。从侧面来看,好像陈家煦把她圈在了怀中。 尤溪仰头:“再高些。”她久违的玩心大起。那些平日里的债权、杠杆、财务现在仿佛离她很遥远了,她也懒得去想。 陈家煦心跳漏了一拍。他说:“好。”然后把划船机拉高。 松手的一刹那,尤溪失去了平衡。她的大脑似乎已经丧失了对危险的判断能力,稀里糊涂的,左手撑在了身子底下,正对划船机落下的位置。 陈家煦没注意到,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几乎百斤重的重量全部瞬间在了尤溪的薄薄的手背上。 …… 尤溪从来没有见过陈家煦这么疯狂的样子。 或者说,不管这种癫狂的精神状态出现在谁身上,她都不觉得会是她的弟弟。 陈家煦抱着她,疯狂的跑啊跑啊,把她送到了医院。他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头发上落满了泥水,踉踉跄跄把尤溪送到了医院。 她看到陈家煦在医院的人潮里,几乎是匍匐着。他一直说:“求求你,求求你,医生。” 求求你,救救她。 尤溪被诊断为左手粉碎性骨折。处理之后,医生一边给她包扎,一边叮嘱她注意事项。 “没有关系,静养叁个月,多吃蛋白质,能全好,不会有后遗症。” 尤溪的手被包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她对医生说:“谢谢您。” 她走出诊治室,心里还有些犯愁,手包成这个样子,有些影响生活。本来打算最近一定要开始工作了,现在看来又得推迟了。 然后,尤溪抬头,看到了她这辈子最难以忘怀的场景。 这个场景在之后的许多年里,频繁出现在她的噩梦里。无数个晚上,她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她看见陈家煦站在不远处,没有眼镜,眼睛亮的吓人。她从来不知道陈家煦眼睛这么大。 他浑身脏污。 然后,他用右手举起一把剪刀,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一把银色的外科剪刀,闪着冷银的光芒。 他说:“尤溪,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把左手放在门诊外收就诊条的桌子上,然后,不留余力地、狠狠地,把剪刀朝自己的左手扎下去,几乎瞬间,尖锐的剪刀把他的手掌贯穿了。 鲜血蜿蜒出来,汩汩如泉,流到桌子上,一滴一滴在白色的瓷砖地上炸开暗红的花。 陈家煦咧开嘴,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牙齿白森森的。 他颤抖着声音:“尤溪,求你……原谅我。” 尤溪的尖叫回荡在走廊。 …… 陈家煦接受了入院治疗。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需要治疗,不论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 他最终被确诊为中度躁郁症。 尤溪打起精神,帮他跑了好几趟学校和医院,给他办了病假休学,以骨折为由。 她竭尽全力照顾陈家煦。她的精神状态仍然不好,这件事发生之后,更是紧绷到了难以忍受的状态。但她不能倒下,她的背后还有家煦,她的弟弟。她强打精神,照顾好自己,照顾家煦,勉强支撑。 她和陈家煦说:“没关系,我们要健健康康的,其他所有都不重要。不想上学就休息休息,就算以后不想上学了,姐姐都会支持你,没关系的。”她想尽一切办法安慰陈家煦,而陈家煦,又恢复了他像以前一样、永远平静无波的表情。 尤溪常来看他,病房里只有两个人,他们会说很多很多话。尤溪才发现他们很少像这样聊几个小时的天。尤溪和他说了很多,自己的迷茫、成长,工作上的困难,还有那些自己为之骄傲的事情。陈家煦也说了很多,他第一次和尤溪讲了很多他上学时候的事情,陈金山的虚荣心,排挤他的同学,极其势利的老师…… 她知道了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关于陈家煦的事情。 尤溪走了之后,陈家煦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他好像掉进了永远凝滞的时间里。 在这个无穷无尽的世界,他走在千年无雨的沙漠。