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情难遣旧金山(破镜重圆H 年代港风)》 第一折栖梧 1986年底,她是一时冲动决定离开香港,跟他去洛杉矶的。 上飞机的前一天夜里,她和两个最要好的姊妹在一家甜品店道别。因她们很不放心,她简单再解释了一遍:“他和我一样是孤儿,我们从小在戏班长大,相依为命。长大后他想去美国拍电影,而我不想,便分开了。这一分开就是十年,现在他回来找我,我对他还是很有感情,所以要和他走。” 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女孩神色都很凝重,其中一个瘦些的说,“你们或许只是兄妹的感情——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你才十五岁。” 她微笑道:“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就现在而言,男女的爱更多点。” 另一个丰腴些的摇摇头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他在美国结过婚,好几年前就离婚了。为什么拖到现在十年了才来找你?可见他……” 等了半天没有下文,瘦些的那个忍不住接口道:“可见他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啊,都不记挂你过得好不好。” 她本在用调羹轻轻搅动红豆沙,听罢停住了,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凤目,妩媚流光,小巧而圆厚的鼻和唇给她的美添了几分憨意。 在三人的沉默中,她笑道,“你们还有什么心里话都告诉我,让我再想想也好。” 那两个女孩对视片刻,一递一声地开始说: “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他说他不会爱任何人。” “他还说,讨厌有人睡在身边——如果这是真的,那你要怎么和他相处?” “他在美国有亲朋好友,有事业,你去了美国有什么?你现在连英语都说不好,到那里你只有他了,但他靠得住吗?十年未见的人,何必这么快就跟他走啊?” “要我讲,和他恋爱倒真的不吃亏,毕竟他长得那样好,长期相处还需要再考察一下吧?”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起来,越来越大的雨势,与两位女友细细碎碎的担忧不满,合成了一首惆怅的交响。 藤编手袋里响起“滴滴”声,她向二位女友点头示意后,拿出call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三人却就此沉默不语了。 她的目光在两位女友中来回巡视,确认并无下文,才点头说道:“我承认这些顾虑都很有道理。人嘛遵循自己的心意总是有风险,我愿意承担,愿意赌一把。” 见她二人欲言又止,她笑道:“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但离开前,还是希望朋友祝福我的选择。” 这十年来,她就像流落荒岛的人盼望偶然路过的船一样盼望他,面临获救机会,她没有任何理由不登船。 话已至此,三人只好聊了些别的,和往常一样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店家开始擦桌子赶客的时候,才知道临近午夜。 “你们有没有人来接?我让人送你们回家好吗?”她买好单,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两个首饰盒来,笑着放到两位女友手中:“这是他送你们的见面礼,我和他一起挑的,你们应该会喜欢。不是我替他开脱,他这次回来真的太忙,这个时间还在工作。他说下次回来一定补请你们吃饭。” “阿娴你太坏了!”两位女友一人拍她一下,笑道:“你干嘛不早拿出来,让我们这样背后讲他。” “就是怕你们拿了礼物,不能畅所欲言,人会闷坏的嘛。” 雨还在下,甜品店门口,她们三人站在屋檐下等车,看远处海浪上浮着一座霓虹璀璨的岛屿,再加上雨光折射摇动,越发海市蜃楼般朦胧梦幻。 “阿娴,你的‘他’真的是他吗?”——对面梦幻璀璨中最显眼的是他代言的劳力士广告:灯光暧昧,金发碧眼的美人被他拥在怀中,温情凝望。 那幅海报实在巨大,他温情凝望的是整个香港。 “是他。”她逃避似短短回答。 一时有西装革履的鬼佬过来,对她说明是三辆车,以便各自送回。她再四承诺“会常常电话联系”,她们才依依不舍地分手,各自钻入车内。 进了后车厢,她仰躺在沙发上,双臂交迭抱住自己。跟他去洛杉矶的实情,哪怕在最好的两位女友面前她也无法启齿——是她提出要去的,他只是勉强答应;“见面礼”是她买的,他根本不知道。 这辆车沿着海岸奔驰,不论何时瞥向窗外,都能看到他。她喜欢这个错觉——他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移动,不让她离开视线范围。 还有一件事她亦有所隐瞒,他只是说“可以相处试试”,到此刻为止也没有说爱她。 他们的飞机是两架航班,前后脚落地。飞行过程中自然不会见面,落地后因护照不同也要走不同的海关通道,所以她甚至闪过一念怀疑,他会不会并没有一起来。 海关大厅很空旷,百米高的穹顶,仰望久了会觉得人像蚂蚁。这是欧洲过来的航班,排队的时候,周遭的人聊起天来,不时勾肩搭背,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中播远。她孤零零站着,环顾四面八方,异族的面容与彩色的瞳孔,看不懂的字符,听不懂的广播声聊天声,这让她蓦地想起身世,想起母亲将她丢弃在街边后快步吞没于人潮的背影,明明几乎忘却的。 她知道他不可能在这里,还是向前眺望找寻他。小时候在戏班,周末放假,小孩子们都会回家,只有她和哥哥留下。那时她刚刚被捡回来,约莫三四岁,摇着他的手臂问:“为什么我们没有家呢?”他将她抱到小椅子上站好,平视她的眼睛说:“你有哥哥啊,我们有家的。” “你来美国的原因是什么?” 因她英文说的不好,派来了一个会讲国语的工作人员。 她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原因…或者说目的是什么?”工作人员补充道。 “我来和我爱的人一起生活。”她最终回答。 工作人员翻译给了海关,又对她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来拍电影呢。” 她愣了一下。 “哦,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很好看,和女演员一样。” “谢谢。” 这时海关又问,“有结婚的打算吗?如果分手会离境吗?” 她下意识摇摇头,她无法设想和他再度分开,光是提起这个念头,就觉得世间所有色彩被抽干了。 分不清她是叹息还是深呼吸,“对不起,我不想分手。” 出了机场,有一位干练稳重的黑人女性,自称露西,来接引她。进到车里发现他不在,她一时有些惶怕,毕竟不知道露西和司机是什么人,语言又不通。她简单地说“please wait”,推门下车给他打电话,大哥大很重,手臂举到发酸,他也没有接电话。 在她无奈放弃,将大哥大放下的时候,才见露西已在旁等候多时,一面说sorry,一面递过一张便签,是他的字迹。原来他已料到她的顾虑,留言请她安心上车。 刚刚经过一片槭树林,车厢里有电话铃响。坐在副驾驶的露西回过身来,示意她去接车门上挂着的话筒。她点头照做了。 “喂…”她说。 “给我打电话了,是吗?”他的声音。 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该把他当作相依为命的哥哥还是那个要和她相处试试的男人。 见她沉默不答,他问道:“遇到什么问题?” “哦…没什么。”她回过神,“我马上到。” 他挂断了电话。 第二折寻夜 看着窗外,一路经历了闹市的灼热,山野的孤寂。 其实她期待司机是一个亡命之徒,将她劫持。这样在经历危机波折后,他或许会表露他的爱,他会在她得救那一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并热切吻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淡漠地挂断电话。 松涛阵阵中,夜幕降临前,最终在一座位于半山腰的花园前停下了。 那三层楼的房子像巧克力蛋糕的剖面,奶白色为主,覆盖着黑棕色的壳子。 司机帮忙从后备箱将她29寸的大行李箱搬了出来,露西下车向她道别,她亦简单对二人道谢道别。见到司机那张温和礼貌的脸,自己竟期待他为罪犯,她心里有踩碎一朵花的歉意。 她犹豫着是否该直接走进那个庭院。目送露西离去后,她且不紧不慢感受着静谧的山景。远山在雾中层迭,近处小道上小鹿在慢慢散步,山风很清冷,带着秋的味道,湿润沁人。 不知什么时候他从房子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她。 他不爱笑,她总盼着他笑。因为他生得太好太好了,不笑的时候他不像尘世中人,那时候大人常说,他不像尘世中人,在尘世留不长的。 他这时候没有笑,双手背在身后,和她对视片刻,转身走了进去。 她这才拉起行李箱,慢吞吞地挪过来,绕过几丛低矮的灌木和一池未开的喷泉,通过缓坡将箱子弄进了门厅。 他的家里空旷而简洁,门厅很大,她怀疑这里可以站下一头非洲象,顶上吊着一盏兰花状的大灯,地上贴着黑白相间的小砖,到里面则是胡桃木地板。 见她将行李箱靠在鞋柜旁,他看着回廊远处一颗虬杂的树说,“上下看看,挑一间作你的卧室。” “我们不住一起么?” 他没有回答,慢慢转身,走开了。 她仰看着浩大楼梯,像是一湾洪水奔腾了下来。懒怠爬上爬下,她脱了鞋,仅穿着一双白袜,跟着他往客厅方向去了。 他进了厨房。她站在客厅的软皮矮沙发旁,被窗外院子里的一棵莫名感到熟悉的树吸引,正想象月光照过来时会怎样美丽,却突然打起雨点来,把那树打的摇摇摆摆。 只见他从厨房里拿出一束娇嫩带露的白色茶花来。她心中一喜,才落地,这花定是他提早吩咐助理买好放在家里保鲜的。 她的眼神跟着花移动,那花枝上珍重绑着白蕾丝。 “我和朋友约好落地吃饭,现在去赴约。请你自便。”他路过她后,忽然想起有她这么个人似的,转身来对她说了一句。 她只觉窗外的雨雾从缝隙里涌入了室内,茫茫地阻隔了他们。 “外面在下雨,带上伞。”在他的背影即将消失的时候,她说。 “我开车。”他头也不回。 “带上我。” 他半转过身子来,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浓雾散去,西方美男子的英与东方美男子的俊在他的脸上完美融合,且和少年时并无多大改变,因而她几乎感觉到他就要伸开双臂。 他的微笑稍纵即逝,“不方便。” “等等!”她叫住了他,几步跑到他面前,仰看着他,从他的脸上找端倪似的,而他的神态只是礼貌的“悉听尊便”。 她喘了一大口气,就像跑了很远的路,抬头倔强着对他说,“今天是我第一天,在你身边在美国,你没有道理撇下我去见朋友。我们就算只是‘试试’,也不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岭,更何况我肚子也饿了,不知道怎么吃晚餐。” “家里什么都有,自便罢了。至于荒郊野岭……”他环顾了一下家里,笑道:“我看还好。” 她追到门外,跟着他从门廊走向一个未知的地方。这房子被山林围绕,在风雨交加的黑夜里,山林们是敌友莫辨的沉默巨灵,对他们冷眼旁观似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和我睡觉,又答应让我来。” 他走进车库,拉开汽车驾驶舱时,听到她的质问,不由得先将手中的花束郑重放到座椅上,再转过身来俯视着她。 淅沥哗啦的雨声,像是掌声。他们从小总是一起在台上聆听掌声的。 他眉目温和,“睡觉不代表什么,那晚你太热情,我若拒绝会让你太难堪,同意你来美国,也是一样。” “你所谓的‘试试’,是想我自己放弃吧?” “好,不如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他拿起花束坐进车里,将其放好才说道,“我承认,小时候你是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原因,但后来没有了你,我反而活得更好。我不想让你难堪,但也不想被你干扰。阿娴,很抱歉,我约会不喜欢迟到。” 车门轰的一声关上,她吓得眼睛一眨。 汽车驶离时,她还下意识地往前跟跑了两步,看着那辆黑色的大东西,拐弯不见了,就像他当年那样消失,而大雨就像台上的幕布,合上后不留一点痕迹。 两个半小时后,晚上十点,他回到了家里。 客厅的落地灯昏黄的亮着,雨水是一层透明的帘盖在玻璃窗上。 家里太过安静,厨房那边像是一个漆黑的山洞。 走回门厅一看,她的鞋子不见了,鞋柜里也没有。只有行李箱还挡在那里碍事,箱子半开着,她总是拎着的一个藤编手袋也在其中。 手袋里有一个小本通讯录,随手翻到第一页,排第一个的,在姓名处用花体英文字写着“the person love most”,而从号码来看,显然不是他,或许是她的前男友。 她展露出的‘非他不可’的痴心,有几分可信呢?他冷笑着随手将那通讯录扔回行李箱,打算去楼上泡个澡。 然而十分钟后,他撑着一柄大伞,走在一条已经被冲成湍急小溪的路上。她不在家里,而离他们最近的邻居也住在一英里以外。他知道自己是出于对一般朋友甚至陌生人的善良来找寻她的。 伞没有一丁点用,将他浑身打得透湿,强风将伞吹的左摇右摆,时时刻刻要离他而去,便干脆将其收了起来。狂乱的雨点劈头盖脸,四周花木摧折一片,伏在那里像沙场上阵亡的将士。群山环绕中,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眼前飘过的一片浮叶,在风雨里打着旋儿,再一次被遗弃在这厚地高天中。 “阿娴!” 当她的渺小身影隐约出现在道路尽头的时候,他忍不住大声呼喊出来。 当她发现他的存在,向他奔跑的时候,他转身快步走掉,并不等她。 一个在前走,一个在后跑,终于进到暖黄的室内,就像进入了另一个迥异的温暖的人间。 风雨无法闯入,门厅里的他们,是两眼不断涌水的静泉,汪了一地。 他有几缕湿透的发丝搭在额前,眼睛泛红,再加之深目高鼻,很像欧洲古典小说里雨夜复仇的王子。 “你想看我会不会担心你,是吗?”两两相望良久,他冷冷说,“我出去找你也不代表什么,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找的。” 她一边喘气一边摇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还以为你是会在外面过夜的。” “你跑到森林里做什么?” “我一个人在这里有些害怕,想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又下雨,外面不会比家里安全。你在撒谎。” “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难受得一刻也不能待,想去透透气。”她深吸一口气,“听说洛杉矶很少下大雨,我只从香港带来一柄挡太阳的小折伞,刚刚路上还坏掉了。” “一刻不能待,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没有回答,而是拉开灰色运动衫的拉链,里头穿着件白色吊带。在她的两只丰满乳房间的一痕雪沟上,竟然趴着一只浑身湿透的小奶猫,橘色的毛发稀疏,黄豆大的眼睛肿胀着,如果不是因为它的细小前肢不时滑动,会让人以为它已经死了。 “这东西脏得要命,不许你带进来!扔出去!”他生气了,他也对自己的愤怒感到诧异。 “它好可怜的。我听见草丛里有‘喵喵’叫声,拨开一看,发现它一个儿孤零零在那里发抖,忙把它抱起来暖着。”她转身看了看廊外的雷雨大作、骇浪惊涛,又向他恳求道:“好歹容我明天联系动物署,今晚就让它留下,我保证它不会弄脏你的家。” “自然界常有的事——幼崽因为太弱,养不活,妈妈会把它扔掉。这样的东西捡回来又有什么意义?”他向她侵进了一步。 她不确定他说这句话时,是否意识到他们的孤儿身世。只是在说猫还是另有所指,她没有深究,低头看着小猫,微微晃动了上半身,摇了摇:“才不是,它只是走丢了。” 那猫忽然两只小爪子在她软嫩的胸上不断滑动,像在游泳,像在证明生命力。 他两只手握住了她的双肩,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她推出门外,倏而将她的行李箱立起来,也用力推了出去,箱子“晃啷”一声倒在地上,她的东西哗啦啦散落出来,海滩的一阵浪扑上岸来似的。他看到那本通讯录滚到了廊柱边。 “你做什么啊?”她已经带了哭腔。 他没有回答,双手将门合上,把她锁在外面。 通过门上嵌着的凹凸玻璃,看到她娇美的脸,水滴滴的惨白着。 她呆住了片刻才开始低头哀哀抽泣。门一关上,风雨声完全听不见了,她的哭声也是。门外的整个世界是一部突然失声的电影,她忽然隔得很远,远到好像她并不真实存在,只是电影里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过分、或许像有颗牙舔起来会痛,人反而总忍不住去舔,一遍一遍去引诱那份毫无意义的痛。 第三折定约 他去浴室替她放水,顺道用六分钟快速冲了个热水澡,裹着浴袍出来给她开门。门外什么也没有,她和行李箱都不在那里了,空空荡荡只剩一滩水,好像她随风化去了。 闪电一瞬,他醒悟过来,往廊下看去,寻着她的莲步水痕,就像古时君王寻着美人遗落的花钿,一路找到了车库。 灯光黄亮亮的,那辆黑色的车成了她的屏风。行李箱在她脚边摊开成两半,里面的物件已摆放齐整了。她解去了外套,只穿着吊带和牛仔裤站在工作台前,一只手高高举着吹风机,吹着台上的小猫。一只手挡在小猫近前,感受风的大小和温度,怕热着它,又怕冷着它。小猫在干净柔软的毛巾上渐渐温暖干燥了,而她的头发仍是湿漉漉的,被随意挽成个滴着水的马尾。 风机的声音一停下,他的声音响起:“阿娴,你回香港吧。我没有办法爱你,对不起。” 她明显僵住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时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泪而亮晶晶的,反助了那灿烂似的,“哥,我也是在一个暴雨的台风天被你捡回来的是不是?那个时候还不太记事,依稀有印象你抱着我暖了一夜。” “我给你买机票好吗?今天我对你很过分,所以分开对我们都好,你去找个爱你珍惜你的人,而我也不必再做过分的事。” 她抬起左右手,交替在面颊上揩泪,仍是笑着说:“小时候,我不肯学戏或者不听话,你就哄我说‘背下这段工尺谱、乖乖把药喝完,长大哥哥就娶你做老婆’。你这么说过上千回吧?就算一回只能算一天,那也有两三年呢,不可以这么快赶我走。” 说完,她背过身,用食指轻轻摸小猫的脑袋。它闭着眼睛,小肚子规律起伏,似乎睡着了。 他的脸色苍白,语气平静,“你以为我听了这些话,会有什么感受?十年前,你说不想跟着我吃苦。现在又要跟着我难道是因为爱吗?无非是看在名利的份上。”他停顿了片刻才说,“你也不用辛苦做戏了,我给你一千万美元,走吧。” “我听说现在香港最红的明星,拍一部电影的片酬是三百万港元。一千万美元真不知道要怎么花啊。”她轻声默默的,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同意的话我马上给你。从此我们再不联系。”说完他便离开了,只是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望着她僵在那里的背影说,“门是开着的,你可以明天再走——这个随你。” 他走回客厅坐下,点燃了一支雪茄。 只是燃着,并没有抽,似乎时间不会在一呼一吸间流逝掉了。 听到大门拉开又合上,她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他一直看着地板的纹路,将自己的眼神钉在那里,以防移动去看向她似的。而湿润的乌发进入到他的视线范围,她跪坐于地,螓首伏在他的膝上,绵绵如梦呓般道:“我有两件事要说,你听不听。” 他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意思是会听。 “我在香港就问过你现在是不是单身。其实你不是,对吗?刚刚带着花是去见她吧?感觉对不起她,所以才要赶我走。” “我目前单身没有骗你,花是带给朋友的太太。”他闷闷说。 “好,那我可以说第二件了。让我在这里住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还要我走,我一定离开,再不纠缠。”她仰起面来,因这悲伤决绝,神色里无端有了几分不解世事的天真。 “凭什么我要再让你住三个月?”他躲开似的,皱眉看向别处。 “就凭一千万。”她声音很轻又很短促。 “什么意思?” “你现在拍一部电影的片酬是一千万美元,而拍完一部电影最少要五六个月。一千万美元我不要了,就当我买你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工作、交际都如常,我只是住在这里。怎么样,很划算吧?” “三个月太长,最多一个月。” “那这一个月里,你要和我睡觉而且……”她没有说下去。 “什么?” “每晚都要和我过夜,所以哪怕你有工作要出差,也要带着我。” “阿娴…”他的语气似乎要拒绝。 “一个月很快的,你反正单身…”她说到这里笑了笑:“难道你怕和我亲近会舍不得我走啊?” 小猫被她连着毛巾放在一块软垫上睡着了。 他在浴室处理因忘关热水而造成的水漫金山,等处理完毕,却见她趴在那里和小猫一起睡熟了,像一只大猫。 他慢慢坐到地板上,静静端详着她。 她是他捡回来的。扔掉她的人将她打扮成了男孩子,师父说过不收女徒弟,所以当晚他发现她的真实性别时,也只得隐瞒了,让她有个地方容身,不到街上流浪。霎时间,她从一个没有桌子腿高的小不点,变成了一个风情熟软的女人。 不禁伸手轻轻碰碰她的脸颊,怀疑她是倒影,会泛起涟漪。 她醒了过来,迷蒙着眼睛,看清是他,便扑了来一把抱住,嘟哝着,“冷…” 他只是将她推移到一旁的沙发边沿,站起来对她说,“去泡个澡会好点。” 说来有几分夸张。小时候师父曾同意戏班去日本演出,为的只是让她真正泡一回温泉,以便她感受杨妃在华清池中的氤氲,从而活灵活现的表演。 此刻他并不是像唐明皇那样有意偷看的。只是下楼来煮咖啡,听到浴室里她在小声说话,以为是在对他讲什么,于是靠近了几步。 浴室里摆着纱屉作屏风,她的身影很朦胧,声音却莫名清晰,一字一顿都像是在耳边。 “我原以为来了美国就不会想你,其实想得更厉害了。”她的语气里有服苦药而无效的委屈。 她仰面靠在浴缸里,一手拿着浴室里的白色话筒,一手无聊地缠绕着电话线圈,继续倾诉:“今天过得奔波,一直都很饿,但一直没有东西吃。晚上出门遇到只小猫,我也曾像它那样无助吧?看到了小时候的我似的。要是我们能一起养该有多好…嗯…我还在担心救不活它呢。”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了哽咽,“好想要你抱一抱我……”而后沉默了很久,似乎对方在安慰她。 “祝你晚安,做个好梦。”她说。 她吹好了头发,简单裹了浴袍出来,打算去看看小猫。却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十指扣在腹前,好整以暇地笑问她:“你想和谁一起养小猫?” 她看着他,他好看的脸突然变得陌生,就像一个汉字盯得久了会突然不认识。 “真差点被你骗了。”他闭上眼睛,静静呼吸了片刻,再睁开时看向她的眼神明显含着清亮的光,“我不想评判你的道德水平,也不管你在和哪位撒娇,你立即离开我的家就好。” “你说你去楼上睡了。”她右手握着自己的左肩,想给自己一点安慰和支撑似的,“我…我不是怪你听我讲电话,是不想你困扰。” “够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近她:“你对他那么会撒娇,对我是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原来你面对不同的男人还会投其所好的吗?” “我没有和任何人通电话!”她干脆利落地说。 “阿娴,这里没有人是傻瓜。” “我在假装和你通话。”她大声说。 很久,空间里只有点点滴滴的雨声,他们都沉默着。 她半坐到沙发上,斜倚着扶手,神色木然,声音低低的,“你去美国后,我一直很想你,但总也收不到你的信件和电话。我实在没办法了,甚至于有一次拿起电话假装拨给你。于是这十年里渐渐养成习惯,遇到开心不开心的事,都会拿起话筒,假装你在听。” 他走到窗户前,背对着她,面对着外面雨中苍凉群山,亦是低低说,“我不相信。” “这个很容易证明,你查一下家里的通话记录,就知道我刚刚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她抬起头,直勾勾望着他的背影。 “可我就在这里,你没有必要假装讲电话。” “因为现在的你不会耐烦听我说那些话啊。”她用双手捂住口鼻,深深吸气,深深叹息——在冰天雪地里,取暖的动作。 “听到这里,我应该给你一个拥抱了,但是我做不到。”他走了过来,和她擦肩而过时,语气淡漠地说。 第四折贪欢 雨还在下,他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书房的门敞开着,所以当她的影子投映过来的时候,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等她。 玻璃里的她美得像是幻影,他不禁断定这就是幻影,真实的她或许已经合上行李箱去了机场。 她的影子开口说,“师哥,我们已经苦够了。自小没有父母,从事贱业,任人欺侮,师父待徒弟又一味的严苛,从未有半点温情。”她的明眸闪亮亮的,“学戏的苦就更不必说了,后来还有分别的苦,所以今时今日,我不要再吃苦。” 他转过身来看向她的时候,根本是下意识的。相比镜影,在夜灯的照耀下,她清澈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平湖。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你想要什么?” “要快活,不要吃苦。”她两三步投入到他怀里,被他身体的温暖包裹,眯了眼睛,“要欢愉,不要吃苦。” “自找苦吃的人,是我么?” “当然咯,我这么可爱,这么性感的美人,你就放在家里吵架啊?”她本笑得开怀,说完又羞赧低了头,等了半晌,他也不举臂回抱,便有些尴尬地抬头看他。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一跳跳在胸腔里撞击到发痛。 他的眉眼美得浓烈,是他的鼻尖和薄唇为他的俊美面目添了清雅。只是他一直不曾看她,双眼聚焦在窗外,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她只能作罢,从他怀中离去,“我去睡了。” 还没有走到门口,忽然双脚离地,她轻呼了一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他横抱在怀里。带有奖励的意味,她在他的脸颊上连亲了好几下。 他微微侧脸看她,似乎有什么被打断了,温和神色倏然冷漠,到门口将她放了下来。 “你的第一次是和谁?”他问。 她刚刚站稳,有些没弄明白,“嗯?” “别误会,我不是男性沙文主义。只是看得出来你一定有过不错的性经历,才会觉得这件事很欢愉。”他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微笑着:“依我看,谁给你快乐,你就找谁要那份快乐,不必叫我替代他。” 她刚张唇打算说话,他却先说道:“你这样撒谎不眨眼的女人,是不是要说,唯一不错的经历就是和我,在香港重逢的那一夜?” 看她呆呆怔怔的,他笑着摇头,“我们那夜是还不错,然而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所以你不能怪我兴致缺缺。” “好…”她不住地点头,望了望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惘然地叹息,转身离去,越走越快,以至于跑了起来,飞快闯进一个明显不是主卧的小房间,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渐渐滑坐到冰凉地板上,抱着双膝,浑身颤抖,眼泪流下来,也不知为何哭不出声音。 