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鲸【亲姐弟】》 章节目录 写在前面的话

写在前面的话

因为之前的经历,这次本来想认真写完修订好再传上来,但是微博上问得多了,又觉得不bi1着自己一点很难有动力,所以时隔一年多,重新开始在po写文。 《听鲸》的题材还是姐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写,但是有一天突然心血来chao,想同样的主题下,我是不是能写出一些不同的东西?所以就尝试了――连文的开tou都是和《悖论》相似的情景。 但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悖论》说到底是我追求刺激写的骨科肉文,重点是“肉”的属xing,即便它让很多资深骨科爱好者不满。我说了,每个人追求的目标不同,我喜欢看不被规则允许的两个人坚定对抗这个世界,我不求谁认同我。 而《听鲸》更多的是讲一个故事,它没有《悖论》里xi睛的人设,玛丽苏的情节,可能会更平淡,却是一个很完整的故事,这故事我没有任何保证,唯一能说明的避雷就是,亲姐弟骨科不变。 除此之外还是要说明: ?作者没有仇女。 ?作者文笔一般,看不下去趁早绕行即可。 ?可能会收费,玻璃心不想被白嫖还被骂。 以上。 章节目录 01.姐弟

01.姐弟

我曾听见浪花微风特地告诉你 故事结局通常开篇就注定 ――《听风的鲸》 如果在你人生中选择一件迄今为止最遗憾的事情,你的答案是什么? 江夏思忖了半天,觉得自己过得顺风顺水的,一定要选的话,那大概就是――自己为什么要有一个弟弟? 要真的去问这个问题的始作俑者江范成先生,八成会听到一些江夏并不想听到的属于成人范畴的危险发言――很不幸曾经江爸就给她科普了避孕套98的成功率,然后骄傲地告诉她江浔就是那2。当江夏用2嘲讽江浔是个意外的时候,江浔却一本正经地纠正她,他不仅是稀有的2还是1.2亿分之一的战士。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所以江夏很认命,好在她现在已经上了大二,那些平时被嘴炮抬杠抢吃占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今年夏天的气温bi1至40c,柏油ma路上蒸腾的气liu摇曳起一帧帧海市蜃楼似的街景,蝉鸣声一浪盖过一浪,在破碎的林荫间此起彼伏。江夏咬着冰棍,垂眼盯着久久没有回复的微信界面,又抬tou看向暴lou在烈阳下的台阶,百八十阶全都在热气里幻术摇摆。 江夏按灭手机屏幕重新上路。 他们家住的小区已经有些年tou了,小区的围墙年久失修,灰泥墙面剥落lou出内里的红砖,大片大片的爬山虎蔫巴巴耷拉着一路蔓延到单元楼门口。 “爸。”江夏打开家门,一边脱鞋一边朝屋内叫人,“江浔,我回来了。” 老房子三楼的采光早就被密集的楼间距遮蔽得七七八八,屋里很暗,暗到在炎夏里生出了几分阴凉感,只有临窗的光线惊醒了几簇浮尘。 屋里没人应声,冷清得像是没人住似的,江夏一年没回来,习惯却没改,径自就走向了江浔的房间,听到里面传出若有似无的音乐声,一拧门把推开了门。 如果说这屋子的光线有渐变的话,江浔的房间必然是递进最深的一层,江夏本就是从大日tou下回来的,还没完全适应这旧屋的暗,这一刻进了江浔的房间,简直像是失了明,眨巴眨巴眼好几秒才适应了光线,看清了电脑桌前坐着的少年。 少年dai着偌大的白色电竞耳机,一只手腕支着下颔,单薄的嘴角微微耷着,透着一gu子倔劲。见她进来,也不作声,就余光似看非看地挑了她一眼。 不知怎么的,也就一年罢了,江夏看到弟弟竟然有恍若隔世的陌生。 这个年纪也长得太快了吧。 “你怎么不回微信。”江夏热得不行,一边以手扇风一边坐到他shen后的床上,目光下意识地打量这个一年没来过的房间,感觉……也和走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江夏深xi了一口气,倾shen过去把他tou上的耳机一把摘了下来:“姐姐回来了你也不叫?你――这是什么?”她眯起眼睛盯着江浔右耳的耳dong。 江浔好像这才被人按下了开关似地,半侧过shen,不费chui灰之力就把江夏手里的耳机抢回来。他从小就手长tui长,到了这ba个子的年龄就更是蹭蹭地往外长,虽然瘦削了一点,看着也还是赏心悦目的类别,可能都得益于他那张脸。 江浔的长相怎么说呢,极ju欺骗xing――因为他长得……太正能量了。这个正能量不是贬义,而是客观事实。江浔纯粹是一张大男孩的脸,就是那种夏日会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坐在墙tou的少年,ding着梧桐树荫里零零落落洒下的阳光,一双长tui随意地搭在墙沿,前一刻逆着光生在光晕里,后一刻转回tou对你粲然一笑,眼中却盛着山海――就像个小太阳,一副好pinang就能自带恒星的光。 可是他的xing格…… “是青春痘。”江浔 章节目录 02.开战

02.开战

正是除夕的时候,老家来了亲戚一起过年。 “来把这些菜给择了。”王雪兰把菜篓子往料理台边一搁,在围裙上抹抹手又抄起锅铲,忙得不可开交。“你爸呢?叫他去买东西怎么去那么久,不会又去找你余叔打牌了吧?大过年的也不消停……”嘴上念念叨叨,可手上颠颠炒炒却一点也没han糊,火苗随着一泼白酒从锅里窜出tou,看得江夏一边择菜一边啧啧称叹,“妈你这手艺只给我们zuo菜也太委屈了。” “去去去,拍ma屁你最行。”王雪兰一锅辣椒小炒肉zuo好,挥手把江夏推开,又到水龙tou前忙活起来,客厅里人声不断,王雪兰探了探tou,扬声dao:“阳阳,去看下你爸怎么回事,去楼下小卖铺去了半个小时——” 客厅电视机的声音喧宾夺主,王雪兰这一声并没有得到回应。 王雪兰皱眉摇了摇tou,继续手tou上的活儿:“妹儿你去,叫你弟不要一直在沙发上玩游戏,这么大了也不知dao帮忙。” 江夏甩了甩手上的水滴,“好。” 因为厨房太小,客厅里,三姑妈和小姑正坐在桌前帮忙剥鸡dan,三姑爹和小姑爹看电视聊得正欢,表姐在阳台打电话,江夏的目光巡睃了一遍,最后停在沙发角落的那一“滩”人ti上。 少年sai着nen白色的耳机,穿着一shen黄白相间的半袖假两件连帽衫,原本高瘦的shen材因为窝在沙发里就ruan成一团,家里的“山大王”兜兜显然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在他绵ruan的卫衣上攒成一个球,仰tou看少年用手机打游戏,尾巴跟着一摇一晃。 直到江夏走到扶手边上停驻,兜兜朝她喵了一声,少年才抬眼,目光从一片长睫的阴影下扫过来,少年的明眸澄澈发亮,发出无声的询问。 江夏抬手指指耳朵。 江浔愣了片刻,摘下耳机:“有事?” “去找你爸。”江夏说。 “你这说的。”江浔忍笑,瞟了边上的亲戚们一眼,还好没人注意,他故意反问:“不是你爸啊?” 江夏才没搭理他:“大过年的别一直玩游戏,你都快十六了,好歹陪姑妈她们聊聊天。” “她们聊拼多多怎么拉人。”江浔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波“triplekill”后继续追杀残血,还不忘抬tou对江夏展开“友善”的笑意:“你要我把你拉进去吗?” 江夏偏tou抿起嘴角,压低音量:“三分钟之内把游戏结束了,不然我就把你拉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我在了。” “那是小号。” “你——”江浔瞅她,江夏只是从容不迫地撩了个tou发,于是江浔把怨怼都发xie到游戏中的敌人shen上,一波ace直推高地:“……你说的都对。” 江夏满意地呼噜了一把他的tou发走了,惹得江浔差点炸mao。 好不容易搞定,江浔从沙发上腾起shen拍了拍肚子上的猫mao,把手机sai进ku袋里准备出门,结果江范成回来了,手上拎了一瓶酱油。 “唷,爸,打酱油回来啦?”江浔说。 江范成顿了顿,佯装扬眉怒目:“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 厨房里适时地传出王雪兰的声音:“阳阳说错了吗,你去哪里打酱油了?” “诶呦,这大过年的小卖铺又没开,我跑到附近超市才买到了好吧。”江范成赶紧凑进厨房把酱油献宝一样递出去,见台上的酥炸年糕忍不住伸手,结果被王雪兰飞快打到一边:“这么大个人了,有点样子。” 江夏浅笑了一声,目光正好对上尴尬发笑的江范成,又撇开了tou。 开饭前一家人坐在客厅闲拉家常,三姑妈拍着江夏的手直夸:“哎,夏夏这么漂亮又聪明,这次高中还考上了市重点,平时还那么懂事能给家里帮忙,我真羡慕哥好福气,生了两个好孩子,阳阳也……”三姑妈夸着夸着朝沙发上又开始和手机“掰tou”的江浔看过去,结果话卡在hou咙口,轻咳了声才继续,“也还ting乖哈。” 江浔上一秒还在玩手机,下一秒被老爸拍了下脑袋,抬眼,注意到亲戚们都在看他, 章节目录 03.麻烦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04.浪花

04.浪花

姐弟间往往遵循一种既成的规律,当弟弟还是婴儿的时候,shen为年长的那一个,姐姐会ti现更多的包容,究其原因,和女孩对洋娃娃的态度没什么不同。可随着彼此之间认知差距的缩小,一种基于年龄、家庭地位差距的对立关系逐渐形成,孩子气的打打闹闹就成了家常便饭。再到后来,对两xing有了模糊的概念,让他们即便是至亲血缘,也会慢慢呈现一段时期的隔阂。 江夏和江浔那时的关系,就chu1在尴尬期。 对江夏来说,江浔是弟弟,也是男孩――女xing本来就更早熟一些,即使只比江浔大一岁,她也在高一时就意识到,那个下楼喜欢坐扶手,平时冷不丁就会突然tiao出来吓她,看到好吃的老从她手里抢,下课和人满校舍追逐跑tiao的小mao孩儿,跟她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长大了,高中生对初中生天然存在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自信。 ――和不屑。 更关键的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他们藏起来的小秘密,加剧了这种变化。 所以上高中起,江夏房间的门慢慢阖上了,每每江浔不打招呼闯进来,就会挨江夏一通训,别看江浔还小,小男生也有尊严,表面对姐姐的训斥满不在乎,私下里还是会觉得被驳了面子,久而久之就不再去了,甚至为了表示抗议,也学会了关门宣xie自己的小情绪,于是江家姐弟从此东西割据,自立为王。 针锋相对的mao病开始恶化,juti表现从家里一直衍生到了学校,因为初高中分chu1不同方向,两姐弟出家门就各奔东西,交liu的机会仅限于每天早晚两顿饭,偶尔周末全家游,而这样的关系,从江夏高一,一直维持到了高二。 说来也很奇怪,江浔平日散漫惯了,初升高的时候却是突然铆了一gu劲,抓到了江夏所在的市重点高中招生的尾巴,这一下励志得!连爸妈都差点以为录取通知发错了地方,打了几通电话才缓过神来。那段时间是江浔人生的高光时刻,他在家中的地位产生了质变,甚至给人以力压江夏的错觉,一度让江夏有了危机感。 所以说……只是错觉。 因为很快,江浔又回到了老样子,解除了危机警报的江夏舒了一口气。 江浔就是江浔,她的弟弟,她还能不知dao么? “你真的不要我帮你拿?” 从校门口到ti育馆前的那段路,江夏一个人提着四杯nai茶的袋子走在前面,脑后的ma尾跟着她脚步有力的节奏一摇一晃,像个冷面归来的女王,踩在复仇的荆棘上火力全开。 可惜shen后跟着的不是骑士,是一脸懒散的猫。 “不要。”江夏的声音平直得仿佛心电监护仪上死者的心率线。 江浔没再接话,依然跟着她往ti育馆走。 江夏蓦地停住了,侧过shen盯着他。 那是冬日的午后,阳光煦nuan。少年穿着大一码的校服运动衫,襟口没什么规矩地敞着,袖子挽到手肘,lou出的半截小臂前端藏进松垮垮的ku袋,手里nai茶的xiguan被他咬在嘴里。因为她的视线,江浔原本仍在漫无目打量的眼抬起来,西斜的日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十六岁少年的五官线条干净利落,明朗而坦dang,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哪怕就站在那里不说话,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他发光。 江浔。 ……她的弟弟,忽然之间,好像真的不认识了。 nai茶顺着少年的hou间gun落下去,他被她看得发mao,she2touding了ding腮,皱眉:“你自己说不要帮忙的啊,过期不候。” “你拼死拼活考进市重点――”江夏深呼xi,按捺下前一刻脑中脱离掌控的躁动情绪,语调平静,“就是为了逃课和那些人鬼混?” 江浔愣了愣,不反驳,只是目光沉下来。 “好玩吗?”她没有放过他。 冬天的风随夕照拂过发梢,江浔的nai茶也跟着冷了。 “……好玩啊。”他耸耸肩,口袋里的手收得更严实了,左手的指腹在nai茶杯bi下意识摩挲。 江夏心里的无名火一下子窜上了tou,想也不想就转shen走开,因为走得太急,还不小心撞上了一个学长,学长扶住她,第一时间倾shen接过了她手里的nai茶。 “没事吧?陈老师怕你不好拿东西,就让我出来了。” 那声音低沉悦耳,和江浔那gu子 章节目录 05.昏昧

05.昏昧

水liu充斥耳mo的声音沉闷而舒缓,当shenti浸入水下被温柔的yeti的包容,如置shen胚胎清晰感受水liu抚过四肢百骸,而每一次与水剥离和拥抱,都仿佛是一次新生的涤濯。 他喜欢这样的仪式。 生命无法选择自己的物种、xing别、出生的环境,但水中是另一个世界,而他也仿佛成了另一个全新的生命,在这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问题需要思考,没有既定的目标和生活轨dao,他只需要一直前游,累了就停下来让自己浮在水面上,而水会毫无怨言亦不知疲倦地zuo他永远的依托。 游泳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江浔从湛蓝色水面返回现实的时候,模糊的视线尽tou,隐隐显现一个熟悉的轮廓。 水滴顺着颔角的线条、鼻梁的弧度hua落,他深呼了一口气甩了甩脑袋,水花四散飞溅。 “江浔!”耳边传来少女的轻叱。 等他完完全全睁开眼,泳池边的岸上,蹲着一个人,脸上还挂着水珠,满脸不悦。 江夏就蹲在tiao台旁环着双tui,整个人仿佛蜷成了一团在打量他。即使依然是一张老大不爽的脸,可这一刻却给人一种错觉,高高在上的江夏女王少有地lou出了邻家小女的姿态,尤其几颗水滴沿着少女的脸颊慢慢落下,恍惚间更有我见犹怜的韵味。 “……姐姐?” 江夏打量着水中那个目光茫然的少年,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滴:“你什么时候学的游泳?” 江浔:“初中毕业的暑假。” 是他们关系慢慢变僵的时候。 江夏的眼神游离了片刻,见江浔还在水里泡着,忍不住提醒他:“不冷吗?” 江浔摇tou。 “白痴,我是叫你回家。”江夏扶额,也只有在江浔面前,她从来不用斟酌遣词造句,“你偷偷用游泳馆,被发现了肯定要被chu1分的――等一下,你不会撬锁了吧?” “我在你眼里不是跟人鬼混就是偷鸡摸狗吗?”tou发上shi淋淋的水滴一直打落在睫mao上,江浔甩了几次也不ding用,索xing往上一撩都扒到脑后,只一眼,少年便从那只山间云月的鹿,成了野xing难驯的兽,此刻这只受伤的小兽正由下而上抬着眸,直勾勾盯着她。 江夏抿chun:“那你怎么进来的。”她没有回答江浔,把话题带回去。 “和明哥拿的钥匙。” 江夏偏tou,示意他继续解释。 “门口nai茶铺的老板,我同学的哥哥。”浅水区的高度让江浔lou了大半截shen子在空气里,他从初三开始就长得飞快,平时高高瘦瘦,江夏竟然也没发现,他多少是有些肌理线条的,也不知是不是在水里泡得时间长了的关系,江浔的pi肤白得发光。 “他为什么……” 知dao她刨gen问底的xing子,江浔早一步就接了她的话tou:“学校游泳馆对外的承包人是他。” 江夏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消化整件事,然后求证:“那你每次翘课早退,都是来这里游泳?” 江浔撇开目光,“嗯。” “懂了。”江夏弯下shen,用手拨拉了一把泳池的水,“其实你要是真的喜欢游泳,大可以下课或者周末来,没必要占用上课的时间,下一次老师可能就真叫家长了。”呼,好冷。 “承包是有时间段的,学校也不赞成私用,我只能在还有光线的时候游几圈。周末的时候这里要对外营业,人太多。” 所以,江夏一路进来的时候,ti育馆都没开灯。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抬tou看shen后巨大的落地窗外,阴霾的冬日,阳光落得很快,此刻几乎已经沉入了夜色里,只是还未完全沦陷,那大概是一种蓝得发灰,或者灰得发蓝的颜色,明明没有光,却又撑起了几分亮,而除此之外的所有颜色,都成了画布上的黑。 几只飞鸟的轮廓在远chu1校舍屋ding蹦tiao,随即振翅飞向了窗hu这块画布之外的世界。 “那你游吧。”江夏也没回tou,说。 她没听见江浔回应。 “看你半天也不上来,就是还想再游几圈不是吗?”江夏侧目瞥了他一眼,半靠在tiao台边坐了下来,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天再黑一些我们就走。”话末 章节目录 06.接吻

06.接吻

少年的世界一瞬被黑暗裹挟,他微睁开眼,嘴chun相chu2的温度灼热ruan绵,一如过去的每一次。 学校的路灯在天色暗沉到临界时终于亮了,不过路灯在拐角,从拐角到游泳馆之间种着一棵长了十年的香樟树,到了这南方的冬季也仍然郁郁葱葱。香樟叶在冬夜的风中摇曳,挡住了大bu分路灯投来的光线,但细碎的光芒,多少还是透过落地窗的菱格洒了一地。 也落在姐姐的侧颜。 江浔眼中是她扑扇的睫,不是这么近的距离,很少会注意到线条清淡如江夏,也有一对卷翘勾人的睫mao,光点落在眼角眉梢,仿佛金粉点缀,生出了几分妖娆。 是冷着脸也能勾人的女妖。 他的姐姐。 江夏的chun偎在他chun间,轻轻啄吻,像是怕他抗拒,每一毫游移都小心翼翼。 可是早在今天之前的无数次,他就已经被她同样的招数克制得画地为牢,结果到最后先一步退缩的人却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是她一贯雷厉风行的步调。 大概不满他太过僵ying不够pei合,江夏抬手捧上弟弟的脸,原本江浔微凉的chun在她一次次试探的chu2碰间,渐渐生出了nuan意,也多了几分昏暗里辨不清的红run。她退开了一些,少女呼xi呵出的热气仿佛烟圈,淡淡白雾给这个还shenchu1冬寒里的可怜猎物下了蛊。江夏掀开眼帘对上弟弟的目光,方寸的距离四目相对,女孩漂亮的眼睛糅进了夜色与灯辉,像蘸了蜜般清甜发亮,一击即中,任人严防死守依然溃不成军。 然而江浔眨了眨发涩的眼,目光却还是固执地锁着她,像是闭上就会认输,就会沦为手下败将,他紧绷着chun线,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抵死不从。 “阿浔……”她把持着浴巾的两侧,挪了挪步子,将他抵上了脚边的tiao台,直到他无路可退不得不坐下,她才居高临下又吻上他的chun,低声问:“阿浔,我可以伸进去吗?” 他想也不想:“……不可以。” 姐姐又是这样,又是用最礼貌的涵养问最糟糕的问题。 “好。”她对这个回答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平静地应和。 然后自然地压低tou,she2尖抵着他的chunfeng,不容分说地探了进去。 冬泳后的寒意已经逐渐被时间唤醒,全shen上下每一chu1的感官知觉因为瑟缩的四肢百骸而放大,此刻任何能带来温nuan的接chu2都尤为清晰,江浔所有的注意力,全bu集中在一个地方。 馆中空旷寂静,有shirun的she2tou在口腔里搅动。 黏腻的唾ye交换声。 距离太近而断断续续的呼xi。 声音轻悄地打破了这寂夜,她的she2tou探进他口中,轻轻刷过他的she2尖,像是绒羽搔挠掌心,每一下都停顿在心tiao的卡点上。 她熟悉这个吻的味dao,和江浔这个人一样,那是清淡的柑橘,乍开始微微发涩,可能还带点苦,后味却是只有细细品尝才能察觉的甜香,回甘自然的甜。有一阵子她对这个味dao上了瘾,看到江浔就忍不住想吻他,总要去回味那个只有她才懂得的味dao,直到有天差点被爸爸发现,她才慢慢学会收敛。 亲姐弟是不可以接吻的,后来那些事,当然也不允许。 “唔……” 可明明也说了不允许,现在的她却吻得认真。江浔有着他作为弟弟的倔强,以一动不动抵抗她挑逗似地拨弄,奈何这个吻太久,她捧着他的下颔不让他闪躲,他扶着她的双臂不让她再靠近,一来二去倒像是拥抱在一起,缺氧的呼xi终于还是错乱了,那原本僵持不下的she2也还是迎着她慢慢交缠翻搅起来,然后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动情,到最后chunshe2交rong到化不开,好不容易才拉开一指距离,彼此交颈而靠,垂首抵在对方的颈窝cu重chuan息。 “……姐姐……”chuan息的间隙他开口。 江夏偏tou伸出拇指,抹:“怎么了?” “我说的是……”他努力让自己平复下呼xi的节奏,“不可以。” “知dao的。”江夏从容回应,“我也说了‘好’。” 江浔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所以这个“好”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江夏还靠在他肩窝,见他兴师问罪地盯着自己,却发散了注意力瞥见他眼角的水滴,也不知dao是因为之前游泳余留的池水,还是被自己bi1急应激的泪珠子,这么一想,就忍不住突然笑了起来。 平日里不怎么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美好,眼眸弯弯一抿,两dao月牙弯儿,明眸皓齿倏忽间就把她平时冷淡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江浔那口气也瞬间没了。 岂止是没了,感觉化成了别东西,在心口上左右横tiao。 “不要哭,姐姐不是欺负你。”江夏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我就是想了。” 啧 章节目录 07.代入

07.代入

时钟嘀嗒嘀嗒ma上就要走到12点。 赶在新年的钟声敲响前,手机屏幕里的小电影也已经铺展开了它的剧情线。 哦,算了,鬼扯的剧情线。 小电影的路数嘛,一般就是一个长得让你感慨“上帝造人的时候一不小心有点放飞自我”的男主,在强大主角光环的加持下,迫使你再度感慨“大兄弟你何德何能”的套路。其实说白一些,这种安排是为了让大多数观影者容易有代入感,但江夏不自觉看了眼shen边弟弟的脸,反而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看这种东西时真的会有代入感吗”的疑惑上。 姐弟俩各自dai着一只耳机,并排坐在床上盯着手机里的小屏幕,左边是窗外时不时响起的烟花声,右边是房门外春晚主持字正腔圆的诗朗诵,即便夹在这样干扰xing极强的环境中间,耳机里暧昧的日语对白还是非常突兀。 刚开始的场景发生在放学后的教室,故事的男主是一个长得有点着急的高中生,因为成绩不佳被老师留堂,老师看男主ruan弱可欺,就开始对他上下其手—— “这么丑的男生老师图什么?”江夏拧眉。 “图钱。”江浔淡定。 “?” “下海都为了钱。” “……”这么一想也有dao理。 再然后老师刻意勾引,一弯腰原本就漏了半个xiong的大v领lou出内衣的lei丝花边,齐bi1小短裙随着她一坐上课桌就撩到了小腹,戏里暧昧气氛逐渐升温,戏外沉默衍生的尴尬也是。 不行,要说点什么。 江夏:“学校老师要是上课穿成这样,铁定要被扣工资。” 江浔:“她的裙子质量ting好。” 江夏:“黑内kupei白裙子合理吗?” 两人面上镇定如初,淡然吐槽的步调如出一辙,仿佛看的是什么18点档民生新闻。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堪堪照亮床tou的角落,床尾两个人一半还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两张相似的脸,被手机屏幕映照出浅浅的灰白色——像两ju莫得感情的鉴黄机qi。 然而剧情很快进展到让两个人已经无暇吐槽的地步,吐槽接力小组的凝聚力随着两人平生第一次在异xing面前,目睹另一个异xingxingqi官的写实画面崩溃瓦解。十五六的两个半大的孩子,不知要如何缓解shen心受到的无码冲击,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江夏甚至觉得弟弟支起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你要说不好奇吧,也不可能。 女老师的xiong确实大,男学生的阳ju也真的丑。 那东西……就是……男生的…… 江夏不禁眉tou紧蹙。 老实说,有点恶心。 她偷偷斜睨了自己的弟弟一眼,江浔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直直盯着面前的屏幕,倒是——那耳gen子是红了么? 这个发现突然之间让她找到了制高点,革命战友并排走,尴尬的路上手牵手,只要她不尴尬,那尴尬的就一定是他。 “——你说这时候她要是一口咬下去是不是就全剧终了?”江夏笑起来。 这次江浔什么都没说,就是偏tou意味深长地瞅了她一眼,丢给她一个“就你话多”的嫌弃眼神。 他居然还敢瞪他姐。 江夏收起脸上敷衍的笑容,直戳戳伸出两指,拈住江浔的耳垂——果然是热tang的。这么一想,明明害臊得面红耳赤还装老成,她就下意识nie着他耳朵上的这块ruan肉左右捻起来,反正也不痛,只是教训的意味十足。 但江夏不知dao,耳朵,是很多人的min感带。 江浔本来在自己姐姐面前强行阅片心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其实注意力也没放在手机上,反而是shen边时不时肩膀的摩ca,透过睡衣纯棉的布料传过来,就好像随时要摩ca起火。他提防着不停往反方向躲避,那灼人的热度却随着姐姐的碰chu2紧追不放,偏偏耳机里正响起女优的呻yin,下一秒他却被人nie住了耳朵。 一瞬间电liu从耳垂过电至全shen,连血ye都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汇聚,江浔打了个激灵,猛地转tou:“你、你干嘛?!” “你脸红了。”江夏好整以暇,刻意忽视耳机里传来的嗯嗯啊咿。 “我没有!”随着女孩纤指捻动,耳gen的酥麻感如浪chao一波波涌来,江浔说话的语调都乱了:“你放手!” 江夏发现了比手机小电影还有意思的事,哪能说放就放,反而抿chun逗起他,残忍得像个冷面杀手:“没有?没有耳朵这么tang?” 江浔本来就长了一张少年感满满的脸孔,就算平日里再怎 章节目录 08.泼墨