干旱、酷热……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没有休止地走下去。 身体的伤容易好,但心病难医。叁个月早已过去,他和尤溪的手已经好了。 但是时间像是世界上最万能而无用的医生,抚平了身体的苦痛,但却让人一天比一天更绝望。 谁来告诉他,他走在一条通往地狱无间的路上。 谁来呼唤他,从深不见底的泥潭深处。 谁来,救救他。 谁来…… 尤溪照常来看望陈家煦的时候,天气很好,难得的没有雾霾,空气洁净而安宁,半开的窗外的电线杆映着湛蓝的天空,上面飞来两只小鸟,啾啾作声了半晌,又飞走了。 尤溪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陈家煦坐在病床上,没有靠着背枕,而是坐得直直的,看向窗外,尤溪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叫他:“家煦。” 陈家煦回头,整个人看起来平淡而温和。 他上午刚刚理过头发。前天尤溪来的时候,她注意到陈家煦的头发太长了,都盖住了眼睛。于是伸手摸了摸陈家煦的头发,手指穿过他的黑发,往上拨了拨,评价:“头发又长这么长了啊。” 陈家煦刚刚理完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阳光。 “家煦,今天心情不错?” 陈家煦嗯了一声。 “我这段时间,想通了很多事情。”他的目光平和,“之前我确实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很多事情明明没有那么复杂,但我把它想的太复杂了。” “我现在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只要顺着自己的心,顺其自然就好,如果太过苛求,反而会越来越不开心。” 尤溪笑意盈盈,摸摸他的头顶。 “家煦,你能这么想,姐姐真的很开心。” 微风从窗外拂来,两人的发梢微动。陈家煦笑了,发自内心的。 他的心定下来了。为什么要想的这么复杂。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各自的位置。有的人生而圣洁,有的人苟且如蝼蚁,有的人出生即背负罪孽。 他是天生的赌徒,期待着每一场豪赌,即使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他是不折不扣的野兽,贪婪、残忍、毫无人性,喜欢的猎物,必须要咬断喉管,拆吃入腹。 他接受了,自己的全部,曾经让自己痛不欲生的全部。 他要得到尤溪,作为男人得到尤溪。这很难承认吗,他从多年前某个不明的节点开始,就想要探寻尤溪身体被布料覆盖的、神秘的白皙。他要占有尤溪,毁掉尤溪,保护尤溪。他想握着尤溪的腰肢,一下一下、顶到她身体的最深处,看着她的脸因为高潮而面色潮红。这不合理吗,这很难理解吗。 至于尤溪、尤溪。她怎么办。没办法啊,就像神使错降到恶魔统辖的荒芜里,太弱小了,楚楚可怜,又看起来鲜嫩欲滴。所以一定会沦为恶魔的禁脔,被永远束缚在暗无天日里,被恶魔肮脏的爪牙分食。没办法啊,真的没办法的,谁让她来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呢。 要怪,就怪尤溪命不好吧,为什么,偏偏碰上了自己呢。 陈家煦和尤溪提出,想要出院,他说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 尤溪也觉得他状态很好,完全康复了。 医生给他做了测试,再结河近期所有的病情报告,告诉尤溪:“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还需要少量服药,稳定情绪,除此之外,注意不要让他情绪有太大的波动,已经可以正常生活了。” 所有人都觉得陈家煦病愈了。所以,他出院了。 第十二章情欲 尤溪的身体很敏感。 耳朵、面颊、乳尖、小腹、腰窝、腿、脚掌…… 小时候,他们打闹的时候,陈家煦就会挠她痒痒。不管挠到哪里,尤溪都必然软绵无力,瘫倒后咯咯的笑。 “尤溪,你天生就是这样,你控制不了的。”陈家煦的舌尖从她的耳廓扫过,右手掐着她大腿上的肉,声音如梦如魅:“你知道吗,这样的体质,很容易患上性—瘾。” 