房门被他敲了敲。“这是我的房间,你出来,换个地方,我要睡了。” 她抬头看,湿润模糊的视线中,接近黎明的灰白光影里——只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有枕头没有被子。 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她的声音很轻,“这客房你就让我静静待几个小时,好吗?” “你不出来,我现在就把那只猫扔出去。” 她向窗外看,雨势虽已减弱,但小猫一定会没命的。 “阿娴,我现在的性情和以前不太一样,说扔是会扔的。” 拉开门时,他已经快走到楼梯口了。 她朝他冲了过来,他以为她会抱住他,但她只是死死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再往前。 她的眼神里满是委屈、乞求、和恐惧。 他却依然嘲笑她:“今天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听之任之,怎么我只是提到那个给过你快乐的人,你的反应就这么大?” 她低头,答非所问,“我已经从房间出来,别再说了。” 或许是因为她海棠经雨的样子让人怜惜,让人情动,他忽然拉她到怀里亲了一口,像是一个很好很温情的丈夫,柔声笑问:“是不是他把你甩了,你才想起这世上还有我这号人?” 她双手扶在他的肩上,用力推开他。 他越发凑近细嗅她脖颈间的幽香,低低说,“你这么美,任何男人得到了你,都要忍不住日夜相亲,他是不是天天都要抱着你睡觉?”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着他双手托到她的臀部,轻松将她抱了起来。她的双腿因为腾空,下意识地夹住了他的腰身,手臂却还是在抗拒,用力阻止他凑过来的亲吻。 他稍一用力就吻到了她温软的面颊,故意将她抱到转角的窄细栏杆上坐好,略略掰过她的身体,教她脸朝下——宽大深邃的层层楼梯是晃动的深渊悬崖,掉下去会摔死——然后双手放掉她。 她吓得立刻紧紧抱住他的肩背,不敢松开一点,又害怕他会推开,只是小声求,“让我下来…” 他笑着回抱了她,俯下身子,与她鼻尖亲点。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在栏杆外悬空着,她心跳如雷、轻轻发颤,颤动中有时会和他双唇相贴,不敢躲,也不敢再凑近。 “亲我。”他贴在她的唇上轻声命令。 她一时不明白还要怎么亲,只得微微离了他,又贴上去,“啵唧”了一声。 “我们就在这里做爱,好不好?” 第五折翻云(高H) 她因紧张而整个身体微微向上一提,贴紧在他怀中,小声表示抗拒。 他闭目享受片刻后,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探到她的胸前,轻轻抚摸着右边的软嫩乳房,手掌用力压下去,继而放松,感受手掌和它一起回弹起来。 他的手指缝隙几乎在不经意间夹住了奶头,隔着浴袍时轻时重地夹压起来。那酥麻与微痛弄得她面颊通红,躲在他怀里,喉间止不住地轻哼。 “傻女,穿这么少,那个小房间又没有放毯子,任你在里面睡几个小时,会冻病的。”他张唇在她耳垂处说话,耳垂本就热得鲜红欲滴,哪经得住那热气喷薄,她只觉那股痒一下子送到了心底里,受不住一般,用脸颊蹭着他的脸颊。 他略略移开,吻向她的唇。而她饿极了终于得了奶的小猫似的,贪婪啜饮他的唇齿舌尖。他的清新味道,类似雪后走入松林,在她的鼻腔扩散开来,那味道引得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是痴痴迷迷的。 一吻停歇,他扶她稳稳坐了起来。而她恋恋不舍,甚而有种不知做错了什么而失去这一吻的无辜。 “就在这里。”他咬了一口她的下巴。 她羞得把头低了,而连连点着。 他实在被她撩拨的情动,一手搂在她的腰际,防止她跌下去,另一手拿开她的臂膀,从她肩上硬生生扯下睡袍,露出她香肩和肥白乳房的上半部分来,乳头还遮掩着,但已足够销魂。 他连着那睡袍含住了她的乳房,她抱着他的脑袋,“嗯…嗯…”一声比一声高的娇啼着,感受他用齿间不断碾压那奶珠儿,痛又酥麻,同时他的舌尖还轻轻点触着它。她腿间幽密处亦有些酸痒起来,渐渐身体向后仰,以便那里贴得他更近,可以轻轻摩擦解痒,全然不知危险。 他的臂弯有力地捞住了她,略向后退了一步,他们不断喘息,心跳隆隆的对视着。她只觉另一边他还未来得及吻咬的乳房,很是寂寞。 “你把我当作一个退路,是不是?”他问。 她摇头。 仗着他的手臂牢牢扶着她,她全然松开了对他的肩膀的抓握,双手拉开睡袍系带,轻轻一扯,赤裸裸展现在他面前,两只雪乳上的小樱桃硬挺挺的,诱惑着他去吮出汁儿来似的。 “小时候你告诉我,身体只能给爱的人看,我一直记得。”她轻轻吻向他的眉间,犹在小声喘息着,像是冷又像是欲,“我的哥哥…” 他将自己的脸埋到她的胸前,她已不可抑制地顺势向后仰去,长发垂落,在阔大的空间中,像一面幡。 二人相拥的温情渐褪,情欲渐浓,他如同刚刚学会饮乳的初生小兽,闭着眼睛,寻了她的乳儿含住,细腻吞吐,舌尖上下打动,啧啧有声。 她不能自抑地哼哼着,蹙了眉,双腿紧紧纠缠着他的腰,一下下略微挺动,以便那下面的小豆儿被刮蹭到。 她怀疑自己已经从楼上坠落了,这样虚软,这样心跳,这样一腔慌痒,只有从高处坠落才会有的。 什么东西“滴答…滴答…”的响,他轻轻向下看,竟然是她已濡湿透了,那蜜水儿砸落到了地板上。 她一直闭着眼睛,蓦地感受到他插了进来,那东西太大,恰好死死挤压住她花径前面的小核儿,撑胀在她内里最敏感的地方,不由得酸麻到尖叫了起来,只想它立即再往里面挺送。 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怜香惜玉不敢前进,他一直让它卡在那里,压在那里,她在他怀中浑身乱颤,颤得像狂风吹拂一树樱花,几乎失神,嘴边玉液亦流出一些,双腿亦一晃一晃的,声声娇啼着,“不要……不要……” 他吻着她的脸颊,正欲挺进,谁知她实在受不住了,大着胆子往下一滑,它便进去了三寸。她舒服得叹息了一声,继而那极致得酸麻又啃咬起来,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甚多倍,似乎它侵入哪里,便一路酸痒到哪里。 她受了委屈需要他安抚似的,躲到他怀中,只是又麻又酸得说不出话来,抬手无力地拍打着他的肩背,一拍一拍的,越来越轻。 他实在难以自持,抽送起来。前头两三抽,挺进得稍难,后面便越来越顺滑,把她身体最深处最顶头的花心捣成了烂泥。 她本双手抱住他,一声声似啼似哭,渐渐被他弄得失了魂,手足不存一般,竟然放下双手,上半身差点坠了下去,好在他手疾眼快捞了她起来,宝贝似地抱在怀里。 她双目微微翻白,浑身抽搐,甬道紧缩,狠狠夹绞着它,弄得他暗暗咬了牙,亦有了低低的呻吟。 待她平静了些许,他去咬了咬她的乳儿,双臂轻轻一抬,抱了她往房里去,它还在她身体里,一上一下的抽插着,插得她不住地时而倾身时而后仰,不知道怎么是好。 第六折湿娇(H) 放了她到柔软宽广的大床上,将她的一双大腿折到她的身上,他伏在她身上抽插得方便,也抽得愈来愈快了。随着他的冲击,她不断地哼叫,不断地因撞击而向上挪动,她搁在他肩上的双腿在空中晃,直到有一刻她觉得自己会死掉,那种宁静让他的喘息都变得朦胧遥远,似乎他在隔着一层雾气的另一个世界。 是它在她的体内,高山流水般的撞击沁射,让她回来的。渐渐她听得清楚自己和他的呼吸声,感受到双腿环搭在他的臀上,她怀里抱着的,死死压住她的,是她最爱最不愿失去的人。 它还在里面,没有抽出来,且分明感觉到它又充气似的一点点鼓胀坚硬起来。 “它对我来说,太大了,又太长,这样很不舒服。”她侧脸吻着他的耳朵,小声说。 “你那里就是为它生的,生来就为了容纳它,不多不少。”他一手握住她右边的乳,像握着一大杯冰淇淋,他伸出舌尖舔弄了一下红果儿,又用齿间夹住,狠狠向上提扯。 “啊…!”她忍不住叫了出来,又羞又疼麻,受了刺激浑身一热,甬道内又涌出许多汁水来。 他亦轻轻抽了口气,抱着她起身。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坐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而她面对着他,跪在他身上,它只留了个鸭蛋大小的头部在她体内。 “不舒服么,那你自己来好了。”他还没说完,由于它压得那地方太酸太痒,为了纾解,她已不受控制地上下动了起来,闭目咬唇,“呜…嗯…” 他本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享受观看她的两只丰满的乳上下打动,翻起雪浪,然而,不一会儿也被她弄得难受了一般,一把压了她的身子过来,咬住她的乳房,狠命吸吮,要从她那里吸出她的奶来,灌到胃里似的。 “啊…啊…”她的奶尖儿敏感得厉害,不由得失神,一屁股坐了下去,让它完全贯穿了,顶到了最深处,而她却无力再起身让它退出去,只能让它抵在那里,渐渐魂飞魄散。 他们都颤抖着发出最自然的声音,是幸福和痛苦的交杂,他强忍着不去抽动,就让它抵在那里,接连不断地吻着她的面和唇。 她一颤颤地点着头儿,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行……” 他便抱她在怀里,尽情地抽弄了起来。她绵软乖顺地像个娃娃,伏在他的肩上,“嗯嗯啊啊”的唱歌。 “你天天夜夜被哥哥这样抱在怀里欺负,好不好?” 她竟然甜滋滋地笑,“好。” 他无法自持,抱起她回到床上,压在她身上一下比一下撞得狠,一下比一下弄得深,一下比一下抽得快。 她很快失去了理智,大声呻吟了一会儿,继而在他肩上一阵乱咬。她的哀求放过,反而变成了他的催情烈药。 他是她最想得到的男人,今夜又被他弄得透透的,她越来越容易感受飘在云中的安宁,有时醒过神来,发现它还在她身体里抽弄,很快又会在一阵极致愉悦的潮水涌动中失去意识。 不知道多久他才停下,她只依稀知道雨也停了,天已大亮了。 把她抱到另外一间卧室的床上,他便离去了。当他再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并没有睡着。 见他走来,她一脸倦困却挣扎着一点点坐起来,用被子掩住胸前的春光,一直看着他。 “把这点豆浆喝了。”他将一个玻璃杯放到床头柜上。 她喝过热豆乳,同他一起躺下,枕着他的臂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睡在你身边,所以把我抱来这里。” “你以为的没错。只是那张床被你弄得垫子都湿了,没办法,我只能到你这里来。”他温情地吻了吻她的额。 “嗯?”她用力睁开了眼睛。 “没什么。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这么累,你不睡吗?”她试图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却因肌肉酸痛而“嘶”的一声作罢。 “暂时不想。” “那我也不睡了。”她皱着眉,不停晃脑袋,似乎要将困意赶走。 “何必硬撑着?” 她微微抬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在餐桌上发现一张便签,有一首署名为你的英文诗,我就查了字典。你说你在与人欢好后,觉得孤独,被抛弃。” 他心下一动,语气却有些不耐烦了:“那是唱片公司让我写的歌词,而且不是在欢好后,你个傻瓜。” “我不介意你和别人有过啊。只是不想我先睡着了,让你觉得孤单。”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又盯着他耳朵看了一会儿,嘿嘿笑道:“哥,你的耳垂变厚了好多。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偶遇过一个云游的道士,他要我常常说好听的话给你,他说这样你的耳垂会变厚,会更有福气。看来这些年,一定有人很爱你,在你耳边说好听的话。”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她温情地蹭蹭他的脸颊,小声问,“哥,你永远这样抱着我睡呀?” 小时候睡前她总这样撒娇的。 第七折烈花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窗外天气晴好到有安宁感,天空高远而蔚蓝,像是很静的海,而那些连绵的群山,是倒悬的岛。 被她遗忘在车库的行李箱,现在就在她的床前。 她饿得肚子咕咕叫,随意捞了一件白色的茶歇裙来套着,下了楼。 原来晴好时的客厅是那样透亮,几乎到有些圣洁的程度——这种澈澈的清亮中,是可以举办一场理想婚礼的。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小猫在他的腿上攀爬,快爬到他的膝盖了。客厅一角堆着猫砂、猫粮、玩具和一个米黄色的毛茸茸大爬架。 “上午我带它去了趟医院,没什么传染病才留下的,不然就让他们处理了。”他收迭起报纸,将小猫从腿上拔了下来,往地上一扔。 她立即跑过去,蹲在地上看小猫,怕它摔坏了。 “给它取个名字吧?”她将小猫放到掌中细细端详,那猫儿晕乎乎地左右嗅着空气,十分逗人爱。 “就叫猫。”他端起一旁的咖啡喝了一口,慢慢平稳放下,“反正一个月后,它会和你一起离开我的家。” 她僵住了。那小猫却从她的掌上跳下来,往他那边蹒跚而去,将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蹭来蹭去。 他冷冰冰地起身走开,“我现在有工作要出门,你的‘早餐’在厨房岛台上。” 她仍是蹲在那里,并没有动。 “不饿吗?昨晚听你在浴室和你哥哥‘打电话’说很饿。”他往门厅方向走,路过衣架时取下西装外套,“如果晚上不能赶回来,我会派人来接你去市区和我过夜——这是我答应过的,免得你一个月后,找借口又多待一夜。” 她缓缓站起身来,眼眶红了,“你不用再三强调啊,一个月后我会走的。” 他到门厅的硕大穿衣镜前整理袖扣,从镜子里见她走了过来,站到他身后。从小他们就常常一起照镜子,镜子外面是他和妹妹,镜子里面便是明皇与杨妃。 不知道是她,还是贵妃,在平和地说:“如果赶不回来,不用接我过去。你放心。” 他声音干脆,“好。” 她紧跟他出了门,下了台阶,走到了室外。 他没有理会,去了车库,开车到前面,发现她还站那里。 车窗摇下,他已戴了墨镜,有一种强烈的大佬气场。他远远对她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再见。”她清晰简短地说。 而他并不道别,只是停在那里,等待着下文一般。 她没办法,把心里话坦诚说了出来,“起床时还满心以为,你今天会对我好些的。” “bye.”车窗渐渐升起,完全遮住了他。 两个小时后,在长长的红毯前,他被人从一辆加长林肯里请出来。 这样气质高贵、风度翩翩的男人,任谁也联想不到他幼年时像垃圾一样被人弃置在路边。 摄影师们对着不断地闪光,一路走来,他对着各个方位微笑,时而挥手,礼貌致意。 因出演唐玄宗而满获全球各大奖项,这正是他风头无两的时节。闪光灯太多,忽然一齐闪到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是白的,整个人生都是白的,好像进入一个四面全白看不到尽头的巨大空间。 耳鸣中,他恍惚看到她亭亭立在不远处,对他微笑。 他立即向她走去,然而彩色渐渐从四面侵染过来,耳畔又响起烈火烹油般的快门声,她不在那里,红毯尽头聚光灯下站立的是别人。 她刚刚那么郑重说再见,又不要去接,是不是打算离开? “mr.k?” 他回过神来,聚光灯下,无数话筒争先恐后递到他面前,抬头看,数也数不尽的洋人鬼佬,个个真诚地期待地看着他。 “hi, mr.k! i’m reporter for forbes news, and want to know what’s next for you.” “mr. k! the reporter for cable news here! do you have anything to say to the critics? thank you.” …… 再棘手的问题,平日里他总能有条不紊地回答,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他记不住这些简单问题,走神看着身旁女演员耳上的孔克珠——阿娴小时候不知听信了谁的话,说穿耳洞会发炎死掉,不肯穿。师父气得拿棍子来,她才哭着说,那耳洞要哥哥穿才行,死要死在哥哥手里。 她到底是为什么跟到美国来?她现在已经走了吗? “i don’t even know.” 他最终歉意地说。 第八折摆月 重逢前,她已通过各大杂志采访得知,他的性情于往日已是天差地别。她直觉和她当年的背弃有关,或许他是童话里被诅咒成野兽的王子,只待她踮脚一吻,他就会变回以前温柔有情的样子。 此时她在市中心闲逛,街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亮了起来,临街商店的玻璃橱窗一面面地流淌过她的身影。右侧一间餐厅凭借着暖黄色的灯光,吸引了她的侧目,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一台高悬的电视——聚光灯下,他的英俊潇洒如钻石在灯下更添夺目璀璨,而他正忘情又双目含情地看着女搭档,失态地把记者们冷落在一旁。 高楼林立喧亮如昼,让月亮黯然得连一盏路灯也不如,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曾经他一无所有,她是他的所有,就像以前没有电,夜里只有月亮。而如今他什么都有,还会需要她和她的吻么?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闻到了老火汤的香味。 小猫在防护栏里睡觉。 她歪在沙发上,开着一盏落地灯看小说,就连他回来了也不曾察觉。 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夜太深了,整个世界是黑暗的,只她那里有光。 轻轻坐到她身边,她却很自然地转过脸来,笑问:“哥,我长大后好不好看?和你想象中是不是差一点?” 他扶住她的双肩,将她推倒在沙发上,倾身压了过去。他们被黑暗守围着,灯光正照着她的脸,像湿漉漉的黑压压的枝上生着一朵极娇嫩的梨花。 “几乎不曾想起你,所以根本没想象过你长什么样子。”他语带戏谑。 她反应了片刻,“噢…”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他忽地松开了对她的禁锢与压制,站起身来解着袖扣,“在等我还是因为有时差?” “嗯。”她只把书拿起来继续看,书封垂落,偶然露出扉页上“赠瑛娴吾妹”几个字来。 他一直以为“妹妹”是仅属于他的称呼。 “小说哪里来的?” “从香港带来的。”她盯着书说,“下午去威尔希尔逛了逛,什么都看不懂,下个月回香港,我准备读一个英文课程。” 他没有回应,转身离去。 过了片刻,他又走了过来,“厨房里的碗碟是怎么回事?” “它们很可爱啊,粗陶的,有种天真的气韵,就买了三四个。”她将书放到一边,仰起头来笑,“是特意放在岛台上,让你回来看到的。” “拿走。” “为什么?”她呆呆地不解。 “你并不是女主人,不要添置东西。”他背过身去,回避她的目光,“也请你离去时收拾干净,譬如口红丝巾之类,不要留下痕迹让人想起你——我是说,不想有人见到痕迹,向我问起你。” 她默然起身,对着他的背影,闷闷地,“好。” 她睡在昨夜的房间里,行李箱还静静摆在床前。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明,正照到床上,白色的床单发着珍珠般的淡光。她在清亮的光线里,腮边挂着一颗泪珠,眯着眼睛痴痴想:人心是肉长的,他再怎么冷言冷语,时间久了,渐渐地,便能证明她的真心,他也自然释怀十年前的事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自己被他从身后环住了,落入一个清新又温暖的拥抱里。 他细密地吻着她的耳垂,像在吃软糖一样,“这几天,没见你戴什么饰物。” 她轻轻挪动躲避,他的手却抚按住她的胸,牢牢地,不给她躲的余地。 她迷迷糊糊地哀唤,“哥哥…” “嗯?”他略松开了手。 “我太累了。”她咕叽着,“受不住的。” 第九折眠香(高H) 经他那样一按,她的乳尖儿从软糖快要变成硬糖了,所以当他的手因退去而划过,她很难被发觉的浑身颤了一下。 侧躺在她身后,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看,她的耳朵红红的,是害羞了。他用食指轻轻推她的耳垂,羽毛落地那么轻,又看它自己摆回来。 或许是才下过大雨,山林里传来了许多蛩音,几乎有点夏夜的意味。 他平躺过来,收回怀抱,沉沉呼吸一回,闭上眼睛,也要睡去。 她翻了身子,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紧紧贴入他的怀中,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下颏上。 他被她抵的微微抬起头,皎洁月亮映在他俊朗的眼睛里,“阿娴,在客厅我那样对你,你还要这样抱我么?” 她微微往上爬了爬,用鼻尖蹭他的鼻尖,又在他唇上啄着亲了两下,小声问:“那哥哥对我好一点,好不好?” “对你好也没有用。”他偏过脸躲避她。“你是没有良心的。” “那个时候我小嘛,怕吃苦,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了。”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郑重凑上去亲了个嘴,嘿嘿笑着。 他摇头,抗拒挣扎起来。 她立即又软软地亲了两口。 “放开我。”他轻声但严肃的说,“你再这样……”说话间,他翻身将她压到身下,想要镇住她的耍闹。 而她犹自向上挺着身子去吻他。 他便寻了她的唇,彼此舌尖跳舞一般轻点。轻点很快变成了勾缠,勾缠逐渐变成了追逐、压迫、索取。 他们上半身贴的毫无缝隙,她的丰软在他的广阔胸膛下消失了。她深深陷在床上,不断轻轻击打他的后背以示投降。 待他放开时,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任他向下沉醉亲吻她的脖颈,她只是放松地大口呼吸着,虚软像差点溺毙的人。 “哥哥,只要一次好不好?昨夜那样…我受不住。” 捧着她的肩背,从锁骨直密密吻到胸口,听到这里抬头看她一眼。 她还是羞的,侧过脸去了。 扯开她的睡袍带子,两只乳房显露出来,浑圆软嫩,娇而丰,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弹动。乳尖红而圆,像两颗草莓味的糖果,看得他微笑莫名,一口含住左边那颗。 他的唇温暖湿润的包裹住它,舌尖不断上下拍打着它,拨动着它。她整个身体都被那一上一下的拍打弄得颤抖起来,双手刚刚虚软地搭住他的肩,又感到那拍打变成了齿间的碾压,好像要把那颗小樱桃碾出汁儿一样。 她有些难耐地呻吟起来,双手似要推开他一般。于是他的碾压则变为了更具有掠夺性的吮吸,吸得她的香软乳肉盈满了他的齿舌之间,咂咂有声。 她用双腿难耐地夹住了他的腰,甚而腿间偷偷磨蹭着他的坚硬。不知道她哀吟,是因为他的吮吸,还是因为这磨蹭。 他移向另一只乳儿,用鼻子轻轻逗弄乳头,闻一闻,用鼻尖压着它时上时下、左右蹭晃,是一种很温柔的游戏,他的气息喷薄在那里,只是不肯动唇了。 “……嗯?痒…”她无辜又迷茫地看着他,下意识地自己两指夹起那颗乳头来,往他唇边递送,也不自觉加快了腿间的摩擦,他已感受到那里湿漉漉的了。 忽然她娇娇地大声哼叫出来——他猛地撞了她那里一下,好像进入她身体了那样。 “你在干什么?”他轻咬她的脸颊,“你知不知道啊?” 她喘着气,半睁媚眼,潮红着气声说,“…在…在给哥哥当老婆。” 他怔住了好一会儿,又埋头捧着她的乳头,像啜饮很烫的茶那样,啜吸着,啧啧有声。 她小猫叫春似地声声叫着“哥哥”——正因胸前的满足而畅意,忽地感受到有炙热粗壮的柱形物挤滑进了她的腿间。没有进入她是身体,只是贴着她的缝隙摩擦,泥泞透了的,顺滑无阻。摩擦时,他那里每一寸都压着经过她的花蒂,弄得她酸麻异常,脚趾蜷缩。 他也因她的温柔包裹而失神,渐渐停住动作,她便等不得了一般,自己上下挺动身体,使交接处滑动了起来,她竟是用他的身体自渎。 他便由她动作,自己伸手寻了她胸前的乳向上捧捏,一下一下像在捏水球。额抵着她的额,鼻尖对着她的鼻尖,只是因为她不断地在蹭,她的身体往上一提一提的,总是对不准。 他只得放了她的乳,手指端捏住她的下巴,固定她在那里,大口去吃她的唇,吃得她“呜呜”哼。 离开时,他亦是低低喘息,“你从未说过你爱我。” 第十折伤心 在夜里,在床上,他对她百般温柔甚至言语含情。到了白天他会变成另一副模样,不大和她讲话,带着一种温和的陌生——类似于出了家的僧人再见到俗世亲友时的那种疏离。 天朗气清,阳光晒得人暖洋洋。 他在楼上书房里和助理电话讨论工作。 她躺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和香港的朋友们通电话。道别时,朋友们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她的前男友打算去美国探望她呢。 她只是有些为难,“拜托你们劝劝他,不久我也回香港了……没有,我很好。只是不必让照行过来,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讲。” 她挂断电话后猛然一惊——他靠在沙发的另一端,正专注翻看着几沓文件。不知他什么时候下楼来的,安静美好,像是她的幻觉。 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只把小猫抱在怀里逗着玩,对小猫眨眼睛,眨得很快。 他漫不经心地说,“对于猫来说,慢慢眨眼才表达友好。” “你怎么知道?”她立即朝他倾过身子去。 “带它去检查的时候,兽医告诉我的。”他的眼睛一直认真看着文件,语气很慢,“如果用指尖轻轻碰它的鼻子,类似于人类的握手。” 她走过去用指尖轻点他的鼻子,笑吟吟等待着他的回点。 他将文件放到一旁,蹙眉看着她,“不要打扰我。” 她顺势坐到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撒娇笑道,“好啊,等你看完这个,我们出去走走吧?天气这么好。” 他停住了片刻,面目沉沉地收回手臂,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她因失去支持而滑歪在那里,认真道:“正要和你说,等一下我有朋友来访,一起庆祝感恩节。想请你回避。至于什么时候回来,等我给你电话。” 她慢慢用手肘支撑起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任黑发垂落下来,帘子一样挡住了脸,“你这样我很伤心的。” “还有一件事,即使你伤心,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你。”他一把将小猫从沙发上捞了起来,走到角落,送它到爬架的最高层。它太小,架子太高,它缩到中间,动也不敢动,只是张大嘴巴而声音微弱的“喵喵”叫。 他看着猫,慢慢地说:“不要以为我是介怀十年前的事,才对你冷淡,我只是不喜欢你。” 感受不到她的回应,他转过身来,看她趴在垫子上,迷蒙地望着他,是一幅美人春睡图,神情像刚刚睡醒,像很久没睡。 “当下你我都是单身,彼此纾解欲求,都不吃亏,所以在床上我并不会拒绝,床下甚至答应可以‘试试’。”他说到这里,看她仍是愣愣的,便微笑着说得更详细,“如果我真的介意以前,也就不‘试’了,离你远远的岂不更好?也试了这几天,仍觉得你我不合适罢了。” 她微侧过脸,似乎在思考他话语的含义。 他松了口气,“阿娴,我知道这些话直白地讲出来,很不礼貌。但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说得明白,让你不再误会。” 她对他慢慢眨了眨眼睛,傻笑了一下,“是啊,如果你心里有我,我肯回来找你,你高兴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介意以前的事。