08.泼墨

那个年龄当然不应该喝酒。 但是大过年的,图个热闹也图个阖家欢乐,父母往往会允许孩子们“喝一点”。江家的规矩一直都不怎么严,在今天之前,江夏和江浔喝酒也都不是第一次了,当然知dao自己的酒量在哪里,何况长辈都在,也没哪个小辈真的敢托大,所以,姐弟俩谁也不能说得上醉。 只是酒jing1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就算它没有让你意识混乱,也能麻痹你的神经,降低你对周遭事物的min感度,你知dao自己在zuo什么,知dao自己应该怎么zuo,可往往是一个慌神之间,一切的走向就都不一样了。 放在这一天,就是模糊了她的“界限感”和“真实感”,江夏的意识游离,哪怕冷静如她,对于自我的克制都变得薄弱了许多。 视听的双重刺激下,本能的yu望高涨,她模模糊糊地开始代入角色幻想。 恶心吗? ——对于与自己朝夕相chu115年的弟弟抱有男女之间才应该有的冲动。 大概不适应还是有的,但真的让她去想,shen边所有认识的人里,却没有几个比江浔更“干净”的男生了。她了解他,知dao他的喜好脾xing,熟悉他五官的每一寸线条,凭良心说,江浔其实是个女生都会喜欢的模子。 没关系。 就偶尔一次,在自己脑海的臆想里放纵一回,ti验突破禁忌带来的刺激,是yu望驱使的人的天xing。 何况他就在shen边,距离如此之近,肩膀还烙印着他的温度,耳朵还听得见他的呼xi。 屏幕里的角色渐渐变化,少年的脸是山间的月,初春的泉,冷冬的雪,即使出现在这样的场景里,也仍旧带着一种利落的清冽,有汗珠随着他鼻梁的弧度gun落,眼尾蕴着红,耳尖亦然。 就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他半luo着shen子,校ku褪到腰间,隐约lou出tunbu的腰窝,伏在“她”的shen上,沉shen插入。 bi2口瞬间被占满,鲜活紫红色一寸寸ting进,最终尽tou淹没在“她”ti内,一对姐弟紧密相连,合二为一。 然后屏幕里那个他好像偏过眼来,带着一丝少年与生俱来的桀骜向她炫耀—— 你看,我们zuo了。 我们,姐弟,zuo了。 …… …… “……姐姐?” “姐姐?” 江夏猛然从幻想里回神,为自己前一刻大脑里不该存在的羞耻臆想而皱眉。 即便如此,下shen虚幻的充实,内里阵阵的痉挛,还是让她ti会到了不想承认的快感。 “哦——”耳边尾音轻佻上扬,“你有感觉了。” 江夏沉下眼睑,慢慢转过脸瞥他:“我是看困了。”她沉着的语调让人不疑有他。 江浔却将信将疑,不过想到打趣亲姐的后果,还是决定作罢。他换了个口吻,小声问:“姐,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什么?” “就是……”江浔顿了顿,“你别生气。” “要问就问。” “我就是好奇……女生自wei到底是什么感觉?” 江夏怔住了。 眼前的江浔还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她,不带任何旖旎,就仿佛是真的学术上的探究,为了人类社会的进步与发展zuo贡献。 “我怎么……知dao。”她撒谎了。 她当然知dao。一个女生到十六岁都没对自己的shenti有过任何“xing”探索,这微乎其微的概率至少没发生在她shen上,她只是好学生,不是机qi人,发育完全,拥有人类本能yu望。可是那又怎么样,这不代表她必须把自己的七情六yu都摊在明面上给人看,所以她又补充dao:“这不是弟弟应该问姐姐的问题。” “……”拿姐姐shen份压他,果然像她会zuo的事情。 见江浔面lou不满,江夏误会了,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没得到答案,“有什么不爽的,就像我问你男生自wei是什么感觉,你也不可能跟我说吧?” “……就是那里有一gunuanliu涨得难受发热,用手摩ca起来会感觉缓解一些。整个人好像悬浮在天上一样,随时都觉得要掉下来,又难受又舒服。”江浔没敢看她,径自思考着说辞,“然后那么一瞬间飞 章节目录 09.探索

09.探索

年一过完,整个世界就清净了许多。 兴许大家都被这过年的忙碌给累垮了,到了凌晨一两点,除了三姑爹的鼾声,屋外再没有一点动静,连同这屋内的响动也是窸窸窣窣地,只有棉被布料摩ca的沙沙声。如果听得再仔细一些,还有些微黏腻而旖旎的,说不清dao不明的声响。 南方的屋子没nuan气,冬夜微寒,姐弟俩躲在被子里。 同一床被子里。 现在这一刻,是除了他们以外,谁也发现不了的小秘密。 “唔……” 如同幼兽浅眠的嘤咛从追逐的chun齿间悄悄xielou出来,这段持续了快十分钟的吻,不知什么时候才停,shenti紧密相拥,好像谁都不甘示弱,唾ye都交换了几轮,she2与she2还是纠缠在一起,仿佛相濡以沫的鱼。 江夏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亲戚来访的除夕夜,和自己的弟弟躺上一张床,还主动得zuo个荼毒祖国花朵的罪人,巴着江浔的shen子不肯放。然而开始都开始了,只要不被打断,这场“进行时”就可以心照不宣地继续,亲一次也是亲,亲两次也是亲,这个夜晚已经有了“坏姐姐”的开tou,她就干脆把它贯彻到底。 不然让她用这一晚不眠的夜静下心思去回想,只会更可怕。 毕竟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想的全都是江浔,那种感觉,比现在糟糕得多。 十多分钟前。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林震的鼾声混合着时钟的嘀嗒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但那不是重点,真正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床下地铺上的人。 他竟然睡得着。 明明就在不久前,他们俩还在这张床上接吻,就因为王雪兰在门外一句“你们早点睡”,姐弟俩就迅速分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各自安好。 成长路上风平浪静如江夏,人生tou一次ti会到了yu望伴随而来的局促不安与挫败。 这份yu望蜷缩在心里,随着此刻过速的心tiao一次次放大,她把它攥紧,碾压,藏匿,可它像蚁噬,从最细微的那一点开始侵蚀,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最后在这寂静的夜连成一片,心脏空落落的,唯有它在野蛮生长,那是肮脏的,不可言喻的yu望——冷静下来的她,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骨子里就不正常,不然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弟弟产生yu望。 ……不是毫无征兆的。 她说的征兆与xing无关。出生于同一个家庭的孩子的竞争,有时是潜移默化的,就算依然备受chong爱,江夏也会下意识去守住属于自己的地位,不被“后来者”分走一杯羹。所以她强行“懂事”,一心“向学”,默默算计人生中的每一步,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父母也顺理成章地认为,年长的那个应该要更成熟一些,要更有担当一点。 没有那么多苦衷,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只有和她朝夕相chu1,血脉相通,又年龄相仿的江浔才看得明白。 也许是压抑唯一的宣xie出口,她在江浔面前一直都不算个好姐姐,甚至占着自己年长的地位,对他更加任xing,理所当然地放纵邪恶的小心思,享受江浔这个“元凶”的“赎罪”。还好,江浔是个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弟弟。她记得,曾经年幼的江浔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挖空心思zuo自己不那么热衷的事,她那时候告诉他—— “如果作为姐姐,读书都不如你的话,他们不会喜欢我的。” “那很容易啊。”当时江浔笑得单纯:“只要我总是读得比姐姐差一些,姐姐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现在想来,也不知dao这是不是他后来不努力学习的借口,但多少还是会受到chu2动吧——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懂她。 所以,江浔,是特别的。 特别到她木讷着一张脸倾听男同学对她告白时,艳阳高照的球场上,她一眼能看到的是他;特别到她格格不入被朋友背地里污蔑时,义愤填膺的回家路上,她第一个想要倾诉的人是他——她知dao自己zuo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如果那个人是江浔的话。 这是他们姐弟才独有的关系,牢不可破,不容置疑。 看着曾经一起长大的男孩,渐渐长开了眉眼的棱角,她多少有些唏嘘。 以后,他还会那样在意她这个姐姐吗? 他们之 章节目录 10.大人

10.大人

陈旧的卡通风蓝色水笔被一只皙白的手握住,略微使力就拽了回去。 笔的主人睡眼惺忪,趴在手臂上的脸压出了一dao红印,他也没抬tou,就是目光落到江夏shen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醒了吗?”江夏不以为意,看江浔趴伏在桌面ruan乎乎的姿态,忍不住拨了拨他遮眼的刘海调侃,“一要读书就犯困,你这样还怎么考大学?” 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江浔这回干脆连眼睛也不看她了。 “我是说……”江夏低了低眉:“凭你比赛的成绩,为什么不去北ti呢?复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翻了翻他复读用的书,江夏总觉得笔记熟悉,掀开书封,上面是她的名字。 江浔慢腾腾坐了起来。 大概因为高中起总是在游泳馆游泳,江浔的pi肤很白,瓷娃娃似地白,在拉上窗帘的蓝色房间里,白皙的pi肤仿佛像是海里的水母一样透明,甚至白得有一丝病态。 “总来我房间好吗?” 江夏怔了一秒。 江浔指尖变换,灵活地转了转手里的水笔:“不怕别人误会?” 江夏很淡定:“你是我弟弟,我来你房间有什么好误会的。” “这时候倒是记起来我是你弟弟了。”从前的江浔不会这么说话,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像现在这样虚着眼话里带刺的样子,不是她印象中的他。 江夏不想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因为她知dao这话题的最终走向,她用了漫长的时间去消磨去沉淀,不是为了某一天让过去重蹈覆辙。她知dao江浔恨她,但她必须装作不在乎,她要在大家面前维持姐弟间应有的和睦,不能让爸爸再为他俩的事情cao2心。 没错,是她挑起的祸gen,不过那就是青春期荷尔蒙的冲动罢了,只是她找错了对象,祸害错了人,从一开始她就抱着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在某个节点上终止的心,也许是江浔找了女朋友,也许是她成家立业,因为“那件事”的推动,她选择了在上大学时离开这个家作为结束的开始。 所以离家越久越好,交liu越少越好,每个人都ti会过时间的威力,不是吗? 等到他重新适应自己以姐姐的shen份存在,一切都会重回正轨,这就是她的如意算盘。 江夏没再应他,打开自己带来的药箱,让江浔脱衣服。 可是江浔不pei合,攥着一支笔坐在那里,全shen防备得就好像一只一动不动的巴哥,随时发出呜呜的警告声,你要是敢入侵他的领域,他就立ma调过tou来咬你。 “受伤了就要敷药,诊所也不去,真出问题了怎么办?”江夏哪里惯着他,gen本不guan会不会被他反击,抬手就要捉他。 江浔反she1xing地后仰,江夏抓了个空。 江夏很不喜欢这样。 这种感觉很糟糕。 难过来得很突然,说不上juti是什么,只知dao那一刻被她强行压下的五味杂陈全都涌了上来,很委屈,又觉得自己活该,明明已经扛下了一切努力到了tou,也没换到一点好,全都是空空如也。 她低tou想了半天,只是把药箱摊开来,拿出了化瘀消炎的药膏摆上桌面。 “生我的气也没关系,我过完暑假就回去,但是你不要跟爸怄气,更不要因为这样就去发xie打架,这样爸会很辛苦,你也知dao现在这个家就他撑着,别给他增加压力。” “给他压力的不是你吗?你又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关心过了?”江浔把笔放下,“明知dao他需要你你却报了外省的学校,一个学期连电话也没打回来几次――痛苦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现在装懂事有意思吗江夏?” 有意思吗? 江夏? 那一刹那江夏仿佛听到是自己在质问自己。 和江浔的疏离,真的是为了爸爸吗? 江范成已经五十岁了,即便这个年龄对于男人而言仍不算老,但生活的磨砺终究还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的背脊不再ting直,鬓角已染银丝,连目光里的神采都渐渐浑浊萎靡。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也曾经风liu倜傥过呢。 江范成是本地人,却混得不好也不坏,除了一张英俊小生的相貌,别无长chu1,勉强拿得出手的就是哄女人和开车的本事。不多,但很实用,前者为他赢得了贤惠能干的老婆王雪兰,后者为了他带来了给检察院领导开车的铁饭碗。结婚前十年,夫妻也算是琴瑟和鸣,但时间长了,见识多了,有些东西就慢慢地变了。 江范成因为工作认识了一个离异的女人,女人还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 那一天江范成接姐弟俩放学,告诉他们要帮领导送东西,顺带就把他们带去了那女人的家。 也就是那一天,那个冬日的阴天傍晚,八岁的江夏在门与门之间狭窄的视野里,看到了自己的爸爸俯 章节目录 11.军训