尤溪咬着自己的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却仍难以抵挡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快感。 陈家煦咬住她的嘴唇,唇齿相交,舌肉相搅,发出啧啧的水声。 他吻遍了尤溪全身的每一处,很有耐心的,到后来,尤溪的脚趾蜷起后又展开,眼睛里一片湿淋淋的水意,下眼睑红的像血,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家煦柔柔吻了吻她的脖颈,把她一只腿抬起来,几乎把她折了过去。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尤溪的花蕊,潮湿一片,微微一碰就收缩一下,几乎让他差点失了理智。他把手指轻轻插了进去,尤溪小猫一样呜了一声,咬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也像小猫一样,全身微微的颤抖着。 “不要害怕……阿溪,不要害怕。” 尤溪难耐的啜泣着,大脑混沌一片,几乎被快感的巨浪淹没。 她似乎站在滔滔江水上,眼前身后白茫茫一片,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陈家煦把尤溪的手臂抬起,几乎自然而然的,不自觉环上了陈家煦的脖子,这种似乎尤溪也爱着自己的感觉几乎让陈家煦癫狂。他的手指在尤溪的体内转动研磨,尤溪细细的叫了一声,破碎的声音像春夜里第一声鸟啼。 “想要吗,尤溪,你很难受吧。”陈家煦用指腹摩挲着尤溪的肩膀,身下的坚硬一下下顶着尤溪。“你说,家煦,我想要……” 陈家煦望着尤溪,眼神好似黑色的漩涡一样,轻轻柔柔重复着简单的话语,并不着急,一遍一遍。 “姐姐,摸摸它……小时候,碰到过的吧……”陈家煦引导着尤溪的手,抚摸自己炙热的身下。 “求你……”最后的理智终于在情潮的冲洗下溃堤,体内的迷药和致幻剂将她的清醒牢牢的囚住,尤溪几乎带了哭腔:“我想要……” 尤溪几乎略略顶起腰,把自己往陈家煦的方向递送。陈家煦掐着她的腰,长呼了一口气,好像得到了玩具的孩子,挂着开心的笑:“尤溪,这是你求我的…你求我的。” 他深深地顶进去,撕裂的钝痛感让尤溪清醒了一丝,嘤咛一声,撑着他的胸膛向后挪。陈家煦却攥着她的腰,不让她移动一丝一毫,又进的深了些,发出一声沙哑又忍耐的叹息。 “姐姐…”他舔咬尤溪的乳尖,“放松些……” 尤溪的胸脯上全是情欲引起的潮红,星星点点的吻痕缀在其中。陈家煦开始连番的抽动,起起伏伏,强迫尤溪接受自己的所有。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尤溪,如狩猎一般,没有戴着眼镜的眼睛亮的惊人,直直看向尤溪,没一下的痛苦和欢愉都落在了他的眼里,深深浅浅,循着尤溪的呻吟。 尤溪掉进了无边的情潮里,这是他一手织就的情潮,天罗地网的情潮。 他低头,看着自己和尤溪交合的地方,水渍湿漉漉的,带着几丝殷红的血丝。他又深深埋进尤溪的体内,加速抽动起来,尤溪的哭泣声浅浅回荡在屋子里。 “姐姐……这回你真的,属于我了。”陈家煦呢喃。 “尤溪……你爱我,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永永远远。” 不知高潮了多少次,当他们最后在一片泥泞中结束的时候,暴风雨已经停了,窗外黑的吓人。 陈家煦抱着尤溪到浴室里,把用过的避孕套里的精液倒进马桶,之后把它剪碎,一起冲进了下水道。 尤溪站在沐浴的水流下,脸色刚从高潮后的潮红褪去,还带有一丝茫然,微张着嘴,像一个痴痴的小孩。 陈家煦把沐浴液打到浴花上,揉出绵白的泡沫,给尤溪擦着身体。 “洗一下,干干净净的……”他的语调还带着哄小孩子的宠溺,抬头,却见尤溪的瞳孔逐渐清晰,厌恶而仇恨地看着他。 那目光如同刀子一样,狠狠扎了他一下。但他仍笑着,后退一步,把浴花递给她。 “你清醒了吗,自己擦吧。” “陈家煦。”尤溪一字一顿的说,陈家煦甚至能听出来,叫出他的名字都让尤溪觉得恶心。“我会报警。” “你拿什么报警。”陈家煦低声说,眼里黑的深不见底,发梢在额头投下阴影:“门口的监控?大暴雨,什么都看不到,避孕套,已经剪了,扔进下水道,况且,你可以试试,你出不了这个门。” 他把尤溪逼到墙角:“你没有证据。如果你报警,说自己的亲弟弟强奸你,所有人都会认为你疯了。” 尤溪冷冷看着他:“我会把你杀了。” “求之不得。”陈家煦轻笑,抚上尤溪的脸颊,“但是,你不会的。” 