是我自作多情,凭你的长相性格成就,被多少女人爱都爱不来,我算什么,十年前一桩事,何足挂齿。” 他没有回答,拿了文件上楼去了。 临水自照,她坐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处宽阔水域前。不能定义它是什么,因为它蓝的像海,又静得像湖,延伸到远处两座高山之间,从中挤了出去,在她目不能及的地方继续宽阔着。 如果得知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所有人都难逃一死,人们的心情大概和她现在的心情类似——绝望,恐惧,不甘,同时还会有一些奇异的解脱和平静。 至于痛楚,还是隐隐的,他刚刚的话像一颗子弹,瞬间打进身体是感觉不到痛的,要再过一会。 她甚至想,他的话不完全可信,或许是口不应心的。可她又问自己,这样的“不相信”和那些故作听不懂她的明确拒绝而继续追求她的臭男人有什么分别。 第十一折感愿 水中她的倒影,粼粼晃动,像是水里有一个她在招手,在叫她下来。 她突然明白,其实是她期盼他“介怀”。看到杂志媒体塑造出的他那种古怪可怜的形象,她心里未必没有高兴——她多么重要,她要好好活着,哥哥还生活在痛苦中,等待着她来度脱。 转身看他的房子,白白的,在这翠绿山间,天然有几分海风拂面的清爽感。他其实过得很好,真的很好,人世间所有值得追逐的东西,他都早已收入囊中,甚而已达登峰造极,不论是外貌还是才华,不论是名利还是事业。 她双手抱头,尴尬于自己的“不自量力”——等待着她来度脱?滑稽。 从拯救爱人的英雄,蓦地变为了无名草芥,她陷入迷茫,不知道要去哪里,可以去哪里,接下来要做什么。回香港也不过是在香港迷茫。那么去哪里都好,至少她现在想远离水中泛寒的、不断招手勾引着她的倒影。 沿着盘山路走,无心赏景,就像螺丝钉被一点点旋起来一样,她一圈一圈的远离了他。这一路上,有时候她想,是不是当年和他来了美国,最终也会分手收场;有时候她想,或许他只是和哥哥长得很像,并不是哥哥。 今天不知怎么了,走到山下已是勉强,腿酸得要轮流抬到空中停放来止痛。好在那里凭空出现了一家小咖啡馆——昨天走来乘坐巴士,没有注意到。 凌晨一点,当他在警察局里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三楼大厅里的一张单人扶手椅上,低头对着手中的咖啡纸杯发呆,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香云纱的旗袍,黑色长发被挽成髻子,斜插一柄牙簪。自小学戏的缘故,她身上有一种古典美人气韵,可作宋词的意象。 虽然警察向他挥手,示意近前,他却仍然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先见了他的鞋,一点点向上瞧,直瞧见他的英俊面目,立即站起来,垂了头,用气声说,“抱歉,给你添麻烦。” 在那家小咖啡馆,她不幸遇到了枪击案。 那人随意开枪杀了几个人便逃了。警察来时,满地是血,无处落脚,她还躲在桌下没有动。警察抓不到凶手,只得把几位幸存者带到警察局接受调查和心理辅导。 他用指尖在她肩上轻轻点拍了两下,“跟我来。” 二人穿过仍在跑来跑去乱成一团的警官们,在不断“滴滴”作响的通讯机声中,走到那矮矮胖胖的白人警察面前,交谈了起来。 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流利使用另一种语言,侃侃而谈,更让她觉得陌生,因为哥哥是不会这样说话的。盯着他的侧脸和耳垂,想象十年前刚到美国时,完全不会英文的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想不出来。她偏过脸,打算将手里的咖啡杯扔到垃圾桶里。 才挪动了半步,他的手迅疾地抓牢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他还在和警察说话,是下意识的动作。 又说了三五句,警察便转身进办公室了。他放开她的前臂,侧身看她,上下打量,她旗袍前襟蹭得灰了,下摆有血迹,鬓发也散乱了些许。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 一时胖警察拿出文件和笔,二人签过字,便放他们去了。 夜风很清冷,月亮是一条细线。 他们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去。 他穿着黑色正装,和她的白色旗袍别是一番相配,似一九四零年代,一对上流社会的男女。 他们站在车前,他不开门,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她。 要开口说什么吗?她双手抱臂,低垂着头,像一个背不出课文的乖学生在愧疚。当子弹在空中乱飞的时候,那一瞬间她确信自己必死无疑了,那时候一切都变得很缓慢,外部世界和内心世界的声音画面,都按下了慢速播放键,她也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心愿。 “我本来打算坐巴士去市区买回香港的机票,没想到惹了这场麻烦。”这一天她经历了太多,是站不住了,整个身体斜靠在车上,垂着眼眸道:“无论如何,感谢你来接我。” 第十二折牵影 她连坐也坐不住,斜歪在副驾驶上。如果不是安全带束住了她,她就会滑下去似的。她太累了,不论是上午面对他的澄清和拒绝,还是下午经历枪击现场,还是晚上在警察局盘桓,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去维持着不失态。 他开车前解下了自己外套盖在她身上,一面开车,时不时侧过脸来看看她。她只是眯着眼睛在那里,眼神虚焦,没有睡,也不算醒。 “累了就睡罢,没事了。”他伸出右手来拍拍她。 窗外的路灯飞快地一个一个向后奔逃,在躲枪子似的。她闻着他外套上如雪似雾的清新味道,本是安稳的,可一闭上眼睛便回到了下午,回到了声声惨叫和哭嚎之中。慌怕得立时睁开眼睛去找他,只见他抽了一张纸递过来。她不解地望着他,没有接。 “擦一擦脸。” 她听罢诧异地向后视镜瞧去,可不满脸是泪么。有些尴尬地从他手中接过,随意搌了一搌,便湿哒哒的了,团握在手心里。 他携起她的手,夺过那纸,放进一旁的小弃置桶里,叹息了一声,是小时候捱了师父的打,晚间默默忍痛时的叹息。 “饿不饿?警察说你一直不肯吃东西。”他瞧了她一眼,又立时因转向而看着窗外,“我傍晚call你回家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在警察局了,却要骗我说在城里看演出。” “我怕给你添麻烦,想自己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警察就是不放人,说我既有朋友在这里,一定要来接。或者他们开警车送我回去,我又不想兴师动众的吓人,便打算和他们耗着。也不知他们怎么通知你了,可能是查了我的入境资料,当时填了你的电话。”她靠在车窗上,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又要睡去。 风忽然大了凉了,他关上了车窗,她也随着风的渐弱而将头越垂越低。就在车窗完全关上的一刹那,她猛地惊醒,竖直坐了起来,一两秒后似乎意识到并没有危险,便怔怔地喘着气,重新瘫软到椅背上。 趁着前面红灯,他倾身用手掌仔细感受她的额,认真而默然无语,像是医生在听诊。 “果然发烧了。警察说你没有受伤,真的没有吗?”他重新开动了车子,又看了她一眼。 “没有。”她一边说一边摇头,颤声道:“只是手腕和腿上的一点擦伤,和别人比,不算什么。” 他将车靠边停下,温柔抚摸着她的额和鬓角。 她便受了蛊惑似的松懈下来,眼睛慢慢闭合,即将闭合时又会立即睁开,确认他在不在。见他在那里,又慢慢闭合……如是再三。 他解开安全带,俯身过去吻她的额,蜻蜓点水似的吻她的唇,“我守着你,睡一觉好不好?” 他是她有记忆起便有的保护者,他的声音和气息本该是这世上最有安全感的丹药。 她轻轻吸气又重重呼出,小声道:“我现在想给阿良哥哥打电话。你回避一下,可以吗?” 他怔了怔,唤她道:“囡仔,我会好好听你说的。” 她偏过脸,微微摇头。 他拿起驾驶台中央的电话话筒,递给她后,犹豫了半晌,终于下车去了。 夜风冷极了,他单穿一件衬衣,在街旁的草坪公园里走来走去,远远望着那辆车,心里一牵一牵的痛。小时候他唱不好或不听话,师父并不惩罚他,而是会打妹妹。师父打她一下,他心里就会这样牵痛一下,比自己受皮肉之苦难受百倍。 周遭一片寂静,白日里孩子们喧闹的秋千架,此时凭空荡来荡去。他和妹妹都没有过童年。他彼时所能给予她的,无非就是今天这样,安哄几句,拍她睡觉。这些无能为力又微不足道的事情。 天空下起细细的雨来,细到起初都体会不到,身上透湿得冰凉一片才发现。他抬头看,细线一般的月亮已被遮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变成了纯黑的幕布,不知道拉开之后,会有什么。 雨点大了起来,砸到人身上又冰又疼,他下意识大步往车边走去,当车窗映出他的倒影时,他又停下了——她的话或许还没有说完。 转身走了很久,走得越来越远,似乎在给妹妹和曾经的自己腾出空间。远到他开始担心她的安全了,转过身来,却见路灯下她安静温柔站在那里,病娇娇惨白白的,也淋得湿湿的,耳垂上的水珠像坠子一样挂着。他的心脏猛然一怦,或者说心脏狠命锤了他一拳。 她本是慢慢向他走来的,见他停住,便也停住了,作为他和车之间的中点站在那里。 雨丝借路灯一照,愈发细密得明显,他们彼此对望,忽然隔了很远,远得可以站下许多人,远得可以造一座后花园。 他多么希望将过去的一切都遗忘,然后只当初次相逢,像柳梦梅那样走过去问她“是哪处曾相见?” 她呆看着他,雨将他打得透湿,更显得那俊朗眉眼有许多忧伤。曾经她靠着回忆才活下来,她知道今夜他在雨中的样子,也是未来几十年里会反复想起的一味药。 她狠了一狠心,转身走了。与此同时,他三步两步的追上她,又超过了她,从副驾驶里拿出外套来,再跑向她,盖到她的头上。 她慢慢抬头,看他的下巴颏儿在滴水,他深邃的眸子晶莹莹的闪烁。本该是柔情沉醉的时候,而上午他澄清并不爱她的“子弹”,在这一刻突然发作了它的剧痛,她知道这只是出于他的善良,只是因为她遭遇了险境。她连着倒抽冷气,将外套拿下来,扔还给他,疾步逃开,往车门边去了。 二人上了车,风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劈啪作响。她一面说话,一面期盼着自己的声音被这响声盖过。“那时我刚买好一杯咖啡,准备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突然听到有人大声说‘it’s time to die’,人群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有孩子以为是玩笑,格格天真笑起来。” 他没有意料到她打算在这时回忆这些,一面专心听她喃喃讲述,一面盯着路面,流水滔滔不绝顺着山路往下冲。 “我却完全下意识的,一听到这话便立刻往角落跑,躲到桌子底下,正好旁边有个矮柜。”她仰起头来,双手抱臂,望着车顶,“还没有躲好,枪声就响起来了,接着是人群的疯狂尖叫,随着枪声凶手还在说什么,我却听不太懂也听不清了,大概是一个也别想逃。” 到了一个路口,他为远离那家咖啡馆而选择转向去另一处居所。 “在耳鸣中,在我屏住呼吸,害怕被凶手发现的时候,在不断有人重重倒下殒命,几股血流交汇到一起渐渐侵染了我的旗袍时,我清晰知道我这一生只后悔一件事。”她本是向上仰着的,也不低下,直接转过头来看着他,造成一种奇异的决绝,像是坠落中的人在说话,“今天既然有幸捡回一条命,那么在离开美国前,这件事我一定要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 他不知道是该庆幸她言谈顺畅,似乎恢复了些许,还是该制止她不要劳神。车灯照得前方的雨在不断翻滚,漆黑的山路中,方向盘不可稍有差池。待到平缓之地,侧身看她,只见她歪在那里,沉沉睡着了。 第十三折抚绸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床头的灯,温馨昏黄的映照着她的安稳睡颜——适才他解释了这是他另一所房子,又承诺明早就去帮她搬行李以及接小猫。二人简单洗过澡,他去拿些治擦伤的药,上楼看她居然已睡熟了。 窗外风雨依然大作,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越发衬出此时劫后余生的静谧。他想关上门,把自己永远反锁在这个如美满结局的情境里。 她斜斜匀开了眼睛,半睁着,见他坐在床边,无力而极小声道:“我想要你。” 他听到而有些不解,只是看着她。 “我想和你做爱。”她还是用那么小的声音,语气坦诚得只是在说要一块朱古力。 他微微摇头,神情里带了羞恼,要批评纠正她似的,最终只是伸出温暖粗糙的手来摸了摸她的腮边,微笑问:“现在我怎么能有兴致?你还发着烧。” 她慢慢勉力用手肘将自己撑起来,始终不能,一次次摔回枕头,而他只是袖手旁观,毫不帮忙。她最终失望的叹息,背过身去。 他走到她面对的那一侧躺下。 她没有睡,蹙着眉,朦胧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见他躺下也没有反应。 他只好寻些别的话来开解,两个人面对面,似幼年时在睡前说悄悄话。 “你在车上说的,今生唯一后悔的事是什么?听口气并不是后悔做过什么,而是未做什么。” “嗯。”她轻声得不可察觉。 “是否和我有关?” “嗯。” 他本想玩笑问“是杀了我还是嫁给我?”,只是伸手摸她头发的一晃神便忘了。她头发的触感只有丝绸可以媲美,且不是一般的丝绸,是师父当年从南京带来香港的那匹杭绸。 “那件事情,等我买好回香港的机票再做不迟。”她扬起下颚,慵懒着小声说,“今天经历了太多,现在我想要一点快乐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沉吟片刻,细细回想一遍心理医生的话——接到警察的电话后,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给了医生,想知道如何帮妹妹减小创伤。那位医生说,“在遇到可能造成精神创伤事件后的六个小时内不要睡觉,以免在睡眠中将一些事情压抑到潜意识,以后很难觉知。且尽量在四十八小时内与人谈论这件事的经过和感受。”——好像没有提到生理问题。 “你案发后就一直在警察局,警察说你几个小时都没有打过一个盹,是吗?” 她一边打呵欠一边点头,将手掌贴到他胸口,有勾引意味的,一滑一顿地抚摸着,“只是想要证明自己还活着,给我,好不好?” 他将她从床上横抱了起来。 她软在他怀里嘿嘿笑,“怕我把这里弄湿了睡不成呀?” 抱她到了一间小卧室里。黑沉沉的氛围,莫名有凉意。躺下来,搂她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她也异常安静,没有动作,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瞧着他,小孩子等着切蛋糕一样。 他知道这样哄她入睡的计策不能奏效,只得向下抿了抿她柔软的唇。 “孔叔良,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仍旧愿意待我好,因为你很善良。”她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从小你就这样,来听戏的女人给你二十块,要你亲一口,你不肯,但还是会和颜悦色的对人笑。” 见他沉默不答也不动,她又笑道:“好啦,阿良哥哥,来嘛,早一点弄完,也早一点休息嘛。” 他察觉到今夜她没有了往日的情思,只是求欢。 见他脸色不好,他真生气了,她不免有些怕的,可她也非常喜欢被他这样笼罩的感觉,怕得分外安全;也知道他对不相干的人从来不生气,好比那些出价二十块的人。 第十四折傍双「Рo1⒏red」 他俯身用齿间轻轻夹咬她的上唇——哥哥的牙齿很好看,齐垛垛的白,这几年每次看到他露齿笑的海报,她都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着他的牙齿。 被他那牙齿咬着,从上唇咬到下巴,咬到脖子。 她望着天花板,双臂紧紧搂他在怀中。 他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往下轻咬,慢慢挣脱了她的怀抱,咬到她的胸口,到她的胃腹,到她的腿间。 她浑身慌得一个激灵,那里怎么能用咬的——这个念头刚刚起来,他已连着内裤将那枚巧克力豆放入口内,吮吸,轻咬。 那温热的痛与酸与痒,闪电一样只闪得她脑中一片空白。“啊…”她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在床单上轻轻磨蹭起来,双手抓住了身下的床单。然而他却浅尝辄止,在她仍在发懵的时候,又重新伏到她身上,去吻她的唇。她因情动,回应得热烈,主动将软而香的舌递到他口中,去扫弄他的气息,去翻搅他的温柔,只恨不得他将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一吻结束时,她迷离得如已在高潮之中。他从二人的细细银丝中抽离,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床头的软垫上。而他坐于她身侧,搂住她的腰。 这样怎么弄呢?她低头含羞,默默地猜想。 忽地身旁的灯亮了起来,不甚明,但足以照亮彼此的面目,两人轻轻喘息着,彼此对视着,情欲之中的青年男女哪禁得起这样对视,倏而又搂抱到一起热烈的亲吻着。 他渐渐吻到她的脖颈,手掌探到她的胸前,乳头早已硬得和小石头一样。他不揉捏,也不用手指夹弄,只是掌心轻轻的旋转,因那乳尖儿发硬了,便在他的掌中一起转动,痒麻麻的,隐隐有些酸痛。 便这样,她已感到腿间有一股湿热。 “嗯…”她双手抱紧了他,心里只想他把一双肥白的乳房吸一吸才舒服,难耐地去吻他的头顶,上气不接下气地挺身,努力将乳头贴近、贴紧他的手掌,只压得那乳头要陷进去一般。 他将身子略略下移,去抚摸她的腿间,内裤湿透了。他一面隔着湿滴滴的裤子去按压她的花蒂,一面去吮她的乳,手上口内都慢慢加大了力度,弄得她吟哦个不住,只是颤抖着搂住他的肩。 他几乎贪婪地将她的乳肉越含越多,不断的往口内吸,她只觉乳头在他的舌头上轻轻打动着,又是羞又是快意。 他的手指先是在花蒂上演奏钢琴一般按压,而后向上提拉揪弄,每揪一下都让她酸得失神片刻,而花径里也流出一股水儿来,她一直低低细细哀求着什么,却又口齿不清。 他放开了她的肥乳,对着灯光好好欣赏了一番,惬意神色只如在赏一幅画——绵绵白白又肥肥的,上面两个莲子大的红果儿,水润晶莹,翘翘得在那里挺着,叫人爱极了。 他面上沉静看着,手上欺负她花蒂的动作却没有停,所以也不免欣赏她咬着下唇,蹙眉忍痛一般的神情。 身子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知道自己仅仅是被他抚弄着,便要到云端里去了。她下意识用了极大的力,慢一点便要万劫不复似的,扑进他怀里,扑得他向后一仰,终是在他的臂弯里到了——花径里汩汩留着着透明的水,她的背一起一伏,娇喘个不住。 他的脸也红了起来,连连吻她的脸颊,而后让她平躺下来。 她在枕上,只觉得飘飘渺渺的,臀部被捧了起来,有什么柔软而有力的东西探进了她体内。 意识过来,是他的舌头。 第十五折焚山(H) 他在啜饮甘泉的时候,不免注意到她膝盖附近的擦痕。见她在高潮的余韵里睡去了,便立时停下,抱她到大卧室的床上,轻轻拉过被子搭在她的小腹,自己悄悄去外间的浴室里冲凉。 雨停了,黎明前的夜很安静,只有屋檐下潺潺的流水声作为那场雨的回响。山林间连绵成片开着红色的花,像火一样烧着山。他站在洗手台前,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镜子里的脸。他望着那双眼睛,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地探寻着。如此人静之时,他知道自己在后怕,如果妹妹躲得慢一点,这个夜晚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他接到警察电话后,见到的会是什么? 他放弃了一般,垂下头,双臂撑在台上,缓而沉地呼吸着。 一抬头,却见镜子里她袅娜地,摇摇地,晚风拂柳般,走了过来。 立刻回身去看她,于是镜子里和镜子外的两对男女,都在痴痴对视。 她姣好容貌并无血色,如大病初愈,也不说话,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伸手往他腿间摸去。它还硬挺挺的在那里,未曾消解。 他倒有些窘,“我冲个凉,你才退了热,快去睡罢” 她抬头,虚弱地笑了笑,双手拉了他的双手,推他坐到浴缸的边沿上。刚一坐下,她便掀开他的睡袍,扶住它,要往上坐。 害怕他反应过来会推开似的,还没有润滑,她便极艰难地一上一下,浅浅动了起来,脸皱成了一团,僵着脖子向上仰,痛苦地呻吟出来。 他因她的蛮力和紧窄而痛楚,也知道她一定撑胀得疼痛难熬。 双手扶住了她的腰,他带着感动、委屈、愧疚种种情绪,平日龙凤庄威的眼睛,此时小狗般,仰望着她。 低头见他在身下那般纯澈无助,仿佛见到了当年的少年人,她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又吻,很快花径里便湿润了,一上一下因顺滑而加快了速度。凭他扶着腰,她双手将自己的睡袍从中扯开,向后一褪,任它顺着臂膊滑落到地上。两只乳房毫无顾忌的,鲜美的,在他面前起伏摇动。 她体力渐渐不支,而靠得越来越近。他感受着她体内的夹绞,胸口上时不时被她两只乳房打弄着,又香又软,滑来滑去。有时她起伏的激烈,乳头会划到他的唇上,彼此相触,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快意。 后来她没一点力了,伏在他耳边,委屈而语气坚定地说:“给我…哥哥给我。” 他抱了她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臀,一边插一边走,将她抵到墙上狠狠贯穿。她又是咬他又是吻他,但都很轻,双手也是虚搭在他肩上,实在精疲力竭了。 他只得专心在她体内纾解,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插得她声咽气堵、哭哭啼啼的,他的语气却温柔极了,亲着她的下巴说,“就要好了哦…” 她只斜偏着脸,呜呜哼。 趁着她到达时那热热的一阵绞紧,他毫不抵挡,一股儿给了她。 简单擦洗后,抱着已如浓醉的她,回到卧室里,天色已是蟹壳青。 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尚恋恋不舍,不断轻吻着他的脸和唇,一到她床上便滚到另一端,背对着他不动了。 他躺下半晌,也不见她来投怀送抱,便用指尖轻轻抚着她的脊梁,神色只如考古学家在抚着某种珍贵而残缺的铭文。 “快些睡罢。”她嘟哝着。 他双手交叉放到脑后,睁着眼看天花板,神情也是倦倦的,“好。” 她喃喃说,“唔…刚刚我强迫你了…我离开美国前,你也可以强迫我一次。” 他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 中午起床的时候,行李箱已放在眼前,小猫在客厅里晒着太阳玩毛球,而他不在家里。 餐桌上摆着电蒸笼,里面温着她买的几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早茶点心。 难为他搬行李时还将她的碗带来。她一口气吃完了,肚子撑得鼓鼓,躺到客厅的沙发上去嗳气。 这时看窗外,阳光被绿叶滤成一点又一点的光斑,才觉此处和他在半山的那间高冷的房子不同。外面是草坪和篱笆,草坪上种着许多长春山茶、桂花树以及松柏,而篱笆外面是一片柏油路,透过层层树木枝干,隐隐可以看到远处人家灰蓝色的屋檐。 这时候桂花开了,她起身开窗,又想自己不是这里的主人,他未必愿意那香气吹进来,便作罢了。 茶几上是几份英语课程的广告单,她闲闲拿起来看了两眼,正看着,听见开门声。 她想起还没有洗碗,便匆匆跑去厨房。 流水哗啦啦的响,他洗过手,换了一身深灰色棉麻的斜襟褂子,走进客厅时,恰逢她从厨房里走出来。二人静静地对视。 她穿着一件干净舒适的半旧的睡裙,胸口上的小熊因洗涤多次而有些松垮。窗外起了微风,树影婆娑,光和影一摇一摇,也显得她在晃动。 “吃过了?”他问。 她点头。 “你那天晚上说回香港了要开始学英文,我想,也可以先在这里学几天,功不唐捐。挑了几个比较合适的,放在茶几上了,你看看。” “好。” 她走向茶几,却一把被他拉住,随他一起落到沙发上,被他环在怀里。 她挣扎着要起身,他亲了亲她的脸,手臂牢牢不放。 她安静下来,带着试探和不解的目光看着他,又垂下头。 “你干什么?”她小声说。 “阿娴,你喜欢哥哥,哥哥抱着你不好么?” “喜欢但也不想被戏弄啊。”她倔强皱了眉,侧过脸去不理他,“你不要让我误会了。” “我是担心昨天的事,想问问你心里难不难受?”他一边问,一边抚着她的肩,专注看着她,“要不要看医生?” 她摇头。 “有会讲广东话的医生。” “昨天的事,对我来说只是一场噩梦了。你放心,我没有陷在那种恐惧里。”她顿了顿,“但很想知道坏人有没有被抓到。” “你从小到大都很勇敢。”他欣慰地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背,“凶手已经抓到了,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的。” “那就好。” 他的手臂微微一轻,她似要起身,忽而又一落,她坐在那里,望着他的眼睛,动情地说:“其实我想过骗你,就说自己走不出枪击案的阴影,或许会赢得你更长久的怜惜和同情,但我不想再对你撒谎。” “你对我撒过谎吗?” 她没有回答,从茶几上将广告纸拿起来,一张张快速翻了一下,抬头对他说,“哪一家离这里最近,就哪一家吧。” 第十六折步乔 原来这里是一片山谷,叁面环山,只有一条柏油路通向外界。路两旁种着一棵棵数不尽的巨大擎天的柏树,戒备森严的护卫一样,很有气势。才下过雨,阳光打下来,把那蓊润的枝叶衬得金光闪闪,更像铠甲。 她坐在副驾驶,将手肘搁在车框上,而下巴搁在手肘上,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快出谷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蓝灰色的静湖,湖上有一叶白色小艇,她眯了眯眼睛。 “这里你不常住,为什么家里也是一尘不染的?”她回头问。 他沉静地看着前方,“我不喜欢请帮佣住在家里,只好拜托专门的公司来清扫整理以及更新床单之类,哪怕我不住的房子,也会每周打扫叁四次——趁我们现在出门,就会让他们过来。” 她点点头,又问道:“你要带我去报名的,是一间大学里的语言班?” “嗯。”他侧脸看向她,“离得近,也很专业——本来是给学校的留学生设置的,有些人虽然考过了托福,英文还是需要补习。” 确实很近,说话间就到了。 入学前有考试,以便根据现有的英文程度进行分班,教学秘书安排在学校的一间咖啡厅里,也方便口试。 他在车里目送她走进去,不到几秒钟,却见她快步且踉跄地走出来,扑扶到廊柱上。 “我一看到那些卡座,就怕。” 抬头见他来到身边,她的手从廊柱上滑挪了下来,用拇指和食指去拎捏他的西服袖子,下巴轻微抖动着,低下头,“控制不住想逃,想躲起来。” 他语气里半是心疼半是责备,“不听人劝,休息两天再来也不肯。”说着双手扶住她的肩,低头细细端详她的气色。 她不回答,只是像从噩梦中醒来,渐渐平复了,又委屈又倔强地看着他。 “我去和他们说换一个地方考试,或者换一所学校。”他拍拍她的肩,正要离去,被她拉住了手。 她慢慢摇头,眼睛只看着足尖,“不好麻烦人家。我也总要面对——香港到处都是这样的卡座……你可不可以陪我进去?”说到这里她又急切地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辩白道:“我不是借这个事情撒娇哦!” 这所大学里种植着四季常绿的乔木,他在咖啡厅附近的林间小径中独自踱步,周遭隐隐有野茉莉的香气。 那个时候,本打算和妹妹一起来美国后,他去打工供妹妹念书。等妹妹一切都稳定了,他再去寻找自己的机会。 