11.军训

有些事情多说无益,这是江夏一向以来的信条。 她没有和江浔争论,只是扫了一眼桌上的复习资料:“你这次要考哪里?” “你的……”江浔沉默了一会儿,偏过tou低声dao。 “嗯?” 江浔:“……你的学校。” 短短的四个字,江夏心里的郁结都随着他不甘不愿的别扭解开了。他说的不是z大,是“你的学校”,他在乎的不是z大的名号,而是“你”所在的地方。江夏知dao自己不应该有这些无谓的联想,但她就是想了,还因为这么想而释然。 江浔并不是真的讨厌她,却是真的在乎她。 那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姐弟的关系还有挽回的余地? 阳台外的蝉叫声不停,江浔手上的笔又开始利落地转圈,薄chun抿成了一条线,像是想接话又不知该如何继续,想表现出不耐烦又生怕过了分寸,表情冷淡,内心戏却在眼神里挣扎了千百遍。 这些明明白白都被江夏收在眼底,她忍不住笑了。 江夏伸手,指尖碰上他在这个炎夏里却略显冰凉的脸,熟悉的chu2感让她禁不住发怔。 江浔本来还别着脑袋,因为她的碰chu2,转过tou也愣了一秒,突然有些气急败坏:“你干嘛——” 哦,巴哥不愿意了。 意识到自己出格的江夏,起先的抚摸变成了nierou,ying是把弟弟的nen脸折腾出了一坨红印才罢休:“想和我考一样的大学就要好好努力,多花点心思在读书上,不要想别的事情。” “谁想别的事情了?” 江夏顿了顿,是啊,到底是谁想别的事情了? 江浔皱眉接着说dao:“我要不是因为可怜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读书,也不要屈就自己复读去考这种野鸡学校。” 这话江夏一听就不乐意了,气得上前扒他:“你说什么‘野鸡学校’,那可是985!” 可能是动作突然,江浔下意识避让得又太快,转椅往后一撤,江夏原以为有的倚靠点偏了,脚下一打hua就往旁边栽了下去,就在她往下栽的同时,意识到的江浔也抬手去接,结果动作过猛连带着一起摔到了地上。 砰。 即使江浔的反应已经足够快去垫着她的脑袋,江夏还是摔了个额角生疼。 两个人齐齐倒在地上,江夏龇牙咧嘴,五官扭曲,江浔望了望自己垫在她脑袋下的手,竟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夏倏地睁眼,直直看着他,又疼又气:“你还幸灾乐祸?” 老旧的木地板在属于夏天的温度里散发出被烘热的木tou味dao,江浔也没忙着起shen,一动不动地侧躺着,一双好看的眸子清亮,望进去就通透到底。 这是很近很近的距离,一如几年前的夏天那般近。 “能感觉到到痛也是件好事啊,至少……”他弯起眼角。 她与他对视时,忍不住就被他少年感满满的笑容xi引,情绪也跟着陷进去。 “吃一堑长一智。” 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煽情的话来,结果居然挖苦她,江夏深xi了一口气想要以牙还牙,可是四目相对了一会儿,两个人却像是没憋住,不约而同地笑了。 午后单调的蝉叫里忽然加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微风徐来拨动窗帘,恬静,又让人昏昏yu睡的盛夏气息。 江夏枕着弟弟的手心,眼睑微垂,悄声说着:“我记得,以前夏天的时候,家里没空调,一到下午犯困就会在你房间地板上铺上草席一起午睡,有时候睡得太过tou,一觉醒来天都快黑了。” 江浔说:“铺草席的不都是我吗?每次我刚铺好,想躺着打会儿游戏,你就把大半的席子都占了。” “你房间地方大啊。” “谁让你屋子里摆那么多东西的?” “你这有阳台。” “当初是你觉得阳台放洗衣机嫌吵,自己挑的房间吧?” 江夏噙着笑看他。 是这样的,少年眼中有星辰,莽莽撞撞,据理力争,跟那些把自己总是隐藏在面ju背后,捧着你哄着你,到最后却捉摸不透的男人不一样,至少他表现出的每一面都是真实的自己,不卑不亢,偶尔自大狂妄,却不高高在上。 真好啊,有这样一个弟弟,却被她搞砸了。 房间里隐约响起水中的气泡声,江夏抬眼循声看去,是江浔的电脑屏保。 靛蓝的海底有几dao白光透下来,水光liu动间无数的气泡上浮,一抹巨大的黑影慢悠悠晃动着它的尾巴,从海的深chu1游来,最终遮蔽了白日天光,发出一声空灵的鲸鸣。 从海底上望,大海波光灿烂。 夏天的阳光在临近正午时分最是毒辣,江夏放下抵着双眼的瓶子,也从冰冰凉凉的瓶装水晃dang的波光里收回视线,听到shen边同班同学在聊天。 “你说这正常吗?高二下学期暑假还要来补军训,明年我们就是高考生了,这种时候要不让我们 章节目录 12.夏夜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章节目录 13.树下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14.过火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15.再遇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16.窗帘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17.隔阂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章节目录 18.稻草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19.公交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20.游戏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21.鸵鸟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22.暴雨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23.指尖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24.陪我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25.交错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26.萌芽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章节目录 27.齿lun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章节目录 28.攻守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29.背锅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30.伤口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31.变化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32.橘子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章节目录 33.愿望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34.争执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35.工具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36.月色(二更)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37.反话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38.掠夺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39.小孩(一更)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0.当下(二更)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1.罪梦(上)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1.罪梦(下)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2.回乡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3.陈仓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4.嫉妒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5.同类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6.同寝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7.克制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8.夜驰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49.烟火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50.狂想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51.机会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52.起点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53.他说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54.侵略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章节目录 55.手指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56.交融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57.海蓝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58.偷偷 vip内容请到备用站进行阅读!!! 这里是123备用站 这里是456备用站…… simishuwu.com 章节目录 59.驯服 To me, you are still nothing more than little boy who is just like hundred thousand other little boys. And have no need of you. And you, on your part, have no need of me. To you, am nothing more than fox like hundred thousand other foxes. But if you tame me, then we shall need each other. To me, you will be unique in all the world. To you, shall be unique in all the world. 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和世界上千千万万的男孩没什么不同。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也和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没什么区别。但是,假如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此后在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你就是举世无双的那个人;对你而言,我也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小王子》 “我个人认为你现在在英语上花的时间太多,其实没有太大必要,你的英语水平在高分段基本上很难再提升了,但是数学不一样,你数学还有进步的空间,虽然数学题不会一模一样,但是题型是差不多的,你反复把题型做熟练了,对你高考肯定有帮助,你觉得呢?” 教职员办公室。 面对循循善诱的老聂,江夏一边整着卷子一边点了点头。 “这就对嘛,你说好歹是我的科目,你一个学习委员不多放点心思是不是对不起我,再努力一把,争取下次模考能拿个130以上?”班主任老聂搭着椅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又继续道。 都这么问了,她也不可能说不行,反正应承下来,考不考得到是另外的事,态度得做足,这是江夏长久以来面对老师的经验之谈,所以她恬静地弯了弯嘴角的弧,“我会的,你放心吧聂老师。” “行,去吧,”老聂挥挥手,“回头把卷子发一下,今天自习课谁拿了?” “是陈老师。” 老聂点点头。 江夏正要挪步,办公室的一角忽然响起拍桌声。 “什么没学好,跟人学作弊!”男老师的声音中气十足,一声咆哮引发了整个办公室的关注。 开口的中年男人是高二六班的班主任杨国安,江夏之前就见过,听江浔说,他的教学风格很严格,对优等生和差生的教学态度泾渭分明,不过又不完全是势利眼,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吧,就是对江浔有一些看不顺眼。 因为他之前逃课早退,想要让老师有好印象也确实难。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微微低着头,穿着沂海叁中大一码的运动服,但也没有因此显得臃肿,反倒让他看起来更高大了一些。 江夏停住脚。 杨国安坐在那少年面前,手里掂着一迭卷子,狠狠敲在少年脸上:“亏我还以为你改了性子,我就说吗,高一又是逃课又是早退,一到高二怎么就装模作样开始读书了,期末考还能进步十几名,搞半天都是做样子靠作弊得来的,你这样对不对得起你爸妈?你考到重点学校来就为了这个?” 少年低垂着眼睫,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拳,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你要求换位置?换到班级第一的郝瑞后面?安的什么心?”杨国安从卷子上猛然撕下一张,揉成一团扔了过去,纸团不重,可是砸上少年的眼睑,他一时不察,眼角被纸团的尖角戳到,暗暗地红了。 握成拳的指节泛白,还等不及他说话,杨国安又开口了:“你没有,郝瑞给你传什么小纸条?他没事找事?纸条上写的不是答案?!”说完,又一张试卷被撕下来,再度被揉成团往他脸上砸。 “你搬个座位,郝瑞这学期成绩下降了四五名,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杨国安脸上是怒不可遏的火气,扔到少年脸上的纸团一张又一张,在地上滚了一圈,露出一角,上面写的名字是—— 江浔。 “小时候学作弊,长大了你会干什么?你爸妈——” 又一团纸被扔向他的时候,紧攥的拳动了,可是耳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截住了纸团。 “他说了他没有,就是没有。” 江夏伫立在杨国安和少年之间,低头摊开手中皱巴巴的卷子,是一张英语练习卷,考上了100出头。 江浔微怔,盯着眼前那个单薄又清秀的背影。 江夏弯身把地上的纸团都捡了起来,收在手里。 “你是高叁的江夏吧?他姐姐?”杨国安的训诫被打断,心下有些不愉快,紧皱着眉说道:“来得正好,跟你父母反应下你弟弟都做了什么——旷课早退,和外校的垃圾鬼混,现在还学会让人给他作弊了!” 江夏的睫毛很长,眼皮上抬的时候,睫毛跟着上翘,这让抬眼的动作显得像分帧镜头一般清晰,眉睫下目光如炬,镇静却冷漠地直视着眼前的导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的话:“他说了,他没有。” 杨国本来安坐在椅子上,面对江夏居高临下的气势,竟然有一瞬间的迟疑,下一秒不由得站起来:“他是你弟弟就要护着?也不管是非对错了?” “对,他是我弟弟就要护着,有人诬蔑指责就应该说明白。”江夏并没有因为对方站起后的身高而在姿态上落了下风,一贯尊师重道,乖巧懂事的好学生,竟然在这一刻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你知道什么,就敢说我污蔑他?” “那老师知道什么呢?”江夏毫不退让。 “他考试和人传答案可是被我当场抓到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刚才说的是,那个叫郝瑞的同学给他传答案。”即使面前的杨国安怒火中烧,江夏的情绪也没有任何波澜,而是一五一十地说明之前收集到的信息,“传答案,换座位,这都是您先入为主认为他作弊的推测,至于旷课早退,和外校鬼混这些事情,那已经是高一的旧账,我弟弟上高二之后努力学习,成绩进步了十几名却是事实,一个学生如果连好好读书都不能被夸奖而要被质疑,您觉得这到底是谁的错?!” 话说到后来,她的语气也渐渐有了起伏,那一句“谁的错”更是多了几分质问的怒意。 江浔蓦地拉住她的手,想要她打住。 这个人,是江夏,他的姐姐。 从小到大,在长辈面前都是谦逊有礼,安静听话的好学生,她不怎么会处理同龄人之间的人际关系,可是对长辈的态度,认识她的人谁不说一声“好”,找不到半点不妥帖的地方。这也是她一向引以为豪的优势,在学校里她能讨师长的喜欢,哪怕有时候可能不被同学待见,也一样如鱼得水。 可是,现在这个人,是谁? 和老师据理力争,甚至反唇相讥的人,是谁? 杨国安真是气疯了。他没有想到一个高叁学生居然敢当着一办公室老师的面指责他污蔑,毫无教养地为了一个差生和他怒怼,他气得手都在颤抖,手中的试卷高高举起来—— 江夏身后一直不动的那个少年终于抬手,把她揽到了身后,一双眸子锐利地瞪回去,杨国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可以啊你,作弊也作弊得这么嚣张,还有你姐护着,难怪没什么长进……” 江夏猛地一把推开江浔,语调扬了起来:“请老师您在指责之前先把事实理清楚,不要一口一个‘作弊’侮辱他!” “姐姐!” “江夏!”老聂也终于忍不住在边上叫住她,“别胡闹。” 杨国安:“你——” “说江浔作弊的理由就是因为那个郝瑞给他传了张有答案的纸条吗?”她打断杨国安正要说的话,回头问江浔:“是你和他要的答案?” 江浔楞了一下,摇头:“不是,就是扔到了我脚底下。” “他当然不会承认,问他有什么意义?”杨国安冷笑,“郝瑞都说了是给他。” “郝瑞说了给他,他说了他没要,所以您觉得郝瑞说的就是事实,他说的就是狡辩,真话还是谎话的判断依据是学生成绩对吗?我高叁一班重点班第叁,年段排名第六,我说江浔没作弊算不算?” “——你一个不在场的人凭什么说他没作弊?” “为什么不行?您没亲眼看到他作弊,我也没有,我们知道的一样多,而且我比您了解我弟弟。”江夏绷紧了唇线,“退一万步讲,就算郝瑞说的是对的,那么他是不是也是作弊的一份子,为什么这个办公室里挨批的只有江浔一个?” 她说得很快,道理也符合逻辑,杨国安被此时咄咄逼人的江夏震住了,一时语塞。 江夏没有给人任何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他要给答案是他的事,江浔没有要也是江浔的事,因为作弊纸条传到江浔脚下就是江浔要作弊,这是什么道理?” 课间时间,偌大的办公室,围观的老师七七八八。因为她的话,一时之间竟然没人阻止她,连老聂都沉默了,反倒是有几个学生对着杨国安交头接耳起来。 杨国安一看情况更是火冒叁丈,感觉自己十多年的教职生涯遭到了冒犯,指着江浔朝江夏说道:“郝瑞是我们班全班第一,平时也没跟你弟弟玩到一起去,他要是没要求,郝瑞会没事干给他传答案帮他作弊?” “那他怎么要求的呢?既然都不是好朋友,要用什么样的要求才能让全班第一为他传纸条?” “谁知道他……” “所以,老师,难道不应该把那位全班第一叫过来对质吗?”江夏笑了,“你说江浔不止这一次作弊,一句话否定了他之前所有的努力,这个帽子扣得未免太伤人心了,他是不是靠自己的实力又不是没办法证明的,两人之前的卷子有吧,对错都一样吗?” 因为江夏全都是问句,杨国安不回答也不行,“没人会照搬全抄,想要故意错几题很难?这能证明什么?” “所以我说了,对错都一样吗?总也有江浔对那个人错的题目,错题也都错得一样?何况如果他自己没有能力,怎么分辨答案的哪些题是错是对?别的科目不好分辨,数学的解题思路呢?一张卷子可能证明不了,那就几张,十几张,一一比对就是了。老师您要是没这个时间,我来做比较!” “不用做那些浪费时间的事。”在一旁安静许久的江浔终于开口了,“我可以调回原座位,下次考试杨老师你可以站我旁边监考。” 他没有打算用各种道理逻辑和对自己有偏见的人争执下去,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足够体现他的底气。 草长莺飞的季节,少年抬眼,眸光清冽,胸臆间燃烧着不灭的热血,坦坦荡荡,一往无前。 因为,有一个人给了他底气。 在赤裸裸的偏执前,在压倒性的权威前,在流言蜚语涌动前,有一个人,不知前后,不管后果,不惧人言,无条件地站在他这一边,为他走出了自己的舒适圈,摘下了面具,阻挡和反抗那些席卷他的恶意。 一如那日操场夕阳下,金灿灿滚边的背影。 那他,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姐姐。 预备铃响了。 “啊,江、江夏,这都要上课了,你帮我去教材室拿下教具可以吗,就上节课我用过的那个,放在门口架子边上。”短暂的尴尬被霍老师温温柔柔的嗓音打破,她想起什么,又赶忙道:“那东西挺大的,可能你不好拿,叫你弟弟一起去帮忙一下,好吧?” 江夏看了眼使眼色给她递钥匙的霍老师,又看了眼江浔,于是沉下眸子:“好,我们现在去。” “你们等下——” 杨国安还要说什么,结果被老聂拉到一边,其实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老杨啊,正好我有事跟你说,上次我跟你借的那套书……” 姐弟俩在其他人的目光中走出了教职员办公室。 一路行走无话,走廊上的日头夕照,从一个玻璃窗,到另一个玻璃窗,光影倏忽变幻。 走过一个长廊,下了两层台阶,办公楼的偏角,教材室到了。 江夏拿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江浔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门随之关上。 一进门,江浔就一把将她扳过来,砰地一声压在门背后,低下头在她耳边深吸了一口气。 深切的,粗重的,呼吸声。 像在隐忍什么,连胸膛都跟着起伏。 “江夏……” 耳边是对江夏有一丝陌生的,低沉却温润的音嗓。 他偏首,薄唇凑上来,依着嘴角,贴上了她的唇瓣。 终于仿佛有什么开关被按下。 他开始疯了一般吻她。 扶着她的后颈不让她逃跑,撬开她因为不悦而紧绷的唇,舌头探进她口中抵死纠缠,唾液交融,一圈一圈翻搅又吞咽,狂风骤雨一般肆虐。 入耳的全都是口水交换时暧昧的啧啧声响,舌尖被吸吮拉扯,舌根都要被他吞没,连给呼吸的余暇都不曾。 江夏从来没被江浔这样吻过。 她整个人都被困在他胸口,只能被迫仰着头和他接吻,吻到晕乎乎脑子开始缺氧,她站不住,整个人都软倒在江浔怀里。 心跳跳得飞快,跳得毫无章法,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会因为心率过速而死吗? “你是……疯子吗?”江浔抱住她,埋首在她颈窝低喘,“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都高叁了啊。” 江夏靠在他肩头,因为他的问题,脑中重新回想起之前的闹剧,眼中的神色蓦地黯淡下来。 “他凭什么那样说你?”冰凉的语气,瞬间浇灭了前一刻俩人的干柴烈火。 江浔深呼吸:“……姐姐。” “我很生气,很生气。”江夏找不到其他的形容,直到现在牙关还咬得咔咔作响,“我的弟弟全世界最好!他一个死老头凭什么这样说你啊,凭什么?!”越想越气愤,平日的教养全都被抛诸脑后,说到气急之处,她眼角竟然滚出了泪花。 江浔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忿,匆忙抬头亲了亲她的眼角:“别气了,我没事,真的。” 江夏的嘴唇还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缄默了几秒钟,覆又睁开,眼中一度灼烧的火焰平息下来。 江浔凝视她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你不应该先问问我是不是真的作弊了吗?什么都不问,就这样莽莽撞撞冲上来,竟然也能跟他吵得开,” “为什么要问?”江夏撇开头,还是气不过,“你不会就不是不会,我是你姐我知道。” 江浔苦笑了声:“我是说,万一,如果真的是——那你这样为我站台被打脸,你在学校该怎么办?” “那就打脸吧。”江夏看向他,“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欺负你就是不行。” 江浔的表情顿住了。 他局促地往左看了看,又往右。 然后抿着唇线低下头来,长长地“啊”了声。 江夏眨了眨眼,原本眼角余留的泪珠滴落:“你怎么了?” “我讨厌你。”他按住她的肩膀,自下而上抬起头来。 江夏感觉自己忽然中了一箭,涌出一股酸意。 “你让我好难受。”他拉住江夏的手,按住自己心房的位置,“这里,好难受。” “为、为什么……”江夏感受手心下传来的剧烈跳动,犹疑地问。 “你告诉我。”江浔抵着她的额头,挫败求告。 “——我,怎么才能从你掌心里跑得掉?” 白日天光,隐约的夕阳光线透窗斜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在光线下静谧流转,像是宇宙里颠沛流离的星尘。 和他们的感情一样,对这个大千世界来说微不足道。 渺小,又存在。 上课铃声响了。 “那就不要跑了吧。”江夏说。 他轻声地应允。 “好。” 出乎意料地,这次江夏与杨国安的针锋相对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倒是几天后,高二六班的第一名优等生因为欠债上千元而被同班太子爷威胁作弊,两人通告处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校园。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高考,近了。 章节目录 60.黑白 五月中,小满。 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月,教室后方宣传栏上的倒计时不到30天。 小满小满,江河斩满。和雨水、谷雨一样,小满也是昭示雨的节气。江夏还清楚记得,那几天沂海一直在下雨,沂海本就地处南方,空气湿潮,即便过了立夏也没什么改变,一连几日都笼罩在晦涩的阴雨天里,情绪更容易低落。 但江夏并没有。 怎么说呢,现在的江夏觉得自己处在人生巅峰,学习上没有什么难题,家里也给了她很大的自由,更神奇的是因为上一次对质事件之后,她的人气不降反升。因为在与杨国安的对质中她辩口利辞,被同学偷拍下来争相转发,很快就成了沂海叁中敢于对权威势力说“不”的“阶级斗争”英雄,那些原本认为她“不好相与,是老师走狗”的同学,第一次发现江夏竟然是这么飒的人,之前的那些隐隐约约的疏远,变成了对偶像的礼貌克制。 当然关键的是,最后事实证明江夏是对的,不然现在她也只会被贴上护短、弟控、叛逆、不辨是非的标签吧? 不辨是非她不承认,叛逆她不置可否,护短和弟控,她欣然接受。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前十五年,江浔对她来说就是顺利人生里一颗不好不坏的顽石,起到时而绊脚时而垫脚的作用。姐弟俩吵吵囔囔相伴,有喜有悲,但总有那么一两次能把她气得心肝肺儿疼,那时候她想着她人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 她为什么要有一个弟弟? 零食要分给他一半,游乐要算他那一份,电视要被他抢,她买的好东西老被他惦记,她自己也很忙的时候,还得替父母照顾他……小屁孩,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叨扰她人生一大半的时间和空间,她还没处说理去,只因为那个人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姐姐。 ——然后他突然长大了。 身高腿长,眉目清朗,笑起来的时候如春日桃花,仲夏银河,好像把这个世界的清明与善意都盛在眼底。他无意间跌进她的梦,一身干净耀眼的少年气,施施然给了她长空流火,赠了她雨前月光,带给她年少的浪漫焦灼,也温暖了她平淡人生的所有不喜。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看待人事物一个简单的视角改变,你之前接受定理规律,可能都会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十五岁以后,江浔就是镇在她心口上的一颗磐石,只要有他,哪里都是避风港,她的一切都能因而柔软,这时候江夏最欣慰的事情就是—— 幸好,有他做她的弟弟。 江夏已经不再去思考如果他俩不是姐弟会不会在一起这样幼稚的假想了,只要知道现在的他爱她,比任何陌生的爱意都深切长远就足够。 万一哪一天他们真的不小心被发现…… 那就,摊牌吧。 她还没把自己心里这个“小小”的想法告诉江浔,因为她想要给江浔更多的时间。少年的成长如白云苍狗,瞬息万变,她不想凭着近水楼台就这样绑住一个人,毕竟他们和大多数恋人不一样,未来,只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还好,因为血缘的捆绑,他们不缺这份时间。 窗外下着雨,桌上摆好了王雪兰五点半起来准备的清粥小菜。江夏高叁晨读很早,最后两周半的冲刺,全家都打起了十万分精神,连江范成都起了个大早,就为了给她买街角那家她喜欢吃的油条。 但说全家也不尽然,比如江浔就没起。 “叫你弟弟起来吃吧,不然等会儿油条都不酥了。”王雪兰在厨房筹备着给江夏带的午饭,夏至未至,清晨的气温还有点凉,她起床以后连牙都还没刷就穿着单薄的睡衣在料理台旁忙活个不停,头发蓬蓬乱搭在耳际,像极了电视剧里典型的家庭妇女。 但很温暖,有家的味道。 江夏刚洗漱完毕从厕所走出来,看了眼江浔紧闭的房门,“他8点的课呢,再过半小时起也来得及吧,可以让他多睡一会儿。” 王雪兰哂笑:“你什么时候这么照顾你弟弟了?” 江夏顿了一下,抿了抿唇。最近这段时间她都在忙复习没有放纵自己,只是偶尔晚上睡前会忍不住去找江浔说两句话,或者江浔主动过来找她——为了不被父母发现,往往都在午夜。可能因为两人交流的时间比以前少了,有时候忍不住就会聊到很晚,比如昨天。她也终于体会到所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那种恨不得一天24小时能和喜欢的人黏在一起的心情,不是简简单单的“独占欲”可以解释,他们有接不完的吻,说不完的话。 那些不谈恋爱时被她嗤之以鼻认为肉麻的行径,当她自己沦陷时,却都一一经历了一遍。 有时候他想她,就会假借受监督的名义呆在她的房间,但就坐在桌边斜角上,给她腾出很大的地盘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桌面铺满卷子参考书和草稿纸,他只占据一个一臂宽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写作业,从来不会随意打扰她,就连说话都是温润地叫她一声,姐姐。 姐姐,橡皮借我一下? 姐姐,压到我的卷子了。 姐姐,你要温水还是茶? 看似再平凡不过的姐弟日常,她又怎么知道他想她呢?因为每每待到她手上的复习进度告一段落,舒展身心的时候,他就好像等待了许久那般靠近,嘴唇蹭了蹭她的脸颊,悄声说,夏夏…… 现在可以接吻了吗? 那个时候她的身份就不再是姐姐,是江夏,是他秘密的女朋友,是他心头上喜欢的人。 她会愣一下,一颗心被这句话诱哄得怦怦跳,仓皇转向房门口,再故作镇定地回头说:“可是妈还没……唔。” 就被他迫不及待凑上来吻住了。 很黏人,却也很甜。 她真的好喜欢江浔。 喜欢到她想了想还是推开他的房门,只为早晨还能见他一面。 “起床吗,老爸买了油条。” 江夏单膝跪到床沿,撑着手臂俯身,揉了揉枕头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爸爸睡回笼觉去了,妈妈还在厨房切菜,虽然门外就是客厅,她却胆大妄为地低头在他露出的耳尖上亲了亲。 那时候江浔可比后来的他软多了,唔嗯一声转头来,睁开眼眨巴眨巴盯了她两秒才晃过劲儿。 意识好像还在梦里,一双眸子漾着睡意的朦胧水光,偏过脸瞅了一眼房间外头,突然猝不及防勾上她的脖子,拉下她朝脸颊亲了一口。 “早。”偷袭得逞,他弯起眼睛笑。 “……早。”江夏捂着脸,又飞快朝外打量了一眼,确定安全才直起身:“妈说叫你起床吃早饭,油条刚炸出来的。” 心脏像是被悬了起来,晃晃悠悠够不着地,心跳快得难受,又说不出地愉悦。 “哦,可是昨晚很迟睡。”声音软绵绵地,他意有所指,对她撇了撇嘴。 居然撒娇。 这句话倒是被厨房的王雪兰听见了:“你昨晚不是到点就去睡了吗,又躲被窝里玩手机了?” 江夏和江浔面面相觑,心虚地相视一笑。 “对啊,都高二了还玩游戏,你说你高叁怎么办,学学我懂吗?”她对着厨房的方向扬声道。 江浔盯着身上那个嚣张的家伙,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笑她—— “学你什么?学你天天勾着我。” 以前他不会这样,可是关系改变之后,相处的模式也渐渐变得不太一样,其实江夏并不讨厌这种变化。 ……一大早的就这样。 今天一天还怎么办? 江夏急匆匆起身顺带踹了他一脚:“爱起不起!我去吃饭了。” 丢下床上笑成球的他。 高叁的一天过得很快也很慢,老师复习讲解知识点的时候,时间总像是一根皮筋被拉长再拉长,尤其讲到自己滚瓜烂熟的部分,更像是看了一部电影的慢镜头集锦,可是一到模考或者小测,又觉得一节课45分钟的皮筋好像倏地就弹缩了回来,紧得不够用。 