不会为了任何人毁掉自己的人生。从陈金山身上,从千千万万个人身上,他早已经知道的事实。 陈家煦的阴茎又变得坚硬,强行挤进尤溪的腿缝。尤溪几乎难以控制的蹲下,呕吐起来,但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陈家煦却突然被她下意识的行为似乎是激怒了,整个人看起来癫狂而崩溃,强行拉着胳膊把她拉起来,不顾她摇摇晃晃的难受,把她顶在墙壁上,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的内脏顶出胸膛。 “你觉得恶心,是吗,姐姐。”他在她的耳边说,呼出的气息钻进他的耳朵。 他一声一声叫着尤溪姐姐,几乎让尤溪的道德坍塌。 是啊,她的亲弟弟,她一点点教了他很多东西的亲弟弟。 “让我提醒你一下吧。”陈家煦的小腹紧紧贴着尤溪的小腹,“我们曾经呆在同一个子宫里,我们的脐带曾经连着同样的地方。” 呕吐的感觉又来了,尤溪颤抖着声音:“放开我……” “刚刚在床上,你怎么哭着求我操你,是不是都忘了。”陈家煦的身体就像一面铁墙,尤溪无法反抗。 “要么……我帮你回忆一下,要么,你自己想起来。” “不要……不要……”尤溪拼命摇头,水流从她的发顶倾泄下来,让人难以分清她脸上的是泪还是水。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啊…姐姐,我会永远为你做任何、任何事情的。”陈家煦接着说,语调像机器人一样,怪异而单一。尤溪从脊背开始,冒出一股恶寒的凉气,这源于她知道,最悲哀的事情无异于,自己无力抵抗这样的催眠。 自己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却把毒药洒在了自己的卧榻之侧。 自己最信任的家人,却把尖刀插进了自己的颅骨。 “我会永远是你的弟弟,你的仆人,你的主人,你的骑士,你的父亲和孩子,你的丈夫,你的爱人,任何任何,只要你愿意……不管遇到任何事情,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像藤蔓一样,缠着尤溪,坠落到海的最深处。 最后的亮光消失在海面,尤溪堕入无边的黑暗,黑暗中,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永远陪着你…永远不离开。” 尤溪沉默的,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陈家煦看着她。她惨然一笑:“我去把小晴放开。” 她歪歪斜斜的走向小晴的笼子,跪坐下来,因为没有力气,膝盖重重“咚”了一声,砸在地板上。她就像一个破碎的玩偶,最悲哀的就是,知道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无力改变。过去那个骄傲而完整的自己被翘开了骨髓,不知道陈家煦给她下了什么致幻剂,早已经顺着骨髓流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打开笼子,小晴的呜咽声已经微不可见。她颤抖着,把小晴身上的绳子解开,绳子绑的好紧啊,它的皮肉被勒出了深深的印痕。 小晴抖抖索索攥到尤溪的怀里,尤溪努力用自己的身体圈住它,摸着它的毛,低声说:“没关系…小晴,没关系的。” 一杯水递到她的面前,是陈家煦。他穿着白色的居家服,头发半干,黑框眼镜,沉默着,没有说什么,垂着眼睫,就像她所认识的那个陈家煦一样。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弟弟。永远也不是。 她接过玻璃杯,明明很渴,却难以把水咽下去,只能艰难的一口一口吞咽。 步履蹒跚地站起来,这个自己亲手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家突然变得密闭而恐怖,就像是被恶魔占据的寝宫,处处长满了杂乱的杂草和污泥,往日散发着可爱橘色光晕的台灯,此时却仿佛是尿液一般的颜色,也带上了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她,就像是一只偶然闯入的飞鸟,被永远缚住了双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