那个时候,妹妹若和他一起来了,或许也是今天的场景——她在里面考试,他在外面等她,看着路上滑板和骑行的学生们,羡慕他们和妹妹在一个世界里。 而那个时候,她钗环叮咚,冷笑着说:“专伺候我的佣人就有五个,你看看我手上戴的是什么?你凭什么要我放弃这些,和你去美国熬,去过苦日子?” 他仰望着小径上空的一线天,不明白那是一道无法弥补裂痕还是一丝透气的窗口。回过神来,低头抬臂看表,考试快结束了。 正往车边走去,有两个女学生认出他来,过来要了签名。匆匆签好,便远远见妹妹已站在车门前,含羞带笑地看着他。 她什么首饰也没有戴,只是天姿婉然立在深冬的风里,好像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走了过来,“笑什么?” “嗯?我没有笑啊。”她疑惑地用双手挤压自己的脸。 他哑然失笑,“考试怎么样?” “可以入学!我和老师说了,只能学二十几天,本来不同意的,耐不住我诚恳,便答应了。” 他修长的指头像弹钢琴那样,轮番敲击着车窗,显出一点沉思,随即默然点头,开了车门。 第十七折赠往(微H) 按照她的要求,回家的路上特意绕路去市区,给她买了一辆单车,方便她往返学校和家中。 回家后他便径直去了书房,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助理发来的传真。 “我可以进来吗?”她敲了敲门。 “请进。” 门推开,她已换回了那件小熊睡裙,憨憨傻傻对他笑。 他却忽然想,有一个男人曾见过这睡裙簇新时的样子。 她款款走近,看他闷闷的,猜是工作上的事棘手,便也不多言,将藏在背后的手拿了出来。手心里捧着小时候的一张黑白登记合照,也是他们唯一的合照。 那年他十五岁,去钵甸街的一间照相馆帮师父取东西,妹妹偷偷跟了来。那照相的师傅见他们生得貌美,强死强活拉着他们照了一张,打算洗出来挂在橱窗里做广告用。 照片上她是一团孩子气,只看得出是个美人胚,身子端正坐着,脸上的笑是肆意的。而他已出落得和如今相差不大了,身子像妹妹倾斜,脸上没有表情,如同君王的正装照。 “你的那张一定不知扔到哪里去了,我这一张还留着呢。”她笑吟吟将它放到桌上,“哥,我送给你做个纪念罢。” 他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有间隔,“你不要它了吗?” “这张照片我看了十几年,就连身后背景布的每一处折痕,我都记在心里了。”她明明有些悒郁,但仍是笑着的,“小时候的照片少,留给你,以后还可以给你的小孩子看。” “那我怎么和小孩解释你?”他抓了她的手臂,看向她的眼睛诘问着,“你是谁呢?” 她怔住了,眼睛忧伤半闭了一下,睁开时已是释然,“是姑姑嘛。” “姑姑。”他轻声重复,忽然站起身来,朝她侵近了一步,双臂轻轻一托,将她放到书桌上坐着。 她有些挣扎,企图跳下来,而他将她向后一压,她便躺倒在宽阔的桌面上,文件“哗啦啦”地推落了一地,而她黑色的长发像毯子一样垫在她身下,愈发衬得她肤白像栀子花。 他站到她的双腿间,倾身覆到她身上,一边吻她,一边笑道:“姑姑会和爸爸这样吗?” 她左右闪躲,但只是将左右脸颊分别送给他亲吻,又是羞又是气,“不给你了,照片不给你了,还不行吗?” “才几天呢?我的好妹妹,在香港我们第一次过夜,你是怎么说的?”他吻向她的耳垂,低低呢喃着,“不作数了。后来说好三十天,却又只待了两天就要去买机票,可惜遇到枪击案才没有买成,是不是?”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莫不是为了留住她,以防她买机票回香港才去让她报名学英文的?——可她又立即否认了。他这么说只是在羞她,甚而是故意弄得她脸红难受,助他此时的兴罢了。 “这裙子旧了,叫我撕了它罢,哥哥再给买好的。”他忽然变得很温柔,极轻极轻,就像蝴蝶降落那样,吻触她的下眼睑——她只觉那时一种舒服的按摩,而一面哼哼着说哥哥不要撕。 他的左手从裙边探了进来,压住了她右边的绵乳,用掌心向上推揉。她绯红了脸,直红到脖颈,没推几下,乳珠便在他的掌中硬了起来。 “姑姑不穿内衣跑来书房找爸爸。姑姑在爸爸身子底下软成棉、化成水了。”他说得认真,用拇指和食指揪捏住那硬珠儿,趁她呻吟时吻她,深探到她的檀口中。她的小舌却也主动纠缠了上来,同时双臂向上攀住他的肩背,闭目而眼角有泪。 第十八折梦熊(高H) 二人忘情地在唇齿间交融,她只觉自己舌头一点点像糖一样,化了,消失了。忽然他抽离开,她还在情到浓时的迷蒙中,听见有布料撕开的声响,接着是胸口一凉——他到底撕开了她的裙子,她白馥红香的身子像礼物一样显现了出来。 他咬吃她的乳,而她并不十分情动,手狠狠捏着他的肩,继而认命般一放,垂在桌沿上,带着哭腔问,“我中意这件裙子的,为什么要撕了它呢,撕了做什么呢?” 她这么一说,他的心也酸了,抬头去看她,抚摸着她耳边的鬓发,“它是谁买给你的,有什么故事,你那么喜欢?” 她倔强着闭目摇摇头,意思是不会回答。 他站直了身子,解开了自己的束缚,将她的内裤褪到膝盖上,又抓住她的双腿向后一拖,往他的胯间一撞,随着她的尖啼,随着桌上又稀哩哗啦掉落了不少文件,进入了她的身体。 握着她的膝,将她更往后拖,它便也进去的更多,这样一直进到她的尽头。在刚刚接吻的缠绵中,她已经足够濡湿了,虽然紧得发胀,倒也不算难熬,她甚至舒服得嗳气,胸前的两颗红果发着颤,像受着轻微电击——是从花径一路酥麻上去的。 抵在她的尽头,等待了片刻,她到底因他并不抽动而开始难受了,双腿在他的手中摆荡,下颚不住地一抬一收,喉咙里哽出娇音来,“不舒服…嗯……” “告诉我。”他在说话时亦忍不住轻轻喘息,在她体内前后幅度极小的动了一下。 因他那一动,也不知是怎么了,她忽然在桌上扭曲板动了起来,像蛇闻到了雄黄,像鱼被抛到了岸上,左摇右扭,挣扎不停,十分痛苦。 他一时心疼,抱她起来,自己坐在椅上,让她跪坐到他身上,轻轻上下颠动着她,哄孩子似的。 她虚软在他怀里,任他插弄,张开双唇,却透不过气来,发不出声来,两只肥乳从他锁骨下往上擦到他肩上,再擦回来,一跳一跳的。 她的花径一直处于极致紧缩的状态,夹绞得他也疼痛无比,已是苦多于乐,眉心微蹙,甚而有隐隐青筋在他额上显现。 她蓦地舒然叹了一声,随着那一叹,整个儿晕在了他怀中,彼此胯下交接处,她汩汩不断地遗下了一滩、一汪的水儿,淋湿了他的西裤,也滴下来染湿了那些文件。 他还远远不到纾解的时候,但又不忍,仍是轻轻上下颠动着她,吻着她恬静的睡颜,小声问,“难受了是不是?不弄了,我放你去睡罢。” 她迷糊着摇头,去吻他的侧脸,语气却霸道:“你给我!” 他无奈地笑,略微加大了力度,她起伏的频率变快了不少,长发的发梢和她的雪乳都颠出了浪来。 她伏到他肩上,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又满含委屈地说,“我也很想要,可是买不起。” “想要什么?”他有些诧异,又释然去寻她的唇,啵啵亲了两下,“都买给你。” “希嗡……希嗡…”她一个音节拖成了两个的呢喃着。 他并不能很明白,又见她神色昏昏,眼睛闭着似在呓语,便专心在她体内冲撞,以图结束,放她去床上安睡。 这一次他们同时到了——他在快要交付于她时,低头衔了她一只乳来吸吮,交付的刹那几乎要咬破了。此时二人瘫软成一团,合为一体似的,轻轻抽搐着。 他先回过神来,忙从她体内退了出来,将她横抱在怀。那裙子是从中缝撕开的,看向他咬出牙印的乳,他怜惜地不带情欲地抚摸着,安慰着。 “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买了只玩偶熊,说要回美国送女友。”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我也想要,可是买不起,这件同品牌的睡裙倒可以负担,就买了。” 他霎时震讶的头脑空白,一时想起这件事来,咬了咬她的脸,只得先解释道:“那很明显是赞助商的广告啊,傻女。”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没有酸涩,只是在陈述,“你爱别人,不爱我。” 第十九折见睡 当晚他还要去市区参加一个工作性质的酒会,会在外面过夜。 刚刚走到庭院中一树盛放的木樨下,听见身后有窸窣的动静,转身见她穿着一件纯白的素面睡裙,一瘸一拐,从门后挤了出来,仍抓着门把手才站得住,有些狼狈。 他穿着一套tuxedo礼服,腰间一束,更显挺拔优雅,俊逸风流。在这白昼褪去,空气变为蓝灰色的入夜时分,木樨树下的他那样高贵,只像是要去月亮里,赴女神阿尔忒弥斯的晚宴。他哪里是当年穿着白棉汗衫的哥哥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露趾拖鞋,挣扎着下楼来想说的一腔话,便也化作了惘然。 他双手背到身后,心里莫名有些委屈和懊悔——下午在书房明明不算凶狠,如何把她弄得这样呢,于是语气里有几分不自知的严肃,“你起来做什么?” “哦。”她点点头,转身拉开门踅了进去,被他吓退了似的。 门锁扣合,他望着紧闭的像两大块朱古力的门,良久后才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一排排的意大利柏树,定海神针似的往上长,把天要捅破了,那么高,那么高。他打开了车的敞篷,晚风拂过万顷碧波后拂到他的面前,拂进他的双眼,先是凉凉的,而后有些酸酸的。 快要出谷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边一家咖啡馆的招牌亮起了霓虹灯。昨天的这个时候,她正一个人在警察局里与警察周旋,不肯向他打电话求助。如果警察妥协了,放她独自回来,她一定还会向他编个什么谎,把遇到袭击的事情,永久瞒下去。小事也罢了,这样的事也不向他求援——这条路上既没有车又没有人,他却猛地一拍汽车喇叭,惊飞了几只栖在树枝上的鸟儿。 鸟儿们朝平湖的彼端飞去,在天际缩小成几个点,而他将车停在路边,深呼吸了几下。她昨天才受了常人终生难以忘怀的磋磨,那样的生死历险,今夜就这样把独自她丢在这山谷里。他一手拿起驾驶台前的电话,一手调转车头,往家中的方向驶去。 若从高空看,道路两旁的平湖是两块上等的绸缎,在风中泛着淡淡浅浅的光,道路是拉链轨道,而他的车是拉链,一路顺畅地滑了上去。 林间疏疏光影,一瞬瞬闪过他俊美的侧脸,他眉宇间本有些愁思,说话时又朗然起来,“对,你先应付一下,他们没日没夜为这个活动准备了两个月,这一点要体谅,我会准时到的。” 路灯已经亮了,一视同仁,将草坪前盛开与不开的花枝都照得透彻。车库后面有扇小门,通过杂物间可以进入客厅。他的手已放在门把手上,又意识到这样会吓着她,万一她在客厅的话。 绕回前门,家里黑沉沉静悄悄的,没有开灯。门厅里挂着一副楹联,在暗夜清光里依稀可辨,“素壁有琴藏太古,虚窗留月待吟诗”,楹联下的紫檀架子上置着一把月琴。小猫正躲在架子下舔爪子,见了他便“哒哒哒”三步跑来,小脑袋在他的裤腿上蹭来蹭去,直打呼噜并不叫唤。 他在走廊上,便远远见她斜倚在客厅的沙发上,面朝着窗外,手里拿着电话听筒放在耳边,似乎在和人聊天。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在那里默默等着,然而她半晌不动,也不说话。 原来她是睡着了。 他一步一微停地走近,在她身边缓缓蹲下,平视着她的睡颜。她美得像一滴晶莹的露水,凝在那里,风一吹,太阳一出来便会化去。 落地窗外的草地上也起了露水,被月光和隐隐的路灯折射成一片晶莹璀璨,也映衬她的脸颊上湿漉漉的。 她一手松松握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心里死死捏着小熊——她已从那件旧睡衣上弄下来了。 家里太安静了,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声,以及电话听筒里的一片忙音,那声音像医院里心跳停止时的死亡宣告。原来她对着这样的声音倾诉着喜怒哀乐,已成为习惯。 他的手指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发,又颓然地垂落了。想起小时候学的两句戏词——睡情谁见?幽梦谁边? 上楼去拿了一条毯子,回来时却见电话已经归位。她已经醒了,懵懵地坐在那里,望向茶几上的描金漆盒,像小时候师父叫她练眼神那样,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闷闷走过去,将毯子放到她身边,顿了顿,终究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我很庆幸你成为电影演员,真的。”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眨,小声说,“即使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我也能看见你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他停滞了一会儿,“是吗,或许我很早就息影,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我一个人不害怕,也会照顾自己。”她起身走向他,“放心工作罢。” “不是担心你才回来,是有文件忘记拿了,回来取。”他说着快步往门厅走去,她也下意识追随在他身后。 “可是你什么也没有拿啊。” 他放慢了一步,继续向前走,路过陈列架的时候,拿起最上面的几张纸,头也不回,只是晃了晃,“是为了拿这个。” “那个是学校和超市的广告纸啊。”她的语气满是天真的困惑。 他微微转过身,有些尴尬,看着手里的花花绿绿,“哦…嗯,他们都是赞助商,我打算在路上看看。” 她低下头,一手抱着另一只手肘,终究撑不住,闷闷笑了起来。 他强忍了几秒,也笑了。 她抬起头来,两个人面对着面,演员笑场似的那么笑了一会儿。 第廿折骑车 早上八点他回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练习骑车。 太阳把浓雾晒化了,空气湿润,草木清新,仿佛整个世界浸在一杯冰薄荷酒里。他从车库里走出来,远远见她和单车较劲,她胳膊往右用力,而那辆车偏向左越行越远,歪歪扭扭,终于她和车都重重摔在草坪上,单车竖起来,前车轮在空中快速转动。 “原来你不会骑车。” 她趴着不动,一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挣扎着站起来,背对着他,拍落腿上的浮草,拍不去已被洇湿的水痕。半晌才转身面向他,微笑道:“因为你当年还没有教我骑车就走啦。” 他听罢只是沉默不语,往前厅去了,将她遗在院子里。 她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自小演绎王侯将相,哥哥走路的样子十分潇洒好看,有件无形的披风在他身后摆动似的,步上台阶时,亦如君王走向他的冠冕。 前厅的大门敞开,遥遥见他走到那幅楹联下,顺手在月琴上随意一拨,发出几声泠泠,身影向右一晃便看不见了,像演员谢了台。 她继续练习了一阵子,摇摇晃晃骑到落地窗前,看见他换了一身日本绸的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小猫爬到了他的腿上,两只小爪子不断拍打着报纸。 “咚!咚!” 听到敲玻璃声,他的一张俊脸从报纸后抬了起来。 她双脚撑在地上,双手扶着车把手,笑吟吟在说话,隔着玻璃听不见。外面很亮,阳光下无声而灿烂的她,只像是一段并不存在的回忆。 他将报纸合上放到一边,揪住小猫的脖子,扔它到一块抱枕上,起身走到门外。而她也往门厅方向骑了两下,歪歪扭扭差点倒地,脚踩在台阶上才稳住。 “我给你做早餐,你教我骑车好吗?”她笑得狡黠。 他严肃了起来,静静看着她的眼睛,“阿娴,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我现在没兴致也没空教你。” 她怔了怔,尴尬地低了头,不敢去看他,看着草地上的一蓬长春花出神。 学骑车为了方便上下学才是主要的原因,只是他说起当年,她心里也有了憾恨,整个上午她都在院子里摔来摔去,像在和什么凶猛的东西打架,且绝不服输。 他每每从书房窗口望下来,她不是撞到篱笆上,就是飞扑在草坪上,有时候躺在地上抱膝揉半晌才能起身。 中午他下楼时,见她坐在客厅里,在沙发上抱着腿,用沾过酒精的棉球,专心清理着腿上的伤口,不时疼得一抖,然后嘴里发出“嘶…”的一声。 走近了才发现她额上也擦破了一小块,结了一层浅痂,像一片快枯萎的花瓣贴在那里。 “怎么弄的?”他路过时漫不经心地问。 “本来以为会了,就去外面路上试试,没想到撞到了一棵大树上。”她说着用手背轻轻贴了贴额上的伤,“啊——哪知道这里的树皮刀片似的。” “那辆车没收了,不许骑。” “嗯?啊?”她慌张地抬起头,“你干什么?” 他径直向外走,她立刻一瘸一拐跟在后面,眼见他将那辆她无法降伏的单车,一手提了起来,提着一片塑料似的轻巧,往车库去了。 “我马上就学会啦,已经可以骑五米那么远了!”她追逐着他的背影,渐渐跟不上了,只得伤心大叫:“师哥!还给我!” 她很少叫他“师哥”。有一次师父叫妹妹练卧鱼,练了三天三夜,不许吃饭,不把她的肠子扭断了不罢休。他心疼不过,只得夺了那杨贵妃的玉樽。妹妹也是这样在他身后凄惶地哭喊“师哥!还给我!” 转身看去,她竟已长大了,眼梢唇角,添了女人的情韵,风一吹,幽暗的练功房也成了这绿草茵茵的院落。 她眉间若颦若蹙,慢吞吞朝他挪过来,委屈陈情:“不学骑车,我上下学怎么办呢?” 他并不等她,继续往车库大步走去。 从杂物间进到客厅里,见她伏在沙发上伤心抽泣,小猫用爪子拨弄着她的头发玩,玩得没心没肺,蹦来跳去的。阳光把她的头发和小猫的毛都耀得蓬软分明。 他走过去,挨着坐到她身边,也不说话,也不安慰,只是挺直了背坐得端庄。电视的黑色屏幕反映出他们的样子,就好像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影片,譬如宝玉惹了黛玉哭,明皇惹了贵妃吃醋。 他莫名想起妹妹三四岁时,总喜欢趁他不备来亲吻他,师兄弟们瞧见了总是要笑。他那时已十岁了,哪里好意思呢?带有惩罚性质的,他把妹妹堵在墙角,一直亲一直亲,最后把她亲哭了——她仍搂着他不放,嚎啕叫着“坏哥哥!” “头盔,护腕护膝,傍晚送来。”他起身离去时说。 第廿一折失约 后来的一周里,他对她多是礼貌客气的冷淡——她像一位暂时寄居在家中且不大熟悉远房亲戚。 如果她不提出欢好,他丝毫不会主动,事情结束后也是分房睡觉。有时候她坐在教室里走神,怀疑遭遇枪击案那天凌晨的大雨,只是一场梦。 他回来的越来越晚,即使回来了也并不理会她的丰盛晚餐,将她的美意邀请视作空气。 于是今天放学后,她骑车到湖边,靠在一株柏树下,吃三明治。加州的冬季终究有些寒冷,云烟阴翳,一切都是灰濛濛的。听着水波拍岸的哗哗声,树影摇动的飒飒声,她的心也跟着一起摇曳起来,像在冲冷水澡。 她对父母几乎无印象,她只有哥哥。面前的湖,面前的世界都很广大,但不过都是舞台上的布景,是假的,是廉价的塑料,只有他是真的。又好比这个世界是一个很大很重的箱子,箱子里有许多许多东西,但都轻如鸿毛,只有他是沉甸甸的,整个世界的重量只凝结在他一个人身上。 路灯忽然朗照,她下意识地向身后看去,路旁两列路灯依次燃亮,传递着火把那样,多米诺骨牌那样,次第亮了下去。 亮到最远处,她分明见到了他的身影,松风玉竹般行来。 如蛾向火,如鸟投林,如筝归线,她全然忘记周遭,不顾一切地向他奔跑——过不了几天,只能通过海报和银幕见他了;过不了几天,只能通过流言和传闻感知他的人生。 她知道,美国并不远,太平洋也并非不可逾越,但也正因今日相近,方知不可近了——路过了数不清的柏树和涟漪后,她停了下来,那击打到胸腔发疼的极速心跳让她眩晕。 他仍是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云开雾散般愈见清晰。他穿着白衬衣和米色的西服套装,在风中泰然潇洒,眉目沉沉。 最终二人之间隔着十数米,静默对视着。他双手抄到裤子口袋里,侧着脸看着远处的山峦说,“早点回家。” 她抬臂看表,也才七点,并不很晚。 出乎预料的,她转身走掉了——他下意识在她身后追赶了两步,刚要叫住她,忽而明白她是去拿单车,便也转身向家的方向走了。 她骑车赶来后,便推着车静静跟在他身边,彼此影子一样,沉默陪伴着。小路幽静,灯影微黄,夜风清凉,他们并肩而行。 “哥,你知道吗,这世上狮子的雕塑数量比真狮子要多。”她笑眯眯仰望着他,“q这个字母以前在土耳其是不合法的,不许用呢——这都是今天上课老师讲的。” “还有哦,河狸差点成为加拿大的国旗图案而不是现在的枫叶。” 他目视前方,不时点头回应。 “怎么了哥哥?你不高兴。”她身子往车把手上倾压,够着脑袋凑过来,以图看清他的表情。 “阿娴,你对…”——“我”字的嘴型,他只做了一半便收回去,“…你到底打算干什么?”他停下脚步看着她,但又不敢多看似的,继续向前走了。 因他语气严肃不悦,她快步跟了上去,有些委屈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离开美国前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哦…那个啊…”她尴尬地愣了下,不好意思地笑道:“反正只有几天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那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见面了。”他平静地说完,又盯着她的眼睛问:“可以吗?” 她的心脏被什么捏紧了拽住了似的,跳不动了,手指因失去供血而发麻发凉。沉默半晌后,她还是笑起来,语速很慢很轻,带着一点哀求,“我知道你不爱我,哥哥。我只求剩下这几天好好和你在一起。” “明天我要去纽约了。”他深呼吸了一下,终于一吐为快似的。 “哦……”她低头看着车轮转动,木木地笑:“好啊,我听天气预报说纽约已经下雪了,正巧我还没有见过大雪呢。” “我不会带你去。” 第廿二折祈痕 回到家里,她上楼关了房门,再也没有出来。 延捱到九点半,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尝试开门,原来没锁,很轻易就推开了。 灯已熄灭,窗户四扇全部敞开,大风把窗帘吹得像狂风暴雨中的海浪那般起伏,波澜壮阔中也将她桌前的书吹得哗啦啦直响、她安静伏在床上,不知道睡了还是没睡。 他打开一盏壁灯,走过去关上窗,在瞬间变得静谧的氛围里注视她。这几天她瘦了许多,趴在那里也是轻飘飘的,手稍一托就能抱起来。 她迷蒙着蠕动了一下,隐约见到他的身影在床前,呢喃着问他,“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没有。”他走向衣帽间,坦然道:“我来拿几件衣服,纽约很冷。” 她并不理会,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又走近了,“这几天我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听似平淡家常,他却有几分提心吊胆,不知道妹妹是否愿意不再打给“哥哥”而打给真正的他。 心慌了好一阵子,他都以为她睡着了,她才慢吞吞说:“不会有事。” “之前给过你一张卡,今天助理告诉我这张卡从没刷过。”他坐到床沿上,双手抱臂,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了一下,“这些天买东西都是怎么付账的?” “自己的钱。”她嘟哝着,朝他的反方向挪了挪,枕头上便露出一点湿痕。 提到钱,他知道这是她的尴尬之处,索性说了出来,“阿娴,你自小过得太苦太苦,都没吃过冰淇淋和猪柳蛋呢,是不是?优渥的不劳而获的生活,对你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你当时年纪又小,被人引诱也是我做哥哥的保护不周,所以这件事,我真的很早就不怪你了。” 她不做声,双手狠狠抓紧了枕头的两端,抓得手臂都有些颤抖。 “我的意思是,哥哥给你的,你就用,权当是没有保护好你的弥补。”他伸出手,试图去抚摸她的背脊,还没有碰到——她忽然弹坐了起来,双眼通红,满脸是泪,盯着他的脸,瞳孔左右微移,不知是在颤抖,还是在轻轻点头,大声说:“当然咯!你当然很早就不怪我了,你来美国才一年半就结婚了,你有什么资格怪我?难道你搂着新婚妻子怪我没有来美国啊?你遇到心上人的时候,应该很庆幸我没有跟着来!” 他立刻起身,走到窗边去深呼吸了一下,大风揺得山谷里的树木波浪似的起伏,成为墨绿色的大海。平静了许多,他转身面对着她,见她怔怔抽着鼻子,不时用手背擦泪,四肢裸露在外像是凝结的牛奶,白嫩但一碰就会碎。 “阿娴…” 他的话还没说出来,便被她截住,她伤心地用双手捂着脸,没有刚刚的气势了,只是哽咽:“我知道你不介意十年前的事,你只是不爱我,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为什么还要再说呢?” 他走回来,打算坐下安慰她,刚一靠近,她却跪直了身子,双臂箍住他的腰,脑袋投入他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用了最大的力气,好像要把自己和他挤成一体似的。 他任她将自己抱得左摇右扭,只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俯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是一个艺术家,你不想别人窥探你的生活。”她在他的怀中仰头来,眼睛哭得红肿了,仍是泪流不断,“但我到底与别个不同吧?到底是不同的吧?” 他的拇指拭去她眼角盈出的泪水,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爱一个女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她满眼是真诚的祈求,像信徒在许愿,“你有那么好的演技,便演给我看看好吗,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他叹息一声,“小时候哥哥那么爱你,你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我是说作为男人,你爱一个女人,会是什么样的?”她微微皱眉,显得倔强又哀求,“我太想知道了,哪怕演给我看看,好不好?” 第廿三折贴暖(微H) 听罢他抱她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臀,让她像树袋熊那样挂在身上,也像抱孩子。小时候去公共浴室洗澡,怕回来路上弄脏她的脚,他便这样抱着她,又或者仅是因她懒,不想走路,他也会这样抱着她。 进到浴室里,他拿了一块干净的浴巾垫在洗手台上,才将她放到浴巾上,以免冰到她。 她懵然地,不知道他是否在“演”,还是要干什么。 “天天说傻话。”他无奈摇头,打开热水,拧了一条热手巾递给她,见她哭成花猫状,眼睛嘴巴鼻子都肿了,一脸天真的发愣,哑然失笑,“好了,快擦一擦。” 她默默接过,热热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擦擦脸。” 她机械性地往脸上一抹,便放下了。 他夺了毛巾来,再次用热水拧好,摊开直接往她脸上一盖。 她“唔…”了一声,而后因那热汽缓解了眼睛的疼痛,纾解了鼻腔的干燥,便舒服得轻轻喘息着。 他又拿下来,打开水龙头,再拧一遍。 她偏过脸来看他,在热汽骤离后的一片冰凉里,看他拧得很认真,全神贯注在那块毛巾上。 这次她在毛巾下轻轻喘息的时候,他抱住她,吻了吻她的脖子,热热的毛巾也贴在他的额上,就这样温存地拥抱着,沉默着。 他侧耳闭目听着她的心跳隆隆,“哥哥去纽约三天就回来,不是不回来了,傻瓜。给你带礼物,好吗?” “唔…”她含混了一声。 “哭成这样,明天怎么上学?”他温存在她锁骨上轻轻一咬一放。 “我已经请好假了。” 他揭下毛巾,情形有点像揭下新娘的盖头,“为什么请假,哪里不舒服吗?” “明天我约好和一个朋友去市区见面。”她无意识地用双手轻轻抚着他的肩,有点像抚平褶皱,也有点像摸猫,“他正好来洛杉矶开会,打算去见见。” “是前男友吧。”他的脸肃然了,又轻笑道:“之前无意听你和人打电话说起过。” 她点头,感受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有几分发颤,便也回抱住他,轻哼了两声,“哥哥,我累了,你抱我去睡罢。” 