在矛盾中挣扎,江夏的一天就这么过了。 因为下着雨,天色暗得早,外头没有暮霭沉沉,只有乌云泱泱。几盏路灯在大雨中孤零零矗立在校园一角,灯光里是细细密密肉眼可见的雨幕,还有几只迷途乱转的飞虫。更多的飞虫早被雨水驱赶进了教室里,围着日光灯管上下飘飞,时不时有断翅落下来,到处是枯黄的白蚁躯体在地上、桌上顽强扭动、爬行,吓得几个女生频频惊叫。 在惊慌失措的人群里,江夏显得尤为淡定,靠在后桌上,低头在抽屉里偷偷看微信。 现在是晚自习时间。 微信的屏幕是江浔的聊天框,顶上的备注不知何时改成了:全世界最温暖的阿浔弟弟,不过她在江浔那里的备注也不遑多让:全宇宙最可爱的夏夏姐姐。 年少的小情侣需要很多仪式感,情侣名就是其一,即便“姐弟”的称呼并不像情侣,但只要心里明白,就算是“姐弟”也可以是恋人的小情趣。至于“姐姐”、“弟弟”单纯是给父母一个障眼法,万一哪天不小心被看见,也好对他们俩商业互吹似的前缀有个玩梗的解释,本来江浔在那一栏打算给她填上“任性”的,但被江夏硬生生改成了“可爱”,两个人那天为此还倒在床上抢了半天的手机,抢着抢着……手机就被丢到了角落里。 江夏看的是晚餐时她给江浔发的消息。 夏夏:[我今天去海边了。] 阿浔:[???] 阿浔:[姐姐逃课了?] 夏夏:[海边有一只小鲸鱼,跟我说它捡到了全宇宙最可爱的姐姐此时此刻最想要的东西,一定要交给她,要不是我梦醒了,我都要感动哭了。] 阿浔:[小鲸鱼问,全宇宙最可爱的姐姐啊,请问你丢的是这杯红茶玛奇朵呢?还是这杯四季奶青呢?] 夏夏:[那你跟小鲸鱼说,四季奶青!加波霸,去冰叁分糖!] 阿浔:[小鲸鱼问八点到姐姐能不能拿?] 夏夏:[九点吧,九点我晚自习结束出来正好。] 阿浔:[好,小鲸鱼去挤奶了。] 夏夏:[???] 阿浔:[热知识:鲸鱼是哺乳动物,可以挤奶的。] 夏夏:[重点根本不在这里好吗……] …… …… 江夏默默盯着聊天框发笑,隔壁组正要找她解题的付佳被她吓了一跳。 “江夏,不是吧,你谈恋爱啦?” 这大嗓门让江夏转头笑容僵在了嘴角:“啊?” 付佳急忙压下声量:“我看这个很准,不然你怎么可能不好好复习偷偷摸摸看手机还露出这么甜的笑,不正常不正常,一定有问题。” “神经病,我就是和弟弟聊到好笑的而已。”她倾过身,“题目拿来。” 这个时候,姐弟关系,又成了最好的掩饰利器。 毕竟永远不会有人怀疑,难道你恋爱的对象是你弟弟? 每当这个时刻,她真的好想对所有人说—— 是的,就是她那个全世界最温暖的弟弟。 江浔。 但她不能。 晚自习结束后,江夏捧着一杯奶茶,在回家的公车上。 自从和江浔在一起后,她打开微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一路上她就在微信里和江浔有一茬没一茬搭着话,尽管不过十叁个小时没见,他们还是像异地恋一样聊个不停。 江浔陪妈妈去了一趟超市,回来路过兰汇街的时候,顺道去了街角的老饭馆买夜宵。 [你们走去的吗?] [没有,老妈骑电瓶车。] [我这边雨好大,就算带了伞可能回家都要被淋一身。] [这边还好,不过我坐车的时候要钻进老妈雨衣里面,感觉好丢脸。] [哈哈哈哈,你那么长的腿怎么坐后座,你载妈还差不多。] [她嫌我不会骑……我摩托都骑过了,无语。] 江夏忽然想起了什么,嘬了一口奶茶,打出一行字,发送。 [说起来,好怀念在老家你骑摩托带我去买烟花的时候,改天再带我骑一次摩托吧?] 发了这条信息之后,她看了屏幕许久,也没得到江浔的回复。 手机里播放起一个陌生歌手的歌——和江浔在一起久了,连习惯也开始慢慢沾染,她终于也开始喜欢听歌。 窗外的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霓虹的光影,歌曲里略显迷幻的电音音嗓,仿佛带她浸入了幽邃又空洞的海。 下了车,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到家,接连几天的雨,小区的围墙又剥落了一段墙皮,沿墙的那一段路灯依然没修好,江夏拿出手机照明,顺便看了眼微信—— 还是没人回复。 在忙什么呢? 现在应该都要到家了吧,刚才应该顺便叫他来接我,这样两个人还可以在外头多呆一会儿。 江夏忍不住又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要不要下来一下?] [我在小区了。] 屏幕安静得像是断网。 江夏抬起头,他们家好像没有亮灯。 她无奈地收起伞,走进楼道,拖着疲惫了一天的两条腿一层层往上爬,还好家里住得不高,叁层楼很快就到了。敲门没人回应,江夏只得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就着昏暗的楼道灯,把钥匙插进锁孔。 这时候隔壁突然开了门。 隔壁住的张婶神色慌张,一开门见到江夏,突然就顿住了。 “婶婶——”身后扑来亮光,江夏下意识回头,和她笑了笑打了个招呼,“这么晚出去吗?” 张婶的手还挂在门把上,眼神定在江夏脸上许久,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回她。 江夏有点奇怪,不过也不甚在意,又打算回过头去开门。 “那个……夏夏啊。”张婶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带点紧张的试探:“你要不要,去兰汇街那里一下?” 江夏低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是、就是,可能你妈妈……” 有什么,捅进了心脏。 她突然就失去了心跳。 这里的夏天总是多雨。 屋檐是老旧的屋檐,四周拉拉扯扯几根不知去往哪里的电线, 煤灰色的檐角爬满的青苔,雨水顺着一条透明的水线往下滴滴答答,旁边,是盏处境很危险的简陋吊灯。 越来越多聚集的白蚁环绕它扑腾双翅,灯下低矮处汇成的水洼映着被涟漪剪碎的光,上面漂浮着许多断翅和蚁尸,还有一些没有死透的,在徒劳中挣扎。 [我们在兰汇街街角那个老饭馆买夜宵。] 她玩命地向前跑,连戴着的耳机都忘记扯下来。 失去的心跳又回来,在她胸腔里疯狂砸墙,每一下都砸在痛点,让她不能呼吸。 双腿每迈开一步都下沉几分,每一脚都好像踩进了沥青里,仿佛身躯正在一点点解体,从骨架痛到表皮。 可是她苍白着一张脸,在雨中木然奔跑。 你根本想象不到,在这个夏天晚上九点的雨夜,一个老街的街角会有那么多人。 兰汇街的路口已经堵住了,里叁层外叁层。人群像是大雨前后趋光的白蚁,围绕着那个光源黑压压一片,赶也赶不去。 那种白蚁叫什么?好像叫大水蚁——在洪水或暴雨来的前后,它们分飞出巢,预示着灾难。 江夏疯了一般拨开沿路的人群,挤进了包围圈的正中间。 耳机里那首歌的音乐到了尾声,仿佛空旷尽头的戛然而止,随着她挥开的手拨到了耳机线,耳机掉了下来,她也僵在了原地。 一辆渣土车安静地停在路中央,红色的车尾灯一闪一闪,像野兽的眼睛藏匿在暗处,炫目,又迷幻。 眼前的马路上,躺着一抹黄色的雨衣。 大块的铺色,仿佛一坨颜料倾倒在视野里。 她慢慢移动目光,最后停留在中心那个大男孩的怀里。 耳边是周遭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说什么她根本听不清,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聚焦在眼前,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死死抱着那截雨衣放声哭嚎。 他喊怀里那个人妈妈。 ——可那是妈妈吗? 江夏定定地打量那件雨衣和雨衣旁的电瓶车,车子的坐垫脱落,金属杠扭曲,地上飞散着许多塑料碎片。 可那都没有雨衣外被碾压的半截身躯惨烈。 那里,红的,白的,搅成一片,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那不是妈妈。 江夏抬起头,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从看不到头的天穹落下来,滴在她眼里,打在她脸庞,溅落在地上。 地上倾倒着一个外卖盒子,一股令人反胃的油腻随着雨水从盒子中淌开来,盒底漂浮着几块藕片,几根鱿鱼须,还有叁四颗牛肉丸子,滚到了盒子之外,更远的地方。 红艳艳的油花在黑黢黢的幕布上盛开。 焦距开始模糊,世界开始摇曳,光线强烈晃动,画面迷离,身体坠入另一个空间。 万籁俱静,是无声的默片,却不是黑白呈现。 所以,从今往后。 他们。 没有妈妈了。 章节目录 61.破碎 时间决定你会在生命中遇见谁,你的心决定你想要谁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而你的行为决定最后谁能留下。 ——戴维·梭罗 《瓦尔登湖》 “怎么会这么惨,听说身子都被碾成两段了。” “最近不是老城区改造嘛,兰汇路那一带在施工,没有路灯,雨天嘛,一个穿着雨衣没注意,一个拐弯看不见,直接就给人生生碾过去了。” “唉,你说她也是,大雨天晚上出来干嘛呢,可怜了两个孩子……” “是啊,大的那个马上就要高考了,小的那个更惨——听说刚被碾的时候她还有口气,就是说不出话来,最后是倒在小的怀里死的,你说正常人谁能受得了啊?” 大门敞着,楼道里有人闲言碎语,全都一丝不漏地往屋里灌。 意识恍惚,头脑昏沉沉的,那些声音仿佛都没有通过耳道,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来。 身体,感觉很轻。 江夏一身黑跪在灵堂前,一袭长发披肩,衬得本就无神的脸色惨白,连嘴唇也干涩到起皮,不见一丝血色。可是她的表情很淡漠,不喜不悲,仿佛连哭都没有哭过,好像周遭的一切变化都与她毫无瓜葛,她留在这里,只是灵堂的一缕青烟,一点烛腊,一声诵经,多她不多少她不少。 江浔就在她边上。 习惯了少年一贯干净的模样,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要改变,只需要一个晚上就够了。黑衬衫的衣领歪歪扭扭摊开,短发凌乱遮眼,那之下往日最适合盛满笑意的双眸肿胀,眼白里爬满细密血丝。 他和江夏不一样,他是真的哭过了。 从母亲死的那一晚抱着母亲一塌糊涂的半截尸体哭,到后来救护车来了他都不肯撒手,好像只要不放开,母亲就不会走,如果不是江夏拦着他,他可能要跟进太平间。 少年表达情绪的方式很直接,哭是哭,笑是笑,莽撞,单纯,不留一点余地。 也因为这样,亲友邻居都会不自觉拿这两个孩子比较,私下里怎么说,江夏不感兴趣,但递来的眼神多少有些深意。 随便了。 这件事她和江浔不是需要竞争的关系。 江夏还记得车祸当晚,江范成悲伤过度,一个将近一米八的男人伛偻着腰背缩在医院门口,抱着脑袋痛哭流涕,一直不停地问怎么会啊怎么会……那里又不是回家的方向,她怎么会…… 然后就听见江浔说,是我。 是我想吃麻辣烫,本来应该是我去买,但是妈妈说她雨衣还穿着,就让我在饭馆等餐,她自己去了。 ——兰汇路有一家麻辣烫小店,那个点还开着门。 江夏眼中的瞳仁缩了缩,像是意识到什么,那时候突兀地抓住他衣袖。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 “如果是我去,妈妈就不会死了。”江浔讷讷地说,“如果不是我缠着要吃,她也不会……” 江范成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头漠然地看了江浔一眼,又低了下去。 那是凌晨,夏夜还有雨,雨水淅沥,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叁院门口在远处花坛前开着几盏灯,黑暗吞噬了他们一家人,万籁俱静,整个城市的人们都浸渍在梦乡,被绵软的被褥包裹。往常此时他们也一样,在那个老旧的不起眼的单元房,听着窗外的雨声沉沉入眠。 那一刻江夏好想回家。 可是想到从此家里少了一个她最爱的人,那里又好像,已经不像家了。 灵堂很快就设好,有些平时不知道在哪里的亲戚如雨后春笋般相继出现,江夏觉得自己这么形容应该是迁怒了,毕竟,没有人愿意和死人打交道,何况还死得那么惨烈,谁想给自己招惹一身晦气呢。 但是,这样的人也确实存在。 大姑妈江万芳和妈妈一直不对盘,以前妈妈还提过,她刚过门的时候,因为是农村户口,没少受江万芳的刁难,几乎是被她以婆婆的姿态颐气指使了,亏得妈妈也是一个不认输的性子,最后闹得势不两立。老爸想创业开饭馆那两年,缺少资金周转,找大姑妈求助时被嘲讽、被摔门,狠狠吃了个闭门羹。 都六七年不联系了,得知王雪兰去世,她上门来噗通一下就趴倒在灵堂前哭天抢地,好像姑嫂关系多么和睦,弟妹去世她有多心疼,一场戏做足了,挑不出半点错处。 江夏面无表情跪在边上——她当然可以不用跪,江浔也能,但那个时候就是一种自发的举动,好像只有来自膝盖的酸痛才能和心口的痛苦对冲。 ……当然只是妄想。 午间她和江浔在楼道口烧纸钱,江范成则忙着打理其余丧事边角。单元楼下摆满了花圈和挽联,亲友来了一拨又一拨,江夏只是一味机械地往火盆里丢下金箔纸,抿着唇一句话不说。 “姐姐,够了。”一只手忽然拦住她,阻止她拆开新的一包冥纸,火盆里已经高高耸起一迭还维持着纸样的灰烬,“剩下的下午再烧,去吃饭吧。” 江夏不知道在想什么,抬眼看向江浔。 他蹲在她边上,脸上不知何时蹭了一抹灰,眼眶依然泛红。 “走啊。”江浔起身拉她,她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她们听见江万芳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楼道空旷,她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听得很清晰。 “所以说人活着就要掂量着点儿,该知足的时候要知足,做人不能太冲,不然谁晓得哪一天,这报应就来早了呢。”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人这刚走还不到一天……” “刚走怎么了?她要是规规矩矩,死也不至于死成这样。”江万芳一步一个台阶走下楼,话刚说到这,余光瞥见楼道口站起身对着她的姐弟俩,面色遽然一僵。 “啊。”她牵起不自然的表情,眉目悲戚,“夏夏,阳阳,真是苦了你们了,要节哀啊。” 周围当然不止他们几个人,还有一些刚到场或者尚未离去的亲友在不远处,但不是所有人都听到了江万芳说的话。 “你应该道歉。”江浔在亲戚面前从来不像江夏那般乖巧,但也很少主动惹事,然而这一刻,他堵在江万芳的去路上,没给她留一点情面地说道,他的呼吸粗重鼻翼翕张,拦路的手更紧紧握拳,攥得发颤。 江万芳气恼,眉头的皱纹多挤了几道,“道什么歉,你个小孩子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江夏没回应她,弯身端起了火盆。 火盆是个铁盆,烧了那么久,哪怕是边缘也必然滚烫,里面的明火已经熄灭,灰烬一样有温度。 她二话没说把盆一扬,全都倾倒在了江万芳身上。 洋洋洒洒的灰烬漫天飞舞,有些还夹杂着火星,有些迭了好几层掉在江万芳脖颈、胸口,滚烫的热度让她原地手舞足蹈惊叫蹦跶起来,而江夏和江浔就站在满天灰烬之下,哪怕风把它们吹到了姐弟俩的鬓角锁骨,他们也无动于衷。 火盆掉到地上,原地锵啷打转了几秒才安分,一时之间四下鸦雀无声。 下一秒,江万芳发疯一般地冲向江夏。 “要死了——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小贱种!” 眼看手就要抓到江夏,身旁少年一揽,又一脚把江万芳踹进了楼道口的绿化带。 见老婆吃亏,大姑父终于也按捺不住,叫嚷着要给江浔江夏一顿教训。 人群终于蜂拥上来,拉架的拉架,扶人的扶人,也有阿姨把姐弟俩扯到一边,护在身后,满地的灰被十多只脚踩来踩去,又飞得到处都是,整个场面一团乱。 “做人——不能太冲——小心哪一天报应就来找你!”江夏被抓着双臂不能上前,但她仍然弓起身歇斯底里地朝江万芳嘶吼:“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说她——” …… …… 怎么可以啊。 [反正妈妈我什么都不要求,你们快快乐乐长大就好。] 怎么可以这样? [结婚是她自己的事情,等工作稳定了也不迟。] 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公平? [妈妈真高兴有了你们俩。] 好像做了一场梦。 [以后遇到什么都不要担心,老妈一定罩着你们!] …… 她昨天,还在厨房里给她准备早饭,她昨天还嘻嘻哈哈地和她说,回来给买好吃的。 就一天。 就一个晚上。 这个人就没有了。 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在万家灯火的晚上,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给他们家的味道;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坐在客厅,喊她来看电视一起捧腹大笑;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无私地奉献自己,说只要你们过得好就好。 以后,那声妈妈,要叫给谁听? 我们永远以为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可是,其实我们错了。 无数个冥冥之中的既定和意外,才构成了人生的全貌。 父亲江范成从楼上赶下来的时候,楼下的场面已经沸腾成一口油锅,即使只有两个人,江万芳的泼辣也没几个人吃得消,楼道口的花圈被撞得七零八落,几条挽联被踩到地上烂成一团。 江万芳挥开旁人的掣肘,指着江夏江浔的鼻子骂:“范成你来的正好!你自己看看你养的小兔崽子做了什么!”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烫伤和灰烬,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歹也是他们长辈,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江范成当然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只是楼下喧嚣吵闹,他本能地来看看出了什么变故。 人群分了两边,一边拉架江万芳夫妇,一边护着面红耳赤的江夏江浔。 从昨天到今天,失了魂的江夏,脸上头一次有了情绪,汹涌的,猛烈的,暴戾的,情绪。 江范成走到人群间,对着一双儿女说道:“回家去。” 江夏脸上愤懑的神情更甚。 江万芳似乎会错了意,借坡下驴表态:“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两个——” “江万芳,从我这里滚出去。”江范成转头看向她,“以后也不要来,不要假惺惺地演戏,不要对别人的家事指手画脚,我的孩子再怎么教也比你像个人,你他妈算个屁的长辈,你他妈就是个畜生。” 江万芳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 江万芳抹不开面子,她还想向前争辩什么,江范成的脸色猝然阴霾,啐了一口唾沫。 “你再敢往前一步,我跟你拼命。” 江浔低头托着江夏的手,小心翼翼抹药。 说过的吧,铁盆火烫,她能端起来,自然要自食其果。指尖都烫起了泡,掌心还熨出两道红痕,可她好像全然不在乎,坐在床沿垂着眉睫,又变成了一樽木偶,就连江浔碰到伤口她也不吭一声。 倒是江浔先哭了。 他本就半蹲在床畔,身子比她矮,又弯腰低头,江夏看不见他的脸,只感觉到有水珠滴落到她掌心,沿着她错综复杂的生命线流开去。 和江夏比起来,江浔的情绪其实更丰富一些,大多数时候他都笑得很爽朗,该哭的时候也不会吝啬眼泪。 那滴泪好像唤醒了江夏的灵魂,江夏垂首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的。” 这世界上的安慰一如既往苍白无力,需要你说出“没事的”这句话时,事实通常与之相反。 没有“没事的”,没有。 江浔拉着她的掌心把头埋了下去,更多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至她手心,热度和眼泪的酸涩让烫伤处更疼了,她却没有一丝反抗,只是抬手一遍一遍摸他的头发——用另一只包扎好的手。 他竭力抿着唇不让哭泣声溢出来,可是还是会有隐约的呜咽,江夏弯下身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轻声哄他:“哭吧。” [哭吧。]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安慰自己。 该哭的时候就哭,该笑的时候就笑,没什么比这更天经地义的道理。 即使,她自己做不到。 “哭吧,姐姐陪你。” rourouwu.comfo 章节目录 62.过错 母亲死后第叁日就安排出殡了。 倒也不是江家凉薄,只是那场车祸已认定施工方全责,母亲的尸体由于死状早早火化,江家的灵堂也不见灵柩,不过是一坛骨灰,该来的人都已经来过,不该来的也都赶走了,加上现在时值高考前夕,家里决定一切从简。这也符合母亲生前的风格,她一向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 至于高考,江范成曾经和江夏谈过心,甚至连老聂都曾来江家吊唁,大家一致认为出这么大的变故,身心很难调整利索,所以即使江夏今年不参加高考,明年复读也可以理解,江浔同样觉得她没必要勉强自己,如果复读的话,来年姐弟俩说不定还能上一个学校互相照应。 可是江夏拒绝了。 她说她能考,她要考,这一年是王雪兰精心为她助力的备考期,她不想让妈妈的心血化为徒劳。 江夏太倔了,她打定的主意,谁也劝不动她。 江范成很担心她这种心态,让江浔多关心一下姐姐,因为她真的一直没哭过。 除了江万芳来闹事的那一天江夏表现出了几分怒气,那以后就又变得沉默寡言——毕竟血脉相承,江家这两个男人不像那些外人,会妄自做出格的揣测,江范成知道他家姑娘的状态比起儿子更糟糕,却也做不到王雪兰那般细腻劝导,这时候,母亲的重要性显露无疑。 骨灰下葬的那一刻,周遭哭声渐起,王家兄弟姐妹们更是哭喊不止,江夏站在最靠近墓穴位置,只是淡淡垂着眼,眼睑耷拉下来,睫毛轻轻覆住,冷漠地旁观落葬师封穴,随后再见江范成颤巍巍抖着手,和江浔一起协助封盖,由始至终,她一句话不说,一滴泪没流,连大姨都有些看不过眼,想说她什么,却被小姨拉开。 都结束了,这一刻。 葬礼依风俗执行完毕,亲友陆续离场,最后走的是他们一家人,江夏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以后,我们也会葬在这里吗?” 江范成的背影一僵。 按照习俗,当然不会。 可他还是说了声—— “只要你想的话。” 事实上丧事并没有如江夏所想那般结束,葬礼后还有晚上的白宴,以招待今日出席的亲友,席间来来回回总有人要慰问她们,怎么说呢,这些人也是好心,但再好的心看见江夏那张死人脸也知道是自讨没趣,最后目标全都转向了江家父子。最早江浔一个毛头小子,根本不善于应付与成人的交际,可这一天,江夏突然发现,他变了,不管他那一刻情绪如何,他学会了在人前掩藏自己,学会了和人虚与委蛇。 他在低眸聆听长辈告诫的那一霎,微微瞥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江夏却突然懂了。 时间飞快流逝,白宴正酣,人们如影子一般在江夏身边匆匆掠过,她却像张静态图坐在宴席的位置上发呆,许久,一只手握住了她。 “回家吗?” 江夏默然抬眼,江浔晕红着一张脸,小声问她。 他喝酒了。 不管是被人敬酒还是他自己喝的,反正喝了不少,可理智尚且清醒。 “我知道你不想呆着,不想就走吧,你就和爸爸说我醉了,送我回家。”他的眼眸醉意朦胧,眼底漾着水光,身子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她身上。 江夏扶住他站起身,说:“好。” 江浔出了酒店的大门就直起身来,行走自然,但并没有拒绝她的搀扶。宴席离家不远,他们很快到了家,一路上姐弟俩缄默无言,这么久以来这是他们独处最安静的一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江夏忽然顿住了。 眼前的一幕仿佛昨日重现,有微微的重影,让她想起叁天前的那个雨夜。 江浔唤了她一声:“姐姐?” “我没有关门。”江夏的声音寂寥,“那一天我其实把门打开了,结果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关门。”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她说完打开门,一个人率先走进了屋内的黑暗之中。 江浔一通澡洗了快一个小时。 浴室外能听见里头隐隐的哽咽声,像是努力克制,无从爆发,很轻微,被水花打散,可她还是听见了。 江夏靠在厕所门口的墙边,打量着空荡荡又乱糟糟的屋子,抬头长吁了一口气。 时针走到十点多,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江浔洗完澡出来喊江夏,家里却不见她的身影。 他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下一秒像触电般拿起钥匙抬腿就往外冲。 他穿着单薄的T恤在雨里奔跑,像那一夜的她一样。 五光十色的霓虹或明或暗在这个雨夜闪烁,他一身白穿梭其间,被光影染成蓝色、绿色、红色……世界的颜色扑面而来,全都泼洒在少年身上,扑向少年眼中曾经无拘的星辰。 他大声呼喊她的名字,从街头到街角,回应他的只是阑珊夜雨。 “江夏——” 有车呼啸而过。 “江夏——姐姐——” 他怕了,声线再度哽咽,耳畔是沉闷的碰撞与刺耳的摩擦声,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似地晃过,可是抬眼,附近却是一片空空如也的暗。 空空如也。 晚上10点半的兰汇街,和那天完全不一样。 街角的人行道边上,有一个蹲在地上的身影,抱着双膝像个无家可归乞讨的孩子。 他目光一绽,疯了一般跑向她。 江夏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的水洼,雨水从树叶尖稍滴落,坠在水面,一圈圈涟漪散去。 一双溅了污泥的球鞋闯入她眼里,踩断了涟漪。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江夏!这么晚一个人出来你疯了吗!” 江夏慢慢地抬起头,她的弟弟,江浔,喘着粗气,撑着双膝,面露愤懑地和她对视。 他可真好看。 就算生气,眉眼依然有形,俊眉星眸,鼻梁高挺得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依然可见阴影,光线也将他连日来脸上的疲态掩去了几分,一对小虎牙搁在唇瓣,颈部喉结一侧,点缀着一颗小痣。 这样好看的人,是她弟弟。 和她乱伦的弟弟。 江夏就这样把他在眼里细细描摹了一遍,然后垂下眼,沙哑地张口:“兜兜丢了。” 兜兜是他们家那只橘猫,江浔捡回来的。 平时它的存在对江夏来说约等于零,毕竟它也不搭理江夏,江夏也没什么心思讨好它,一直以来都是母亲和江浔在养,还有小姨。从母亲去世的那天起,兜兜就不见了,因为要忙丧事,自然没有人去管一只猫,所以即使知道它可能出逃,一团乱麻的他们也只能任由它去,顶多想着,如果它想回来的话,有一天,它会回来吧。 没人去追究它是怎么丢的,被谁弄丢的。 好像那不重要。 江夏抱着膝头,仰着脑袋,一字一顿地说,“我出来找它,一路找,一路喊,可是它都没有出现。” 江浔静静地望着她。 “那天是我没锁门,江浔,你知道吗?如果我锁了门,它就不会丢了。” 刚才都要收起势头的雨,忽然之间,大了。 头顶是一棵秋枫,挡住了大部分的雨,再把它收拢成更大的一滴滴水珠坠落,大珠小珠落在鞋面,落在水洼,涟漪再起。 “……是我的错。”江夏颤抖地张开嘴,连声音都颤栗不堪,“是我,把她弄丢的。” 那一刻她的眼底有泪光。 “我把她弄丢了啊,江浔……” 江浔想捞起她,可她就赖在原处,蹲着身子怎么也不肯站起来,夜里的风和雨都在这个孤魂野鬼肆虐的十字路口嘲笑她不自量力,但她全无所觉,只是像抱住浮木似地抱紧双膝不放,身子轻轻发着抖,一遍遍重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那不是你的错,你别傻了。”江浔只能蹲下身,目光和她平齐,“它要想回来会回来的,猫都认得回家的路。” “不会的。”江夏憋着嘴否定,“她不会回来了,她讨厌我,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被一把抱进怀里。 江浔的T恤已经湿透,体温透过面料,带来湿热的暖。 “她喜欢你。”江浔低头耳语:“就算不会回来,她也还是喜欢你。她会在另一个地方过得很好……” 无力地闭上眼。 “相信我,姐姐。” 她突然泪如雨下,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江家失去了原有的味道。 一开始那几天的早晨,江范成会早早起来,用不熟练的手法打蛋煎蛋,煮一锅或者要糊不糊或者稀烂的粥,配上一些超市买的橄榄菜、腐乳罐头之类,和往日比起来,确实寒碜。次数多了,江范成也不再拘泥于是不是自家厨房出品,索性就直接买早点摊的现成东西,好吃也不贵。有时候夜班回来早上不能起,他会直接在门口花瓶下放些零钱,让姐弟俩第二天自己上学路上买——那个习惯好像就是这段时期开始养成的。 江夏并不介意这些,现在在她眼里,时间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她会压榨所有可用的时间,甚至于一回家吃完饭就回房落了锁,不让任何人打扰。 她的房间成为了禁区,谁也没能敲开过。 那段时间,江浔一次次徘徊在紧闭的房门前,他清楚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正在消磨殆尽。 六月,高考。 兴许是情绪已经调整回来,最近江夏和家人的关系融洽了许多,她不再采用“闭关锁国”的政策,见到他们也不会寡言少语,偶尔一两次,江夏还会接上江范成暖场的玩笑话,像当初一样。 那几天沂海高中沿线的公交增加了车次,江范成排班在白天,他本来想调班去给女儿打气,不过江夏没让他来,她说爸爸如果在场她可能会更紧张,是以江范成打消了这个念头。 去接她的是江浔。 高考最后一天,沂海的气温已经临近叁十度。气温高不代表天气好,午后刚下了一场小雨,不过没有下尽兴也没有打雷,空气里湿湿热热闷得很,一些夏蝉已经不识趣地开始叫唤,高高低低连成一片,间或夹杂着几声摩托驶过的排气声。 在一群中老年男男女女间,伫立着一名少年,附近商铺的遮阳棚下已经站满了人,少年没有去和家长们抢地盘,而是站在人群最前沿的日头下,举着一把伞。 他的气息很沉静,短袖衬衫宽宽大大罩在身上,左右耳朵各塞着一只耳机,低下头,一手撑着伞一手滑动手机屏,把自己和周围的浮躁隔离开来。即使是这样,英俊的模样和高个儿,在一群平均身高不足一米七的家长间依然惹眼,少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目光。 江夏一出门看到的就是他。 明明也长着一张考生脸,却站在迎接考生队伍的最前面探头探脑,和她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眼眸清亮,仿佛星辰在发光。 “姐——”江浔朝她招手,随后迈开步子跑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 “都考完了。”他不是问她,是陈述句。 她笑了笑:“嗯,考完了。” “走,我请你喝奶茶。”江浔忙不迭拉起她的手,走出包围圈。 江夏的眸光落在两人相连的地方,动了动眼睫。 章节目录 63.频率(二更) 这世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离得再近也无法连成一片陆地。一座孤岛与另一座孤岛的遥遥相望,才是它们长久矗立于海面的秘密。 ——戴维·梭罗 《瓦尔登湖》 江浔带她去了很远,从老城区一路坐地铁到了繁华的市中心,两个人的手就这么一直牵着没放。 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天色已暗,头顶的天穹暮色四合,几朵灰蓝的云像船只漂浮在海上,在鳞次栉比的水泥森林间渐行渐远。 应是刚下过雨。 华灯初上,空气里是树叶青草被雨水洗刷的泥土味道,温温热热,却很好闻。 江夏没想到,江浔请的那杯奶茶,配了一顿西餐。 市中心商场里的西餐厅,绝对便宜不到哪里去,何况是点评网上的口碑第一。 姐弟俩上一次吃牛排还是在必胜客,两人为了牛排选菲力还是肋眼争个不停,按照他们的想法,自己点了对方就不能点,这样才不浪费点单的机会,增加菜品的多样性,最后妈妈不得不出来叫停——你们俩一人一半不就行了? 是啊,多简单的事情,他们是什么关系,一人一半不就行了。 没长大的时候就是孩子气,什么都要比一比,什么都要争一争。 现在呢,他坐在她对面,把切好的小块牛排用刀叉拨到她盘里。 那块肉肥瘦相间,边缘焦脆,带了一小块透明软烂的牛筋,肉质鲜嫩又不怎么带血,是她最喜欢的口感。 她咬了一小口,默默抬眼觑他。 桌台上燃着烘托氛围的电子烛灯,背后是暗红的皮沙发,灯旁是低头切牛排的江浔,晕黄的光线从他下颔的角度向上斜照,衬得少年漂亮的轮廓光影零落。 她递出叉子,上面叉着被她咬剩的那一小口。 江浔余光瞥见,想也没想,张口含住,吞下。 咀嚼,喉结滚动,下滑。 那一个瞬间,江夏的身子微微打了颤,有一种怅然若失的虚妄感,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任它流走的无力。 嘴唇张了张,又缄默。 “不好吃吗?”江浔从盘中的牛排转移了注意力,“我难得大出血一次,你好像还不满意?” “对啊,其实我想吃和牛。”江夏指节点了点边上亚克力桌牌里的广告——隆重推出M12雪花和牛牛排,六月尝鲜特价套餐888元。 江浔被口水呛了一下,“你饶了我吧,姐姐。” “逗你的。”她笑,“谢谢,阿浔。” 幽暗的餐厅里,这一声“谢”来得猝不及防,江浔望向她,彼时江夏抬手撩起耳边的碎发,神色依旧恬静,少女处于青涩和成熟的临界点,几分淡然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敏感轻柔的心。 江浔似乎早有安排,晚餐后,他又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是一个陌生的小区。 他让江夏在门外保安亭等候,自己则进了小区里,说很快就会出来。 确实很快,江夏一首歌还没听完,就听到身后有引擎声靠近。 她转头,一辆和表哥那辆相似的重型摩托正乖乖巧巧受车上的骑手驾驭。江浔戴着头盔,像上次那样,把另外一顶丢给她,“戴上,我们出发。” “……你去偷车了?”江夏皱眉。 江浔拍着头盔失笑:“我偷电瓶车养你好不好?”见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只能无奈地解释:“这是我朋友的,之前帮他的号上了钻石,借给我骑一天。” 江夏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发的消息。 [改天再带我骑一次摩托吧?] 