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他一下又一下吻贴着她红肿的眼皮。他的唇很软,温温的,吻得她很舒适,便一直闭着眼睛享受着。 因为吹了风,又哭得厉害,现在又被他安慰得缠绵,放松躺在床上,她只觉自己晕乎乎的,也有种重感冒后退了热的轻松。 双手攀到他的脖颈上,她嘿嘿笑着小声说:“我想和你贴着睡。” “贴着?”他含住她的唇,啜了一口,“我不明白。” “就是…”虽然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人静更深,她还是红着脸在他耳边支支吾吾蚊吶了半晌。 他听罢用手指不断轻点她的鼻尖,有种正经人被调戏后的不满,又忍不住羞她道:“你好色情哦。” 妹妹不好意思了,背过身去趴着,躲起来。 他强行将她扳抱了回来,压在身下,在她唇上连亲了三下,笑道:“明天去见人家,人家看你哭得眼睛肿掉,要心疼了。” 她先是愣了愣,而后有些不忿羞恼,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差点忘了,你也会做戏啊,从小一起学的,那你演演看,你爱一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他的齿间夹住她的上唇。 她吃痛得一哼,抱他更紧。 他双臂带着她一旋,便是她在上,他在下了。 她忘情地看着哥哥,面色潮红。他的手一颗一颗解开她的睡衣扣子,一点也不急躁,等待中她更害羞了,凑过去亲他的脸。 体会到呼吸间她的紧张了,他语气蓦地有几分凶狠:“害羞么?等我回来,就脱光你的衣服把你牢牢绑在床上,再不管你受不受得住,我要到不能要为止。有时我会下床休息然后再来,但你呢,就一直被绑在这里,永远双腿张开,等我来交欢。” 她听到这里,红着脸要推他,却被他拨开睡衣,一双肥白的乳房在空气里弹动着。他吻面礼似的,左右亲了亲她的乳,眉目温和有情,语气却冷冷的,“要么你明天就跟他走,如果我回来你还在这里,就是答应了让我绑起来,让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害羞得不知道怎么办了,想要捂住耳朵,忽然感受到乳尖被他的舌缠绕舔弄,而他的手指也在已水润的花蒂上磨动,酸痒得浑身一颤。 第廿四折访旧 大雪于孤苦和幸福都有加强的作用,尤其是纽约街头已经点燃了圣诞的氛围。一个小铃铛和一颗小彩灯不算什么,但是千百万个堆积在一起,堆成一个摩天大楼高的圣诞树来,大雪纷飞中仰头看去,就是耶稣见了,也要说声“oh my god.” 下雪下雨他都极少撑伞,这次因怀中有一束娇艳粉玫瑰,他便撑了一柄黑色的大伞。伞和他黑色羊绒大衣搭配起来,行走在熙攘欢快的圣诞歌谣中,更显出他是一个高贵冷漠的过客。 每来纽约一次,都觉得它比上次更小。或许是他站得越来越高,或许是他不再行走和感受,只是短暂地出现在光影浮华中,露齿挥手微笑。 现在他摈弃了公共身份,只是他自己,走在去探望前妻的路上。也并非有意瞒着妹妹,只是她昨晚说那番话时哭得太伤心,不想平添她的烦恼,毕竟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从弗兰德大道向右,走上一条陡坡。坡上有一棵大雪松如老友相迎——是他当年在家中亲手所栽,后来离婚分家了,被前妻移植到了这里。 他在树下仰头望了一会儿,七八年间竟有参天之势了。回过神来,抖落伞上的雪,踏上台阶,敲了敲面前这间小公寓绿色的铁门。 门拉开时,一股热可可的暖和香气送了出来,一位棕色头发蓝眼睛的女人对他笑得温和可亲。 “最近好吗?凯瑟琳。”他笑得露出牙齿,纯澈无邪,将怀中的玫瑰递上。 他笑和不笑完全是两个人,不笑时龙章凤姿,笑时像孩子。 凯瑟琳将花接过,踮脚在他颊上吻了一下,“谢谢你亲爱的,我很好,请进。”说完她向后退了几步,将他让进屋内。 她自顾穿过窄窄的走廊往前面去了。他并不见外,将大衣外套脱下,挂在门边的钩子上,便也向前走去。 公寓不大,厨房窗下有张小圆桌便算是饭桌了。一色浅黄壁纸和白色碎花的窗帘,电视柜旁散落了些玩具,看上去倒也温馨舒适。 “孩子们今天去他们爸爸那里了。”她从料理台上用木杯子盛了热可可,请他向小圆桌边坐了,玩笑道:“为了不妨碍我们重叙旧情。” “谢谢。”他笑着双手接过,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抱臂斜靠在窗台上,微笑着看他。 “做到什么?”他抿了一口饮料。 “现在的你居然和以前穷困时没有区别。那个时候你并不自轻,如今你并不傲慢,还愿意和我们这些普通老朋友来往。不过那时你也总是很温和自在,像一个微服出行的善良国王。”她说完后仍是一脸真诚欣赏地望着他笑。 “我没有那么了不起,凯瑟琳。”他微笑了一下,“演员和做这个杯子的手艺人一样都是艺术家,自信就很好,为什么要傲慢?”说着他赏玩了一下手中木杯,又向她举杯致敬,像酒一样饮了一口,“依旧好喝。” “我去帮你拿几块曲奇。” “不用忙了。”他拦了一句,见她匆匆离去,侧脸看窗外的大雪纷纷。铺天盖地的白,把所有的车辆、建筑都变成了抽象的线条轮廓,像未加细节和颜色的铅笔草稿画。 那么白——这两天他一直想问妹妹,小时候她喜欢颜色艳丽的衣服,如猩猩红孔雀蓝,为什么现在穿得素净,总是白色米色或者黑色。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他听到凯瑟琳咬字清晰的念出这句中文,非常诧异的回头,见她端着一大碗曲奇,眼睛蓝汪汪的,站在那里笑。 “你怎么会这一句?”他不可思议地笑着摇摇头。 “我马上要和我的丈夫离婚了,是的,我要离第二次婚了。”凯瑟琳说得坦然,将碗放到他面前,然后坐下,一手支起脸,露出些许赧然,“因为我又遇到了一位来自中国的漂亮男孩,我出轨和他恋爱了。他在旧金山读博士,做东亚文学研究,这句话是他告诉我的。” 他笑着点点头,“恭喜你。”说罢又向举杯相敬。 凯瑟琳笑着挑挑眉,拈了一块小曲奇,扔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我喜欢漂亮的中国男孩,孩子们也喜欢他,只希望这次他没有‘寂寞林’。” 他有些窘,低头笑笑,又看向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可从来没有在你面前说过什么,也很注意不去伤害你——比如作为你的丈夫,却在你面前说自己爱的是别人。” “得了吧。”她笑得释然,“你什么都不说,比什么都说更让人心碎,你心里永远有一块我无法走近无法触摸的地方。甚至可以说,你整个人都罩在玻璃里,近在咫尺但很难触及。”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凯瑟琳,很抱歉,我对你来说不是称职的丈夫。” “不,你很称职,无可挑剔,哦,除了不怎么和我亲热。”她用夸张的语气说完后,又认真道:“托马斯和我说到红楼梦,说到这两句诗,于是许多年以后的我,终于明白许多年以前的你,为什么有许多许多的沉默。”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灌木丛上掉落着一些被压断了的枯枝, 他回过神,故意玩笑,“看来和文学家恋爱的女人,会写诗。” “我猜她是你的妹妹。”凯瑟琳顿了顿,看他忽然怔住,又微笑道:“虽然那几年里,你只向我提到过她两三次。” 他放松地叹了一声,“好吧,凯瑟琳,直说吧,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第廿五折探疑 二人正说着,电话铃响了。 凯瑟琳快步走向客厅接起电话时,本面对着他,一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惊喜一笑,立刻兴奋背过身去,叫着“honey!” 他不想偷听,侧过脸去看窗外。妹妹今天去见她的旧情人,他是有些底气的——夜里妹妹哭得那么凶,似乎很在意他和别人结过婚;早上出门时,轻手轻脚不欲惊动她,结果在门厅换鞋时,她蓬头垢面匆匆跑下楼来抱住他。双臂从他外套和衬衣之间穿插进来,把他挺括的西服外套顶得飞鼓,脑袋埋在他怀中,唧唧哝哝舍不得他走,最后又害怕又委屈地看着他说,“哥哥回来不要绑我。”她求他总是这么求,自两三岁时起不曾改过:重复他的话,加上不要。 他想起她来,心里就软软的。小时候他很希望自己是蚌类,把妹妹庇护在坚硬壳子里,抵挡世间的冷眼炎凉,把柔软舒适的一切留给她。 看着仍在和恋人窃窃絮语的凯瑟琳,他忽然又有些担忧,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妹妹并没有给他打电话。软软的心忽然像牙齿不小心要到舌头那样,剧痛了一下。他不能保证她绝不会跟人家走,她毕竟无情地抛弃过他,像父母一样,甚至更残忍——父母只是将襁褓中的他扔到路边,只是扔了一次,而他当年一次又一次去凶,去劝,去求妹妹跟他走,那是一个漫长的抛弃,是被她抛弃了一次又一次。 “抱歉,khons.”凯瑟琳走了回来,向他笑道:“我的中国男孩得知我今天在家中接待前夫,很不安。” “你这么有魅力,担心是当然的。”他微笑道。 “我们说到哪里来了?”凯瑟琳坐下后,思索了片刻,“哦,你说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他沉静下来,微微抬眉,带着一些严肃,“你还记不记得米勒?就是我们的大学同学,米勒史蒂文。” “记得,他前些年不幸出车祸去世了,为什么突然问起他?”凯瑟琳一脸诧异,拈起一块曲奇慢慢咀嚼着。 他无奈叹息,“你还记得我们刚刚结婚,去长岛住了几天权当度蜜月吗?我们回来后,米勒对你说,有一个女孩来学校找过我。你还能回忆起他具体是怎么说的吗?” 凯瑟琳对他的话反应了好半天,记忆里一片空白,毕竟是七八年前的一桩琐事,茫然地摇头:“我全然想不起来。” 他沉吟了片刻,“那天晚上我打完工回到家里,你对我说,米勒告诉你,我们去长岛期间,有个亚洲女孩来学校找我。记得吗?” 记忆的线索就像是在街上找人,依稀看到,一晃眼就不见了,凯瑟琳眼睛盯在曲奇碗上,皱着眉,“你再说说看,后来呢?” “第二天我去学校质问米勒,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而是对你说?他耸耸肩走开了。后来你安慰我,说你拒绝过米勒好几次,或许他只是在挑拨。” 凯瑟琳的眉松开了一点,“ 这么说来又有些印象…” 他安静地专注着看她,连呼吸都十分克制小心,怕打断她的思绪。 “他……他只是说一个亚洲姑娘,我想不起来别的了。”凯瑟琳歉意地看向他,忽然又有些明朗,“你怀疑那个女孩是你妹妹?” 他凝视她半晌后,点了点头。 凯瑟琳并不了解他和妹妹的事情,也有几分痛心和惘然,“当时你为什么不怀疑?” “怀疑过……可那年她才十六岁半,我想她不会讲一句英文,更不知道我在纽约念书,不可能来找我。”他说话时,每一个字母都用它们最尖锐的部分在他的心上扎似的,“现在却又有几分可信,我请人调查过,当时她嫁的那个人,确实在我离开香港一年半后就死了。” 热可可不再冒热气,暖气管道在轻微震动,窗外的白雪皑皑和室内的浅黄碎花一冷一暖对比强烈。 凯瑟琳用双手捂住口鼻,静静地看着眼前英俊的男人低垂着头,二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很抱歉。”凯瑟琳用双手虎口卡着额头,“当时不该从家里逃出来迫使你和我结婚,我很抱歉,khons.” “都过去了,而且她不一定找过我,只是猜测。”他拍了拍凯瑟琳的肩,挤出一丝笑意道:“实话说,这些天她一直和我在一起。” “你们重逢了?”凯瑟琳抬起头来,满脸欣喜,蓝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璀璨。 “是。”他点头,沉沉道:“你也知道,我和你离婚后一直在找她。也私下拜托了许多人,警察、公务员,社团,甚至侦探,都找不到她,她人间蒸发了。” “那么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自己出现的。”他故意没有说得很详细——不确定妹妹是否愿意将重逢的细节告诉别人,继而深呼吸了一下,“总之重逢那天,我问她有没有来找过我,她矢口否认了,理由和我想的一样:年纪小不敢一个人跑到美国来,不会英文,不知道我在哪里。” 凯瑟琳只是抬起了两边嘴角,眼睛里哭意多过笑意:“亲爱的,我为你感到高兴,为你们感到欣慰。” 他却茫然摇头,“不,我依然感到很不安,我不能确定她爱我。当年她抛弃我,在那人死后,她又选择和别人恋爱而不来找我,直到今年年她分手了,才来找我。” 凯瑟琳拿走了木杯,去料理台上倒了一杯咖啡过来,递给他,“你希望她能向你证明她的爱,对吗?” 他细细回忆这几天的种种,哑然失笑道:“可是她不大愿意证明。我提出只能在一起三十天,她答应了,并奉为准则,好像随时都可以提着行李箱离开。一点也没有要努力挽回我的意思——你不知道,她是一个很愿意努力的人。” 凯瑟琳听到这里,也笑了笑,“khons,亲爱的,或许她也很不安。” 第廿六折忆昨 不面对哥哥的时候,她是没什么表情的。由于自幼的表演训练,她的脸更像是作画用的白纸,笑或嗔是画上去的牡丹或山水。她的悲欢只是用来为传奇增色,耗损在戏台上。 因她容貌出众,气度与常人不同,周遭有些凉丝丝的气息,这几天上英文课,还有同学玩笑问她是不是中国皇帝的公主。她也只是淡淡微笑——她自幼学习模仿的并非公主,更多的是妃子。 霸王别姬,贵妃醉酒,太平剧院,孔叔良联袂孟瑛娴……她发烧了,早上他去机场后,她就开始发烧了,脑海里黑沉沉什么画面也没有,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着,霸王别姬,贵妃醉酒,太平剧院,孔叔良联袂孟瑛娴…… 昏睡到晚上九点,下楼去煲水服药,才意识到今天爽了沉照行的约。 看了一眼电话,有绿灯闪烁,她乏得很,懒怠去电解释。 月光郎朗,把庭院里的桂树叶子照得泛白,像落了一层薄雪。她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无端想起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在香港,数不清街上是圣诞老人的贴画更多还是他主演电影的海报更多。 也就在她数海报的那天,沉照行给她打电话说,“小娴,临时通知要开一个重要的会,英国佬的股利和融资政策突然有变动,很抱歉我不能来了。” 她在街边举着如巨砖一样的黑色大哥大,微笑道:“难怪你要送我手提电话,原来方便爽约哦。” 电话里的男人愣了一下:“小娴,你从来不生气,这个时候你可以生我气的。” 她知道沉照行总以为她的好脾气源于孤儿身世,她也不想辩解,只轻声说:“手提电话太重,快拿不动了诶。不生气是因为我还没出门啊。” “那我打座机给你。” “你快去开会啦。”她摇头叹息,“明天再来向我请罪。” “那好吧。”沉照行带着一贯的不舍,“再见,我的小蝴蝶,i love you.” “bye.” 那天的冷雨和雾气,把夜色腌得寒浸浸。 她一手撑着伞,穿着奶油色的呢子长袍行走在街道上。为避免搭讪和麻烦,她用伞低低的遮着脸,而姿态里无意流露的娉婷还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街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闷头走到了十字路口,她才发现不知道要去哪里。伞慢慢仰了起来,终于显现她的雪肤花貌。路口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神情坚定,只有她没有目的地才停了下来,面对南来北望的车流人潮发呆。 电光火石之间,通过一辆辆雨中巴士玻璃窗忽明忽暗的反射,分明看到他在身后! 她转身太快,以至眩晕,心跳声声中才明白过来,不是他,是他的海报。只是他的海报,又无端让她更安心更满足一点。 她望着他的笑颜,慢慢靠近他,就像曾无数次那样。 雨滴一滴一滴的滚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是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的。她分了一半伞过去,静静地贪婪地看着。 有一次师父罚他跪在院子里,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无论她如何哀求,师父都不许他起身,她便打着伞跑了出去,跪在他的身旁。 可是他对记者对公众说,他从来没有家人,从来没有感受过爱。 “姐姐,你怎么看着这个叔叔哭啊?” 她回过神,见车站里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仰着头关切地看她。小女孩眉清目秀,而车站里正在贴海报的中年女人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对她歉意道:“小孩子乱讲话,不要介意。”说着那女人又对小女孩皱眉,“阿有,过来,不要打扰姐姐。” “妈妈,这个姐姐好漂亮哦。”阿有走过去扯住母亲的衣角。 她向阿有点头,撑伞离去。 往前走了几步,听到阿有的叫喊声。她驻足回眸,只见阿有捧了一卷海报跑了过来,甜甜地对她说:“姐姐,妈妈准许我把这个送你。” 她接过一看,是他的海报。 “谢谢你。” 阿有人小鬼大地笑,“姐姐,看得出来你喜欢这个叔叔。”说完小兔子似跑回母亲身边了。 她低头看着海报,call机响了,是沉照行。 她拨了回去,“喂。” “小娴,你不在家里吗?” “你不是在开会吗?” “我把会推了,更想见你。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沉照行冒雨帮她开了车门,再回到驾驶位。 她怀里紧紧抱着海报,尴尬而无所适从,而车里正播着邓丽君的歌。 年轻的男人得意微笑:“这可是邓小姐还未发表的专辑。” “嗯。” 见她不愿意说话,他便讲东讲西,只恨不得哪句话恰好说到她的兴致上。 “照行,听歌罢。”她几乎是急中生智,用这句话拦住他。 堵车了,整个香港都静止了,音响里的声音柔情似水,不断流淌,听得人也软绵了,唱着: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那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第廿七折泼水 从前妻家里出来,雪停了,又开始下小雨。 路灯照着雨丝,如同老旧电影的竖线雪花,也显得这座纽约城沧桑飘摇起来。这个时候他还要去林肯艺术中心处理一项工作——今夜有来自中国内地的剧团演出,他作为华裔艺术家前去捧场。 助理们开车到在事先约定过的路口等待着他。 这是一辆商务车,他刚刚在后排车厢坐定,前面的乔治和安迪就转过头来对他说,“khons,傍晚有几位记者来采访,我们说你不在,他们问你去了哪里。” 乔治和安迪都不再说了,互相对望,希望对方先开口似的。 他双手拉住两侧衣襟向前扯了扯以做整理,“你们不会告诉他们我去探望前妻了吧?” 乔治憋憋嘴角,转过身去。安迪吞吞吐吐,“khons,我知道你不大喜欢面对公众透露私生活……” “我把你们当朋友而不仅是同事,才会告诉你们私人行踪。”他本皱了眉,随着一身叹息又松开了——于事无补,生气没有意义。 安迪抓了抓脑袋,“是公司,是公司让我们透露出去的。他们说让公众知道你会抽空去探望前妻,对你的形象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khons,你不惯于做明星,我很害怕你会开除我,你知道我是负责媒体部分的。” 雨滴整整齐齐排列,布满窗上,外面的一切都变成抽象主义画作,分隔成一个又一个亮眼的缤纷色块。 安迪哪里知道他在顾及什么呢?想起妹妹,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凄凉的寂寞,他居住了快十年的纽约,有着无数回忆和老朋友的纽约,忽然又变回了那个他刚下轮船时看到的陌生之地。 “有我的电话吗?私人的。”他问。 乔治转过身来,“我想你的手提电话在你那里,khons.” “我知道。”他随即沉默了。 安迪递送了一杯香槟给他,他道谢接过。在这雨澌澌的暗夜里,耳边呢喃着蓝调音乐,手里摇动着酒杯,他俊朗的面目忽然也跟着轻轻摇动了一下,忙问:“安迪,今天洛杉矶有什么恶性案件吗,比如枪击事件?” 安迪有些诧异,但还是转过头来认真回答:“没有。整整一天我都在酒店里看电视,如果有的话我应该知道。” 他舒然点了点头。 乔治递来一个文件夹,“khons,这是公司准备的,你用得着。” 他将酒杯卡放在小桌上,在车厢的摇晃中接来,只见是提前准备好的采访稿,摇头递了回去,坦然道:“我会认真观看,给出真正的感受——这是对今晚演出的艺术家基本的尊重。”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或许是因为昨天睡得太足。 退了热,起床后的感觉和宿醉相似,晕晕的,无端觉得闷,夏天要下大雨了那般透不过气。按理说病中晓风吹不得,她并不大顾忌,推开窗子,山谷里无边无际的苍绿森森中,有隐隐白雾翻腾,桂花味很浓,风把远处林子里的群鸟惊起,纷纷向着太阳飞去。 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他打电话,安慰自己暂且吃过早饭再说。 下楼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比昨晚更加四肢无力,脚一软手又扶不住,最后两步是摔下来的。小猫听到动静,变成了一只迷你的小豹子,四脚腾空,向她奔来,暖烘烘的小腹贴在她的臂上,小脑袋一边蹭一边呼噜,像是在安慰又像是撒娇。 她一手托着小猫,一手先撑着地板,后顺着栏杆一点点往上扶,勉强站了起来,慢吞吞去了客厅。 给小猫喂过食,她给自己烤了两片吐司,榨了一杯橙汁,端到客厅,打算一边吃,一边看不大严肃的晨间八卦新闻——学校老师的作业,上课时要陈述自己听到了什么,听懂了什么。 第一条,一位女演员同时代言了两家香波,陷入官司。 第二条,一家艺术馆在纽约开业,出现了他步入其间剪彩的镜头。哥哥的脸,她再熟悉不过了,可当镜头拉近的时候,她还是因为他的好看而呼吸一凝。女主持人也很喜欢他,还说他在工作结束后独自去探望前妻。 这是他不愿她去纽约的原因吗?她理智上觉得自己不会再有醋妒,可是当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关闭了电视。电视黑色的屏幕里反映出她歪斜地靠在那里,惨白得像幽灵,一个在这个房子里赖着不肯离去幽灵。 过了片刻,她回过神,佯装镇定重新打开电视。出现的还是哥哥,这次他在接受采访,评价着一台来自中国内地的京剧演出。采访记者讲的是国语,哥哥便用国语回答,浮现的是英文字幕。 “孔先生,请问您怎么看待《马前泼水》这个故事中崔氏自尽?”记者将话筒递过去,他礼貌认真地接过来。 马前泼水?她觉得耳熟,细细一想,小时候竟还背过这出戏的词——崔氏嫌贫爱富,逼着丈夫休妻,以图另嫁他人。谁知后来丈夫高中状元,衣锦还乡,崔氏又当街拦马想要重修旧好。于是丈夫泼水在地,让她收回桶中,若是她能做到就带她回家。覆水难收,崔氏羞愧,一头撞死在丈夫面前。 哥哥讲国语的感觉,和讲广东话、英文时很不一样。讲国语的他显得很腼腆,甚至有点青涩,带着些许笑意回答:“最初这个故事并没有让崔氏死掉,而是在被丈夫拒绝后,她就走开了;后来变成被拒绝后疯掉;在三十年代才被剧作家改为死去。我想一个方面是不断加大戏剧冲击和悲剧意味,另一方面是想让观众知道崔氏是一个懂得廉耻的女人,知道她心中也有一些原则,一些可敬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讨厌自己听得懂国语。 立刻换了台,于是她没有听见哥哥后面继续说了一句——“但这种安排也体现了那个时代对女性的局限,所以很多现代观众不理解,也不大符合我个人的价值观。” 第廿八折拨琴 下午五点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 她正对着小猫的爬架,斜抱月琴,转轴拨弦,闲闲唱着崔氏的词,“人世无常情难证,覆水回收万不能。” 当电话铃打断她的时候,她恍然回到了当年:十四五岁的她已有了名气,春雨楼杏花天莲香居都来三请四请,邀她携琴清唱。茶楼自然是嘈杂鼎沸的,而她唱时,若听到座中有讲话的,或有一点碗筷碰撞声,她便停下——也不显生气,就是忘词了一般陡然地停下,却没有忘词的窘态,气度很安然。那时候一则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二则她明白在人的心里,戏子没有廉耻可以亵玩,所以拿出做派来,矜持做派不够,还要再清高点。 他家里的电话,不好随便接,“滴滴”铃声中,她不唱了,抱着琴静静望向窗外。天色沉了一天,到这时候忽然出了点太阳,亮晃晃把窗外的花枝和她都影到地板上,看影子好像她坐在花丛里。 转到了答录机,传来了他的声音,她的身体往上一紧不动弹了,似小猫被拎住脖子。 “阿娴,在家吗?如果在的话,接一下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他的语气严肃而急切。 她本来犹豫,听到后半句便立刻接起来,“喂。” “你去楼上的书房,找到书桌右手抽屉里的第一份文件,传真给我。”他没有半点寒暄,“传真号在文件第一页上,可以吗?” “好。”她一回答,他便挂断了电话。 起身迤逦而行,将琴重新置到门厅的紫檀架上,慢慢走上楼。这时候比晨起时有力气,她这种力气,类似于一个生病的人若遇到了毒蛇猛兽,忽然也能拔腿逃命一样,是身心的自卫效果。 书房门一推开,她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把门都关上了。她看到他正在站在窗前,面带微笑好整以暇地凝望着她,窗外光影摇动,树木沙沙,鸟鸣暄暄,只像是一场春梦。 见她痴痴不动,他笑得像卡通人物,向她张开双臂。 她眨了眨眼,醒了神,心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低头看着地板,依然尴尬不动,“你不是在纽约吗,几时回来的?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觉察到她的冷淡,他笑着向她走来,拉她到怀里紧紧抱着,下巴抵在她的额上,抱着她左右微微晃动,“下午你出去上课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从纽约的漫天雨雪中,走到风和日丽里拥抱着她,他满足到有点微醺。 “我在餐桌上看到扑热息痛的药盒,你不舒服吗?”他感受她软疲疲的,温情抿了抿她的耳朵尖。 “昨天有点发热,已经好了。”她闷闷回答。 他本想问她去见前男友的始末,可妹妹还在这里已是解答,无须再问。用唇贴她的额,静静感受她此刻的温度,而味道触感都像贴在晾凉的桂花糕上。 在他的安宁宽广的怀抱中,儿女情意缠绵,她忽然“英雄气短”,很后悔将小猫送人以及订了第二天晚上飞香港的机票。而人往往有类似赌徒的心理,为了不让自己后悔,会找出各种理由和迹象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第廿九回寥影 “我去见过前妻了。”他说得坦然光明,“她马上要再婚,会随着丈夫搬到旧金山来——你不晓得他们感情多好,她和我见面只半个小时,其中二十分钟都在和她丈夫打电话。” 她只是不做声,沉默而软绵绵在他怀里。 “到离婚时我还不算入行,只演过几个龙套角色,没什么收入。后来我成名了,她却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给她帮助她也不要——我是说,凯瑟琳其实是一个很好也很有原则的人。” 她又想起他关于《马前泼水》的那番评论,将自己与他前妻两相对比,更觉百口莫辩,更是沉默。 “怎么了?”他猜测妹妹早已通过媒体得知他去探望过前妻,故而有这一番解释,然而见她不讲话,便又想她是不愿聊关于前妻的事。 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捏抬起她的下巴,他亲昵微笑地看着她,双目含情,故意问:“不说话是在怕哥哥绑你么?”见她怔怔得像要哭,立即将她按回怀里,柔声哄道:“那你叫几声‘好哥哥’,只绑一小会儿便放了你,好吗?” 她深呼吸了一声,双臂用力挣脱了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哥哥,那时候我不肯和你走,人家就骂我‘小时候做戏子,长大了当婊子’,其实你也这么觉得吧?觉得我不懂廉耻,所以可以被绑起来淫辱,我不信你对自己的妻子会这样讲话。” 他有七八分委屈,叹息一声后,俊脸肃穆,郑重唤她:“阿娴!”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昏暗了下来,刚刚窗外的绿荫转瞬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随着夜风张牙舞爪。 她眨了眨眼,转身离去。 “平时我回家,小猫总是跑到门口来接我,今天却没有见到它。”他望着她的背影,“刚刚在客厅里也没有找到,你把它抱去卧室了吗?” 她听罢僵在了原地,哥哥平日里总是对小猫的亲近凑趣不大理会,没有想到竟有这番找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硬着头皮走回来,望着地板,“我想……我马上要走,你也说过,我走了你不会养它的,再说你那么忙,确实没工夫理它,所以我把它送给了一位同学。” 说完她看了他一眼,又侧过脸,抢忙继续解释:“这位女同学的丈夫是日本驻洛杉矶的外交官。她家里本有两只猫,有一只寿终正寝,老死了,所以想要只小猫。她很细心,很有照顾猫的经验,完全可以放心。” 说完再去瞧他,没有想到他只是点点头,神色也很轻松,与她擦肩而过后,步伐却很慢。她的心瞬间揪住了,控制不住地跑出去追上了他。 他越走越快,下楼后走到客厅里才慢下来,踱步到落地窗前的猫爬架边。那爬架似一棵在客厅里生根多年的大树。他伸手抚在那毛茸茸的垫子上。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只是在那里静静站着,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像在抚摸最心爱的小猫。 她这才意识到,自从那夜她把小猫捡回来,平日里照料它的一直是哥哥。暗夜清光,他的身影很是寂寥。 “你连名字都不给它取,我以为……”她说到这里,一阵惘然一阵心疼,语带哽咽,没有说下去,他也恍若未闻。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面向她,声音轻而明晰,“孟瑛娴。” 然而没有后文,他只是平静从她身边走过,上楼去了。 第卅折助凉 二楼走廊上,他走得快,她就在后面跟得快,他慢她也慢,这时他停一步,她也刹车般停一步。好像二人永远都要保持固定的距离,不能远也不能近。 他半转过脸来,朦胧微光中见她站在那里虚软地喘着气,精疲力竭的样子,忽然明白是他在折磨妹妹——她来,她主动出现,不过是因为看到某些歪曲报道后对他心生怜悯和歉意,他却要让她证明她的心,证明她没有的东西。 “我没事,你不用这样。”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到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然而她还是执拗地跟着他进了卧室。 猛一看卧室里空荡了很多,细看去桌面上没有她的书,床边没有她的小钟和润肤油,随手拉开衣柜,也没有她的衣服了。行李箱竖立在门边,竹编手提包挂在行李箱上。 他转身面对着她,他有一种虚弱的高大,而她是一种忍痛的瑟缩 “哦,你要走了啊,不住满一个月了。”他轻轻说。 她鼻尖酸了,一眨眼睛,眼泪流了出来,只暗暗希望他此时不要开灯,不要被他知道 “见过前男友后,猫也送了,人也要走。”他笑了笑——怀疑妹妹十六岁时来找过他、推掉工作赶回洛杉矶来和她解释前妻以及藏在家里想给她惊喜,这些都太可笑了。 卧室的窗户开着,冷冷澈澈的风,携着泥土气息吹了进来,又要下大雨了。 “阿娴,你完全不用趁我不在家偷偷走掉,二十岁的我都接受过了,现在更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他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什么时候的飞机?” “哥哥……”她小声嗫喏着,望着他,靠近了一步,似乎想解释,却被他打断了——“阿娴,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晚。” “好。”他走向衣帽间,“行李既然收好了,我打电话帮你在机场附近订一家风景不错的酒店,今晚就住过去罢,等一下会有人来接你。”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是皮格马利翁雕塑出来的象牙贞女。 当他拿起挂在壁上的话筒时,十步的路她三步跑来,踮脚去夺,踮脚不够就跳起来,大哭,声音惶然,“哥哥不要!哥哥不要……哥哥不要……”——好像那话筒是她最重要的东西,被他抢走,拼命也要夺回来似的。 他的手臂稍低了点,她趁机一把夺去,将话筒死死抵在心口上,安心地大声喘息着。 他开了灯,明晃晃的亮,衣橱里的薄荷香味也被光驱赶,四散奔逃了出来。她的面目一览无余,平视着他的喉结,并不看他的脸,哭得一抽一哽,梨花带雨,眼睛耳朵鼻尖都是红红的, 不知怎么回忆起,他们在剧院后台,若想避开人说悄悄话,便会躲到换衣间里,就像现在这样。他一时无措,默默快步走开了。 她又赶忙跑着跟过去。 “阿娴,你的男友想必已有安排,不用我多事,我不打电话了,不要跟着。”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走廊上的一扇门说。 “没有!……我没有和任何人见面,昨天发烧,睡了一天。”她慢吞吞朝他挪了两步。 “那我帮你订酒店又有什么不好?”他继续往前走。 她不再跟了,认真回答:“离开美国前要做的事我还没有做完。” 他毫无探究兴趣,只是说“好吧”,走向另一间客房,关门,传来上锁声。 她走到他的门边,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会儿。门缝里发散出一线黄光,仿佛门里是一个温暖的世界,不似门外这样灰暗寒冷。 这么呆了半晌,她决定下楼去做晚餐,吃一些烫呼呼的东西。 客厅显得异常孤寂,不知什么时候夜雨落了下来,把一院花木打得垂头丧气,她心里本来难受,哪堪风雨助凄凉, 转身不看,往厨房走去,路过餐桌时见到那盒扑热息痛,心里猛然一沉,无端想起小时候,那一次她病得很重,起不了床,水米难进。又恰逢香港因缺水出现瘟疫,师父怕她把病气过给其他人,将她关在一件墙壁单薄的杂物间里,极冷又因霉味发呛,越发难好。哥哥为了照顾她,特意冻病自己,好和她关在一起。晚间有哥哥抱着,闻着哥哥的味道,她终于暖和而睡得香甜。可是她始终不肯喝中药,嫌苦,西药又贵。哥哥便和师父商量,他不吃药,将两份中药钱合成一份给她买西药,他自己硬扛着。师父最终点头答应了。 她放下药盒,强提了一口气去厨房,想做两碗云吞面。一时忘记面在哪里,拉开橱柜找遍了也没看到,便去储藏间看,这才发现哥哥囤积了许多猫砂和猫粮在这里,一摞一摞,各式各样,小山般,都堆满了。 第卅一折雨窗(微H) 她走上楼梯时有一种奇异的想法,她居然感受到了、看到了她离开后的情景——外面风雨大作,天昏地暗,家里没有了小猫,阴沉沉的,哥哥独自一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空气陡然变得很凉,房门把手像块冰,她的手扔握在上面,低头门缝下的一线光也消失了,黑漆漆的。 “我做了云吞面,要不要吃一点?”她声音很小,却莫名笃定他能听见,也不大期待能得到回应。 “阿娴,只当我还在纽约就好了,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他的声音和呼啸风声一起传递过来,缥缈得像是从她心底里臆想出来的。 “哥哥,我们好好聊一聊,可以吗?”她说着试图扭动门把手,可是它坚如磐石。跟他来美国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薄情么?到头来却是惘然,小猫送人反倒做实了自己的狠心无情。 她深吸一口气,“要么不告而别,可你既然在家里,我不愿意这样和你道别——我知道你再也不会见我了,所以我不想这次和十年前一样,分别时让你生着我的气。” 他并不理睬,她继续纠缠了片刻,忽然想起可以从隔壁房间的窗户跨到他所在房间的阳台上,忙忙地跑了过去。 隔壁房间也是一间未经陈设的卧室,连窗帘都没有,只设着一张小床。两扇玻璃窗透明得如不存在,她被窗外的景色震慑了片刻——天上雷电频闪,人间树木狂摇,好像是神话故事里的战场。 最终她还是推开了窗,冷风冻雨携着泥土的味道,浪一样向她冲击而来,要将她卷携了而去似的。 她双手在窗台上一抻,一只腿跪折到窗户上,那窗户的滑轨摁得她膝盖生疼,皱眉忍了,扶着窗户慢慢站起来,双脚压在滑轨上,要把她的脚掌斩断似得痛,只想一步跨到他那边的阳台上。 “阿娴!”身后蓦地传来了他的呼唤,“危险!快下来!” 她慢慢转身,站在窗户上看着他,狂风携着缤纷雨点吹了进来,把她的发和白色茶歇裙吹得肆意飞舞,好像她是刚刚偷吃了灵药的嫦娥,不受控制要离开人间,快飞走了。 他已换了睡袍,风也吹得他袍袖翩翩,若飞若扬。他的俊眼修眉他的鼻尖他的薄唇,看得她心里一阵泛酸——不论多么高超的摄影还是无法还原他的真实容貌,以后很难再见了。 他见她眼睛红红的发怔,只得放缓了语气,“快下来。” 她回过神,低头看此情此景也觉得有趣,竟像是她要跳下去寻短见似的。 “我下不来,哥哥抱我。” 他皱眉,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斥责她什么,最终只是无奈的叹出来,“阿娴,不要再玩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你是哪种人?”她很是疑惑。 他没有回答,看风将她吹得摇摇摆摆,上前两步将她一把抱了下来。她双腿顺势夹缠住他的腰身,乖巧地埋头躲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 怀里抱着香喷喷软绵绵的妹妹,软玉温香,他心里却无比矛盾——她为什么那样无情,又这样喜欢撒娇,为什么那样心狠,又这样依恋,为什么那样世故,又这样天真。 她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一吻,低低呢喃着:“哥哥,我不知道你喜欢小猫,以为你照顾它是勉为其难呢。” 他瞬间松开了双手。 她往下一滑,双腿和双臂一起努力向上一攀,靠自己的力量将他抱得更紧,甚而去吻他的唇。 “你不要这样。”他走到床边,用力掰开她的胳膊,将她扔到床上。 她在床垫上弹了两下,立马站起来扑向他,将他搂进怀里。他的脸恰好贴在她胸脯上,她感受他的气息一出一进,一热一凉,喷薄在她的敏感的乳尖上,只要他轻轻一抿唇,就可以含进去了。 他并不抗拒,安静地不动,如常呼吸着,便弄得她浑身颤栗。她将脸埋在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黑很硬,埋进去并不舒服,她却想一直这么抱着他。 终于他微微用力推远了她,含情的眼睛里已然沾染了情欲——瞳孔里有团火而又蒙了一层雾,“阿娴…”他滚了滚喉结,躲避什么似的,转过身子面向窗外,“纠缠无益,这段时日只弄得彼此伤心,分开也好……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浮浪,我们要分开,就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她却趴到他背上,感受自己的胸脯完全贴紧在他温暖宽阔的背上,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声音却带了哭腔,哀求着,“最后一次好不好?”说着又去吮他的耳朵,“哥哥,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第卅二折弄珠(高H) 在小床上,他们接吻交缠,她的裙子被蹭得松散开来,隐约显现出白色棉质bra,像两片白色大花瓣,薄薄又绵软的覆在上面。这是重逢以来第一见到她戴这个,他不免有些新奇,凑过去看了看,在bra未能遮住的乳沟处连亲了好几口。 她闭上眼睛,感受他暖烘烘的身体和刺痒痒的头发,忽而隐隐听得远处震开雷声。冬雷阵阵似乎不祥,正胡思乱想,她倒抽了口气——他连着bra一起,咬住了她的奶尖,或许是因为情绪,或许是隔着一层,他咬的有些重。 “在想什么?”他抬头瞧她,她面颊绯绯半睁媚眼,如梦似醉,微微挺身,双臂绕到身后解开了bra,又放松的平躺了下来,双手扶在他的肩上,呜呜哼,好像是在邀请他去吃。 他笑了一下,双手在她胸上一抚,花瓣掉落,两只肥乳跳脱了出来,两颗红莲子早已挺立。他含住左边一颗,用舌尖用力压住它,要将它按到乳房里似的,而用指缝紧紧夹住另一颗,用力向上提拉。 又是痛又是酥又是羞,她娇啼了起来,用力抱他,蹙眉仰头。 他的舌一放,她的乳头便在他口内弹立了起来,他的舌滑到她乳头的下方,不断将它往上舔弄,要将它整个翻上去似的,同时用指尖像挠痒痒那样,向上轻轻挠着另一颗。 她已有细流涌出,花蒂寂寞作痒,又希望他继续这般亲近缠绵,不要太快进入正题。 他放开她的乳尖,从她右边的锁骨一点点向下吻,直吻到肥美的乳上,偏偏跳过那颗小红果,又向下吻到她的肋骨上。抬头对她笑,她不好意思的偏过脸。他从她的胁下开始细密的吻,横着吻到她的乳上,再次跳过那颗小红果,渐渐吻向她的心口。 她不满地细哼了一声,心痒难耐,闭上眼睛。感受到他的吻又从心口像另一只乳上移去,以为他又会故意跳过,不曾想他这次一口含住,向内吞咽,只吮到他的口腔内没有空气也没有空间,只有她的乳。她的乳尖在那种真空的情形下,也好像真有什么被他吸出来了似的,她浑身一颤,快慰地头脑空白,娇唤“哥哥”,花径里汩汩涌出水来,不一时便打湿了她的大腿内侧,也濡湿了他的衣裤。 他放开时“啵”的响了一声,她的乳房在空气里弹动了一下,像樱桃奶油布丁被小匙敲打后的晃动。他实在喜欢,用柔软双唇抿捉着樱桃,向上提拉,舌尖不断点触着它。 她的上半身开始在床上蹭动,双腿夹住了他腰,小声哼着,“唔…痒…” 他抬头向上,吻她的唇,而后起身,在床边蹲下,将她早已湿透的内裤褪下来,又握住她的双膝向后拖动,直拖到她的小腿垂直地面,她的朱古力豆到达他的唇边。 她那里已经肿胀了起来,极是敏感,光是他的气息喷吐在上面,她就打了好几个激灵,又有水汩汩地流了出来。 他张唇,将她花蒂整个的包含进去,舌尖挑弄那颗小豆子,将它上下左右的拨转。她痒到蚀骨钻心,双手握紧了身下的床单,双腿搭到他肩上,不断颤动,莺声燕语。 继而他的齿间将她的小豆子夹住,两排牙齿左右搓动,很快她颤动地频率变快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双腿夹紧了他的脖子,两只白嫩乳房点着红果儿,露在那里,软绵绵摇着微浪。 窗外的风雨总也没有停,一室潮湿,他们有种原始人类在自然中交合的欢畅。回想起妹妹站在窗台上飘飘欲飞的样子,他又想起巫山神女的典故,好像他就是楚襄王,在此山谷中筑台,终于引得神女下凡,与他枕席欢好。 她感受到他的舌探进了她的花径里,贪婪探着还未流出来的液体,不断吞咽着,想起哥哥平日里松风玉竹的样子,她只觉玷辱了他,又极是害羞。在身心极致的畅意里,她一晃神便不知身在何处了。 再次有所觉知时,它已进入身体,而哥哥正覆在身上。上次她对哥哥耳语过,她想要的便是这样 平躺着,哥哥紧紧贴在她的身上。或许不那么快慰,但她觉得安全,她喜欢哥哥与她贴的无缝隙,她喜欢哥哥压在她身上,在她耳边难耐地喘息,她喜欢自己两只乳尖被哥哥的胸膛不断用力摩擦。房间和这个世界那么冷,他们皮肤相触那么热,就像以前,世界那么可怕,她有哥哥就很安全。 她微微启唇去吻他的脸,气声说,“哥哥,记住我,记住阿娴。” 他听了,忽然发狠了去冲撞她。她受不住只觉最顶端的酸软处被它捣成了泥,啼哭了起来,不断吻他,求他慢些,可他哪里会听呢,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凶,她酸酥得微微泛起眼白,双手紧紧地搂住他,喘息着空气里满是泥土味的潮湿雨汽。 第卅三折对月 他只要了她两三次,便抱她去浴室擦洗。 她懒洋洋站不住,只伏在他怀里,任他摆弄。而后周身清爽,朦胧中被他扔到床上,见他的背影,她小声哼“要哥哥抱着睡…”,而他没有理会,走了出去,关上门。待她睡得迷迷糊糊,他端来了红糖姜汤来叫她喝,她嘟哝着不要,缩到被子里躲起来。他坐到床沿,一手端着碗,一手搂抱她坐起来,只肃着脸说,“适才窗户一直开着,喝了发汗。” 喝完她便倒头睡去,直到半夜才醒。眨着眼睛,一次比一次清晰地确认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像医院里陪护病人那样。 她笑了,“做什么啊,怎么不睡?” 他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如在招手的树枝。哥哥的脸在风和日丽的时候有一种的明朗的英气,在夜色下,又有一种清雅的俊美,像一条河在月光下璀璨。 她痴痴看了一会儿,微笑道:“哥哥,如果我告诉你,你的阿娴在十四岁就死了,后来有千般不是的阿娴,是一只狐狸变作她的样子了,你会觉得好些吗?” “胡说八道!”他转过头,明显气恼了,“当年那位云游的道长,分明说你是长命百岁的!” 在他的薄怒中,她又一次确凿见到了哥哥,爬起来迅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嘿嘿笑着跑去了套间内的卫生间。 和妹妹数次欢爱而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按理说他不会连这个都不注意,但他和妹妹却都默认了不要措施。他望着窗外云开月出的景色,心里有一种明朗的暂时安稳——等一下便和她说:至少等下一次月信来了再离开。如果月信不来,他们为了孩子“勉为其难”在一起好了。 刚想到这里,妹妹便匆匆走了出来,他正要开口,只见她将行李箱放倒在地,拉开拉链,拿了一包东西,又几步跑过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还好还好。” “什么‘还好’?” “我来月信啦,还好只是弄脏了裤子,没有弄脏你的床。” 他震讶了片刻,心内惘然,一时不知如何反应,默然起身离去。 “为什么我来月信你要生气呢?”她懵然问。 他走到房间门口,手握在扶手上,半转过身子来,温声道:“没有生气,我去睡了。上午有工作,下午会回来,你要去机场我可以送你。”说完握紧了扶手,是抓住救命绳一样,像等待审判一样等待着妹妹的回应。 她本以为哥哥会挽留她的,但他既然还要送她离开,也只能强忍失望伤心,尴尬傻笑着,“那好吧,我明天上午还是去学校上课,下午等你回来送我去机场。” 他不置可否,关上门,大步走开了。 她一夜未眠,从桌前猛地一抬头,见天色是已湛蓝,和绿树相映,才下过雨,今天晴得极为透彻。关掉台灯,起身伸懒腰,正好看到他的车子开了出去,很快掩藏进树林里,不见踪影。 没有去上课,躺在床上眯到中午,被饿醒了。简单洗漱了一番,下楼找些吃的,这才想起昨晚为他准备的云吞面还在餐桌上。走近一看,云吞面不见了,只有一碟海胆寿司,想来是为她准备的。 莫名有些悻悻然,没有坐下吃东西,而是去猫爬架那里站了站。她曾想过等小猫再大点,可以自己跳到最高层的时候,她和哥哥一定和好了。 还是发闷,便去院子里透气。台阶下她的单车淋了一夜雨,坐垫上布满了水珠。骑车去上课的时光,她真的很喜欢——上下学路上在林间飞驰,有种荡秋千到最高点的爽然惬意;每天哥哥出门工作,她去念书,和十年前哥哥曾描述过的一模一样,好像人生没有遗憾的重来了一次。 昨晚的风雨将桂花全然摧落,院子里只剩淡淡余香,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悻然是因为这一切都结束了,这个家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衣衫单薄,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双臂交叉抱紧自己,快步跑进门厅。松懈下来时,她再次仰看那副楹联,“素壁有琴藏太古,虚窗留月待人吟”,又看那月琴横置于下。蓦地有什么击中了她,她一时五内沸然,几乎站不稳。 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哥哥瞒住了她的真实性别,师父以为她是男孩,便叫她英贤。几年后得知她是女儿身,才将她的名字写作“孟瑛嫺”。她并不喜欢,仍要叫英贤,哥哥或许是怕她被师父打,百般劝慰,哄她说:“‘嫺’字乃美人对月,人间天上两婵娟。”她听了后极为钟意,才不去寻师父吵闹了。 “留月待人”以及“月琴”都放在门口——难道哥哥一直在等她吗,难道哥哥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不在意她吗? 她似乎领悟了什么,又不敢深信。如果这是真的,她误会哥哥这么久,再次伤害了他,又要两相分离了。若咬定说这楹联月琴只是巧合,与她无关,她也并不愿意。 现在她想即刻见到他,扑到他怀里哭着问个明白,又似乎无法再面对他,只能躲起来。 正在郁结,听得院门开启和汽车的声音。他回来了。 第卅四折藏酒 回来的不止哥哥,还有一位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美人。他们从前院走了过来,一路都在温声交谈,时不时漂亮姑娘会笑几声,他偶尔也笑起来,接着对方的话继续说下去。 她心里一阵发酸,还从未和哥哥这样聊过天呢。只是瞬间她又醒过神来——不管这位美人和他是什么关系,撞见她穿着睡衣站在这里都是尴尬的,毕竟他对外一直说自己单身。她不想让他为难,而且很可能,他以为这时候她还在学校,所以才放心带客人回家。 眼见他们要进门了,她慌不择路,往客厅的储酒室跑。才关上门,就听见他们越来越近的声音——“随便坐,想喝点什么?”“来杯咖啡。” 还好不是喝酒。她暂且安心,回过身去看这间小型的酒窖,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是大理石阶梯,阶梯下是两排连到底的红木酒柜,天花板上有一串冷光灯,空气冰凉湿润,风道不断换新风。有些冷,她双手交叉抱臂慢慢走下阶梯,说不清是不愿偷听,还是不敢听。 她为打发时间,如同看展览那样,慢慢挪着步子,一个一个酒瓶的细细看,虽看不出所以然来。移动目光时,忽然有什么晃过,她又退回去,原来一只棕色玩具熊放在其中一格,靠在那里病恹恹的,似乎很寂寞。 她慢慢伸臂去拿它,握在手里,冰凉而又毛茸茸的,正是她买不起转而买了同品牌睡裙的那只。她低头看了那熊良久,是哥哥没送出去还是分手后人家退还了呢? 发现熊的下方有一个糖盒,苏思丁牌,很廉价,现在已经极为少见了。这是她小时候唯一吃过的一种糖,哥哥买给她的。 糖盒有一本书大,掂在手中有重量,但里面的东西不像是糖。 揭开一看,糖盒里的最上一层铺满了被压平的糖纸,发着五颜六色的镭射光。小时候她也这样将糖纸放在盒子里,宝贝似的每天睡前都从枕头下拿出来看看。后来被师父知道,逼她扔掉。她伤心哭了一夜,哥哥在枕边安慰,答应会再买给她。 轻轻拂开,显现的是一只塑料壳子的廉价钢笔。有些眼熟,回忆半天才想起来——是她十岁那年剪掉心爱的长发,卖了钱,给哥哥换来的笔。他拿到笔却并不高兴,只说“我不要这个。”她有些失望,故意气他说:“反正我要那么长的头发没有用,你帮我洗头发也很麻烦!别再攒钱给我买芝麻糊了,那个东西我不喜欢吃!” 她笑了笑,哥哥当年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却连她的头发都记得养护。拇指从上到下抚摸那支钢笔,有使用过的痕迹,但保存得很新,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十五年前的旧物。 放下钢笔,又拂开一点糖纸,显现的是她的照片——正是他们唯一的那张合照,只是他的那一半被撕去了,仅剩她这一半。年幼的她,肆意笑着,哥哥只留他的胳膊在那里了,还那么笑着,显得没心没肺。手指轻抚着尖锐边沿,试图抚慰那生生撕去的空荡。正要放下,无意发现照片背面有小字,“欲弃于海上,终不舍娴妹。”——终不舍,当年他犹豫挣扎了很久吧。 她放下照片,见下面是一沓印着美国着名风景的明信片,拿起来一张一张看。有些写了称呼和冒号,如“娴妹”“瑛娴吾妹:”,有些全然空白。只有最后一张有几行字——“今天我和一个女孩约会了。第一次逛游乐园,第一次吃猪柳蛋,接了吻。妹妹嫁给别人,我也该有我的生活。可我为什么不快乐,只觉得对不起妹妹。从今后,不会再恨她。” 她将盒子倏然合上,抱着熊和糖盒蹲在地上无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腿已麻到没有知觉,才抬起头来深呼吸了一下,酒窖的防潮系统很快蒸发了她所有的泪痕。糖盒铁皮已被她的手指捂热,而她的手指却被染得冰凉。整个人好像被关进了一个大钟里,而这个钟又被用力一撞,剧烈震响后趋近于一种无限平静。 她将小熊和糖盒放回原位,慢慢挪步到门边,耳朵贴到缝隙上,想知道客人走了没有。 “k,和我生孩子这件事,你真的不考虑吗?一本万利,你所付出的只是一夜春宵或数夜春宵,孩子由我独自抚养。” 他笑道:“别说傻话了。” “我没有说傻话,再次重申,是认真的,我想要个孩子,而不是和你结婚。” “苏菲亚,听着亲爱的,我不能这么做。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上午你到办公室找我,说有重要的事情不方便在外面讲,我也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他顿了顿,笑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情需要处理,下次在片场再见罢。” 然而他们的对话,她听得半懂不懂,一方面门隔音难以听清,一方面她的英文仍在学习。她只知道,那位美人想和他生孩子或许还要结婚,他最后好像答应再商量一下。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远了,她仍低着头站在台阶上,不知道怎么面对,也怕突然出现会吓到他。 酒窖的门被敲了敲,“阿娴,快出来。” 追更期限定:坠球 师父是一个清癯的中年男人,瘦高个,穿着清布长衫,拿一柄水烟,坐在练功房门口,盯着满屋子的小孩儿,像有人打翻了鱼篓,撒得一大片一大片皆是蹦跳的小鱼。 九岁的阿良练腰功,仰着弯下去,双手握住后脚跟,肚子上顶着一个盛满水的碗。而那边昨天才来的小师弟开始压腿。 小师弟背贴在墙上,两腿撕成平平的一字,不可有丝毫弯曲,两个大石头死死抵在他的膝盖上。她才三四岁,腿和那石头一样长。小小一张琉璃脸,已分不清何处是汗何处是泪,整张脸都汪着水,张着嘴却连一声气都出不来,只求救似的,将一双剔透的眼睛盯着哥哥。 师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师弟呵斥:“收起你的可怜相!梨园行甭管什么样的大人物,自小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会单单苦死了你!” 见他短蓬蓬的乌发已浸得透湿,一个一个的小尖角凸出来,涨得像个鸟窝,又生得粉雕玉琢逗人爱,这样的年龄也本应在父母怀抱之间,师父一是不忍,二是怕他逃走以至爱徒失了搭档,思索半晌才缓和了语气:“师父给你定了名,你叫什么名字?” 小师弟不敢不答,又实在没力气,眼前的师父也只是朦胧的影像,从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发了两个音。 “英贤,这两个字岂是常人能用的,是师父给了你好大的抬举!” 外面摇了铃,是吃早饭的时间了。 这些孩子凌晨三点就起床练功,全饿到头晕眼花——为免早上饿得难受,有经验的小孩子会偷偷省下昨晚的面团,在起床后吃一口垫一垫。而阿良因今天练的是腰功,最忌讳吃了东西练,所以他比其他孩子更盼望早餐。 不管多么盼望,都是深藏的内心戏。师父还在练功房,个个都只当没听到铃声,勤修苦练,腿踢得愈来愈高。如果按捺不住放下活计,早餐没了不说,还要挨一顿毒打。 师父一步一顿,极慢地走出练功房,大家踢腿时故意接近窗边,待看到师父的身影出了院子,他们还有再等一阵子,怕师父又转回来。