也许就在那一句话出现在他聊天框里的时候,他们的世界倾覆,割裂。一句话,分隔了前后两段不一样的人生,江夏不由得感慨万千。 城市和乡村毕竟不同,公路更平整,车行自然更快,路上的景致变幻五光十色。江浔载着她沿滨江路骑行,摩托的引擎排气声厚重,沿着江边一路呼啸,马路旁一排排霓虹灯在身后化作流线型的光影,江夏靠在江浔后背,隔着头盔的防风罩,伸手隔空描摹那些高高低低的绚丽线条,仿佛她有了魔力,无数斑斓色彩从她指尖之下流溢开来,又像几个月前的除夕夜,江浔最后陪她点燃的仙女棒。 车行上了滨江大桥,脚下就是嘉云江,对过的车灯时不时一晃而过。长长的桥面上,金灿灿的路灯一字排开,绵延到看不清的尽头,远处江面上有夜行的航船叁两,江岸金碧辉煌。 江风扑面,摩托的侧影穿梭在大桥一根又一根的缆索间,光线迷离虚幻,好像王家卫电影里流动的暗夜。 夜风从她指缝间清晰溜走,当下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江浔带给她的年少放纵与自由。 她曾经想过就这样和江浔逆行而上,逃离这个烟火人间。 那个时候,那一刻,她也是这么想的。 回家路上,摩托在一座高架桥旁停下来。 桥下有个连锁便利店,江浔进去买水。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江浔本来就和家里打过招呼带姐姐去散心,所以不用担心晚归的问题。 老城区的夜晚很静,高架桥离居民区又远,所以除了桥上车行的呼啸声,就只剩下幽幽虫鸣。你应该也听过,是蛐蛐的叫声,那种夜深人静时,听起来分外寂寥枯燥的虫音。 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立在路旁,江夏偏着头打量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给。” 背部被人抵上一个圆柱体,江夏转身,是江浔递来的矿泉水。 她拧开盖,喝了一口,又交给他。 江浔自然地接过,喝了第二口,水流顺着喉咙下咽,喉结滚动。 那种怅然若失的虚妄感,再度袭上心头。 江夏重新转过身,盯着自己灯下的影子,开口。 “我们就到这里吧。” 身后少年正拧上水瓶,笑道,“什么‘就到这里’,家还在……” 声音戛然而止。 夏夜躁鸣的蛐蛐声充斥着耳膜,却奇异地构成了另外一种静谧。 她感觉到了那戛然而止后的情绪,心脏跟着发颤。 但是她的表情是沉着的,沉着得不动声色。 “可能没办法那么快恢复到以前的姐弟关系,所以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我会报外地的大学,两年?叁年?应该够了吧,大学毕业以后还要找工作,大概也不会有更多闲心回来招惹你。”她娓娓道来自己心中的计划,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身后还是无声无息。 “你也要好好的,好好读书,好好游泳,去读你喜欢的大学,报你喜欢的专业,过你喜欢的人生。” 她说。 “答应姐姐,好吗?” 蛐蛐声,好烦。 高架桥上车流不止,由远及近,再渐行渐远,呼啸而过。 …… …… “……为什么?” 她听见他问。 江夏闭上眼:“就是觉得,胡闹够了。” 身后顿了许久,才慢慢地从喉咙口挤出一声反问:“是……胡闹么?” 她咬着牙仰起头,从鼻腔轻轻应了声,“嗯。” 那头忽然笑了。 有点茫然无措地,“我不懂,姐姐。” “——我不懂。” 你不用懂,因为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江夏的肩头在夜色下单薄瘦弱,她固执地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那天……”她说,“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翻了我们家以前的相册。” “从小到大,我们都是这样吵吵闹闹过来的,每次我们打闹的时候,妈妈就会劝我们俩要相亲相爱,互相包容一点,她还想着老了的时候,能享受天伦之乐。”江夏缓缓睁眼,视野里的一切由朦胧到清晰,“但是,她不会变老了。” “十八年,就这么一件事,我没有听她的话。” “然后,我付出了代价。” “那和你没有关系——”他打断她。 “真的没关系吗?”江夏又轻声说了叁个字。 “那跟你无关,明明是我想……”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啊江浔!”江夏握紧了拳,低头喊了出来,“而且那一天其实你是在忙着和我说话吧?如果不是我们两个有这层关系,如果不是我一直缠着你聊天,妈妈她怎么会自己去那里,她的眼神本来就不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你知道吗?从一开始都是因为我这个烂人勾引了我弟弟——” “可是老天不公平,惩罚就惩罚我好了,它为什么要把妈妈带走!” 莫名其妙吧?不通情理吧?想一想好像母亲的死和他们分开没有必然联系,是她钻牛角尖了吗?可是谁能告诉她,现在的她又该用怎么样的面貌,和江浔继续,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呢? 这是唯一的选择。 身后再度安静了,只是更远处便利店响起开门铃,有人走了进去。 人生如常,世界以它固有的步调运行,不为任何人停留。 她一次次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也不止是这样。”江夏的肩膀微微垮下来:“江浔,我不配。” 我不配你。 你是银河的恒星,是盛夏的骄阳,世界的温柔都倾注在你身上,你善良又干净,不应该被我这种人拉下泥潭。 我想,妈妈也是这么希望的吧,想你不受困恼地长大,结婚,生子,活在白日天光下。 而不是和我一同堕落。 哈,傻了,为什么要同弟弟讲这么多。 她就是作出了一个全世界都会认为是正确的选择,然后把这个选择说出口并执行就可以。 他以后会理解的。 他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他会有真正值得他爱的人来爱他。 而不是我。 没有我。 没有。 我。 “我不配你,所以,到此为止吧。” 她眼中一切模糊,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可是她笑了。 “我会重新学着做一个好姐姐,以后没有妈妈了,姐姐会照顾你。” 不过,就是,需要一些时间。 可能她……暂时走不出来。 便利店的开门铃再度响起,买完了东西的过客从里头走出来,远远望了他们这边一眼,又反身离去。 虫鸣声是寂夜的背景音,为两人无声的空白填曲。 很久很久,久到江夏已经想要回头笑着和他说回家吧,他终于有了反应。 “可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高架桥上只要有一辆车驶过,就能把它撞散在空气里。 “我不是胡闹啊,姐姐。” 只是一句话,就把她的心揪紧。 “你要怎么样都可以,靠近也可以,暂离也可以,我都等得起,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江浔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求求你,不要装作听不见。” “我不在乎配不配,我不在乎懂不懂,是你先选了我,你就不要放弃我!” 不要说了。 天呐。 不要说了。 她不能听下去,她也不敢听下去,继续就会软弱,就会心疼,就会前功尽弃。 可是这个世界容不了他们,离开轨道只能粉身碎骨。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江夏再度仰头,忍了那么久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姐姐。” 他走上前。 “姐姐……”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叫她。 “求求你……”少年的手按住她双肩,慢慢无力地垂首,额头抵住她的后颈——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脖颈后,滴下一抹冰凉的湿润。 [我这边有杨国福,你要不要?] [哭吧。] [我输了。] [一时间……鬼迷心窍,觉得姐姐很可爱。] [跟我姐姐道歉。] [所以没关系,你有我就行了。] [那我们之间算什么?] [希望你喜欢的那个人也喜欢你。] [你是我的姐姐,所以你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我来。] [我就陪你一起沉下去。] [——我,怎么才能从你手心里跑得掉?] 江夏无措地抬起手,手背、手腕一遍遍反复抹去眼眶里滚落的泪,即便如此,泪珠还是大颗大颗滚出了眼眶,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听得到。 她都听得到。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她也是认真的,可是这个世界,也是认真的。 是罪人就要赎罪,她从他那里借了太多的快乐,最终都要还回去。 他那么好,应该值得更好的人。 江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忍住哭腔打定了主意,想要转身结束这一切。 他似乎察觉到了,施加在她肩膀上的力道还是按住不动。 “别回头……姐姐。”他说。 “如果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别回头。”他的声音颤抖,“我哭得……很难看,我不想你看见。” 怎么可能呢? 她又不是没见他哭过。 肩上力道放轻,背后的他似乎慢慢直起了身。 “一点……”声音寂寞,又无望,“一点可能也没有了么?” 她没有回答,她说不出话,只是木然摇了摇头。 心脏痛如刀绞,被肢解,被分离,被搅碎,不够,那都不够,所有言语的形容都苍白如纸。 都不如江浔的一声哽咽锋利。 “那……”他连吐出一个字都吃力—— “那……小鲸鱼……让我问你……” “全宇宙、全宇宙最温柔的姐姐啊——” “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你把你的弟弟丢了。” “我、我捡回来还你……” “你还,要他么?” 她从深空坠落,无尽的失重感将她包裹。 江夏还记得,那一晚,天上有一弯弦月。 朦胧间想起了那句诗。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嫦娟。 章节目录 64.解铃 夜色渐渐浅淡,最终重新化为满目的蓝和海洋馆融为一体。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投射在池水之上,最终又把那海面似的粼粼波光反射回天顶,置身其间,像在海底上望。 江夏从回忆里苏醒。 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沂海新城游乐园开张的关系,今天海洋馆的人并不多,而且第一展厅主要起到一个过渡和装饰作用,少有人会在此逗留,一眼望去,门可罗雀,除了展厅中央几个水族箱遮蔽了视野,面前没有江浔的身影。 江夏慌了,急急忙忙七拐八绕,终于在其中一个水族箱旁见到了他。 少年的指尖停留在玻璃上,几只小丑鱼隔着透明的屏障朝他摇曳尾巴,甚至靠上前亲吻。 他轻轻地笑了,嘴角是暖人的弧度,不经意地一瞥注意到她,角度连忙放平,有些局促,又有些故作散漫,“不发呆了?” 江夏又是一怔。 “和你说话都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夏走上前,想找个话题,“你在看什么?” 江浔:“小丑鱼。” 江夏转过脸,目光落在那几只小鱼身上。 “明明长得挺好看的,却叫它小丑。”江浔也盯着那些游来游去的小家伙,“总觉得有些可怜。” “只要它不知道别人这么叫它,就不会觉得可怜。”江夏想了个乐观的理由,可是说出口,又觉得这种理由只有一个词可以合理概括,叫做—— 自欺欺人。 江浔点了点头:“嗯……只要它自己不知道的话。” 心脏因为他云淡风轻的口吻发酸发胀,江夏抿起唇,赶忙转移话题:“去下一个展厅吧。” 两个人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在一个又一个展区里闲逛,江夏本来就不是真的为了来玩,注意力全都放在江浔身上,江浔呢?大概也察觉到江夏的意图,自然也很难全身心投入,姐弟俩时不时目光撞车,又尴尬地偏过头去。 两个人在休息区坐下来。 “要喝水吗?”江浔还没坐下,就自然起身问她。 江夏拉住他,摇头,“我带了。” 江浔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江夏若无其事地松开。 江浔又坐回去,江夏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递给他,他犹豫了片刻,水杯倚着唇沿倾斜往口里送水,却没控制好流到了椅子上,匆忙递还给江夏。 江夏拿出纸巾擦干椅子,一边擦一边道:“太刻意了。” 江浔没说话。 “以前我们也是直接喝对方杯里的水,这样反而有点此地无银叁百两。” “我这叫尊重。” 江夏还没来得及反驳他,两个小孩从他们面前嚷嚷跑过。 “姐姐,姐姐你等我——”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不点,追在一个女孩背后两步之遥的距离,急得都叫出了哭腔。 女孩猛地停下来,“都跟你说不要跟着我啦!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下!” 约莫比他年长几岁的女孩双手叉着腰,态度十足地警告。 小男孩盯着姐姐故作怒容的脸,好半晌终于瘪着嘴,忍不住泛出了泪花:“呜呜呜……姐姐不要我了……” 那一刻江夏下意识瞟了眼江浔,他微微皱眉,抬起手遮了遮侧脸,隔开她投来的目光。 “我没有不要你!妈妈说你要吃药了,你不能一直追着我玩,去找妈妈!”女孩小手一挥,指向不远处——江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休息区另一头的座位,有个年轻女性正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儿童水杯里搅拌什么。 小男孩揪着她的衣角怂兮兮直摇头,“不要吃药!要姐姐陪我玩!” “真是……”小大人样的女孩索性把他的手拍开,一拔腿就消失在了拐角,“去找妈妈!” 直到尾音消失,男孩还没从被甩开的事实里回过神,挂着泪珠子站在原地木木转了一圈,才又痛哭流涕起来,“姐姐呜哇……姐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江夏听见身边很低的一声轻嗤。 然后他正要有所动作,江夏却先一步按住了他,朝另一边的柱子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喏。” 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柱子后头,正探头探脑地偷看弟弟。 男孩哭了一会儿还不见动作,正在女孩要往他的方向迈出一步的时候,那男孩抹着眼泪回头找妈妈去了。 回到妈妈身边,被母亲拥抱安抚,女孩也适时地回来,手中攥着刚去拿到的气球交到他手里,他终于破涕为笑,然后乖乖吃了药。 一出小插曲结束,江夏收起了若有所思的目光,旁边的江浔缓缓起身,把手插进口袋,“走吧。” 她不知道江浔当下在想什么,但那时她的心情很复杂。 她可能是那个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一下,想着是为了弟弟好,心里还一直挂念他的姐姐—— 却忘记了,她的弟弟,没有可以撒娇的妈妈,更没有可以倾诉的地方。 “——你这是带弟弟春游呢?” 那之后一路无话,终于,在即将到达新一个展厅之前,江浔停住脚,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他问完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好像在自言自语。 江夏解释:“我是真的想来,没来过所以有点好奇。” “哦,是么,刚才我们路过的是什么馆?” “……”江夏一时语塞。 江浔长长叹了一口气,“没必要。” “我只是走神了。” “姐姐,没必要。”江浔重复了一遍,“我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好,没必要对我表现出这种多余的关心,如果过去那段时间没有你,现在也可以不需要。” 这是多狠心的话,她平生第一次从江浔口中听到。 好像自从她发现江浔状态不对劲那一夜开始,他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忽冷忽热。 但这不重要,她带江浔来这里为的不是满足她自己,她是真心想让江浔放松心情快乐起来,只要能找到办法,叫她做什么都可以,哪怕让她变成那只水族箱里的小丑鱼。 [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突然想起了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和她现在是一样的心情? 不,他应该更绝望。 两年前那个夏夜,少年的哭泣声还回荡在耳边,和面前这个表情不温不火的他很难划上等号。这本来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江浔已经可以做到在她面前满不在乎,甚至表明自己已经不需要她。这样很好,这就是她那时候想要的结果,他彻底摆脱姐弟二人藏污纳垢的不堪关系,以后的生活一定会走上正轨。 然而…… 真的吗? 也许外人会被这样的表象欺骗,但她是谁?她是他姐姐,也是曾经差一点就和他走下去的恋人。 如果江浔真的能重新开始,他就不会还是那个复读的高中生,他就不会还是对她有求必应。 “是啊,你可以不需要我,但是现在我需要弟弟陪我出来散散心,至少这点上,我们没有问题吧?”江夏并没有去反驳他的话,先一步走到他前面——她没想要揭破他努力营造出来的伪装,一旦拆穿,她怕先忍不住回头的是自己。 身后响起他冷淡的语气,“……这种时候最先想起的不应该是男朋友吗?” 江夏停住了。 “他应该回来了吧,那天给你打的电话。”江浔盯着她的背影,“不管怎么想,从高中开始就喜欢的初恋,份量肯定比一个‘弟弟’更重要。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姐姐。” 她的嘴唇翕张,欲言又止。 “还是,你和他吵架了?” “……我分手了。” 这一瞬,身周所有的路人,声音,都成为了模糊的背景。 “其实分手很久了,但最近他又出现,只要见到他我就心烦意乱。”江夏垂下眼睫,坦白自己分手的实情当然不是为了回头,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过得也没那么一帆风顺,也许这样能给他些许平衡或者……共鸣? 一个人影走上来,和她并肩。 江浔就这样侧目盯着她良久,很奇怪,当你说出自己的遭遇然后被人如此端详的时候,明明应该是一种冒犯,可是被江浔这么看着,她丝毫没有不适,也感觉不到他是忧是喜,就单纯地看着,甚至没有一丝悲悯。 “你也有今天。”他突然翘了翘嘴角。 她猛然抬头,他笑得很欠揍,故意的,可他说这句话的口吻就和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不带任何嘲讽与轻蔑,更像是为了打破僵局耍的小把戏。 “对啊,我也有今天。”她忍不住跟着笑了。 也许是这段对话使得姐弟之间的尴尬被化解了,之后俩人之间的氛围缓和许多,逛着逛着,也多少有了点真正来游玩的样子,心思更不再局限于对方身上。 “这东西像不像以前我们小时候玩的那个会发光的毛毛球?”江夏倾身在一块水族箱玻璃前问。 “哪个?”江浔跟在她身后刚走过来。 深蓝色的水族箱里幽幽暗暗,几朵千手佛珊瑚聚集在一起伸出长触须,随着水流摇曳。 江浔皱了个眉,“不像吧,像菊花还差不多。” “明明很像,就小姨送给我结果被你弄坏的那个,颜色都一模一样。”江夏不服。 “……”江浔偏头瞥了她一眼。 江夏看回去,“像吧?” “……像。”他揉了揉眉心,小声嘀咕了一句,“真记仇。” “你都弄坏我多少东西了,我要是真记仇才不是这样。”江夏眄了他一眼。 可是你弄坏我了。 彼时的江浔低下的眉眼里,好像这样说。 两个人在叶海龙的展箱前驻足了好半天。 叶海龙长得有点像盛装带翅的海马,是伪装能力极强的海洋物种之一,依靠海藻状附肢进行拟态。面前的水族箱被金焰般的海藻点缀,加上灯光效果色彩斑斓,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展示物种在哪里。 “看到了。”水族箱的位置只到他胸口,江浔得弯下腰来才能与它平齐。 “哪?”江夏凑过来眯起眼,“我怎么没有看见?” “这里。”江浔抬手,指头轻轻点在玻璃上某一处,“你看,有个眼睛,很小,嘴巴像根管子很长。” 江夏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一点看,总算看出了一点端倪,淡然的目色在有了新发现的那一刻倏地发光,“啊,我这也有一只。” 江浔偏过脸,手指还点在自己发现的那只上头,“嗯?” “你看往你那边游过去了,这里这里。”江夏的指尖也轻触上去,顺着那只叶海龙游的方向慢慢挪动,瞳仁之中被反射的亮色也跟着变换,手指一路滑行,直到…… 触碰到他的。 玻璃后两只叶海龙相交,玻璃前两只指尖相触,定下来。 手一颤。 酥麻。 江夏的思绪一瞬间就回到了多年前他俩看鬼片的那一夜。 那一晚,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感觉。 她有点口干舌燥,下意识偷偷觑他,他长睫轻轻搭着,遮住眼,神色如常。 只是,喉结滚了一下。 可能是注意力被心下强烈的紧张攫取,他们俩谁都记不起可以收起手指,水族箱里的湛蓝色灯光笼在彼此脸上,温柔又沉静。 指尖的触感鲜明,清晰得仿佛能体验到他侧面的指纹,有温度,像火烧一样,把纹路烫进去,可是不烫人。 烫心。 少有的,连她的耳尖都红了,屏住了呼吸,心房被他的指尖轻挠,又麻又痒,遗忘了两年的感觉全都如浪潮拍打回来,又凶又急,不留一点情面嘲笑她—— 看,时间,也有消磨不了的东西。 夏天江浔只着了一件T恤,脖颈修长,血管清晰,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传来的独属于他的熟悉气息,是少年逐渐蜕变为男人的味道,干净,灼热。他的荷尔蒙,呼吸,一点点侵蚀过来,把她吞噬殆尽。 好像要醉了。 这种感觉,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过。 因为没有过,所以她深深记得。 ——你不喜欢的人你用尽浑身解数去感受,你喜欢的人他只需要一根手指。 都能让你天翻地覆。 —————————————— 章节目录 65.听鲸 理智如江夏 ,终于知道自己失败了。 两年的时间,她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个只要碰到江浔就方寸大乱的怀春少女,喜欢自己弟弟这件事儿,只不过被她藏在心底,一点火花就能重见天日。 不能被发现。 她这么想,就好像她第一次察觉自己喜欢上江浔时一样,这只能作为秘密,不能被发现。 今天只是来让他散心,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姐姐?”他在前头停下来,侧过身叫她。 “来了。”江夏收回心神,自己这样一直分心肯定不好,得找点不会让她分神的事情,比如—— 她注意到展区一角一个巨大的圆球。 “海洋球”裸眼3D沉浸式体验馆,收费60元/场,每场8分钟,上限4人。 好家伙,都快赶上一张门票价格了。 和很多商场里有的3D影院相似,只是不需要戴眼镜,而且是按照场次收费,按理说可以拼团。现在这个时段另一个展馆有表演,这里没什么人,加上需要额外收费,海洋球门口只有他们两人。 没等江浔说话,江夏随手就扫了码,“我说了今天我请客。” 外头看着很大的圆球建筑,实际上里头直径也就四五米,没有座位,刚进去时黑黢黢的,只有一个小灯指示安全出口,地上的夜灯指示站位。 江夏先一步进去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眼睛从明亮的室内光线下倏忽转入黑暗,一时间没缓过来,习惯地往周遭一圈触摸试探。 黑暗中好像碰到了什么,或者说,是一只手掌从斜后方接住了她。 “小心。” 江浔还是江浔,无论何时都很贴心。 细嫩的掌心贴着他的,因为走动姿势的变化来回摩擦,生热。 手掌很热。 当然也可能只是她的手心很热,感觉快要出汗。 黑暗里失去视觉,心跳的声音也掩盖了一切杂声,唯有手上的触觉清晰犹存。 只是牵着,心脏便空了,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想反握回去,可又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能再这样了。 就在犹豫挣扎的当儿,他放了手。 两人站在了海洋球中央。 少顷,背后的机械大门自动阖上,耳边响起语音提示,身下地板在一片漆深的黑暗里逐渐亮起来,几只荧光水母一翕一张,从脚边往身侧优雅地游弋。 随后是一团团气泡随水流上浮声,仿若置身大海。 墨蓝色的世界自幽暗中缓缓发亮。 有扑面的鱼群,五彩斑斓的珊瑚,叁百六十度全景呈现在他们眼前。 很美,是语言无法形容,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的美,美得很空灵,孤寂。 但是,江夏也想起了一个词。 深海恐惧症。 江夏以前从没有过体会过,虽然她怕水,可对于无水的环境她还是能清晰分辨的,然而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站在这无边无垠的幽暗海洋中无法逃离,身体不自觉地发颤。 那种强烈的无助感刺穿了脊椎,从脊骨深处开始发凉。 有人靠了上来。 从一开始江浔就站在她身后,此刻像是感应到她的无助,贴近,让两人之间的缝隙,无限接近为零。 她感觉到了他呼吸间吐出的灼热温度,感觉到后背与他胸腹相偎,感觉到他的手重新探寻过来,手指攀上她的指尖,嵌入指缝,无声交握。后背的寒意被贴紧的胸膛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细细密密的痒,好像他的手沿着她细腻光滑的背部肌肤一路留下浅浅搔挠的痕迹,让她敏感地打直了腰背,和他接触的半边身子全然瘫痪,僵得一动也不能动。 心跳如鼓噪,你肯定有过。 这种心悸只要有过就不会忘记,也只有那个人能给你。 于她,那个人是她弟弟。 已经忘记了身周可怕,注意力全都给了他。 他的唇凑上来。 “姐姐。” 呼吸打落在耳后。 “还好吗?” 声音很淡,很轻,气息吹过,一丝一缕全拂在耳廓,耳朵上细小的绒毛和沿着耳际一路往下的毛孔应激地张开,有热流顺着他呼吸的温度一路向北。 那声音就像是带了钩子,勾得让她不辨东西。 更别提他还抓着她的手,贴着她的身子,热流游走的身体开始滚烫,感官只会因为这一个人而叫嚣渴望。 还好吗?那自然是好不了。 你已经尝过这世上最美味的佳肴,以后的所有都是将就,好不容易适应了这种将就,可味蕾记住了那个味道,一旦食髓知味的痛苦被唤醒,又是长长久久的折磨。 “别……”江夏挣扎。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者奋力朝水面仰去,想分离出一丝清醒,可他不放过她,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向自己不得逃离,偏要她与他共沉沦。 “姐姐。” “就一会儿。” 溺水的不止是她,还有他。 他叫着她的称谓,代表这个世界上对他最近却也最远的距离。 只是想到就会闷得生疼。 他们分开真的太久了,久到他好像真把她当成了绝处逢生救命的氧气,只能偎着她的皮肉呼吸。 嘴唇贴着耳轮滑过,轻轻,一抿。 心脏怦然搏动。 痒。 她反射地一颤,耳尖的软肉都陷入在更软的两片唇下,被湿热熨烫。 “……姐姐。” 含进去,小意的一口,不够,但不能更深。 已经没入唇齿里,红艳艳似滴着血的颜色。 麻。 变幻莫测的奇妙海景在身周栩栩如生更迭,她的身子却因为这一口含化了,站都要站不住,手无意识地和他交缠,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血,这一刻像是互相呼应而同频,在血管中随着疯狂的心率加速流动,胸口沉闷又空虚,被一股力量压抑着,体温滚滚上升。 他松开口,唾液黏连的声音明显,她耳尖的软骨恋恋不舍地抻开回应,他的薄唇像在摩挲耳上脆弱的皮肉,一毫一厘,若有似无地擦过。 “我真的……” 快疯了。 记忆里这个声音曾经压在她身上喘息,也曾缱绻地呼唤她的名,甚至不需要有任何内容含义,只要是他开口,气流抚弄耳道,耳膜微微共振,她就会自投罗网,被轻易捕获。 “好想你。” 他从身后抱住她,在这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海底。 所有伪装的、遗忘情绪因为这一句话决堤。 我真的好想你。 她想掩面痛哭,可是她只能咬紧牙关闭上眼。 还是背对着他,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就……一会儿吧。 就放纵一会儿。 没人知道她想他,就连她自己都假装不知道,明明是发了疯的想。 江浔,阿浔,弟弟。 这个念头被他掀开了一个角,就再也遮掩不上。 喜欢,又不能喜欢,她只是阉割了自己的感情,为了他们都能做回世人眼中的“正常人”。 可是啊。 如果连作为人最基本的感情都被剥夺了,她还是不是一个“正常人”? 正常,到底是谁的定义? 一声空灵的鲸鸣,自远方传来。 长长迢迢,悲凉凄婉,随海波浮沉。 江夏睁开眼,面前海的深处,依稀有一只鲸。 周围所有的珊瑚鱼藻都不见踪迹,空荡荡的深海一片死寂,听到这个声音,就能感受到它的孤独。 江夏嘴唇干涩,在荧幕的光源下微微发蓝,启开,慢慢地,从喉咙挤出声音。 “阿浔。” “来说真心话吧,不许撒谎。”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好。” 江夏抬手按住胸口的那只紧实的小臂,偏头轻轻蹭了蹭耳边那片唇,“那,我问了。” 他呼吸匀缓,等着。 江夏一点点转过身来望向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瓣,问—— “你恨我吗?” 从小到大,她措置裕如,再慌乱也懂得冷静,再恐惧也能强装镇定,然而这一刻,她的声线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怯意。 但他看着她,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 “不。” 他说了,就是真的,他不会骗她。 然后问—— “你爱我吗?” 江夏凝视着他的眼,怔住。 他也有问题要问她。 甚至不是“你还爱我吗”,这么一问好像连他们最开始的感情都不那么确信,又好像之前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他只是在索取她这一刻的真心。 太狡猾了。 狡猾得她无处可藏。 是的……记忆里,他们从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更不用说“我爱你”,她一直以为他们还小,日子还长。 江夏的手贴在他的胸口,缓缓地低下头,往更深处埋下去。 怎么……回答? “不许撒谎,你说的。” 是应该说的,她不想再错过。 被他含过的耳尖发热,好像整个盛夏所有的热量都承载在一处,滚烫得要燃烧起来。 “那就当是点头了吧……”像是意料之中,他听起来没想为难她。 可是下一秒,伴随着一声鲸鸣,她简短,又清晰地,说出那一个字。 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鲸鸣来得太过恰好,她怕他听见,又怕他没有听见,仓皇地抬起了头去看他。 他怔愣了一瞬。 视线交汇,他的眸子被幽邃的海点亮,那只鲸鱼慢慢地自远而近,游进了他的眼底。 他开始笑。 他听到了。 所以眼里有大海,海中星河破碎,深远悠然,清辉璀璨。 这个答案代表的不仅仅是从前,还是现在,更是在告诉他,她认输了。 明明告诫自己不能被发现,可转脸就把自己出卖得一干二净——两年前的决绝,她经历不了第二次,事实上也没有意义再经历第二次,你看他或者她,他们,现在,有谁正常了? 坏人没有那么好当,那她又何必。 只是没想到他的提问还没结束,“——那你想我吗?” 江夏朝他睁大眼,之前差点落下的泪蓄在眼角还没散去,此刻眼底一片水光,面露困窘。 他可没管什么一人一句或者公平不公平,就是穷追不舍地锁着她的眼睛。 江夏撇开头,直视不了他眼里那样清亮的光。 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有多想?” 还有完没完。 江夏忿忿抿唇:“你过分了。” “没你过分。” “……” 她反驳不了,也不想反驳,她的过分可不仅仅只是这消失的两年。 所以,他怎么做都理所当然。 “有多想?姐姐。”追问。 江夏闭上眼,只是在这里,只是这一小会儿的放纵…… 她摸索到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按在了她胸口。 那里跳动的节奏显然失控,搏动的心脉与全身的血管相连,狂乱到无法忽视,有什么喷薄汹涌,呼之欲出。 有多想? 你说。 他的手停留不动,压在她心口,引发更强烈的心跳连锁,两人之间被心跳声主导,直到又一声鲸鸣。 鲸鸣是一种很悲戚的声音,此刻身处亦真亦幻的深海,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躲避不了,也忽视不掉,思绪不由自主地跟随它沉淀下来。 轮到她了。 那巨大的鲸身绕着两人悠游了一周,江夏的目光却全然停留在面前人身上,缓缓开口:“阿浔……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一点?” 想让你振作起来,做回本来的你。 “怎么做?”他喑哑地重复。 鲸鸣消失在海的另一头,周遭的屏幕渐渐发暗。 然后。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有气息在靠近。 一片黑暗中这就是她能感知的全部。 有他的味道侵袭而来,大概是他启唇,说话前分离唇齿,呼吸烫到耳尖的热。 太近了。 近到那声音仿佛不在她耳边,更像响起在她脑海里,已然分不清。 “我想,回到两年前。” 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母亲还在,“家”还在的时候。 意识因为这个声音飘忽不定,有一瞬间她甚至期待过去发生的都是一场梦境,只要她睁开眼,时光就会倒流,世界就会重置,他们就会回到两年前。 可是睁眼。 机械门自动开启,门外还是那个水族馆大厅,墙上的时钟,还是只过去了那秘密的8分钟。 “走吧,姐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听见他说。 江夏不禁低头嗤笑了一声自己的不自量力。 是啊。 他们谁都不是神祇。 又怎么可能。 “今天一个表演也没看,不遗憾吗?” 一个观览视野开阔的海洋展区,占据整个展厅,顶天立地高达七八米的亚克力板后,鱼群悠然来去,江夏望着面前的绚丽景色,忽然出声问道。 “表演都不是他们的本意。”江浔和她如出一辙的神态,坐在观景椅上,半撑着身,静静地打量着眼前往来的鱼群,“我想看它们真实的样子,而不是被迫卖弄。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是同理。” 江夏一声轻笑。 江浔瞥她。 “不,不是。”江夏解释道,“我不是笑你,我只是笑,我们果然是姐弟。” 连想法都一样。 “我知道啊。” “知道什么?” “进水族馆的时候明明看到了所有表演的时间,可是你一直都没有踩过点,甚至临到点的时候,还会刻意避开那些展区。”江浔的目光轻轻转过来,对上她,“我一直都知道,姐姐和我一样。” 她说过的吧,江浔的眼睛很漂亮。 尤其在这水族馆的环境里,到处是深邃的蓝,嵌进他清亮的瞳仁里,无可比拟,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个人眼中的光吸引进去,像是宇宙未知的谜。 江夏差点又要失态了,意识过来时匆匆站起身,“我们来拍张照吧。” 江浔微怔。 “既然来了总要证明一下来过。” “你才不是这种人。”他咕哝着,却被她不情不愿揪起来。 ——她确实不是这种人,只是想多一点,和他的回忆。 江夏拿出手机,回头看了眼身后,又扫了一眼四周,对江浔说:“你等一下。” 她跑到不远处拉来一个路人:“帮忙拍一下照好吗?” 举手之劳,对方自然应允了,江夏拉过江浔站在这宽广的海洋巨幕前,规规矩矩站好,和他之间还隔着快要半臂的距离,两个人站姿笔挺,动作僵硬,一看就对这样的场景不太习惯。 这个路人倒是个不多事儿的,没说什么,但突然一对入景的小情侣打断了他们。 “猪猪你笑一个。”女孩举高手中的自拍杆,歪头展开甜美的笑容,对着自己和臂弯一侧的男友一阵猛拍,全然不顾他们此刻的站位已经横亘到了江浔与镜头之间的位置。 江夏有些生气,她抬手示意路人停止拍照,转头对那对情侣说道:“不好意思,你们挡到我们拍照了。” 心里生气,嘴上还是客气。 那女孩和男友闻声看向她,又看向不远处拍照的路人,才“哦哦对不起”地退到了另一边。 由始至终江浔都没说话,插着兜靠着展区的亚克力板,甚至嘴角隐隐带起了笑意,好像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是江夏先一步意识过来,清了清嗓子,恶狠狠地低声说他,“你过来一点!人家都要把你当背景了。” “?”江浔木讷地被她拉近,一瞬间像是行星与行星之间撞了轨道,两个人碰到了一起。 “那我拍了啊——”路人提示道。 “好。”江夏正色以待。 好像,好像应该更亲昵一点吧。 “3.” 毕竟只是拍照。 “2.” 就算是姐弟,亲昵一点也没关系,对吧? “1.” 这么想着,在手机拍摄键即将按下的那一刻,她的手穿过他插兜的臂弯搭了上去,身躯也微微贴近,朝他偏了偏脑袋,也是这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她觉得江浔并没有看向拍摄的手机,而是,在看她。 路人又给多拍了几张,远处有人叫他,于是他匆忙把手机递还给江夏。 江夏怀揣着怦怦心跳把手机收了回来。 明明,只是几张照片而已。 “拍得怎么样?”江浔表面上兴趣缺缺,似乎仍然掩不住好奇。 江夏正要打开相册查看,忽然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屏幕顶端弹出短信提示,江夏下意识点开—— 上面是一串似曾相识的号码。 [几天时间已经过了,你还是没有联系我,夏夏,后天约个时间,我们谈一谈。] 看内容也能知道是谁的讯息。 江夏下意识望向身旁的江浔。 他眼里的光,果然黯了。 章节目录 66.覆辙 回去的时候已是午后。 沂海炎热的夏日暑气蒸腾,蝉鸣声一声起,百声合,从路头连到路尾,为这份单调的燥热增温。回家的路左右林荫密布,阳光炽目的白芒从丛丛林叶间隙落下来,在水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光簇,深深浅浅,大小不一。 几辆车驶过,又呼地拉远。 很热,就算只穿了一身雪纺裙,脖颈上的汗还是会顺着肌线滑落,渗进领子的布料里,没一会儿就汗涔涔。 盛夏听起来总是很鲜活,现实却很狼狈。 两人一路往车站走,一前一后,江夏盯着前头江浔的背影,白色T恤时不时陷入漏下的阳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有种意识恍惚的晕眩错觉。 “江浔。”她开口叫他,但他好像没听见,还是一味的径直前行。 江夏索性自己多踮了两小步和他并肩,“你走那么快干嘛。” 江浔神色如常:“我平时走路就是这个节奏。” 哪有,以前和她……她忽然明白了。 以前和他,他都是刻意放慢步子的,他个高腿长,性子也不算安分,轻轻松松就能走到她前头去,可是他会下意识放慢自己的步调,为了和她走在一起。 现在不需要了吗? 这份独属于她的特权。 心下瞬间有点空了,鼻头忽然一股酸意,眼眶也跟着酸。好奇怪,她以前的情绪表达没有那么强烈,但是对上江浔,所有有关于她的性格、习惯、思维定式都变得乱七八糟,她还是她,她却不再是她。 她听见身边一声长吁,然后江浔忽然往更右侧靠了点。 距离感。 她来不及多想,他伸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直到她贴上他的身侧,“那里有太阳,你不晒吗?” 江夏愣了愣神,才发现自己此刻已经走到了树荫里,走到了他旁边。 然后,好像,他走得不那么快了。 自己拒之门外的弟弟,却又贪恋他的好。 公交车上,江夏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一程又一程的街景,忽然开口:“阿浔,我不想这么早回家。” 因为海洋馆是始发站,大下午刚开出几站,车上的人不多,她说完话,前座的阿姨忽然回头打量了她一眼,可能在她印象里,能说出这种话的就不是什么好女孩,江夏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拉上江浔往车后门走。 江浔站在她边上,低头憋不住笑,“你心虚什么?” 江夏表情镇定,“我没有心虚,我就是想下车了。” 说是想下车,还是过了几站才下。她拿着手机导航,领着江浔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七拐八弯,终于拐进了一座有些年代的小商务楼里。小楼位于闹市,里面的光线却很暗,破旧的日光灯板嵌在头顶上,还有几盏不发光,好半天才找到一个两米见方的小电梯,里头各种涂鸦各种招贴画,上升的时候还卡壳似地抖两抖,吓得江夏不禁揪住身旁江浔的袖口。 想握他的手。 只是袖口根本不够,捏着,和没有一样,感受到的都是一片虚无。 余光里,江浔转过脸,垂下眼睫,盯着她的手指。 密闭的空间,谁都没说话,江夏心跳得厉害,觉得这破电梯没有空调,实在太过闷热,连带她也跟着胸闷。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视线,太热了。 咔哒一下震感,电梯到了楼层,江夏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这幢楼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小店,从密室逃脱、剧本杀,到美容美甲,她们来的这一层,只有一家—— 七月流星私人影院。 出电梯黑黢黢的走廊就一张被撕破了一半的陈年海报写着一些暧昧煽情的字眼“给你私密的七月浪漫”,然后是一块箭头指示牌。江夏此时脑子里一团乱,刻意去忽略海报上二次元人物坐在沙发上拥抱接吻的奇怪暗示,一边走一边想“那八月九月十二月那些时候就不开了吗”,没多远拐到了店门口。 名字取得很好听,老板显然是个文艺青年,只是门面真的不怎么样,看得出开了有些年头,门口招贴画贴了一层又一层,还有些边角剥落,入口的招牌是一块支在地上的发光灯箱,江夏感叹,果然点评网上星级低是有道理的。 不过这是附近唯一还在开业的私人影院了,至少评论说店里的环境还算干净整洁,收录的剧目也多。 江夏领着江浔进店,这是她第二次来这种地方,上一次还是和龚菲琳,相比起来,这次的情况显然窘迫的多。 因为一男一女进私人影院,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所以江夏下意识推了推江浔让他躲后头远一点,自己走到台前,亮出手机,“你好,我是刚才和你预约了‘海洋’包厢的那个。” 招待的小哥态度散漫,猫着腰玩手机,随意抬头扫了她一眼就重新低下头去:“团购券是吧……”他点了点柜台上的扫码仪,“这里扫一下。” 耳边传来“敌军还有5秒到达战场”的游戏念白,江夏了然地回头望了眼江浔。 他好像在盯着招牌发呆。 扫完团购券,小哥头也不抬又说:“身份证拿来登记一下。” 江夏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头看江浔。 江浔大概也听见了,对她一摊手,耸耸肩,表示没带。 “呃……填一个可以吗?”为什么开个私人影院房间要搞得像是她带弟弟来开房一样啊……真是。 那小哥显然也没什么耐心,一门心思全在游戏里:“你先拿来。” 然后接过江夏递来的身份证,象征性看了眼,做了扫描登记,坐回去埋头丢给她一张卡。“机子已经给你开了,走进去到尽头,左手那一间,WIFI密码房间墙上有。” 算了,本来它服务评价就两颗星。 江夏掀开走廊的布帘,走过第一间房,还听到里面传来暧昧的嬉笑声,走廊不宽,房间是门对门,不过尽头的房间对面好像没有人。 ……不过有没有人和她什么关系,她到底都在想什么? 直到和江浔进了房间锁上门,江夏才一口气栽进了软塌塌的沙发里。 空调早早已经开好了,好凉快。 江浔站在门口,抬起手,压着唇,低头不解地打量她,“姐。” 江夏睁开眼,觉得房间又燥热起来。 好久,没听他这么叫她了。 “你是来这……干嘛?” “你不早点问。”江夏倚着沙发扶手,“人都进来了再问,如果我真想干点别的,你这就叫默许了。” 不能这样说话,你这样说话像什么姐弟,江夏。 她说完就后悔,但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赌一口气。 可,他没有接茬。 江夏看着他,他看着江夏,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却再没拉近。 “我想找个地方和你说话。”江夏终于认输投降,“爸今天应该还在家,所以想来想去,只有这样的地方适合。” “……你来过?”江浔的关注点很奇怪。 不过,毕竟和他在一起十多年,江夏很容易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和龚菲琳来过。” “哦。”江浔应了声,然后在她身边踌躇着坐下。 隔了一个人的身位。 小影院隔音一般,沙发后座临窗,还能听见窗外的知了声聒噪叨扰,大概是因为,房间太安静了吧。 “你不能因为他的短信生我气。” 江夏的指甲抠进沙发缝里,也不知道是因为蝉鸣还是因为这炎热的天气,只觉得心烦意乱。 可是还来不及细想,她就觉得眼前一暗,熟悉的气息凑近—— 一个闷声把她压在沙发靠上。 “阿……阿浔。” 刚才还在抱怨的距离,一瞬间拉近到一指。 他微微偏着头,垂着眼觑她。 嘴唇将合未合,呼吸轻轻落在她唇上,微热。 她屏息,抬眼,眼前少年的睫毛根根分明。 就,很近。 近到他喉结一滚,她都能清楚看见那块软骨在颈部皮肤上是怎么顶起那颗小黑痣的,一上一下,要了命的性感。 江夏做梦都没想过,这个词会出现在她弟弟身上。 她无意识地伸手去碰,葱白的指尖点在颈项,点在喉结,点在那颗孤零零的小黑点上。 能感受到,皮肤下,那个人。 在这个昏昧光线的屋子里,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一刻这样,这么渴望感受一个人,这么近的距离,她却还是觉得和他离得太远,恨不得能回到母胎,证明两人是不可分离的同系血脉,任何人也不能横亘在他们之间。 “姐姐。”江浔说话的气息都吹在她唇间,两声气音,似近,又远,温柔和缓地叫着她,“姐姐……” 没有任何内容,也没有任何意义,就是叫她,一遍遍地。 气息振动耳膜,仿佛听觉被侵犯,耳朵要怀孕,每一个音节,都拉扯一次她的心跳。 她满心想念,无从纾解。 马尾的发带不知落到了哪里,长发散在灰白的沙发靠上,衬着她一袭白裙和一张通红的面颊。 他贴得太近,她等了好久,盯着江浔温润柔软的唇瓣到了发怔的地步,甚至感觉擂鼓似的心跳声咚咚咚从耳际转移到她脑袋里演奏,感觉到血液在皮下撒欢奔流。 然后,他又贴近一点,上睫几乎触及下睫,目光抿成一条线,近到能看到她鼻尖因为紧张和发热沁出的细小汗珠。 启唇,一顿,热息随之一滞。 唇面触及她的。 双唇衔接的瞬间,她无法自控地微微一颤,屏住的呼吸终于放开来,和他气息默默交融,任他的唇一次又一次往下压迫她的唇瓣,再伸出舌尖,彼此试探,彼此轻吮。 像一个故事的起承转合。 青涩的橘子味道,微苦,有回甘。 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很欢喜,也很难受。 章节目录 67.怦然 意识悠悠荡荡,像漂浮在海上,有煦暖的阳光打下来,整颗心都放空了,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感受。 小时候江夏很抗拒接吻。 刚十岁,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工作还没到家,抢遥控器的时候不小心就切换到了一部外国电影,电视剧里,两个成年人唇对着唇,黏黏糊糊交换唾沫,偏还要把亲吻时的啧啧声放大,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两个孩子一边拧眉瞪眼“恶恶恶”地龇牙咧嘴表示讨厌,可偏偏停下的遥控器却出卖了他们的好奇心,两双眼睛的目光停在电视画面上,全然忘记了姐弟俩前一刻还在为看哪个频道打架。 好奇是真好奇,恶心也是真恶心。 怎么会有人喜欢别人的口水这种东西呢?用舌头抢别人口水这种事,做起来会有那么舒服吗?他们还要转着头换着角度来,大人的世界,真让人不懂。 她还记得那个镜头,她和年幼的江浔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嫌恶,好像在说,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这么做,甚至可能当初幼小的他们自动代入过身边的彼此,那种排斥感更甚。 可是,后来,他们接吻了。 还是彼此的初吻。 在那之前得益于漫画和言情小说,江夏的性启蒙比江浔开发得早,身边追她的男孩子也有了那么两叁个,但是那个年纪的男生发育本来就比女生晚,女生对恋爱的觉醒普遍高于男生,条件好点的男生如果不是书呆子,早已经是雌竞的中心,少有主动追求的可能,那些主动追爱的,反而……条件比较一般。这些所谓的条件一般,不一定指外在,也可能是品性——话说得不客气,然而对当时的她来说,这就是客观事实。 小男生当然不会捯饬自己。有的衬衫扣天天解叁颗,有的不知为什么一天到晚脸都感觉没洗干净,有的长得还行,可总是抹个啫喱梳头型,拉着个斜挎包里面就放了两本书和一支笔。江夏见得多了,本身思想也早熟,很快就对男生没了兴趣,但其他人可以眼不见为净,身边那个不行,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也这么走歪了绝对不行。 所以江夏会叮嘱弟弟衬衫扣子再热也不能解开超过两颗,每天出门前会审视一遍江浔的仪容仪表不能丢了她的人,再叁告诫他男孩子头发干净清爽就行,最重要的是要有内涵,这年龄好好读书最重要——虽然江浔读书差强人意,那也是因为他散漫,只要沉下心思来,一定是个好苗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就是证明。 你发现了吗?其实这是个养成游戏。从一开始,作为姐姐的她就是在以自己喜欢的形象教养弟弟,对她来说,他当然和其他男生大相径庭,他成长的样子,就是她理想中喜欢的男生应该有的样子。 后来江夏知道了,喜欢一个人,你就会想和他亲吻,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因为你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密不可分,甚至进入对方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做爱也是同理,这是人类表达自己感情最原始的方式。 而这种迫切感,她只对一个人有过。 只有这个人才能给自己一个绝对的舒适区,跟他接吻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感受就好,自己的一切他都会包容,而他所有的反应,她也都喜欢,这才是亲昵最应该有的状态——或许,源于他们是姐弟。 和江浔的吻,像春日拥抱草长莺飞,像秋日邂逅金风玉露,都是她所能感受的最美好的时候。 可是与他分手之后,所有美好就都跟着他走了。 直到,这一刻。 江夏情不自禁抬起手,勾上江浔的颈项,两个人额贴着额,唇抵着唇,一遍一遍反复吮吻。 想吻他,想要他,想到了最后把所有的克制和警告都抛诸脑后,只余下唇间大口大口炽烈的喘。 他的手握上她的胸,白软的一片,好像早已做好准备,静候爱抚许久。 可是她按住了他:“别。” 两个人还没分离,她说一个字,就会在他唇沿轻蹭,热气就会从她的口中渡进他唇里,湿湿热热,像她的体温。 他说:“为什么?” 一样是唇齿相依,发问。 江夏微微低垂眉眼,倒是少有地露出了几分属于少女的羞涩:“有汗。” 是这样的,在喜欢的人面前,总会小心翼翼。他是那么干净,连手也白净,就算手中握的是欲望,给人的感觉也依然清爽,她不想他沾染半点肮脏,哪怕那些污秽的源头是自己。 “我也有。”江浔笑。 “你才没有。”江夏推开他,目光抬至他的脖子,细腻的,白到发光的颈部,明明是36℃的夏天,却不见他发汗,真是让人羡慕的体质。 旖旎的氛围被打断,两个人重新坐好,只是这一回,他坐到了她身边。 “我没有生气。”江浔忽然开口。 江夏正拿湿纸巾轻轻擦拭身上的汗,闻言望向他。 “我就是会想,姐姐在离开我的这段时间里,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你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他是你男朋友,他也可以向所有人宣布你是他女朋友,就是这种,可以被这个世界承认的关系。” “然后,又会想,我输在哪里了呢?” “他对你好么?” “他能接受姐姐的任性么?” “他知道姐姐冬天容易脚冷睡不着,生理期一熬夜就头疼,知道你吃花生会过敏吗?” “要是不知道……怎么办啊?”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江夏的眼泪突兀地落了下来。 “他……”江浔转向她,“能取代我吗?” …… …… 他…… 怎么能…… 这样。 ——怎么能这样啊? 就好像是捉到她最脆弱的那一点,所有的言语都戳在那上头,让她还来不及防御就土崩瓦解。 她蓦地伸手。 一把抱住他。 “我从来没想过谁能取代你,我也不想你被取代,你是我弟弟,也是我最喜欢的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变。” ……为什么要说一辈子? 他们还年轻,一辈子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可是就是下意识地,她脑海里冒出这个字眼,没错,一辈子,谁也撼动不了。 他们坐在那个沙发上看了一场电影。 江夏其实看过一遍,老电影,少男少女的青涩爱情,曾经她很喜欢,现在也是。 《怦然心动》(Flipped)。 电影没有什么复杂狗血的剧情,小镇女孩喜欢上刚搬来的内敛男孩,最初她缠着他,他回避她,后来他渐渐发现她独一无二,想了解她,想亲近她,她却因为一次次失望而放弃了对他的爱慕,然后攻守转换,他成为了锲而不舍的那个人——当然电影的最后是个Happy Ending,两人走到了一起。 电影里来回采用两个人不同的视角切换来讲述这段懵懂纯真的初恋,你会真切感受到,一件事原来真的会因为视角不同,而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也正是这样,更能让人体会到这段感情的自然真挚,因为它而怦然心动。 第一次看它的时候,江夏是为了学英语一个人看的,可是看完她已经全然忘记了学英语这件事,只留下隐隐约约的心悸,去期待一份美好的恋情,她有想过,哪一天,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又或者哪一次,小区里搬来一个新面孔,两个陌生的灵魂相遇,碰撞出初恋的火花。 结果,和她碰撞的那个灵魂,从他出生那一刻,就和她在一起,是这个世界上她最熟悉的人。 她曾经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窗外知了叫得欢,好在只透了一些余响散到屋里,灰蓝色的房间凉爽又静谧,电影节奏舒缓,给人一种午后的自在慵懒,江夏看着影片里的两个人,不自觉代入了自己,又偷偷看了眼身旁的弟弟。 他认真地看着屏幕里的剧情,下巴光洁的线条棱角分明。 小男生。 她想,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就是弟弟这认真的性子才可爱。 屏幕里,男主Bryce的外公带着他在夜晚的街道漫步,路灯照亮两人的侧脸,慈祥的老人说出了那段语重心长的话——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pare. (有些人平庸浅薄,有些人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可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彩虹般绚丽的人,当你遇到这个人之后,其他人就不过是浮云而已。) 江夏忽然怔住了。 人总会在某个节点上想通自己以前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 那一刻她歪下脑袋,靠上江浔的肩头,感觉到身旁的人触动,她又惶惶然低下头去盯着他搁在沙发上的左手。 也曾经是这样的角度,这样的情景。 她轻轻伸出手,用手背去触碰。 时间像在逆流,感受也在回温,手背碰到了一起。 皮肤与皮肤贴近,像是正极负极相触。 霎时间过电到了头皮。 好麻。 怦咚怦咚心跳声加紧,只是这简单的碰触,竟然比起吻还有过之无不及。 不经意蹭到了他小指的指节。 空调温度有些低,俩人的手指都有些发凉,但靠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 她感觉到他伸指微微勾她的,长指在指缝间游离,每一寸摩挲的都是她的心。 皮肤碰到过的地方就一点点升温,带来几不可察的麻痹感。 从掌骨,到指节,到指腹,再到,指尖。 心跳随着他的动作而攀升,江夏难耐地闭上眼。 最后那只手全然覆上她的手背。 岔开的五指扣住她的指缝。 牢牢锁紧。 已经完全酥麻了,她的身体有些不受掌控,不由自主往他怀里栽去,从原本靠在肩头,变成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想抬头让他看见此刻自己满脸通红的溃败。 是的,大概就是像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怦然心动。 斯人似彩虹,遇上方知有。 悠长的夏日午后,姐弟俩就这样相偎窝在软绵绵的沙发上,看完了一部爱情电影。 一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才回家。 下了公交车,和家里依然有段距离,江夏松开了和江浔相牵的手。 他并不意外,只是调侃她:“出汗了。” 江夏蹙眉。 她也没料到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原本只是带他出来散心,散着散着,两人就拥抱、接吻,还偎在一起看了一下午的电影,这和谈了一天的恋爱又有什么区别? 江夏有些唾弃自己。 可是她却没有一点儿后悔的念头,也许打从一开始,她就是这么打算的吧,她是个太容易向本心屈服的人,没有半点儿自制力。曾经她真的想放手让江浔好好过,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好,这个家也对他不好,那就只有她能对他好了,这才是姐弟关系存在的意义,相互依存,相依为命。 至于形式…… 江夏的目光扫到了路旁饭店的玻璃窗,忽然一僵。 察觉到她定住了脚步,江浔也停下步子:“姐姐,怎么了?” 她视线的尽头,是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对面,是一个衣着端庄得体的女人,最多不过四十出头,比男人年轻得多。 那个女人她见过。 她忘记了在哪里,不管在哪里,她一定见过。 可自从妈妈死后,她只有去年回来过一次,中间和家里几乎中断了联络,根本没和爸爸身边的朋友有过任何往来,这个女人她为什么会见过?还是说,在妈妈死之前,她就……见过她? 或者说,在妈妈死前,这个男人就又一次,背叛了这个家? 江夏的心一下子在闷热的夏夜坠入冰窟。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应江浔,径自走进了饭店。 进门的那一刻江范成还在和那女人聊得有来有往,江夏大步流星走到桌沿站定,那个瞬间,她毫不意外地从两人眼中收获到了片刻的惊慌失措。 江夏的目光从父亲身上,幽幽扫到女人身上。 真是讽刺,你比她都快大上一轮了吧,你就那么耐不住饥渴,等不住寂寞,非要给我们找一个年轻的小后妈? “江、江夏。”江范成顿了顿,“你不是出门了吗,怎么会在……” 江夏平静地回复道:“和江浔回家,路过看到了。” 明显,江范成的脸色因为她的话而发黯,他对面的女人也是。 那女人抿了抿唇,温和地与她打招呼:“江夏,正好,本来明天也是要去见见你的,要不坐下来一起吃饭吧?” “打招呼?”江夏扬起眉,盯着女人的脸,说不上漂亮,但年轻,五官也不差,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气质女性——是瞎了什么眼,才会看上她爸这个丧偶还带了一儿一女的绣花枕头? 然而她越看这个人,越觉得熟悉,越觉得不舒服,胃里渐渐翻江倒海,脑袋里也被搅作一团,想吐,是生理性地想吐,额际没几秒就大汗淋漓,连眼前的女人都变得面目可憎。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江夏!”那女人似是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和父亲一同起身想要扶住她。 “别碰我!” 江夏一把挥开了二人,转身看见在不远处怔愣的江浔,什么也没有解释,冲出了门外。 章节目录 68.痕迹 等江夏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地方。 兰汇街。 这些年沂海日新月异,这片老城区也被划入了旧城改造范围。许久没回来,有很多地方改动得她都不认识了,兰汇街就是其中之一。原本的老街街道整洁如新,宽敞的大马路,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连招牌也少了几分花花绿绿,显得中规中矩。 就,挺陌生的。 好像自己住过的城市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自己住过的家也不再属于她,回家一趟,甚至还不如大学宿舍里那两米见方的床榻有归属感,突然就不知道,在这个城市,哪里才是自己的位置。 身边的人熙熙攘攘,车流穿梭,华灯璀璨,她却只觉得寂寞。 不真实。 江夏一步步走到了这条街安静的尽头,远远地抬头望,那个熟悉的街角,也不那么熟悉了。 那棵巨大的秋枫树不知道移植去了哪里,街边的人行道铺满花砖,干净利落,光秃秃的。 街口转弯处立起了减速慢行的警示牌。 警示牌。 是不是一条命换来的呢? 这个想法让人不知所措。 江夏在闷热的夏夜里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喃喃开口:“你饿不饿?”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还好。”随即,他走上前来和她并肩,“你呢?” “什么都吃不下。”江夏说,“可能是夏天真的太热了吧,完全没有胃口。” 江浔:“多少吃一点。” “后来你和爸爸说了什么吗?”江夏并没有在意,只是问。 江浔摇头,“我看你这样就追上来了,没和他说话。” 江夏低头看了眼此时又在震动的手机,想了想,终于还是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江范成焦虑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大街上的车声人声,江范成的步履匆匆,似是在满大街找她。 如果父亲也二话不说追上来,肯定不至于找不到,大概还是先把那女人安排妥帖了,才出来找她这个碍事的女儿吧?也是,本来好好一场约会就这样被她搅黄了,不能连个收场都没有,江夏心想。 她解释自己可能中暑了需要休息,人没事但不想和他谈,继而打发江范成去上班,态度生疏地结束了这通电话。 挂断之后,她对上江浔担忧的目光,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得勉强,“总要交代下,不然真以为我想不开满大街找我。” 她确实很生气,然而她不是冲动的人。她气爸爸迫不及待给他们找了个小妈,那个人可能在母亲过世前就存在,但那不能坐实他出轨,更多气的,大概是这样努力追求幸福的他,却没有顾及那个一直苦苦恳求原谅的弟弟吧?至于吗,那只是个意外,至于因为这样和他冷战下去吗?根本不通情理。 而且她清楚察觉到,爸爸这段时间一直在避着她,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和江浔一样,都被抛弃了。 江浔随她走到了街角,对面,是一个新开的鸡公煲饭馆。 原本的老饭馆看来已经关了,店门口的老吊灯,稀稀拉拉的电线,盛馊水的桶子,全都不见,好像从未存在过。她还记得,那饭馆开了六七年,虽然环境不怎么干净,但味道做的真的很好,尤其掌厨的那一手秘制小酥肉,每次去都想点上一盘,是少有不辣她却爱吃的菜。 所以那一晚,妈妈本来要给她买这个的…… “买份鸡公煲吧。”她听见身边人提醒,“实在不想吃,带回家做宵夜也行。” 江夏点点头,就算她不饿也得让江浔多少吃一些,这里的鸡公煲是套餐,一大碗配饭,江夏掂量着自己的胃口,买一份也够他们吃了。两人站在店门口的当儿,后厨传来猫叫声,江夏本来对猫狗并不敏感,可是正好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就这样突兀地定在了饭馆后厨到前厅的入口。 布帘下,一只肥嘟嘟的橘猫左右拧着尾巴,慢悠悠步出来。 世上橘猫都一样,大橘为重,只是它的右前爪有半截不对称的莹白绒毛,胸前也是。它抬着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江夏他们,也就那样定在了原地。 心里咯噔了一下,江夏怔怔地唤道:“……兜兜?” 那猫似乎听得懂,抬颚一声长喵。 “兜兜!”江夏匆忙走上去,可下一秒那只猫就噌得窜进了角落桌脚,防备地盯着她。 那是兜兜,她知道,两年前的雨夜,她最后停在兰汇街口哭诉自己弄丢了它,两年后的今天,它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它最终还是停留在母亲最后出现的地方,好像从来没有走开过。 ——好像她从没走开过。 “江浔,你快来叫叫它,它不认得我了。”她蹲下来,在桌脚边和它平视。 江浔也蹲下来,“兜兜。” 他朝它伸手,以往只要江浔一伸手,兜兜就会迫不及待地踮着小脚跑过来,还会黏糊糊在他身边扬起尾巴蹭,可是今天没有,什么都没有。 它还是防备地缩在角落望着江夏,好像打算维持这个姿势到天荒地老。 “那、那我走开点。”大概意识到自己是阻碍,江夏起身想要后撤,却不曾想江浔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叫它呀。” 江浔低眸眄了眼角落的兜兜:“算了吧。” “为什么,那不是你的猫吗?” “不是,它属于它自己。”江浔说,“我曾经把孤零零的它捡回来,然后它陪我走了一段路,后来它想走了,那就让它走吧,它一直都是自由的。” 江夏心下难受,像是心脏被这些话攥紧,还想再说什么,却听江浔弯了弯嘴角:“你看。” 老板从后厨提着外卖盒出来,兜兜一溜烟去了她脚下,绕着她的裤腿转。 它是自由的,它选择了它的新生活。 姐弟俩回到家,江夏简单吃了点,因为满身湿汗先去洗了个澡。 水花打在脸上,她紧闭双眼,脑海里在一遍遍回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和江浔说过的话。两年前分手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江浔他……变了好多,骨子里还是一样地温柔,可是他却少了几分莽撞热情,那一晚……他坐在黑漆漆屋子里的那一晚,也不像他——虽然人都会变,但不该是这样的,江浔是属于阳光的种子,怎么也不该是这样。 连兜兜他都放弃了。 还有爸爸,他到底在和江浔置什么气?那个女人……她到底在哪里见过? 眉头在水流冲击下拧紧,她背过身抹开脸上的水珠,思绪一团乱。 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等江夏洗完澡走出浴室,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开着,播放一部她已经叫不上名字的乡村爱情剧,天花板的吊扇搅乱满屋的空气,堪堪驱走一些热流,呼呼作响。 江浔趴在茶几上睡着了,面前是还没吃完的外卖,她摇摇头,把东西收了起来。 然后盘腿坐在他边上,撑着下巴看他。 “以后……可能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她像是自言自语,抬手去拨弄他落下的额发,电视机的光线不亮也不暗,落在桌面,拢在他修长的手上——那只白玉似的手,侧摊在桌面,明晰的手骨在皮肤上凸显,她的视线从掌心的纹路,到虎口,再到露了半截的手腕。 因为光线的关系,手腕处呈现出两道深浅不一的阴影,这是她之前没注意到过的,那里有新生皮肤,所以只在这样光线细看之下,才显得清晰。 江夏眼中的瞳仁微微放大,她捂住口屏息,目光在手腕那处细细端详了许久,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也没注意到?