一齐大声数到一百,才一窝蜂地赛跑。哪怕二十多年后,他们都是中年人了,碰到一起还是会讨论——是师父故意慢慢走出去,还是他们太饿了,感觉师父走得慢而已? 吃早饭必须要争先恐后,去的晚,碗里便仅有几颗数得清的饭粒浮在酱油汤上。阿良又比他们更饿,自然是最先跑出去的。 他快要跑出院门,猛然意识到昨天捡回来的那个小东西不在。他停了下来回头望,其他孩子急速流经,就像站在湍急的洪水里,被撞得左摇右晃。 …吃饭要紧!他回过神时,其他孩子早不见了踪影,院子里寂寂的,只有那颗大榕树的影子缓缓摇动。绝不能赶上了,他心里一凉,又有几分莫名的安稳。 他回到了练功房,站在门口哭笑不得。 双腿被两个大石头抵在墙上了,她正左一下右一下奋力地推石头,闭着眼咬着牙,小小的五官全在用力,可是因为双腿成了一字,小小的她怎么倾身也推不动。 她一见他回来,在空荡的庞大的逆光的空间里,如同看到了神。 他快速跑来,推开石头。她本是忍着的,立即仰头大声痛哭起来。他温柔而带有忏悔之意,注视着她,“对不起嘛。” “哥哥…呜…哥哥…”她的脸只有面团大,又要唤他又要哭,一时很难决定哪个更紧要,便哭一声,抽一下,唤他一声。 他见她的腿仍保持着一字,知道是麻木了,慢慢将她的腿扳了回来,并拢的放着。 她顿时嗷嗷叫:“好痛!好痛!” 他忍笑,又心疼,拂了拂她的背,看了眼窗外,劝说道:“饿不饿?再不去吃饭,时间过了,等下要饿着肚子练功哦。” 她平静了一点,整个扑倒他怀里。 他很少得到,总是挣扎一番而什么也没有,只有她像个球似的坠入怀中时,他有一种明确的获得感,回抱住她,“站不起来啦?” 她只奶声奶气说:“哥哥,记得球我。” “是救你的意思吗?”他笑问。 昨夜洗澡时才发现她是个女孩,又因一向知道师父不收女弟子,不敢将实情告诉师父。她也并非有意行骗,一则是她太小,懵懂间不知男女之别,二则是抛弃她的人将她打扮成了男孩。 她无条件地信任着他,就像孵化出来的小鸭子无条件的信任它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并认作做妈妈。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不住地一抽一抽。他拍着她的背,面对她的信任和依赖,后悔歉疚适才竟没有想起她,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被需要的滋味。 他抱她起来,抱得一摇三晃,只因他也练得腰背痛极。 她乖顺地趴在他肩上,眼泪汪汪的看着这个世界,她还不懂什么是表演什么是基本功,只觉得师父好凶而且虐待她,但这里有哥哥,她不愿意离开。 她蓦地往他的唇上猛亲了一口。 他和她都愣住了,而后她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的唇上仍留着她眼泪汗水咸咸的味道,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吻,他停下了脚步轻声问:“你干什么啊?” 妹妹顶着鸡窝头,睁着乌玉丸似的眼睛,一脸天真,“哥哥为什么没有开心?我想哥哥开心。” “这样为什么会开心?” “我看妈妈这样…”说着她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很多叔叔就会笑,我也想哥哥笑。” 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后,沉默抱着她向前走,暗想妹妹的母亲将她打扮成男孩扔掉,或许是为了让她远离风月场,给她一条活路,是不得已,并非冷血。 他千回百转地想着。她在肩上哼哼唧唧,一时哭,一时指着蝴蝶问是什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是一个京剧戏班,师父本是北方人,客居香港 追更期限定:礼物 果然打饭时,锅内只有酱油汤了。他们二人虽身形相差很大,拿到的饭量却相差无几。 妹妹一坐下,双手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咕嘟咕嘟”喝了起来,他眼看着汤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桌上,不由得盯着她,“慢点,嗳,慢一点嘛!” 她喝得太急,喝完捂着胸口,然后将碗推向他,碗里剩下的都是米饭。 “哥哥吃。”她摇头,不断打着嗝:“我不饿。” 他产生了一种不曾有过,却又仿佛期待已久的感受,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看着她碗里的米,只觉舍不得,拿起筷子,夹了一些饭递到她肉嘟嘟地嘴边,“吃一点,等下练功会很饿的。” 咬牙挣扎着到了晚上八点半,终于到了所有孩子最期待的收工时间。大家即刻往淋浴房跑,似乎早些洗漱就多些时间玩乐。而他要保护妹妹的秘密,等他们全洗完了再带她去。 淋浴房充满了热热湿湿的蒸汽,如烟似雾,在延绵不绝的滴水声中,他把妹妹抱了进去,锁上隔间的门。 彼此赤裸,他蹲下给妹妹涂肥皂,揉她的背,她痛得吱哇乱叫又后眯着眼睛,窃窃笑着说“舒服”,像个小老鼠。 待到他给自己冲洗,她却不肯背过身体,扳了好几次,都倔强地转回来,绕到他面前问:“为什么我没有长哥哥身上的那个啊?我长大些会长出来的,对吗?我要和哥哥一样!要比哥哥的还大!” 他有些尴尬,双手捂住,“男孩子才有的。” “我是男孩子呀。”好在她不纠缠这个问题,继而问,“哥哥,刚刚林师哥他们说圣诞节快到了,可以回家。什么是圣诞节啊?我可以见到妈妈吗?我想妈妈。” 他关掉热水,慢慢蹲下去,平视着她,认真又小心翼翼说:“圣诞节,是外国一个神仙的生日——那天哥哥带你去看海,好吗?” 她有点失落,张开两只小胳膊搂住他,不再说话。 他揉了揉她刚刚洗过的头发,一股清爽的肥皂味。漏水的花洒,大滴大滴的点着热水到他背上。 洗完出来,他怕妹妹着凉,在她的头上包了条毛巾,看起来像个摇摇摆摆的小阿拉伯人。 她抱住他的腿,仰面撒娇:“哥哥,我腿疼,走不动。” 他无奈捏捏她的耳朵,只得弯下腰,龇牙咧嘴忍痛抱起她。 此时夜色包裹着香港所有人,不论是纸醉金迷的达官显贵,还是像他们这样不为人知的芥豆,都不能逃出黑夜。以前他自觉死活并无所谓,即使死了,也没有人为他收尸,更没有人为他哭。而此时怀里小小的,打着嗝的,软乎乎香喷喷热绵绵的妹妹,给了他全部存在的意义,他不可以离开,他被热烈的需要着和爱着。 进了通铺寝室,由于妹妹的头发被包裹着,其他男孩子看过来,都七嘴八舌地说,“英贤也太像女孩了。”“难怪师父说英贤天然有半个女儿身是个唱旦角的材料。”“啧啧,他肯定是个女的。” 妹妹不忿地反驳着:“我是男孩子!” 见妹妹叉腰气恼,他的嘴角不经意浮现出一抹微笑——这在其他男孩子眼里是有些诡异的,不过他们不愿花时间想,只争分夺秒享受着宝贵的自由。 他们的铺位最靠墙的。他将妹妹从地上举起来,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了下来。灯还明晃晃照着,其他孩子都在玩闹,他们静静地躺着,面对面小声说话。 “哥哥,圣诞节前一天夜里,我把袜子放在床头,就会有白胡子老公公满足我的愿望,对吗?”妹妹在他耳边说。 回来的路上,他给妹妹讲了圣诞老人的传说。几年前他第一次从电视里知晓,天天盼着12月24日的到来,那夜他虔诚地将袜子放在床头,可是第二天什么也没有变化。 妹妹这样问,他有些为难,不想她经历同样的失望。面对妹妹的眼睛,他悄声问:“你有什么愿望?” “哥哥。” “嗯?”他笑了笑,“你的愿望是什么?” “哥哥呀,哥哥就是我的愿望。”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偷吃到了糖,“我想哥哥一直在,在一百年,在两百年,不离开我。” 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 倏忽间熄了灯,大家爬上床,渐渐安静了下来。黑暗里,他的手揉搓着妹妹酸痛的地方,将她酸痛或发凉的地方全部揉搓到发热。 她舒服得直哼哼,酸痛被抚慰,困倦又舒适,在他怀里得到宛若母体里的安全,即将睡去又想起了什么,用气声在他耳边说:“哥哥,你的圣诞愿望是什么?” “是你。”他亦用气声答。 “那哥哥以前的圣诞愿望是什么?实现了吗?” “现在实现了。”他用鼻尖蹭了蹭她软热的脸颊,“晚安,囡仔。” 第卅五折成镜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羊绒衫,翻出白色的衬衣尖领,双手抄在牛仔裤口袋里。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看到他白天里没有穿西装,只觉他比平时小了七八岁,心里越发添了一层依恋。 然而从酒窖里出来后,她径直“噔噔噔”地跑上了楼,像有什么在后面追似的,冲进卧室。 这时他站在卧室门口,远远看到她的脚还撑在地上,双腿和地板呈斜线,只上半身软绵绵贴着床。 “要睡就脱了鞋子好好睡罢。” 她回望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扑压住被子,认真感受着呼吸因透过层层棉绒所产生的阻力。本来他不笑时就有几分不怒自威,何况他现在板着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酒窖……”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发出来。 “单车还在院子里,酒窖的门没有关严。”他走到床边,正要俯身将她抱起来,却见行李箱规整立在那里,挂在拉杆上的手提包敞开着,护照夹着机票裸露在显眼的地方。 “下午想和你去划船。”她口齿不清地说。 “嗯?” “划船。”她抬头对他说完,便失去力气般倒下去了。 他反应过来,妹妹是在为“不离开”找个台阶下——划船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情,自然会错过飞机。 “这时候不是划船的季节,要等春天。”他坐到床沿上,双手反撑着身体,无声而笑,“唔…再说我们家也没有船啊。” “我等下去找人家借。” “找谁借?” “靠近湖边的邻居。”她吸了一下鼻子,“一家一家敲门问,‘can borrow your boat?’总能借到的。” 他在她耳朵后亲了一下,将她未压住的被子折到她背上盖着,起身离去,关上了房门。 她下楼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穿着一件红色方领长裙,外面披着他的米色西服外套,黛眉粉面,乌发卷卷,涂了红唇。 他从沙发上仰头看向她时,被她这陡然的靓丽,震住了很久,白色的茶花变成了红色的蔷薇,但她神态自然,好像脱了孝,不过是回归到本来的样子。 “你这件外套送给我了。”她展示了一下高高卷起来的袖口,大方笑着说。 他放下手里的书,玩笑道:“你好像要去约会而不是去借船。” 她走到沙发边,携起他的手,用力拉他起身,“我们去罢,你一定准备好了船。” 晴日丽丽,草木清新,空气里藏着桂花和野茉莉的余香。阳光从层层枝叶中筛下来,地面洒满了光与阴。他在小径上慢慢走,她每每骑车向前,到几乎看不见了的时候,便会折返,红得像一团滚滚的火,向他奔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在他身边停下,笑得明媚。 “说来听听。”他双手抄在牛仔裤口袋里,继续向前走。 微风吹过,枝叶的影子像浪一样,一阵一阵推扫着他挺拔的背影。她被远远落在他身后,笑着说:“你一定是在想,‘阿娴在香港重逢那夜,为了和我睡觉,花言巧语骗我,承诺无论我怎么样推开她,她都不会离开。现在她果然做不到,还好我没有当真,险些又被她骗了。’” 他没有理会,只是往前。 她猛踩了几下踏板便追上他,侧脸去看他的沉沉的表情,嬉皮笑脸地说,“我是真的做不到啊,没有想到会这么难呢。” 他伸手在她脸上一拧,看她龇牙咧嘴,便也笑了。 那面大湖,从远处看是深蓝的,像蓝墨水,近些看是浅蓝的,和天空的颜色相似,而一旦真正坐到湖上,它又是一片浅碧,是三面青山的镜子。 她将米色外套放在单车上,又脱了鞋,单拎着手拿包,跟着他跳上了一艘白色双人摇桨木船。船很干净,才被打扫清洁过。 “这样不冷吗?”他在解绳索时有些犹豫。 她摇头,只笑着说:“天气很好,我们先往湖心去罢。” 他双臂前后摇动,桨打得湖水“哗啦”“哗啦”响。她在他对面端正坐着,闭着眼睛,像是在补眠又像是在参禅。 山色明净如妆,一面山坡上的枫叶和银杏交杂而生,红红黄黄颇为壮丽。正要指给她看,却不知何时她睁开了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怎么了?”他向自己身上看了看。 “今天来的那位大美人,你是不是和她睡过?不然人家怎么要给你生孩子还要结婚呢?”她皱眉不悦,用手撑着下颚,红色的裙子在阳光下倍添了她的娇艳。 “她是下一部电影的合作演员,才在公司见了两面,怎么睡觉?更别说结婚了,都不认识。”他装作不耐烦,心里的松快却还是在语气上反应了出来。 “电影什么时候拍呢?” “下周开始,在洛杉矶拍,除了夜景戏我都会回来睡。” “哦。”她点点头,没再说下去,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他放下双桨,倾身接了过来,信封是空白的,正要打开看,忽然船猛地一晃,紧接着“噗通”一声,她已经不在船上了。 忙站起来,一面四处看,大声唤她,“阿娴!” 不一会儿她浮出水面,长裙在水里荡曳,像一滩血在飘散。 “阿娴!”他坐到船板上,努力伸臂递给她,“快起来!” 她轻快地双臂一划,远离了他,白汪汪在水中,笑道:“阿良哥哥,你把信看完嘛!我不冷,生理期也用了棉条,没有问题。” “阿娴!跳下去做什么?” “你看信的时候,我坐在你身边会很不好意思。”说完她往湖水里一扎,再等她抬头换气时,都已经快到岸边了。她转过身来笑,高高对他挥了挥手,再一游,就上了岸。远处看去是一抹瘦长的红影,隐入一片绿意里,如没入水中,不见了踪迹。 待眺望到她骑车回家的身影,他才重重叹息一声,笑着摇摇头,看向手里的信,坐下读了起来。 第卅六折信(上) 哥哥,当面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写信。 虽则你不介怀,但我在咖啡馆遇袭,濒死时,心中唯一后悔的却是未曾向你说明十年前的事情。所以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你此刻漂于湖上,别无他事,不如当个故事读下去罢。 还记得那天吗?从来不下雪的香港突然下雪,气温降到零度,而当天我们要去电力大王陈先生家里,给他的母亲唱堂会,祝寿。那个时候九龙人人都知道,柳十三有位徒弟貌若潘安,街头巷尾都要睁睹你的风采。陈先生一家纵然富可敌国,也不能免俗,指名要见你。 那么冷,风把电线杆都吹得动摇,天不亮我们就候在师父的院子里,你怕我冻着,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我也怕你挨冻,挣扎不肯。你握住我的手说,“妹妹,哥哥身体好,没关系的。”你的手那么温暖灼热,在那样的寒天雪地里,我真害怕会失去它。你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很温柔地说,“妹妹,我去哪里,你就会跟着我去哪里。小孩子想心事,会长不高的,你一直吵着说要和哥哥一样高,对不对?” 我听了你的话并不感到安慰,愈发担怕你不明白我对你的少女春心——你已经长大了,师父都说你已经可以交往女朋友了,你怎么仍将我看作小孩子呢? 陈先生的家很大,有数不清的亭台楼阁,和《牡丹亭》中杜府的后花园一模一样。那天的演出很完美,结束时已临近午夜,我们手拉着手到前厅拜见主人家。大厅里满座都是人,穿着各色绫罗绸缎,加上灯火辉煌,直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你人漂亮,又和气会说话,在场的女人们没有不喜欢你的,还玩笑说要给你介绍女朋友——毋宁说是“女恩客”。我心里只怪自己还是一团孩子气,竟叫人看不出我们的关系。 刚出陈家大门,陈家的少爷陈益清叫丫鬟送了一柄玉如意来给我,说是喜欢听我唱曲,叫我明日到园中独唱给他。果然你脸色不好,我却十分高兴。一路上我都在把玩那柄如意,是想要暗暗告诉你,我已经长大了,已经有人将我看作女人来喜欢了。你却只把一番大道理来规劝我,作为兄长来教导我,我和你赌气,第二天偏要再去陈家。 现在想来,也正是是那时起,你坚定了要带我去美国的心,不仅是你想要看看更大的世界,寻求拍摄艺术电影的机遇,还有你要带我们摆脱被视作玩物、被人觊觎的命运。 不过那时的我意识不到危险。陈家的大花园,我真的很喜欢,总也逛不腻。每回去陈家,园子里不仅有陈益清,还有几个陈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和小丫鬟,他即使色眯眯地看着我,也不能对我动手动脚,我冷着脸不理他也就是了。更何况陈家给的酬劳又丰厚,我想,去美国,是需要很多钱的。最后还有你的原因——那时你总是疏远着我。你说过,我只有十五岁,你不能和我谈情说爱,也不能再似小时候那样搂搂抱抱。所以只有当你生气、嫉妒地问我是不是喜欢陈家少爷,我心里才感到安稳。 去陈家有这么多好处,而我就像被食物引入陷阱的黄鹂,待反应过来,笼子已经放下,我被盖在了里面,再也飞不出来。 师父得知你要带我去美国,气得大病一场,整日里念着:一辈子教了两百个徒弟,只有我们俩个可承衣钵,到头来却是一场空。逐渐病到难以敷衍人事。 这时豪富的陈家,经过那几个老嬷嬷的明察暗探,知道我不会狐媚了他们的少爷,便应允陈益清可以纳我做妾。陈益清也探听清楚了我们的关系。他见我不从,便志得意满地告诉我,如果我执意跟你走,他会伤害你,重则杀了你,轻则打断你的腿,挖掉你的眼睛鼻子。他还这样说—— “延陵将军美风姿,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啊,此刻你的哥哥自然不去美国也要来救你,可是之后呢,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他一定会后悔。就像吴三桂对陈圆圆,这一辈子他都会恨你。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你无法实现成为艺术家的梦,我不能让你受一点点伤害,更何况让你缺胳膊断腿甚至殒命呢?就算让今天二十五岁的我再选一次,我还会那么选的。 第卅六折信(下)「Рo1⒏red」 一开始你也认为是陈家胁迫了我,可当你一次次来凶我、劝我、求我,都看到我好端端的,并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你看我满头珠翠浑身绫罗,一心贪慕富贵,渐渐也就不得不信了。哥哥,你忘了我有多会演戏。 演戏是一种催眠,是一种相信人物的过程——朱古力蛋糕那么好吃,香云纱穿在身上又轻又软,璀璨奕奕的珠宝怎能忍住不把它一颗一颗拿在手中观玩,戴在头上耳上?贪慕富贵,我不能说自己没有,戏假情真,我确实没有那么无辜。 当然我心里还有另一种执念,甚至是对你的责怪。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和你一起登台。我的人生愿望很简单,就是一辈子和你唱下去。你要去美国,我虽愿意和你走,心里终究是遗憾的。每一回我拒绝你,都很盼望你说,“阿娴,哥哥不走了,不去拍电影,哥哥陪你一直唱下去”,可我也害怕你真的这么说。 你越来越忙,学英文,和帮助你的那一对美国夫妇密切来往,也不放弃带我走。我知道那对夫妇的女儿很喜欢你,我很嫉妒她天天和你在一起,但我没有一点办法。 写到这里,又记起一件很重要,但你不知道的事。师父虽然很穷,却是邵逸夫先生的老朋友,师父年轻时,在上海曾担任过邵氏电影的男主角。师父为留下你,退了一步,愿意让你一半时间拍电影,一半时间登台。那天师父邀你回来,去太平剧院演出《战金山》,其实邵先生和李导演就在台下,师父想要介绍你们认识呢。可是你没有来。你生我的气,也无颜面对师父,我知道你不会来的,但也深知,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同台的机会,我一直等到最后一刻。还是师父诓我说你来了,把我骗了出去。 嫁女饼、银戒指、我们见的最后一面,这些我都不再说了。割舍你,和你道别,是我不愿意回忆的。只说说你离开香港后发生了什么吧。 按照我和陈益清的约定,你一走,我被接进了陈家。或许你会问,为什么我不向师父求助。你走之前,我不敢告诉师父,我怕师父透露真相给你,让你走不成,错失良机。而自你走后,师父再度一病不起,我不愿去添他的烦恼。 你不在香港,我即刻放下心来,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伤害到你。我和陈益清约定过,在我十八岁前不可以碰我,他倒也答应了。 我计划从陈府里逃出来,偷渡去美国找你。当时过年了,陈益清见我安安分分,便放松了警惕,带我出去看电影。我借口去洗手间,逃了出来,躲到码头寻找机会。躲了三天,终于有些门路,有一个人听说了我的遭遇,很同情我,愿意帮助我。可是他收了我的钱,又要和我睡觉才肯让我上船。我当然不愿意,让他把钱还给我。谁知他不肯还,还叫陈家的人来捉我。 陈益清找了我三天三夜,这次绑我回去,毒打了我一顿,打得我浑身没有一块不是青紫。陈益清也在那夜强奸了我,并将我锁在了一座小院落里。我后悔极了,恨极了!早知如此,不如陪那个人一夜,便可以见到你了。我痛不欲生,几次走到井边,头已经伸到井里,看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倒影,总是想,如果我死了,你在这世上当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当真把你遗弃在这世上了。于是我天天期盼着你来救我,骗自己你会来救我。也就是在那时,我开始假装和你通电话。 后来的事情没什么好细说的,我决心杀了陈益清,一年内还真的做成了。陈家是一个大家,陈益清的死会让陈太太伤心,可是会让很多人高兴。在杀陈益清的过程中有人帮我,比如陈老爷的九姨太就是其中一位。她也是被陈家强娶进来的,后来她帮我在陈益清死后逃了出去。有时候揽镜自照,我会觉得自己很像猫,看起来漂亮乖巧,实际上在暗夜里是会亮出利齿的。 我找到了当时帮助过你的美国夫妇,他们还在香港,提到你和他们联系过一次。得知你在纽约艺术大学念书,我欣喜若狂,立即坐飞机去找你。虽然不会说一句英文,但我随身带着纸、笔、英汉字典,一路像聋哑人那样和人用纸笔交流,一个字一个词对着字典翻,到底跌跌撞撞找了去。你的同班同学却在纸上写,你已经结婚,和新婚妻子去度蜜月了。 我不信,于是一直在你学校附近徘徊。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在旁边的一个街区闲逛,忽然见到了你。那天夕阳橘红,你微笑着,手拿一束白色玫瑰藏在身后,走过一丛丛低矮整齐的灌木,到一所公寓前停下,敲了敲门。门拉开,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她对你笑得惊喜甜蜜。你把手里的玫瑰递给她,她高兴地踮脚搂住你、吻你。你也抱住她,温柔说着,“honey,i love you.” 我便回了香港,再也没有出现。 看到这里,你一定会问,“阿娴,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哥哥?”原因很简单,我怕你会尴尬、内疚、后悔,对自己懊恼。那样我会分不清你是爱我还是可怜我。我也不愿意让负面的东西继续夹在我们的关系里,我宁愿让你继续误会下去,或者说,我们都把前事忽略,不要再提,在漫长岁月里,重新让你感知我的真心。 但是为什么我又要写下这封信呢?濒死时,我才明白老天不一定会给我时间去证明,那么它就会成为我人生唯一的遗憾。好在你不介意十年前的事情,也并不爱成年后的我——但凡你今天肯挽留我,便不会收到这封信了。所以告诉你,想来也无妨。 孟瑛娴 亲笔 —————————————————————————————————————————— 所以阿娴不是故意不说的,她有她的考量。 相信看到这封信,再回想前文,很多地方都会有新的理解(虐点)了。 :p○18.red「red」 第卅七折夜宴 趁他读信时离开,回到香港,倏忽间已有两个月了。除了偶然一次在电视上见到他言笑晏晏接受采访,说自己正在拍电影外,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这天师父过七十大寿。自从哥哥离港赴美,她再也没有和师父联系,深感辜负了师父的一番栽培,实在无颜以对。直到今年重阳节,她才给师父寄去了贺卡和礼物,留下了联系方式。师父又将她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哥哥,如此二人才有了联系。故而师父过寿,既通知了她,不敢不去。也知道他在美国拍电影,绝不会来,更为放心。 是夜密密冷冷下起雨,香港的冬雨与别处不同,雨滴一颗一颗特别大,像冰柱融化后滴的水珠,直直坠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在尖沙咀码头等轮渡,候船室的玻璃窗全开着,冷风夹着雨灌进来。她没地方坐,一手撑伞,另一手放到嘴边吹热气,待到撑伞的那只手冻僵了,再换过来。 雾锁香江,维港两岸的摩天大楼和霓虹灯,缥缈得如同残存的遗迹,连着他的那张劳力士海报,也成了几个简单色块。风雨一阵大似一阵,两只手换得愈来愈频,终究都暖不过来了。 这间酒店在香港数一数二,人人皆知,她还是头一次来。师父寿宴包间十分气派——有两位侍者候在外头,同时为她推开两扇透雕门。迎面是一架四折乌木大屏风,嵌着明人四季山水,屏风前置着两个等人高的青瓷瓶,瓶内插满了金骨红肉的龙须菊,地上铺着百子献寿的地毯。屏风左边是两列红木太师椅,右边是两短一长的牛皮矮沙发。这里空空的没有人,喧哗热闹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穿过大厅,双臂用力推开内厅的门,声浪一下子掀涌了出来,吵得她头脑空白了几秒。里面是一个铺着红地毯的敞厅,中间摆着巨型寿桃作为分隔,寿桃左边是七八张大圆桌,坐满了人在吃吃喝喝,寿桃右边正热火朝天打着几桌麻将,还有两长两短四张沙发围成了一个圈,上面坐满了人,也有不少人端着酒杯在窗前和走廊上聊天。师父这一生教的徒弟太多,猛一眼看去没见到一位认识的。也不知道师父在哪里。按说师父年纪大了,很怕这样的吵闹才是。 就在她无处落脚,甚至怀疑走错了的时候,一位穿着紫色丝绒旗袍外罩一件白色针织衫的中年女人远远对她招呼,“阿娴!”笑得春风满面,快步迎来。 她回忆了半晌才记起是萧师姐。师父早年间是收女徒弟的,所以她和萧师姐不熟。萧师姐年长太多,和她根本是两代人,她和哥哥幼年拜师时,师姐已演过电影嫁了人,过了半生。 “萧师姐,师父他老人家呢?” 萧师姐眼角眉梢已有了细细纹路,笑起来脸上有酒窝,很是亲和。耳上带着白金碎钻的坠子,与旗袍也很相称。萧师姐携起她的手说,“师父看今夜太冷,起风下雨的,吹病了可不是玩的。又怕来了,倒拘束了你们不敢说话,干脆由着你们闹去,只留我在这里招待。 “哦…”她正想找个借口脱身,却已被萧师姐携着手,拉着往里间去了。在四周的喧闹声中,萧师姐不断问她吃了没有、要不要打牌、喝什么酒、晚间怎么回去等等。她也一路认真敷衍着,忽又听得萧师姐说:“阿娴,等一下还有位贵客要来呢。” 第卅八折打牌 萧师姐看出她有些怕吵,直带她到角落里一间用围屏隔出来的中式茶室。她正要坐到一张扶手椅上,被萧师姐一拉,让到罗汉榻边。她只得靠在软垫上坐了,抬头笑道:“师姐,我来是为了看看师父,他老人家既然不在,我坐一坐也就走了。” “你说的什么话?就不怕伤了师姐的心。”萧师姐款款挨着她坐下,温柔上下打量着她,笑道:“阿娴,那杭绸师父藏了三十年,谁也没给,独独给了你,今天怎么不穿了来?” “本来是要穿的,天太冷就罢了。”实则她生性不爱出风头,不会穿独一份的东西到寿宴上来的。 萧师姐听了也停顿片刻,转而笑道:“嗳,年轻人哪有爱穿旗袍的——师父今天不来,我也没有狠劝,广东一向有避寿的说法,入乡随俗,讨个吉利罢。” 她怔了一下,这才想起师父是北京人,师姐在上海出生,都是后来才到香港来的,也附和道:“尤其这样大寿,避避也好。” 二人无话可讲,一时沉默了起来。她和萧师姐这样静静坐着倒也不觉得尴尬,师姐身上有温暖的桂花油的香气,她甚至想,再过二十年,自己若有师姐这番气质形象就好了。 忽而二人同时开口,讲了一个字又都止住,彼此对笑。萧师姐让道:“阿娴,你先说。” 她莫名有些讪笑,“师姐,你说的贵客是谁?” 萧师姐“哦!”了一声后,又笑盈盈停了好半天才说:“是师父年轻时的搭档,也是个老人家了,如今住在星洲,来一趟香港不容易,我刚刚没有想到你是不大认得的。” 她听到这里,不知是放心还是失望,身上忽然沉坠坠的,像刚刚从水里上岸的那种沉,不由自主往扶手上靠。那边又有人来,萧师姐要去招呼,却拍了拍她的手,“阿娴,等我拿几碟点心来给你。” 她颔首微笑,目送师姐去了。这时已可以借口离开,但一想到外面那样冷,雨雾寒濛,孤零零去坐黑漆漆的小轮船,便对这里的温暖明媚多了几分贪恋,哪怕是嘈杂的。 这里这么多人,个个都是会演戏的。她眯着眼睛,只觉得眼前这些数不清的人在演热闹戏给她看,她是唯一的观众,靠在屏风后袖手旁观。那一桌吃饭的七男一女是“八仙庆寿”,坐在沙发上的是“满床笏”,那边还有抱着小孩子的,自然是“仙姬送子”了。 这么数着看着,她睡了过去。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望着围屏渐渐地意识过来,是师父的寿宴。或许已经很晚,嘈杂声都已减半,手臂被压得麻木,想从手提包里拿出手表来看一看也不能。 榻上的小几摆着几碟点心和一杯清茶,早已凉掉了,想是萧师姐放过来的。还在懵然,只见萧师姐绕过围屏,十分欣喜地笑:“阿娴,你醒了,太好了!正愁找不到人帮我顶两圈,快来帮帮我。” “哦。”她起身下榻,发现身上还盖着一张小毯,迭好放到一边,才跟着师姐往外面走。 那边吃饭的几张大圆桌也已经改成了许多麻将桌,坐满了人。沙发上空空的。她陡然失掉了那张小毯,身上有些发冷,头脑因这浅浅的小盹而发闷发沉。她几乎忘却萧师姐要带她去干什么了,只是木然跟着。 萧师姐在一张桌旁站定,她顺着看过去,猝不及防,看到哥哥坐在那里。大厅里这么多人,却像有聚光灯,打在他的俊美面目上,神采风流,如梦似幻。他穿着一件蓝灰色的挺括正装,白衬衣,系着酒红色领带,对座中人一边说一边笑——他笑完后常会保持露齿一阵子,才慢慢收回去,孩子似真诚开心。 “阿娴,快来!”萧师姐回头叫她,座中三人包括哥哥,都短暂向她看来,而后又继续他们的谈笑。 似乎是周围太嘈杂,他倾身侧耳向谈话者,认真听完,又坐了回来,一边摇头一边慢慢说着什么。 “阿娴!”萧师姐看她站着不动,过来牵她,笑着问:“怎么不过来呀?只顶两圈,我马上回来。” 她被拖着过去,像根本没有准备好任何台词和动作,就被推上舞台一样茫然。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是做梦还是真的,甚至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同哥哥去洛杉矶生活过。 还在胡思乱想,就被萧师姐生生按到椅子上,面对着白桌布和成堆的竹麻将。哥哥是她的上家,另外两家或许也是师姐,她不认得。 “来来来,一起洗牌。”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笑着招呼。 她目不斜视,伸出手机械地在桌上抹着,时而会碰到他的手。再亲密的事情他们已有过,不知道为何今天被他的手一碰,却心跳如惊。是的,相比于哥哥可怜她,她更希望他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良,看新闻说你在拍电影,是告假赶来的么?”坐在他对面的那位笑着问。 “和导演商量,把我所有的戏份在两个月内集中拍完了。不止因为师父的寿宴,回香港还有别的事。”他说得一本正经。 “什么事,看女朋友啊?” 他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对她微笑,“阿娴,哥哥在这里,不打声招呼么?” 第卅九折暗杠 她侧过脸去,对他微点了一下头——看起来不熟,而如果真的不熟又要更加客气几句才对。于是引起了座中另外二人的探究兴趣。 “你们是师兄妹啊?”一位问道。 “他们师父年纪那么大,哪有这样小的徒弟?”另一位笑道:“应当是萧馥华的亲戚吧?” 听得出来她们二人不是师姐,瑛娴便懒怠应酬了,抬头一笑,继而慢慢调换着牌的顺序,不再理会。 他也没有详细说,只介绍道:“这是阿娴——阿娴,这两位是萧师姐的好朋友,这位是黄姐,这位是麦姐。” 她抬头看去,这才认出来她们两位也是在香港和台湾得过许多电影奖项的女演员,称呼道:“黄姐好,麦姐好。” “我们两个今天趁着萧馥华的东风,专程来看荷里活大明星的。”黄姐本对着瑛娴说,头一转又向麦姐道:“我们千赶万赶赶来了,只可惜早来了二十年!”说完她们一起爽朗笑了起来。 “不是我们来得早,是他晚生了二十岁。”麦姐说着又嗤嗤笑:“再说什么年代了?二十岁又怎么样,只许男人吃嫩草哇!” 他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 她已从适才的惊惶无措中渐渐缓过神来,哥哥挨在她身边的感觉总是安心快慰大于其他。尤其他并没有表现出怜悯的神色来,又都说开了,以后当她是个亲戚也很好——想到这里,她的心到底又抽痛了一下,不经意碰塌了牌。 抬头看时,还好她们没有注意到,都端着茶盏在喝。这里吹着暖风,刚刚又睡了一觉,喉咙里干渴得很,也急想温温地润上几口,便下意识去寻自己的茶杯。麻将桌边置着小几,只见他慢慢将自己的白瓷茶盏推了过来,而将萧师姐的那盏换到他那边。 她偏去拿萧师姐的那盏。不料被黄姐看到,她一惊一乍地大声说:“阿娴拿错了,你拿的是阿良的茶杯呢。” 她窘得放下不是喝也不是,红了脸说:“看着牌,没注意看手上。”黄麦二人笑了起来,她无法,只得放下萧师姐的,拿起他的茶杯喝了几口。 他忍俊不禁,趁她放茶时,不出声用嘴型问:“要不要吃点心?” 她板着脸气呼呼,不理会。 今天手气出奇好,成双凑对很容易,她只默默抓牌打牌。而外向的中年女人们哪里容得下年轻女孩子的悄然,调笑道:“诶,阿娴你到底和我们不一样,这么个大靓仔坐在这里,都不拿正眼看的。” 她正要拿牌,手滞了一下,放好后打了一张牌出去,微笑着什么也不说。 “从小一起长大,只怕再靓仔也看腻了。”麦姐解围道。 “对对对,我看到美国人有研究过,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容易产生感情。”黄姐也顺着台阶下来,“是吧阿良?” “她钟意有文化的读书人,金融才子之类,像我这样连封信都读不明白的男人,人家哪里会用正眼看?”说完他暗杠了四张牌。 黄麦二人本来偃旗息鼓,听了这话,又拿他们开起了玩笑。她又气又羞,抬起脚尖在他的皮鞋上踏了两下。他只闷闷发笑。 终究怕弄得妹妹心里不舒服,他还是引开了话题,和黄麦二人说起了去年在内地拍戏的事。她们果然感兴趣,“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回去看看,感觉怎么样,变化大吗?”“他哪里知道变化不变化,只怕还是第一次回去吧?” 她默默听着,有了一个可以抽离出来的空间,去观察他。他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而且青青的,但又看不见胡茬。眼睛俊朗有神,一杆葱似的鼻梁,浓黑的头发梳理得服帖,在这暗夜里分外英发。他说广东话的时候比说英文温柔亲切,和小时候对她讲话时一样。 哪里会看腻呢,她心跳得好快,就像背得再熟的戏,温得再熟的书,临上场还是会紧张。一想到今夜他还有可能会抱一抱她,心就跳得更快了,呼吸都有些急促。她有点难过和责怪自己对他总是这样动心。 忽而黄姐又问道:“诶,阿良,我看有报纸说,你在内地拍戏,喜欢上那个演杨贵妃的了,是不是真的?” “你们两个美人姐姐在这里,我怎么敢承认是真的,真的也要说是假的。” 黄麦二人笑得开怀,而他笑着独向她道:“是不是?” “和我有什么关系呀?”她虽是微笑着说的,语气里的冷然却分明。 黄麦又笑道:“小妹妹吃醋啦!赶紧哄一哄!” 他正要开口,却听她笑着回道:“二位姐姐,哪个女人跟了我师哥,醋都吃不完的。还是像我男朋友那样好,简简单单,也不认识什么大美人,每天放工回来就专心陪着我。” 已经快转钟了,外面雨势稍减而寒凉更重。 打了两圈,萧师姐便回来了,一算账发现输得吓人。开始她要什么牌便来什么,提到男朋友后,哥哥不喂牌了,她才意识到开始并不是手气好。他还喂牌给黄麦二人或是故意截胡,总叫她输。没有让萧师姐替她输钱的道理。身上带的钱不够,她偷偷出来找atm机。酒店里只有汇丰的提款机,晚上十点后跨行取款手续费很贵,她只得冒了寒雨去外面。 第卌折影长 从宴会厅直达了酒店侧门,面前是大片草坪,没有路径,她不辨方向。黑压压的天空沉悬在她的头顶,马上就会垮下来似的。 热扑扑的脸蛋,寒风吹了两下就变得冰凉,她缩了脖子,顺着阶梯快步闯进夜色里。 隐约看到前面有路灯和小径,忽然有什么东西盖到了身上。她回身去看的同时,他拿过了她手中的伞,替她撑了起来。 她抚摸着那件灰色披肩,慢慢抬起头来仰望他。他亦沉静地看着她,眼睛像那天的湖水,静谧美好又深不可测。 她四下里望了望,离他远了一步,看着远处的路灯轻声道:“不比美国,这里到处都是媒体记者,被拍到了怎么办?” 他笑了笑:“拍到了也是一段佳话,怕什么?” “我不要!”她没有做任何解释,踮脚去夺他的伞。抢了两下,他笑着移动手臂,有时会故意放低哄她跳一下,又立即举高。 她气得直往雨雾中跑去了。 他知道她是去干什么,大声道:“伞给你!” 她果然停住了。而后仿佛不是伞,是他身上的松柏味道,在为她遮风避雨。 “阿娴,外面这么晚了很危险,你又是去取钱,不让陪着,我怎么放心?”他语气认真,“而且我已经付过了,你再去给萧师姐她也不会要的,对不对?” “危险?不用多虑了。你离开那么多年,我不也好端端的?”她夺过他手中的伞,飞快地跑了。一半是因他的话负气,一半是因为这时候天星小轮已经停了,从港岛坐的士回九龙需要现金,钱必须要取的。 酒店外面是中环的一条主干道。比人行天桥还高的路灯,列列伫立在冬雨中,照耀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只偶尔有最晚班的巴士一晃而过。她的心也是这样,清晰但空空的,潮湿冰冷,只偶尔在想起他的时候很快跳动一下,像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平常她偶尔深夜出门,也只敢在大街上行动,此时她选择抄近路,穿小街过背巷。黑漆漆的,雨滴密密匝匝打在塑料棚上,完全遮盖了她的脚步声,而每一个封闭的卷帘门都像在对一个秘密守口如瓶。 穿过最后一条暗巷,隔得远远便见黄色封条写着“机器故障”。她颓然地叹息,一转身心便跳漏了一拍——他深深远远地站在小路尽头。在一盏昏黄路灯下,没有伞,蓝灰色的外套被雨水染成墨蓝色,他温柔安静地看着她,浅浅呼出白雾。仍像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撑着伞,这样呆呆看着他,怕一动他就会烟消云散似的,又像在看他的广告海报,细细端凝他的每一处。 他也只是站在那里,远远看着她小小单薄身子,和她被拉得长长的影子。这座城市是缀在海上的一颗明珠,而她是明珠上最珍贵的明珠,是他愿用血肉含护的那一颗。 她终于回过神来,向他跑来,想要给他撑伞。不料路边湿滑,高跟鞋崴了一下,伞摔在地上,好在她没有摔倒,只是不得不停下来,揉揉脚踝。 他已跑到她面前,双臂给她有力支撑,“哥哥抱,来。” 她害羞低头,站起身来,故意跺了跺脚:“不用啊,我没事。” 他见她能站稳,便去捡回已被风吹远的伞,撑了起来,而后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肘上,再来搂住她的肩。 这么冷,为什么要脱外套呢,那料子好,雨又细腻,外面即使湿了,内里也不会湿的。她这般疑惑着,待冰凉的侧脸贴到他温暖干燥的胸膛时才明白,是怕凉到她。 心里一酸,忽而想到在美国时他的种种冷淡,对她的视而不见,她有种夹杂着心疼和委屈的气恼,推了他一下,停住脚步,抬头眼中带泪:“我不要你这样!” 他低头好奇地看着她,微微笑,“那你要怎么样?” 她低着头说不来,只听耳边的夜风呼呼刮着。他一把将她扣在自己怀里,护卫着她,吻她冰凉的耳朵。 “阿娴,我们今天的打扮也很有趣。” “嗯?”她声音懒懒的。 “我现在穿着白衬衣打着红领带,你穿着枣红色的大衣——去年我在北京拍戏,那里的年轻人喜欢穿成这样去领结婚证。” 她立时挣脱他,红着脸慢慢往前走。他笑着大步赶上来,“阿娴,哥哥有话和你说。” 第卌一折实梦 到了酒店附近,她偏要他先走。他实在拗不过,只得依从。 一开门,暖气便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他换掉外衣,匆匆披了件浴袍,穿过起居室,穿过陈列着石涛、沉铨、朱耷真迹的走廊,等在客厅门口的一部升降机边。 其实只有一小会儿,升降机的门就开了,但他感到很漫长,甚至觉得妹妹会从此离开,再也不出现。 她从里面走了出来,仰头打量四周,笑道:“真的可以从你的停车场直达你的套房诶……”话还没有说完,湿漉漉的外套便被他褪去,扔到地上。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住狠狠亲了好几口。 他见她在怀中左摇右扭想要挣脱,认真问道:“叁个月前,我们重逢的那天夜里,你是怎么缠人的?” 当时的热情她还记得,现在不免有些尴尬,便不动了,手抓着他背后的衣料,埋在他怀里瓮瓮地:“有什么话便说罢。” 没有开灯,一室寂静,冬夜下雨的香港,现在他们于繁华的顶端相拥,心里却觉得还是小时候,在薄壁潮湿的房间里相拥取暖。 沉默了很久。“阿娴,我看到信……”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略微推开怀中人,去端看她。她像一朵刚被采下,还带露的白色茶花,软软歪在那里不动。他忍不住又在她脸颊上连亲了两下,再搂她到怀里,摩挲着她的腰身,声音带了一点叹息和颤抖,“我知道你是有意写得克制,把委屈都慢慢告诉哥哥,好吗?” 她现在晕晕的,有点发烧了。她吹了冷风容易发烧,下雨骨头缝会疼,皆是因为十五岁那年,在码头为了躲人,被逼得跳进了深冬冰冷的海水里,湿滴滴的,被陈家抓回去挨了毒打,到清晨衣角都结了霜……她是靠着要把这些委屈都告诉哥哥的信念活下来的。一万次梦见哥哥,每一次话还没有说完就哭醒了。此刻哥哥搂着她,她一个字也不说了,只怕会醒。 他横抱起她,往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仍是不开灯。唇贴在她额上时感受到了那滚烫,他亦闭着眼睛问:“阿娴,哥哥很早就注意到你虎口上有疤痕,怎么弄的?” 是她为了到院子里投井自尽,用灯台、花瓶以及所有她能抓到的东西去打碎玻璃窗时划伤的。 “不小心罢了。”她说。 他在她眼睛上吻了两下,轻声说:“看完信,我只想回香港找你,又怕你误会我是因为一时感动才跑来。阿娴……”他再次无法说下去,只是抱着她轻轻晃着,在她耳边喃喃念:“囡仔…哥哥的囡仔…” “我本意不是让你愧疚的。”她双手攀着他的脖颈努力坐起来了一点。 他的眼睛很清亮,一双黑色瞳仁是清溪流淌下的两丸乌玉,“我知道。”说着他又笑了下,“哥哥没有愧疚和可怜你,只是像小时候你扭伤了腰,那样心疼你。” 她低了头不说话。他去寻她的唇来吻,她脸一偏,躲开了。 “怎么了?”他温存吻向她的太阳穴。 “还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你可怜我……在美国,你都不怎么理我。”她说得委屈。 “阿娴。”他很郑重地唤她。 “嗯?” “你可以不相信我,可以拒绝我,你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强求你一定要爱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但是哥哥会爱你,绝不退缩地爱你。” 她的眸子亮了一下,倏而又黯然了。 “你可以暂时不相信啊。”他重复了这一句,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小时候哥哥是一个小贝壳,想用壳子保护着你,可是空间太小,你也很不舒服。现在哥哥长大了,可以给你一方天地,让你自由舒展,在这个天地里,你做什么都可以尽情尽兴,而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哦。”她凑上去啄了一下他的唇,轻声问:“你这么喜欢我啊?” “傻女。”他笑着抱她起身。 “抱我去哪?”她嗫喏着。 “时间不早,你先睡罢,我下楼去和萧师姐她们打个招呼。” “不要。”她突然很凄惶地小声说。 “什么不要?”他又抱她坐回沙发上,认真专注地看着她。 “我非常害怕一个人在陌生的房子里待着。你还记得去美国第一天,就是捡到小猫的那一夜,我跑出去了吗?” 他沉默了半晌,才挤出一丝微笑,“好,哥哥陪着你,不管她们。” “你等我睡着了再去罢,她们要打通宵呢。”她赧然地笑。 “好。” 第卌二折海盟 他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向下变动,回忆着分别的十年:读书、结婚、毕业、离婚、舞台剧、三部电影,忽然“叮”得一声电梯门就拉开了。把大些的事一数,十年竟是这样短。 盛筵必散,傍晚宴会厅里掀了天的热闹,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了。整个厅子里,萧师姐在仅存的几桌残局中穿行,时不时拍拍这个的肩,俯身问问那个的茶。 她很快就意识到孔叔良走了进来,远远笑着面对着他,而到底因劳乏而显得勉强。五十岁的女人有了倦意,会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一些。 “阿娴呢?”师姐问。 他们一同走到那间用围屏隔出来的小茶室里。他坐在妹妹傍晚时小憩的靠垫上,有些羞意,极轻声说“睡了。”——像是面对母亲问询新婚妻子时的新郎。 萧师姐坐在他对面,微笑道:“你对着外人是爱笑的,对着阿娴的时候,常常没什么表情——你们小的时候,我虽才见过你们几次,便看出来了。现在你好像还这样。” 他思索片刻,无奈笑了一下,而后沉默不语。 萧师姐叹息一声,望了望那边的牌桌们,又向他压低了声音:“让阿娴有空回去看看师父。师父嘴上不说,心里最最惦记的就是她。” 他点头答应,又寒暄问:“师姐什么时候回英国?” 萧师姐结婚后和丈夫移居英国近二十余年,一直没有子女,前些时虽离了婚,但想来还会回去,亲朋好友都在那里了。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语气坚定道:“不走了!师父年纪大了,我照顾他。” 他有些诧异。听说过,是萧师姐嫁人后,师父不再收女弟子的,其中关隘他一直不明白,也不好多问,只是接着话讲:“师父近来还好吗?有师姐照顾着,师父也强如有女儿了。” “好得很。”她仰头向上松了口气似的,看着天花板道:“当年他逼我嫁人,三十年过去,师父终究看我可怜,愿意留我在他身边。” 师姐的话说得异样,他心头一震,只怕是自己多想,佯作好奇道:“师父怎么到香港来的?他年轻时那样好的相貌,为何终身未娶?” 师姐侧过脸来看他一眼,缓缓将手臂支在罗汉榻的小几上,“1936年,师父的师父为了国宝不落日本人之手,和妻子自焚而死。那年师父才二十岁,独自到香港,本可以继续演电影,但他想把他师父的衣钵绝学传下去,便开设了戏班,过苦日子——师父年轻时待徒弟,并不像待你们那样凶的,我自小天天哭闹不许他结婚,只怕有人夺去了他。” 讲到这里,萧师姐望着脚下的红毯,笑吟吟且带着一种安心的开怀说:“到如今师父也没有个身边人,全是我害的。” 他想起妹妹从前对他那种不讲理的霸道,就连他和女孩子多说几句话,妹妹都要哭。看师姐那种快乐神色,一时明白了什么,但佯作不知,那样的“明白”对师父和师姐太不敬了。 从寿宴厅里出来,一直在想自己七十岁时会怎么样。这个世间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大海,他是一艘小船,妹妹是岸上的锚柱,不管多大的风浪,有她在,如何起伏都会安然无恙,如果她不在,他就会被卷入深海,成为碎片。 回到套房,冲凉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因下了一夜冷雨,光线没有早晨的样子,更像是阴天的傍晚。妹妹也醒了,穿着白色的浴袍,头上也裹了毛巾,蜷着腿在沙发上翻着酒店为接待他而制成的欢迎册——全是他的剧照、广告写真和采访稿片段。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双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同她一起看。她又香又软,像块奶油蛋糕,并不舍得完全靠着她,怕把她压坏了。然而她一直专注看着纸上的他,对真实的他视而不见。他便恶作剧似的,渐渐在她肩上完全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感觉像妹妹背着他。 她仍是不理,双手微微用力扯着书页,好看清缝隙里的小字,仔细扫了个干净,才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威士忌酒的广告,很巧,他抱着合作的女模特的姿势,和现在抱着妹妹一模一样。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哥哥,不看这些了。”他伸过手去合上册子,抽出来扔到一边,在她温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她向后一仰,靠在他肩上,头上的毛巾有些松散,隐约露出几绺湿发,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小声唤:“哥哥…” 他忍不住吻向她的唇,“啵”了一声便移开,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你看过信后,吻我都不那样吻了。”她红着脸,嘴唇轻微动着,声音比呼吸还轻,“只和小时候一样亲我。” 他仍是温存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睡觉时发汗了没有,身上还难不难受?” 她只摇了一下头,他便降临下来,舌头抵着她小巧的舌尖,上下拨弄,一只手抬捏着她的下颚,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身,教她无法移动。 这样接吻,二人都有些扭着,并不畅快,他干脆横抱起她,往卧室里去了。 她气喘吁吁,额贴在他脖子上,“哥哥,我有话说,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什么话?” “你以后来香港都可以来找我,我愿意和你睡觉,但我们不要做恋人更不要做夫妻。” 第卌三折积雪(微微h) “哇,可以找你睡觉,这么好啊?”他故作惊喜,在她鼻梁上和唇上各用力亲了一下,将她轻轻向上一抛,又稳稳接住她,笑得开怀。 她双手从他脖颈上渐渐滑落了下来,背过脸去看着地板。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往主卧里的小浴室走去。将她放到洗手台上坐好,一手环住她以防她跳下来逃走,一手按下浴缸的放水键。热水沿着浴缸壁四面奔腾落下,水汽蒸腾了起来,声音像雨,而面前云雾蒙蒙,似在天上。 他仰头对着她笑,她偏过脸看着黑色大理石墙壁,“干什么?” “我们都冲过凉了,现在一起泡个澡,然后睡觉。”他靠过来,薄唇嵌进她的厚唇里,只抿了一下,便退后一步,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诶…”他扶住她的双肩笑道:“哥哥没有生气啊,倒是你不高兴。” 她立刻抬头来,本想说什么,但被他近在咫尺的英俊震慑得忘了词,只是呆呆的,红了脸。 “傻瓜。”他变了脸色,严峻到她有点怕,“那句话不可以再说了。”见她低着头不理,语速很快地问:“知不知道?” “你答应了,我没有不高兴啊。”她倔强着推了推他,皱眉道:“是认真决定的。” 他松开了她,关上了浴室的门,无奈地叹息一声,又无力地笑:“认真的,那就有些麻烦了——哥哥知道你有主见,做了决定很难更改,除非你自己转过弯来,旁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她转过身去,把缠着销金玫瑰枝的水喉一抬一放地拨动着玩,平静地说:“一年里,你总会回来香港两次吧?比以前好,‘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可不就换来了么?” 他靠过来,双手抱臂,极认真地语气:“为什么不可以做夫妻?” “我想省着用你对我的‘可怜’,如果天天在一起,一下子就用完了。一年只见几面,就可以用好久。”她最后下定决心似的,用力拍了一下水喉,转过脸来面对他,眼神坚硬,“你不明白,我没有办法再失去你第二次!为了不失去,所以不可以开始!”说到最后声音也大了。 “还有吗?”他用力扳过她的双肩,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看着她微红的双眼,他也滚了滚喉结,温声道:“把心里话都告诉哥哥。” 她猛地扑了过来,伏在他肩上,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略略抽泣着,“你明明不要我的……看了信你才说爱我,是因为信!去过美国,我确定自己对你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可怜和愧疚,你又能坚持多久呢?哪怕一年两次见面,到第三年你可能就不来了!” 他的双臂将她越抱越紧,侧过脸去轻咬她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暖暖得烘着她,弄得她一阵痒麻的战栗。他再度沉沉呼吸了一下,轻声唤:“囡仔,你说的很对,需要坚持的事情都不可能持久。‘骤雨不终日’,大多数男人追求女人,追的时候很用力、付出很多,一旦追到手就会换一副脸孔,因为不可能一辈子都那样用力啊——小时候你也有体验,别人觉得要坚持练功好辛苦,而你乐在其中,根本没有在坚持什么,所以才可以一直练下去。” 她听到这里有些迷迷糊糊的,只是抱着他,靠在他宽阔的肩上,便觉得很安全。 “爱你是很自然的事,我不会用力,所以根本没有‘能坚持多久’这一说。”他双臂下滑抱住她的腰臀,“阿娴,你很有主见,但哥哥的脾气也一样,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到——有一天你会了解我有多爱你,就像雪一片一片落在树叶上,每一片雪都很轻很轻,但有一刹那,厚厚雪块会从叶子上滑落下来,雪和树叶没有用力,也没有坚持,一切都是自然的。” 她哼哼唧唧语焉不详。 他忍俊不禁,“哥哥也没有让你马上相信,我们都慢慢来。现在就是现在,和哥哥一起泡澡,不要想过去和未来,好不好?” “不要。” “为什么?”他略略推开她,一看见妹妹害羞委屈的样子就想亲吻,又怕吻会堵住她的话,只得忍耐。 而她只是不答,他便笑着:“我知道了,你看我一夜未眠,怕我现在和你欢好会伤身体,是不是?” 被猜中了心思,越发要证明“清白”,猛地捧起他的脸来吻,从额一直顺着他的鼻梁吻到唇,主动将舌尖伸到他嘴里,舔弄勾引着他的舌。 他只闭目享受着她的主动,感受她小猫喝水似的,用蛮力搅动着他。 得不到他的任何回应,她疑惑地向后退,银丝未断,却见他闭着眼睛,仰面隐隐含笑,她气得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笑意消失,只沉静得如同神像活过来,手掌压抵在她背上,认真道:“掀开衣服,喂我。” 她只是听见便轻轻一颤,而看他漆黑的瞳仁,就看得她火烧火燎——仿佛他通过她的眼睛,已侵入她身体里。 “哥哥别欺负我……从美国回来后,看到你的海报,我都不敢抬头,会怕羞的,外面那么大一张贴在尖沙咀码头正对面,你欺负我,教我怎么出门呢?”她适才“打人”的凶狠早已消散,只是往他肩上伏着,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