就好像眼睛蒙蔽了自己,把有关于他的一切都选择性地遮蔽。 江夏抿着唇偏过头,一次次仰起头想把到了眼眶的液体收回去。 可是抽泣声还是没忍住。 “……姐姐?” 身边的江浔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昏昧之下,声音微弱又朦胧。 江夏抬手抹了下眼眶,“嗯,你醒了?”她还是假装侧着脸在看电视,没敢看他。 她听见笑声。 “你什么时候爱看这种家长里短的乡村土味?” “乡村土味有什么不好。”江夏说,“你吃好了吗?这么困就睡了。” “吃了,今天都跑了一天了……” “感觉你都没吃什么东西。”江夏假装困倦,又抬手揉了下眼睛,“我再给你热一下吧,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做阳春面怎么样,那个比较好入口……”她终于转过脸来敢正面看他,那一刻他只是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手背,对着她笑。 江夏低眸:“你笑什么?” “就是觉得……有姐姐真好。” 胸腔空荡荡,心跳搏动仿佛敲击,一下,一下,能有余响。 其实她何尝不是呢? 感觉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的时候,只有他身边,永远是留给她的。父亲有他的打算,这个城市有它的步调,只有江浔,他的计划里,永远为她留了空,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他们的每一面彼此都见过,那些回忆谁都抢不走。 有弟弟,真好。 至于那些正常人眼里不正常的世界,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只有彼此而已。 ——她,终于后悔了。 —————————————————— rouwenwu.de 章节目录 69.封缄 If you want to make bond, you are to take the risk of tearing. 人要制造羁绊,就要承担落泪的风险。 ——《小王子》 天蒙蒙亮,江夏就起来了。 昨晚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和江浔相拥而眠。 她没有锁门,带着一种不破不立的豪迈心态,想着如果爸爸回来想要找她或者他说话,又碰巧拧开了谁房间的门把,就让他发现吧。这种行为带着点报复的恶意,她甚至脑补了一场大戏,爸爸怒不可遏叱骂他们不知廉耻,然后她再反驳他,“反正你都已经不想管弟弟了,就别肖想还能抱孙子,跟你的小女人过二人世界去吧”。 是不是听起来他们还占据了道德高地?想想就很带感。 可惜,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爸爸没有在家过夜。 玄关的花瓶下压着叁百来块钱,昨天回来时还没有的,今天她早起一看,红艳艳的钞票出现得那么突兀。 江夏想象不到他会去哪里,也不知道这叁百块意味着什么,是作为一个慈爱父亲最后给予的物质关怀,还是作为一个失责父亲最后给予的徒劳弥补,这都不重要了,因为…… 她要走了。 厕所里,江夏对着镜子举起手中的小药瓶,微微眯起眼——那是一个棕色的塑料瓶,里面放着十几枚药片,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手写了叁个字“利培酮”。 早上她蹑手蹑脚起来时,房间昏暗,一不小心踢倒了江浔房里的垃圾桶,好在里面没什么垃圾,只是这个小瓶子,从丢了几张废纸的垃圾袋底部顺着惯性滚了出来。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甚至不知为何,大脑已经自动有了自己的猜测。 于是她躲进厕所里,掏出手机一查,果不其然。 “利培酮片用于治疗精神方面疾病,如患者的精神状况异常,针对病情可采用利培酮片进行治疗,比如抑郁症、躁狂症、焦虑症、精神分裂症等,可有效缓解患者的病情,减轻患者抑郁、负罪感以及焦虑症状,稳定患者情绪”。 ——减轻患者抑郁、负罪感以及焦虑症状。 江夏攥紧了手中的小瓶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呼吸了一个来回,把它塞进口袋里。 她开始收拾衣服,这次回家本来带的也不多,但是此刻收拾的却不少,拿出一个纸箱挑拣重要的东西塞进去,打包,封箱,一大早起来就在忙活,像是迫不及待要走。 翻箱倒柜间,在书桌最隐匿的位置看到一个巴掌大的小首饰盒,首饰盒上了锁,摇了摇,里面确实放了东西,江夏却记不得哪年哪月放在这里的了,虽然也不是蛮力打不开的地步,但如果可能的话,她宁愿去回想一下钥匙在哪里。 正侧耳倾听猜想盒子里的物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他。 “……姐姐,在做什么?” 江夏转过头,江浔正扶着门框。 “收拾东西。”她把首饰盒匆匆放进抽屉,随即“滋啦”一声胶带声响终止在小刀一划之下,她拍了拍胶带表面把它压实,起身翻出了带回来的行李箱。 “你要走了?” “嗯,今天就走。”江夏回答得很随意,衣柜里掏出几件保暖的外套,仔细翻折好。 江浔的声音一点点往下落:“你没说过你这么早回去……” 江夏觑了他一眼:“这里已经不是家了。” 短暂的安静。 “哈。”江浔突然撇开眼,笑得轻蔑,“又是这样。” “什么?” “说走就走。” 江夏把衣服放下,径自走出房间,与他擦身而过,“我看看还漏了什么。” 她走进他的房间。 江浔站在两间屋子中间的隔墙旁,背着她垂首,盯着地板像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还愣着干什么?”江夏望向房门口他的背影,“你的行李箱放哪了?” 江浔蓦地直起身,将信将疑地转过脸,看向房间中央的她。 江夏面色淡然如水,看不出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下一秒凝视他的眸光却笑得轻盈:“干嘛,我说过我是自己走吗?” 面前的江浔久久没有回过神,只是杵在原地,一双眼睛暗了又亮,反复拉扯了好几次,喉结才轻轻一滚,试探地问她:“你是要我的行李箱?” 江夏一怔,随即无语地笑了:“我要你的行李箱干嘛啊,傻瓜。” “装……东西?”他还真敢答。 江夏朝他勾了勾手。 他乖乖地踱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因为个子高,两人站得太近的时候,他得微微垂眸才能看着她的眼睛。 江夏一瞟旁边的衣柜:“拿吧。”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江浔的行李箱在哪。 江浔默默打开柜子,抬手准备抽出上方的行李箱,从面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是神情多少有那么一丝迷茫,很不安,又带着点期许,看起来整个人都乱了。 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抬起的双臂一僵,连脊背的力量也跟着绷紧。 江夏靠上他的后背,心跳加速的时候,即使从背后,也能听见坚定有力的声音。 稍微有些快,意外和她的频率同调。 “——那也得把你装进去。” 说完这样羞耻的话,她的心更跳快了,他的,也是。 江浔收回手捂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眨了又眨,良久良久都没说话。 “阿浔。”她说,“我们一起逃走吧。” “嘀嘀嘀”几声,密码锁应声而开,江夏把行李箱推进了门里。 脱鞋换鞋一气呵成,江夏栽进舒服的白色皮沙发,像是跳出水面垂死的鱼瘫在岸上,“好热——” 她这个样子江浔已经见怪不怪,顺手按下桌上的空调遥控器,坐进单人沙发,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我和小姨说了。”江夏转了个身侧躺,头枕着手背靠在扶手上,目光睨着他,“反正她这一趟去美国又要半年,这间屋子借我们两个月住一下也不是问题,就当帮忙她看家。” “可是爸爸肯定会找过来。”江浔说。 “你别想那么多了,天塌下来有姐姐顶着。”她目光灼灼地描摹眼前人,给了他一个安心的承诺。 江浔偏开头:“明明你从来都是罪魁祸首。” 江夏确实找不到反驳的着力点,只能悻悻地朝他伸出手:“阿浔……” 示弱。 江浔瞄了她一眼,她半趴在沙发上朝他招了招爪子,慵懒地像一只猫。 明明喜欢又总是若即若离,太近了就疏远,想你时就讨好,心里渴望被疼爱,但自己永远是第一位,遇到形势不妙就逃走,猫这种动物,简直就是江夏的翻版。 江浔叹了口气,无奈坐过来,握住她的“爪子”,“我们这叫什么?私奔?” “换个词更好。”江夏笑了,好像离开那个阴云密布的晦暗老屋,心情也跟着明快起来,“不如叫……金屋藏娇。” 江浔拨开她落下的刘海,扬唇笑她,“也不娇啊。” “怎么会呢?”江夏拉过和他交握的那只手,搁在唇沿轻轻一吻,“藏的是你。” 江浔本就生得白,这些日子又总在室内不怎么出门,肤色更是显得不太健康的白,单薄的表皮下,可以见到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从脖颈衍生——这一刻在皙白的底色下,耳根又倏地红了,鲜艳得仿佛能滴血,一如既往只要被姐姐逗弄就会不知所措的体质,和他的身型不怎么相称。 挺娇的,比她可爱得多。 “好、好热。”江浔赶忙与她的眼神错开,看了眼空调并没有开启。 江夏坐起来,两脚踩进拖鞋里,“对哦,得先把水电充上。” 她正要走到门口去拿刚才放在玄关的水电缴费单,身后江浔忽然叫了她一声,“姐。” 江夏回头。 “以后,就这样吗?” 就哪样? “说是弟弟,却可以拥抱接吻,分了手,又藕断丝连的关系。” 这样听起来,他就像是她饲养的禁脔,实在委屈,就连“金屋藏娇”这四个字都少了几分甜腻。 江夏收住了去玄关的步子,走了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浔你十九了吧?” “嗯。” 她知道的,她只是想听到他亲口的认知。 “虽然我也知道,十七和十八岁之间,不可能一夜成熟,但是你有没有成年意味着,你能不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那时候他还未成年,还是正要迈进高叁的关键年头。 她替他,替他们两个人,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现在想起来,她也不能说那时候的自己错了,如果把时光倒流一次,她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人的一生面临很多选择,你在做的时候永远不知道后果,你只能审时度势,凭借自己有限的认知和所掌握的条件,去理解,去揣摩,然后交由一去不回的时间来验证。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会做“大多数”的抉择,即使概率也有小的那部分,我们却坚信自己会是“众多”的那个,而“多”的,便是“好”的,至少再不济的结果,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预见的结果。 那时候她只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母亲的去世不管是报应还是警钟,负疚如她,清醒意识到未成年的江浔还没有办法为自己想要的人生负责,她如果不能加以正确的引导,至少不能让这个家继续扭曲破碎——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拖得越久,就越难割舍,他也一样。 即使现在她看到了结果,当初不分手就会变好吗?谁说得准呢? 凡事只要你预感它可能出错,那它就一定会出错,墨菲定律。 区别只是,糟糕,还是更糟糕。 但事到如今,除了彼此,他们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所以……”她抬起头一笑,“我们试一试吧?” 斜阳夕照,远处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点点辉光笼在江夏的侧颜上,朦朦胧胧的金色,把绑着马尾的发根也染得根根分明,面对外人从来清清淡淡的一张脸,此时此刻不知是源于盛夏的热,还是赧然的羞涩,脸颊的颜色深了一层,因为镀了一层光晕,倒分辨不出有多红了,不过凭这一分淡笑,抿起的眼角眉梢,就充满让人拒绝不了的美好。 江浔怔怔地望着她,侧脸同样被夕照抹亮。 ……好歹,说点什么啊。 这样,怪尴尬的。 江夏伸指拨了拨发热的脸颊,顺带把腮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想到什么,又赶紧补上:“我不是说不认真随便试一试的意思!我说的试一试,就是从今天开始,假定以后我们两个人会一起生活,就……会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当然我们是姐弟没办法结婚,但也只是一个户口本的差别而已,我们本来就在一个户口本上,然后,然后……嗯,孩子这种事你还太小了,讨论也没意义,不过实在不行可以去抱养,虽然我更倾向丁克,我对小孩子就很没辙,有爱他们的时间,我还是比较喜欢和你两个人在一起,还有……” 可能是,害怕被拒绝。 心跳快到窒息。 罗里吧嗦一大堆,她把想说的都说了,甚至没话也在找话说,就怕这诡异的沉默得来不好的结果,可是就算真的如此她也认了,因为当初选择分手的是她,如果真的他不想和她重新开始,哪怕他只是为了报复她,她也都认了,这一切,都是她自食其果。 “对——还有就是,你一定要想好,我们是姐弟,想要用另一种身份一起生活一定不会那么容易,而且我很糟糕,非常糟糕——自卑敏感事情总是会想太多,任性的时候说来就来,又不像别的女生会懂得撒娇哄人,虽然是你姐姐,但是很少会让着你,总之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但是我就是想请你继续喜欢我,我会努力为了你变得更好,我不会再逃了,江浔,我不会再逃了。” 她看见他讷讷地侧过脸,注视窗外,沉默无言。 她屏住了呼吸。 …… 少年的肩膀开始一点点打颤。 终于,他控制不住耷下嘴角,眼眶红了。 她的心一紧。 “你怎么哭了……”江夏凑近他,抹掉他眼角溢出来的液体,“没关系的阿浔,如果你真的恨我,或者你真的讨厌我这样想什么是什么,你可以对我横一点,你甩了我也可以,不是一定要答应我,怎么高兴怎么好,你不要觉得为难,不要顾虑我,我只是一厢情愿想——” 一瞬间被抱了个满怀。 “混蛋。”江浔靠在她的肩头,手臂上的力道困得她几乎不能呼吸,“姐姐你真的是个混蛋——” 起始是你,分离是你,最终也是你。 我人生的全部都是你。 “我怎么可能……” “拒绝你啊!” 江夏反手抱住他,两人就这样拥抱了许久,让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然后她微微地退开些许,纤细的手指牵起他的,十指交缠,指尖反转,摩挲他的手背,拇指轻轻捏在在他的手心。 像幼时那样,把他牵在手里。 他是她的弟弟。 她爱他。 她一直都知道。 江夏低下头,在他手腕间若隐若现的痕迹上,将那个曾经的伤口—— 以吻,封缄。 章节目录 70.我心(伪He结局) 江夏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黑漆漆的。 她恍惚地摸索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指尖滑屏,突如其来的亮光让她眼睛都睁不开,眯着酸涩的眼大半天,才看清上面写的时间是晚上8:30。 屋子里满是诱人的食物香味,她慢腾腾起身走到窗边,一下下拧开百叶窗,直到层层缝隙间映出高楼窗外,城市的清寥夜色,她才有了几分清醒,想到什么,张开口,干涩的喉咙挤出一个声音—— “……阿浔?” 等了几秒钟,房间外才有人应。 “我在厨房。” 江夏整了整睡裙打开房门,一室灯光混淆着食物香气更是扑面而来,她饿了。 岛台边江浔嘴里咬着一张便签条,手里举起一个调味瓶,此刻正致力于在几个瓶瓶罐罐间区分出味精和盐的差别来,并且打算把写好的便签贴上去以杜绝后患。 江夏看着这一幕不免好笑。 “都快九点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她走过去,靠在他身后,低头抵着他的背脊,索性继续依着他补眠。 “你以为我没叫你?”江浔翻开碗柜,“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反正也没什么事,索性让你多休息会儿。” 江夏还是维持那个姿势,悠悠地睁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吃了么?” “吃了啊,谁知道你睡到什么时候。”他盛好电饭煲里的皮蛋瘦肉粥,任她这么赖着一路贴到了餐桌边上,搁好碗才转脸提醒道:“吃饭了,姐姐。” 他把她按到椅子上,自己坐到旁边,把碗又往睡眼惺忪的她面前推了一点:“快醒醒。” 江夏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拿起调羹开始舀粥吃。 江浔探头小心地问:“怎么样?” 江夏含粥咀嚼了几下,最后任黏稠的米粒从喉间滑进胃里,“稍微有点淡。”和她的手艺也差不多。 江浔刚要起身去拿盐,被江夏拉住了:“但是我刚起来,这样的咸淡其实正好,好吃的。” 他半信半疑地挑眉:“真的?” 江夏伸出两指发誓:“千真万确,以后做饭归你。” “你这是借题发挥。”江浔撇撇唇,“当初谁说要照顾我的,结果转身就做饭归我了?” 她一边吃一边找补,“我可以洗碗拖地洗衣服,做饭油烟重我不喜欢。” 江浔一手支在桌沿撑着脑袋,眼底悄然浮上一层柔缓的光。 “行吧,做饭归我。”他笑着转看窗外,餐桌旁边就是阳台的落地窗,这一眼全眺进了夜色,“洗碗也归我。” “?”江夏抬眼。 “洗洁精对手不好。” “那把洗衣服也包了吧?” “姐姐你要不要脸,连洗衣机按几个按钮你都懒?” 她忍不住笑起来。 吃完饭他们还真的煞有其事地划分了一番日后的家务分配。 其实家务这种事情,过去十几年姐弟俩就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状态,得益于父母从小就没让他们闲着,很多家务他们已经驾轻就熟,彼此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都一清二楚,很快就列好了分工清单。 “OK.”江夏放下笔,把便签纸用冰箱贴吸在冰箱上,端详了一会儿。 所以,这就是第一步了。 未来和弟弟的两人生活。 她转过身,江浔正斜靠着岛台,盯着便签纸发怔。 “怎么?”江夏倚到他身边,“你还有什么不满?” 江浔摇摇头,“就是忽然想到以前。” “以前?” “以前我们不是经常用家务来打赌还有换零花钱?”江浔叹气,“那时候我一直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摆脱这个女魔头,这家伙这么懒以后谁娶她谁倒霉。” “……喂。”江夏不太爽。 “结果那倒霉蛋是我。”他低哂,“我栽了,栽到自己姐姐手里。” 她抬手摸了摸唇,不语。 “所以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做人不能幸灾乐祸,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江夏正要板起脸,忽然脸颊上传来一瞬温软的触觉。 一个简简单单的亲吻,好像带了电流,霎时融化了她脸上所有的不满。 心脏猛跳了一下,转头对上正退开的他的目光。 彼时江浔歪着脑袋,两片唇微张,唇缝依稀还能见到那对小虎牙的末梢尖角,见她的反应,不自觉滚了下喉结,“颇有底气”地清嗓,“干嘛,还想和你弟打一架?” 神经。 江夏面不改色地想,可是看着他的脸还是逐渐发烫,下意识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 “打一架吧。”她低低开口。 “哈?”江浔还没太搞明白就被拽住了衣领,一片黑影覆上,吻住了他的唇。 所有的疑问都被堵在口中,他抬手接住她倾覆上来的身子,任凭这个吻一寸寸加深。 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迫切,把他抵在岛台前一遍遍深吻,江浔的喉结似乎因为咽下她的唾液而滚动,紧贴的两具身躯间有什么在逐渐滚烫发硬,硬生生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终于不得不张口喘息,太近的距离呼吸都被她剥夺,只能仰起头争取氧气,江夏就含着他的唇瓣吮吻,再循着下巴的曲线一点点往下啃咬,像是恨不得把他生拆入腹。 “……姐、姐姐。”眼神里带了一丝迷离,他抬手捧着她的后脑,似是还想说什么。 那一刻江夏的手探进他T恤下的皮肤抚摸,只是指腹碰到,就让他紧张得打着颤,颤抖的气息从口中溢出来,听得人愈加头皮发麻。 他啊。总弄得好像是她在欺负他。 江夏生生咬了一口他的下唇,可是又没敢用力。 阿浔,太招人疼了,她舍不得。 她就只能锁着他的眼睛说:“你的初吻。” 江浔一声“啊”皱眉不解。 “小时候,为了抢那块椰子糖。”江夏提醒他道,“我咬破了这块……”她的拇指轻轻抹了抹刚才咬过的地方,“第一次我们打架是我被妈妈罚了。” 江浔意识到她所指,抬眼回想了下就“嘶”了声隐隐作疼,“你还好意思说,哪有打架咬人咬嘴唇的,我还是你弟弟——” “那应该咬哪里?”江夏问,她的唇逡巡在他的颈侧,齿尖轻轻抵在青色的血管上,“这儿?”贝齿刺入颈部,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湿润的舌面从他的皮肤上滑过。 他轻声发嗯。 “还是这儿?”江夏慢慢下滑,脑袋落在他胸口的位置,连着衣服含起那处的一小片皮肉。 含进嘴里,舌尖逗弄,江浔摸着她的发根,低头睨她的头顶,呼吸颤抖,很快就有了反应——直到她松口,原本他平坦的胸前,呈现一小粒若隐若现的突起。 这下好了,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胸口,下面也一样,他的整个身子都是烫的。 “就因为是弟弟。”直起身,江夏看着他补充道:“别人我才不碰。” 江浔搭上她的后腰,环抱的手扶着她的臀略微一施力,下体撞在一起,两人身下刹那贴得密不可分,他硬挺的形状嵌入进去,随后是他对她的揶揄:“你这说的还是小时候?” 江夏的呼吸也跟着一颤,忍着没发出声音。 可是睡裙下单薄的布料什么都挡不住,下面有那东西抵着,很快就湿了。 这一撞把水撞了出来。 “小时候也不会咬别人。”她讲。 那个年纪的小孩又脏又暴脾气,哪里像她们家阿浔干净好欺负。 ——哪怕是现在也是如此。 “姐姐你就认准了欺负我。”江浔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吃定我斗不过你。” “不欺负了。”江夏仰首亲吻他的唇,“以后都不欺负了好不好。” 江浔笑得肩膀发颤,笑着撇开头,又转回来,“你干嘛啊,这么小心翼翼。” “你管我。”她搂住他的腰,整具身躯都赖在他身上,听他的心跳。 “那……” 他迟疑。 “以后。”轻声问她,“可以管吗?” 声音真的很轻,轻得仿佛呢喃,一双眸却拢尽整个七月盛夏的缱绻与热烈。 气息拂在耳鬓,也不知是不是痒,江夏的耳尖竟然因为这一句话红了。 这跟……有什么两样? 江夏揪着他腰上的T恤,镇定地低声道:“……其实……现在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已经不仅仅是姐弟关系了。 被你管,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刻好安静。 “姐姐。” 感觉他胸口的起伏加快,呼吸炽烈,连小腹上的肌肉都在逐渐绷紧。 江夏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却紧张得有点心焦,赶忙插口:“但我是姐姐你别忘了,大多数时候还是得听我的。” 听见他笑。 “好。”江浔亲了亲她头顶的发,“听你的。” 又说。 “——不过,现在我想吻你。” 她蓦然抬头。 他含笑看着她,低语:“听谁的?” 她想也不想凑上去。 “听你的。” 然后他们看了一晚上电影,一直到深夜。 好像姐弟俩在一起的时候做的最多的事情,除了做题,就是看电影。 以前在家里也是,最早江浔还没有手机游戏可以玩,用电脑的时间被限制,只有看电视不怎么受限,因为爸妈时常也会来参一脚,习惯养成了,他们想不到别的娱乐时候就会一起找电影看,这也是当初江浔看恐怖片就想要拉着她的原因之一。 身边有这个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这个习惯可能一辈子都改不掉。 不过那时候看电影再怎么放松,也不可能像如今这样,她藏在他怀里,他抱着她,两个人纠缠着懒成一团。 到了夜里,外头开始下雨。 夏天的雨总是说下就下,说大就大,雨水打在高层公寓的玻璃窗密密麻麻全是雨声,还有隐约的雷鸣。 夜里没开灯,电视机泛着偏蓝的光,昏昧的客厅因为画面切换而幽光闪烁。 空调开大了,但他们盖了薄毯窝在一起,就很暖。 江夏不喜欢空调,但是她喜欢这样抱着江浔,如果不开空调的话,这个姿势付诸实践起来有困难。 电影放到最后开始滚动演职人员名单,江浔低头试探地叫她。 她匆匆闭上眼假寐。 然后身体被人横抱起来,随着步伐慢慢移动了一段距离,放在柔软的床褥上。 江夏等了很久都没什么声响,只听得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啪啦啪啦拍打着玻璃。 是滂沱大雨。 她默默睁开眼,江浔站在窗畔望着夜幕发怔,许久,又回眸望她。 他在想什么呢? 她想要碰触他。 下雨的天气,一个人就像是风暴中的孤岛,渴望能与另一座岛屿为伴,她从来都清楚,这个世界上离她最近的岛,就是他。 她的弟弟。 他终于俯身过来,压下床榻,躺到她身边。 江夏不想再装了,一抬手把他抱进怀里,拉起薄被。 “姐姐?” “以后都要这样一起睡。”江夏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一只手轻轻拨弄他的耳垂,“好吗?” 江浔的呼吸微微洒在她胸口,他埋首吻了吻她,“好。” “对不起。” “为什么?”江浔问。 “为了所有的事情。”江夏闭了闭眼,“对不起,是姐姐不好。” “……小时候雷雨天,姐姐也这样抱着我睡过。”他忽然说,随即抬手,薄被覆住了两人的头顶。 世界塌缩成薄被里的一角,雨声被隔绝在外,只有他们两个人。 仿佛回到母亲的胎盘,虽然他们不是双胞胎,却依然能感觉到彼此血缘的纽带。 被子里呼吸交融在一起,他仰头吻她。 舌尖湿润交缠,方寸之间的体会更敏感,剥离了视觉,他的喘息却在为她的唇指路,一毫一厘侵蚀她的感官。 “你知道吗?”江浔抵着她的唇,每说一个字,热息都拂过她唇沿,撩动她满心焦躁,“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妈妈属于爸爸——而姐姐属于我。” 江夏忍不住回吻他,没有那么热烈,只是一下下吻在他的唇上,伸手抚摸他的身体。 年少时候孩子的想法单纯,当然没有那个意思,就像那时候她也一直觉得,弟弟是她的所有物一样。 可现在变质了。 “我也没想过,后来的我们会是这样……” 在喘息声和断断续续的亲吻之下,姐弟之间再一次裸裎相见。 “其实,对错都没关系,我只是想要你,姐姐。” “只是想要你……” 江浔埋首含住她的乳房,江夏握住弟弟勃起的性器,薄被中的两个人再度相连在一起。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已经不重要了。 眼前的人最重要。 时隔两年了吧,是两年吗? 那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次的人是他。 她的弟弟,她的江浔,她的小太阳。 因为此时此刻的心跳在急躁又迫切地告诉她这个答案,仿佛如果不是他,它就不会再跳。 …… …… 江夏扬起脖颈,两腿之间传来的触感把她拽得浑身僵直,拱起背脊,抬成了一道桥。 唔。 江浔在舔……那里。 羞耻感一层层涌来,她忍不住张口溢出呻吟,两腿紧张地夹紧,却被他一手分开。 濡湿的舌头沿着穴口往上舔,把那里汩汩的液体全都收入口中吞咽,可是丰沛的水泽因为他根本干涸不了,越来越多的淫液如潮汐,一股股涨满甬道,再从穴缝里流溢出来。 她伸手想要阻止,手上的力道刚刚传到指尖,碰触到他的发,就因为舌头伸入探索,粗粝的舌苔摩擦过她的花唇一路逼近阴蒂而泄了力,只能徒劳的落在他的发间摩挲。 属于她一脉血缘的弟弟,却用舌顶在她腿心最脆弱的阴蒂小口,一下一下地舔舐,洗刷,仿佛幼兽梳理自己的毛发,从下到上,一层又一层拔高她呻吟的音调。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她差一点就失禁,那种感觉真的很疯狂,根本不在自己掌控的范围里,意识全都涣散,像是火花闪电在身下一次次碰撞炸裂,头皮一层层发麻发颤,他还全然不管不顾她叫停,硬生生把她逼到了高潮差点把爸妈吵醒。 事后她都被气出了眼泪,他却一脸无辜地说,可是姐姐明明很喜欢。 ……他太懂她了。 舒服到了极致无法自控真的很难受,她害怕那种抵抗不了的羞耻,却又沉湎其中。 而且他无师自通,还…… 又来了。 “阿、阿浔——” 他一口含住了细嫩的那一丁点软肉尖儿,口腔温度都要把她融化,他还不忘含吮嘬吸,只一下江夏就脚趾蜷缩,身体如遭电击,淫水一瞬间溃堤,全都流到床单上。 她捏紧了身下的被单,想要逃离,却被按住双腿动弹不得,那里传来的吸吮配合濡湿舌头舔过肉缝,快感汹涌而至,身下再度浮现起尿意,似乎已经逼近到了极乐顶端,她真的要疯了—— “不要……阿浔——要、要你……” 她说的是真的。 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快感,更想要他。 也许是苦苦的哀求真的起了作用,在最后一秒,他松了口。 撑起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和凌乱的呼吸一起打落耳尖—— “姐姐……再说一遍。” 江夏喘息间捧住他的脸,说出了和前一刻不尽相同的话。 “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江浔。” 尾音落下,她吻上他的唇,他沉身进入她的体内。 那一瞬间,仿佛灵魂的残缺被彼此填满,两个人合为一个,再没有你我可分。 和以往每一次都一样,又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灼热。坚硬。充实。完整。 江夏闭上眼,可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属于江浔的一部分在她身体里挺进深处,她深刻感觉到甬道里的肉褶在不停抽搐蠕动,接纳血缘另一半性器的轰然侵入,亢奋到发抖,激烈到潮涌。 她的指甲抠进了他的肩胛,他喘得厉害,挫败地伏在她耳际:“今天……没有戴。” ……没有戴……什么? 身下汹涌如潮的酥麻感叫嚣,意识到的江夏蓦地抱紧了他—— “不需要了。” 淋漓雨声下像是得到了最高的承允,江浔起身分开她的双腿,夜色入窗,江夏低头看着他埋在她两腿间胀满的欲望,向后缓慢地抽出了一截来,肉茎粗硕的轮廓一点点隐现,她的体内也因为他的抽离而越发空虚,直到肉棱卡在穴口她几乎想要伸手挽留的那一瞬间,抽出来的凶刃又被他不讲道理地撞了进来。 一声惊喘。 瞬间,有点畏惧的心悸。 意识一层层迷乱在深空,她不知道在怕什么,但是失了重似地害怕,心跳越来越快,她按捺不住弓起腰身,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江浔像是听到了召唤一样,配合地俯身让她触碰。 似乎碰到了他锁骨的薄汗。 然后空虚被他填满。 他半跪在她身前,落地窗外是雨中彼端的高楼大厦,从那递来的依稀残光勾勒出他黑暗的剪影。 拔出来,再送进去,每一次都是深到了尽头,顶弄到了子宫。 勾起了她身体的记忆。 是啊,就是这种感受,只有眼前人才能唤醒的快感本能。 他托住她的臀,试探的节奏一次次加快,她的双腿挂在他臂弯像残烛无力摇曳, 他好热。 她也是。 但很快连这样分心思考的余暇也没有。 喘息,呻吟,然后被身下的浪潮拍打。 一波又一波,推到更高处。 甬道滚烫,夹紧的力道仿佛吸吮的小口,一次次反复吞吐他,一次次把他融化,江浔的粗喘声加重更加快,每一下挺送都几乎游走在失控边缘,推着她往前耸动,她压着声叫着他的名字,汹涌的快感却将声音撞散,两人性器衔接的地方也早被搅弄得一塌糊涂,水沫伴着暧昧声响飞溅在她的双腿间,他的双囊上。 阿浔,阿浔,阿浔…… 还能更舒服么,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了。 和自己的弟弟做爱。 和阿浔做爱。 快感层层堆迭,一时之间多到她承受不了求饶,呻吟连片,喉咙作哑,攥着被单凌乱。 交缠的喘息回荡在这清寂的夜,最后那一分钟,甬道尽头的小小宫口,似乎在一次次戳弄下微微开合,最终一股股浓稠的暖流喷发,被它尽数吞咽殆尽。 意识恍惚间,她听见他在喘息里伏身,吻上她因高潮而颤栗发抖的唇—— “我也爱你。” “……姐姐。” 江夏目光定定地盯着男人出神。 其实江范成是个好父亲,对她从来关怀备至,可就是小时候那一幕在她心底埋下了难解的心结。 而他们父女之间最后的信任,今天又要由她打破。 “爸,我喜欢阳阳。” 昨晚刚下了雨,今天倒是天晴,只是这日头从来都照不进家中下午四点的客厅。 坐在桌前的江范成正在洗茶杯,闻言摇头笑了笑:“你们关系好爸爸又不是不知道。” 屋里暗沉,此时此刻,好像连窗外的蝉鸣都被摒弃,这里静到落针可闻。 江夏垂在身侧的手摊开,攥紧,又摊开,再攥紧。 “——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茶杯磕在桌上打翻,江范成忙拾了起来,脸色却一如惯常。 “哎,人老了,手脚都不利索了。” 其实也就五十多罢了,可是江范成最近头发白得厉害。 江夏缓缓地调整呼吸,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我想过很多方式和你说,但不管怎么说结果都一样——我没办法勉强你去理解我,也知道自己不配被原谅,但我不想瞒着你。” “如果你要出气,打我骂我罚我怎么都行,对不起,爸。” 在亲情面前,所有的小把戏都没有意义,她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方式。 这也是她瞒着江浔一个人负荆请罪的原因,她不想让他面对父亲的怒火,父子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如履薄冰。 江范成放下了杯子,撑着膝头转过身,长长叹了一口气。 “阳阳……”他顿了顿,“和你一样吗?” 江夏垂眸:“嗯——但不怪弟弟,是我先开的头,都是我的错。” 一阵沉默。 “妹儿啊。”江范成说话的吐息声打着几不可察的颤,他低下头,手扶着额遮了大半张脸,让江夏看不明白他此刻是什么情绪,“有时候,爸爸觉得……是我很没用。” 江夏的心一梗,原本这一趟来,她多少带了点对父亲的怨忿,更做好了要吃苦头的准备,却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就好像全力一击打在了棉花上,这让她不知所措。 “如果你妈妈在,怎么会有这样的乱子……” 江夏有那么一瞬间想张口解释什么,但想了想还是闭上嘴,让他知道自己和弟弟的关系早在母亲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才是火上浇油。 江范成又是一声绵长的叹息,可江夏也听见了他情绪激动处,鼻翼翕张时,微微的抽吸声。 “是爸爸对不起你们。”他抬起头,满目是泪,只是不住地摇头,“是爸爸对不起你们。” 江夏一时之间困惑了。 对不起……是因为他真的又出轨了吗? 还是他意识到只忙于自己的幸福而没有照顾到他们? 那对她都无所谓了,真的都无所谓了,因为她只要江浔,爸爸不需要对不起她,只需要爱江浔就够了。 可她见不得爸爸哭成这样,谁能懂她,这就是一直以来背负这个秘密时她不敢想的一幕,从小到大温馨的港湾被她搅得支离破碎,说她是孽障也不为过,原罪因她而起,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没有后退的可能,她离开是错,回头也是错,去爱是错,不爱也是错。 一步错,步步错,万事皆错。 那就…… 干脆错到极致吧。 只有坠入深渊的底部,才有向上爬的可能,不是吗? 她伏下身,重重地向着父亲磕了一头。 …… …… 离开的时候,江夏拒绝了江范成让他们回来住的好意,反正也就剩一个多月,那以后她又得暂时和江浔分开,那不如在那之前,多一些和他不被打扰的时间,也不至于让爸爸尴尬。 江夏确实没有料到这一趟竟能这么顺利,江范成只是最后与她约定,改天她能带着江浔和那个女人好好见上一面,也算是一次等价交换吧,江夏明白这一天总要来的,她甚至开始觉得有些讽刺,等那个女人知道江家这样的状况,她真的还能接受吗? 江夏从思绪里回神,走之前定住了脚步:“爸。” 陪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江范成应声。 “和他和好吧。”江夏说,“弟弟他……根本没做错什么。” 江范成背着手,朝江夏点了点头,瞳仁在那一刻浑浊了些许。 炎夏。 江夏抬起头,日光在视野里投射下一道道夺目的七彩光圈。 气温逼至40℃,柏油马路上蒸腾的气流摇曳起一帧帧海市蜃楼似的街景,蝉鸣声一浪盖过一浪,在破碎的林荫间此起彼伏。 “夏夏——”身后,爸爸忽然又叫住她,“你知道吗?” 江夏回头。 “你弟弟,其实吃不了辣。”远远地,江范成站在小区门口的树下,这些年岁月洗礼,曾经父亲高大的身影显得有几分伛偻,“他就是喜欢在你面前逞强,这些——” “爸爸早就知道。” 她怔在原地。 新闻里说,今夜有流星雨。 得亏他们住在小姨的公寓,可以享受上天台观景的机会——市中心33层公寓的天台自带户外桌椅,夜景得天独厚,仅此一家。姐弟俩拿着啤酒零食上了天台,也不知是有钱人不够浪漫,还是他们有更好的去处,总之今夜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经过一个白昼的曝晒,昨晚下雨的痕迹早被抹消得一干二净,夏夜的黏稠闷热被凉风吹散,江夏和江浔并排坐在花台上,这个高度比天台的围栏更高一些,可以鸟瞰这座城市夜景。 灯光像深蓝幕布上游走的金丝银线,串联起整个城市的脉络,无比热闹,无比鲜活。 如同生命。 江夏靠在江浔肩头,俯瞰脚下万家灯火,那么近,却又仿佛隔着山海,触手可及的天涯。 “其实,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她的思绪发散,忽而开口。 江浔敛起眸光,抬手牵住他。 “你看小姨,年轻和姨父奋斗到了美国,一场婚礼轰轰烈烈,最后不还是分开了,现在孩子留给姨父,我觉得她自己过得也挺好。”江夏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小本本而已,人呐,需要靠白字黑字来证明的关系,哪里有那么相爱?” 会比刻在骨子里的血缘印记更牢固吗? 会比抗衡世俗的他们更坚定吗? 真心爱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明,结婚,孩子,那些都是爱情的附加品。 我爱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姐姐。” “嗯?” “回学校后,一起搬出去住吧?” “……什么?” “我考上了。” 那一刻,天际降下了一颗流星。 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 连同指尖弹出的盛夏, 心之所动就随风去吧。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起风了》 章节目录 番外.冬晨 早上7点醒过来,手臂从被窝里往外探,摸了半天终于拿到手机,一看还早,今天的课在上午10点。 醒得早就是这点不好,憋了一晚上,忍不住得去应付一下生理需要。 大冬天的,江夏鼓起勇气从被窝直冲厕所,迅速搞定,再从厕所飞奔向被窝,直来直往,不敢多片刻停留。 但是这南方冬天的早晨,抵不住的寒冷魔法还是一下子就冻结了她的手脚,江夏打着哆嗦钻进被窝,嘴里已经开始呵出白气。 “呜呜呜,冷。”她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搓着手脚整个人都快蜷缩成一团。 被窝另一端伸出手把她揽进一堵温暖的胸膛。 那人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地听见就这么做了,抚上她的背往自己的方向推,把她埋进自己怀里,又握住她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一瞬间就被冻得轻轻“嘶”了声。 “去打雪仗了你?”他微睁开眼,本来枕着的另一只手臂从脑袋下抽出来,握住她的,这一下把她两只手都包裹进去。 “洗手了嘛。”江夏往他怀里深处拱了拱,“你今天课几点?” “一会儿就起来了,比你早一点。”江浔搓了搓她的手,“对了姐姐,下午游泳社有活动,没办法去接你。” 好温暖。 明明一张Queen size的双人床,两个人偏偏要挤成锅贴,江夏一点也不客气,把脚也踩到他小腿肚上取暖,“不用,我去找你。” 他倒是没怎么在意,“你今天不用写毕业论文了吗?” “偶尔休息一下。”她才不想坦白自己去是为了捍卫所有权——别的时候就算了,游泳社活动,那些觊觎江浔的女生肯定都会蜂拥而至,毕竟欣赏年轻的美好肉体是每个女大学生矢志不渝的宿命。 想到这里她就放开他的手,摸上他的胸膛,摩挲他的小腹,提前先把女朋友的特权享受了一遍。 他低下头抵在她的发旋,声线轻沉地笑了,笑声从胸腔微微共震至喉间,几分成年的慵懒混着少年的温润,听得令人脸红心跳,忍不住着迷。 没多久,笑声就化成了克制的喘。 “……不能摸了。”他慌张拉住她,“每次一到早上就干坏事。” “也不能这么说。”江夏仰头去吻他的喉结,语气淡淡的,神情也很自若,只是嘴角噙着笑,仿佛说的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实,“晚上我们也没歇过对吧?” 手,就习惯性往下游走。 “……唔。”江浔闷哼一声,仰起脖颈,暴露的脆弱喉结被她含进唇间。 哪怕已经不知道重复这样的场景多少次,他的耳根还是偷偷地红了。 “姐……江——夏!我等会儿……等会儿——嗯唔……有、有课!” “好喔。” “‘喔’你个……鬼……”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逼出来,很快被窝里一阵窸窸窣窣,只剩下扶额的挫败,“……混蛋。” 他一只手把她被窝里拎上来。 江夏发丝凌乱,抬手捋了捋,挑眉问他:“你再叫一遍?” 他认输:“姐姐……” 她摇头:“不行。” 不行肯定得有惩罚,被子里很快又是一片乱七八糟,整个卧室回响起一片布料摩挲的沙沙声,一开始还你来我往嬉笑闹作一团,渐渐声音弱下来,断断续续的接吻声与被掩盖的喘息连成一片。 “啊!对了,我上周的邮件还没发!”江夏突然掀开被窝惊坐起,懊恼地捂脸,“完了完了,那个疯子林一定会整死我——不行我……” 正要翻身下床,却被拖住了求生的步伐,一把按在了床榻上。 “啧。”他偏头,晕红着眼角,声音里还压着喘,“姐姐,招惹完就跑?” 她低眉顺目求饶:“我早点发可能还有一条活路,阿浔小宝贝我知道你最疼我呜呜……” 他突然扬起嘴角。 “好喔。” 那天早上,Z大有两个坏孩子翘课了。 你看吧,校外住宿就是不靠谱。 章节目录 真相卷71.梦醒 We suffer more often in imagination than in reality. 让我们承受更多痛苦的不是现实,而是想象。 ——塞涅卡Seneca 古罗马哲学家 自从搬到小姨家来暂住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 这一周里江夏和江浔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门,两个人就窝在这百平见方的公寓里没羞没躁,像是要把失去的那两年补回来似的,日日夜夜黏在一起,性致起来可以做个昏天黑地,又或者像曾经姐弟俩在家的时候,一起窝沙发犯懒看剧,犯罪悬疑言情甚至美剧两人都一起看了个遍,外卖更没少吃,连食材和零食都是送货上门。 封闭式的一周,嗯对,就是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几乎已经到了浑浑噩噩的地步。 这一周里并不是没有其他人的痕迹,比如卢景州就给她打过很多电话,甚至都找到了龚菲琳那里,导致龚菲琳也一头雾水地来问她。 然后就是爸爸。 一周里来了两次,每次来都只在门口和她说上几句话,把做好的小菜搁下就走。江夏也搞不懂,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如果爸爸都能接受她,又为什么不能接受阿浔?她想,大概这种父子之间经年累月落下的别扭,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和缓吧。 没关系,最难的坎都已经迈过了,剩下的一切交给时间也好。 江夏轻轻吻了吻还在睡梦中的江浔,起身洗漱。 今天是和爸爸约好去见“那个女人”的日子,一早醒来她就睡不着了——大概没几个子女能够完全坦然地接受要成为自己继母的女人,何况那个女人看起来比爸爸还小上十多岁。江夏站在镜子前,镜中那个人正慢腾腾地刷着牙,一双眼睛下是浮肿的黑眼圈,看起来因为这个原因,昨晚就没怎么睡好。 江夏弯下身吐掉口中的泡沫,目光从面前盥洗台上的另一支牙刷上瞥过。 焦躁感。 它像是一只小小的蚂蚁,在心房上爬行,起初神出鬼没,让人无迹可寻,后来它渐渐在那里筑了巢,繁衍出越来越多的同类在上头啃噬不停,再后来,心头便开了一个洞,它也有了日渐清晰的形状,让她活在不安里,却又不知道拿这种感觉如何是好。 已经根植到了深处,她却还弄不清它从何而来。 应该要去叫阿浔起来了吧? 毕竟今天是要一起去的。 刚想到这里走出卫生间,江浔就和她撞了个面面相觑,挠着脑袋向她道早安。 头发乱蓬蓬的,他又打了一个呵欠:“姐姐……你起好早。” 说完,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江夏心跳快了那么半秒,半晌前的不安感不过一瞬就消失殆尽,她赶忙加快步子走向厨房,“今天要出门不是和你说了么,你也赶快刷牙去。” 江浔长长地“哦”了声,闪进了卫生间。 江夏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这些天的剩饭剩菜,她不禁开始反思起来,就算是庆祝他们姐弟俩拨开云雾见月明,这是不是也太挥霍了点? 站在冰箱前怔忡了许久,直到隐隐约约听见江浔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算了,下次少点一些就是。 冰箱内的画面,随着她一把阖上冰箱门,再不见一点亮光。 和爸爸约定的地点离这里不算太远,在市中心一座挺有名的LOFT建筑边上。 七月的烈日炎炎,刚脱离公交车冷飕飕的空调,下车就被炽烈的阳光晃眼,江夏抬手遮挡,视线从楼宇间瞟过,忽然定住了。 “那里有太阳,你不晒吗?”江浔在她身后不远处问。 她像是没有听见,恍惚中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疼,早上那股不安感又来了,心脏仿佛被人攥紧,无从呼吸,江夏定了定神站在人行道上,身边马路车流来往,两旁行人匆匆,一切就是茫茫人生中平凡无奇的一段缩影。 可是艳阳之下,她觉得自己堕入冰窖,手脚都开始发冷。 江浔走到她身边,担心地搭上她的肩,“姐姐?” “这里我来过。”江夏突然开口,“我来过,江浔。” “什么时候?来过市中心很奇怪吗?” 是的,不奇怪,她是土生土长的沂海人,来过繁华的市中心一点都不奇怪,可是那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这条路,这栋楼,这片街角。 “我不想去了。”江夏漠然的眸光落下来,好似连跟这片景色对视一秒的勇气都不够,捉住江浔的手腕,攥紧,“我们回家吧。” 江浔有片刻的犹豫,见她情绪低落,也没有多问,只道了一声:“好。” 江范成本来要在那条街街角接他们,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查手机才发现江夏给他发了条微信说自己不舒服,他赶忙一通电话打回去问要不要紧,江夏找了个中暑的理由敷衍——至于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再说吧。 她和江浔就这么回家了。 到家之后江夏的状态一直都很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中了暑,倒在床上一个下午也没缓过来。 遮光窗帘拉起,屋里黑漆漆的,江浔陪她躺在凉席上说话。 “怎么会反应这么大,不想见她不见就是了。”江浔安慰她。 “嗯……”江夏低低应声,“你饿不饿,如果外卖太油你不爱吃的话,晚上我来做饭。” “冰箱里还有一堆剩菜,热一下就好。” “你还好意思说,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每次都有剩。”江夏无奈,下一刻不知怎么地,想起了那个棕色的小药瓶,她忽然不发一语安静下来。 ——会影响食欲吧? 良久,久到身边的江浔都已经昏昏欲睡,她才静静地问:“阿浔,你最近还好吗?” “什么……”他语带困倦。 “就是觉得快乐吗?” 黑暗中他轻声笑。 “你快乐吗,姐姐?” “嗯,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那……你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 江夏轻轻抱住他。 是啊,想什么呢? 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身边有他就够了。 “明天我们出去玩怎么样?”她提议,天天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江浔显然已经乏得不行了,只是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这个晚上,和过去的那几个晚上没什么不同,江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扫手机消息,顺带等江浔收拾好了一起睡。 高层公寓的夜晚很静,即使是炎热的夏天,玻璃内外也是两个世界,没有蝉鸣,没蛐蛐儿,没有路人的脚步和嚷嚷,甚至连空调风叶的转动声都没有,二人世界,寂静如斯。 等暑假一过,阿浔就是大学生了。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在一个学校上课,可以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两人一起同吃同住,甚至可以瞒着身边大部分人有关他们的关系,安安定定地在一起,这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而现在竟然成为了即将实现的日常。 只是这么想着,幸福感就满满地从心底溢出来。 如果那样的话,现在就得开始找房子了吧? 虽然在Z大的城市已经住了两年,但她对那个城市还是很陌生,租房网站上搜寻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想了想,这种时候,还是得问问身边的同学。 可是找谁呢? 一时半会儿也想到不到什么合适人选,她登上了许久不用的QQ,打算去学校班级群找人问问。 界面刚打开就跳出一堆未读消息,其中还有一条@所有人的讯息,发布时间蛮早的,是一张图片,文字说明写的是班上同学们大二上学期去南春镇游玩的集体照。 一群人互相调侃,谁谁谁丑态毕出,江夏看得忍不住发笑。 她点开图片,放大,目光仔细巡睃了一遍,也没找到自己的身影。 她确实不爱拍照。 可是也不至于连集体照都能逃掉吧? 而且南春镇……她去过吗? 江夏莫名其妙,打开手机相册,想要翻一翻过往拍的照片。 她自己不爱拍照,但是平时记录一下生活的习惯还是有的,几百张照片的图库刷地打开来,最近的就是上次去海洋馆和江浔合照的那几张。 一片幽蓝的底色上嵌着不算明晰的人影。 江夏只扫了一眼便愣住了。 她点开照片,一张又一张地扫,从左翻到右,再从右翻回来。 翻过去,再翻回来,翻过去,再翻回来,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朝房间门外唤了一声—— “……阿浔?” 江范成在街角的花店买了花。 白百合,第一次买的时候他问过花店小妹,她说这最适合,所以他就买了,后来也没有变过。 今天他放假,想了想,上一次就太过匆忙,得找她好好说一次话。 于是,拿着花拎着水果什么的,他坐上了公交车。 那个午后的时分,江夏也在公交车上。 只是方向不太一样,江范成的公车开向山,而她开向海。 滨海大道景色开阔,放眼望去一览无余,加上今天的天色一碧如洗,连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盛夏的暑气仿佛都消退了几分,只剩下扑面而来的海风。 就这么悠然地坐了一程,手机微震,她接到了江范成的电话。 “喂,爸爸。” “我今天不在小姨家……嗯,出去了,和江浔约好一起出去玩一下。” “没事,没那么热,我好多了,你放心吧。” “啊?江浔吗,他和我在一起。”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你也保重身体,嗯,就这样吧,拜拜。” ——江范成挂断通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块墓碑,他把洒了水珠的百合花摆好,又从袋子里把水果物事两边一一摆上,上了叁炷香。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快叁年了,亡妻的墓碑经过风吹雨淋,依稀有了几分岁月敲打的模样,但它依然完整如初,冷硬坚挺,以后,也会这样顽固下去。 “老婆啊……”江范成蹲下来,“我又来看你了。” “你是不是嫌我烦?这个月就来了两次?”他盯着墓碑上“王雪兰”叁个字笑了笑。 “嗨,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过得好不好,多来看看你,你放心,我们都好,都很好……” 他抬手摩挲过墓碑上的名字,一笔,一划。 然后突然间就哽咽了。 “我、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他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怎么办啊老婆,你不在,我连爹都没当好,像个傻子一样……” “我以前太傻了,真的,我以前太傻了。” “也许这就是我曾经对不起你的报应吧……” 照耀在身上的日光终于没有那么热辣,临近傍晚,海堤尽头伫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 敞开的白色衬衫衣角在海风中猎猎翻飞,连同翻卷的,还有他闪耀着夕阳余晖的短发。 “阿浔——” 江夏朝他喊道,迈开步子向他奔去。 少年转过身,笑容清清朗朗。 “姐姐。” 这处海堤真的有些偏远,两个人坐在海堤岸,并肩看日落。 偌大的太阳从不可直视到淡作金红色,也不过经历了几个小时,它点燃了海天之际的那一片云,云朵与海浪一同翻涌,碎金像纽带一样把大海与天空联结起来。 “鲸鱼湾好美。”江夏感叹,“为什么以前没有和你一起来过?” 江浔抿唇笑笑,没有说话,眸子中的瞳仁也染上了一层金辉的颜色。 “阿浔,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里?”他问。 “回去找卢景州。”江夏低下头,苦得晦涩,“谢谢你陪我做了一场梦。” 江浔的唇瓣轻轻开合,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场梦太好了,好得我不想醒过来,真的,如果能醒不过来该多好。” “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过往所有剩下的人生,像我们一起长大那样。” “我几乎都要信了。” 她的心脏紧得发疼,不,她已经没有心了,她每一秒都在呼吸,也每一秒都在窒息。 上上下下,浮浮沉沉,情愿溺死在这个梦里。 彼时的江范成正在给酒杯中盛水。 一边盛,一边还朝着一旁絮絮叨叨:“你姐姐前些日子还跑来跟我下跪,你说我能怎么说她?怪她吗?我还能怎么怪?阳阳啊,爸爸现在真的什么都不要,就想着你们都能好好的,你既然陪着她,你就让她放宽心点,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面,好不好?” 江范成转过头,旁边的少年笑得像盛夏凉风,露出唇间一对不甚明显的小虎牙。 …… …… “一定要走吗?姐姐。” 少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他抓住她的手不放,可即便如此,又有什么用呢? 眼眶不知不觉又红了。 “美梦一直做下去,有什么不好……” 他低下声来,像曾经那样,有点茫然无措地喃喃道。 不要再来一次了。 江夏看着他。 不敢看,不忍看,又不舍得不看。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这场梦真的要醒了。 她欠了他太多,她有太多想说的话,那时候他们没有说够,所以这个夏天她才要回来。 所以这个夏天,他才要回来。 江夏站起身,潮汐涨了上来,日头落了下去。 “不要回去找他,姐姐。” “就算离开我你一个人好好过也好,能不能不要去找他,姐姐……” “——好不好?” 他从背后抱住她,那个夏天的夜晚,他没有让她转身,可是这一次,她转身了,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他抱在怀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庞。 有罪的人,不配做美梦。 但你是我最美的梦,阿浔。 是我,把你弄丢了。 清寥静寂的墓园之中,香已经燃尽,江范成看了眼日头西落的天色,一阵长吁开始着手收拾。 蝉鸣声声,昏鸦叁两,他洒去杯中的代酒的水,最后看了眼面前的墓碑。 “我下次再来吧。” 又走到旁边另一座墓碑前,扫了眼祭台上的瓜果,沉重地拍了拍碑石。 “你也要好好的啊,爸爸下次给你带点爱吃的来。”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夕阳的金辉投射在墓碑的碑文上,中央刻着六个字—— 爱子 江浔之墓。 章节目录 真相卷72.晚餐 “患者为十九岁女性,割腕致静脉血管破裂,出现中度失血性休克,意识模糊,血压83/60mmHg,脉搏每分钟106次……” 那是去年八月的某一天,医院手术室的灯正由亮变暗。 “你是她父亲是吧,患者目前经过手术已经脱离危险,但据我所知,两次割腕一次自缢,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如果没有进行专人看护,肯定还要出问题的,我建议你带她去精神科全面评估一下精神状态……” 阴天的医院过道,江范成弓着背坐在冷冰冰的长椅上出神。 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身边迎来两叁个人。 “哥——”“姐夫!” “舅舅,江夏怎么样?” 江范成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通红的双眼透过指缝望向她们,缓慢而沉重地复述了一遍医生的话。 这个情况这段时间已经不是第一次,最严重的也不是这一次,因为前车之鉴,他已经有了防备,连对她采取的急救流程都已经熟悉……他真的害怕这种熟悉。 江范成一直觉得,他的女儿会挺过去的,只要迈过的这道坎,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没想到她一心求死。 短短两年间,他已经失去了妻子,儿子,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女儿,他承担不了。 “带她去看一看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在沂海也有个执证的心理治疗师朋友,我等会儿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小姨子盯着禁闭的手术室大门,长叹了一口气:“……会过去的,我们夏夏一直都那么坚强,现在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话说到这里,她就收住了口。 转回来的目光尴尬地和边上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好在江范成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这上面。 江夏的状态并没有她们说得那么理想。 她对外没有什么攻击性行为,唯一的攻击对象只有自己,时常陷入发呆里沉默寡言,又时而自言自语,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杯弓蛇影,尤其是不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还开始怕黑。 做心电图,做脑CT,做mmpi检查,种种种种证明她确实患了精神障碍,是抑郁症加精神分裂。 ——偏执型精神分裂,以幻觉、妄想为主要临床表现。 于是大二上学期江范成不得不为她办理了休学,带她四处奔走治疗。 因为发现得早,加上近半年时间的精心护理,她的状况慢慢好起来,至少不再出现自残的情况,只是她也不再拥有一个正常人的情绪,更多时候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潜意识的问题若无法根除,就是一枚定时炸弹,终有一天会爆炸。 药物、物理治疗期间江范成也不间断带她去小姨子推荐的心理治疗师那里。 心理治疗师叫杨美娴,早些年就考取了国内的心理治疗师证,又是旅美归来的心理学博士,资历方面便不必说。因为不习惯国内医院的工作压力,才大材小用在市中心的LOFT开了一间私人的诊疗室,如果不是小姨好友的这层关系,江夏都不一定能拿到她的预约排期。 “仍然存在幻听、幻视、幻触这些症状,但已经比之前好许多了。”诊疗室外,杨美娴低头在文件夹上沙沙地做着记录,“她弟弟去世的意外对她造成的打击太大,她创造了一个弟弟的幻象来保护自己,要消除幻觉就必须让她卸下防备。” 江范成对这些东西当然不懂,但是想到女儿的幻象,他又不禁想要抹泪。 “常规的药物治疗还必须继续,心理上她现在是自我封闭状态,如果病人不愿意开口,心理疏导就很难顺利进行——其实我本身是拥有NGH证书的催眠师,算是给朋友提供的私人帮助吧,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考虑催眠治疗的方案。” “催眠治疗?” “是,结合她现在精神分裂症的情况,我想通过催眠为她植入部分认知。” “植入认知是……” “她弟弟还活着的事实。” 江范成满目震惊:“可、可她弟弟已经——” “根据目前的情况看来,她弟弟突然去世的打击是令她产生精神分裂症状的主要原因,我的治疗方案可能有一些冒险,但也最彻底——不是立刻着眼于剥除幻觉,而是将这件事转化为一个可预见的过程,让她自我发掘一步步消化。她需要一个时间,和自己达成和解。” 江范成望着玻璃另一头面如死灰的女儿,默默地握紧了拳。 “催眠治疗期间她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但也需要她身边人的配合,江先生。” 听到女儿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江范成的眼里亮起了光芒。 “另外,还有一件事,是我诊疗时发现的,我觉得你需要知道。”杨美娴斟酌着措辞,好半天,终于以平淡的语调开了口。 那时的江夏微微转过头看向玻璃之外。 门帘没有放下来,父亲的面孔在玻璃的反光里隐隐约约显现,他先是震愕,不可置信,然后抱着头一点点蹲下,像是有什么抽去了他身为人父的最后一丝力量。 虚掩的玻璃门外,传来了男人的哭泣声。 而门里头端坐的那个女孩,依然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阿浔。”她仰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爸爸哭了。” 第二年四月,江夏重返Z大。 同学们并不知道江夏这半年遭遇的变故,只知道她生了一场病,现在病好了,自然人也就回来了。该怎么学习怎么学习,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她就跟万千大学生一样,有条不紊上课,备考,吃吃睡睡。 虽然感觉情绪上比以前更内敛了一些,但成年人的世界各扫门前雪,她大一的状态就不好,又不擅于交朋友,现在休学了大半年,自然能说上话的人更少了,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异样。 到了六月末,Z大放暑假。 学校配合杨美娴的治疗方案,以“宿舍翻修”为由,把她赶回了家。 这也是催眠治疗的最终阶段,在两个月里,她需要慢慢发现发掘,慢慢与自我达成和解。 “真的没问题吗?”江夏回来前,江范成忐忑地给杨美娴打了一个电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配合。 [你不用担心,她只看她想看到的东西。哪怕有什么不合理的部分,她的大脑都会为她找到合理的逻辑去填补那个空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以后她会认清事实,只要继续按时吃药就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可是关于江夏,多少还是让人隐隐有些担忧,似乎有什么关键,一直都被她藏了起来。 深锁在心底。 …… …… 绮丽道。 位于滨江商业区一家会员预约制的高档餐厅,主打西式料理,装修雅致大方,氛围幽静,不是一般大学生阶级消费得起的地方,但是这个说法,对卢景州显然不适用。 周五的晚上,是绮丽道订位最困难的时候,卢景州却只要当天一通电话就能搞定。 此刻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桌位,窗外就是江滨夜景,对岸临汾半岛上高楼林立,金灿灿的灯辉扑洒在夏夜的江面上,浓墨重彩如杯中酒酿,摇摇晃晃。 “这是什么?”他接过江夏推到他面前的长条礼盒。 江夏淡淡地说:“和解的小礼物。”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还能存在礼物这种东西?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犹疑。 “谢了,是什么?”他一边问一边打开。 是一条领带。 墨黑底色上,几道深蓝的浪潮纹,在餐厅昏昏光线的映射下,看得更不甚清晰,像是一片黢黑的死寂。 那时江夏恰好托着下巴撇过眼来,目色沉静,似笑非笑。 卢景州不置可否地扬了扬嘴角。 餐厅的灯光很温柔,是低调的暖黄色,衬得他长相出挑,即使只是简单的便西T恤,也能让人移不开眼。 服务生站在卢景州身旁等他点单,他低着头,熟稔地抛出几个菜品名。 江夏面前也放了一本菜单,可她没有翻,平静地眺望远方的滨江大桥。 两年前的一个夏天,她曾坐在一个人身后,从那座桥的夜色里驰骋而过,兴许当时的她,也远望过这个方向。 那一晚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这些吧。”卢景州阖上菜单,抬头看了眼江夏,“夏夏,我帮你一起点了,他们家新出的烧汁玻璃虾听说很不错,你可以尝尝。” “嗯。”江夏收回视线,只是下意识低头扫过菜单。 “我给你点的肯定是他们做的最好的招牌。”他说,随手把手上的菜单递还给服务生,抿唇笑笑,“怎么,你还不信任我?” 江夏沉默了片刻,牵了牵唇,把菜单递了回去,“确实我也不知道吃什么好,听你的吧。”在服务生接手菜单的瞬间,似是想起了什么,江夏忽然又问了一句:“有M12的雪花和牛吗?” 服务生恭谨地点点头:“不过那要预定,如果小姐您今天要点的话……”他看了一眼卢景州,“我可以去问一下厨师长。” “价格多少?”江夏却不着头脑地抛出一句。 “一份神户雪花和牛煎是1200元。” “有的话就上吧。”卢景州无所谓道。 江夏倒是没有半点客套,“我还想开瓶酒。” 卢景州一愣,“我今天开车。” 江夏拢了拢下颔边自然垂落的卷发,没错,她今天的发尾微微烫了自然卷,还化了精致的淡妆,水眸盈盈,长睫卷翘,那些勾勒五官的线条,多一分显媚,少一分太素,而她,不多不少刚刚好。尤其尚未走出大学校门,身上还带着一股未退的少女气,可偏偏说话声线波澜不起,眉目尽处冷冷清清,矛盾,又特别。 在旁人眼中,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开吧,实在不行,还可以找代驾。”她说道,眸光抬起来看他,但凡是个男人都拒绝不了。 卢景州也不想拒绝。 一年未见,江夏变了很多,这种变化他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江夏点了一瓶很贵的红葡萄酒,Chateau La Mission Haut-Brion 2017年产,人民币要3000多,卢景州支着下巴,只是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他当然不是心疼价格。 “没关系吧?”江夏点完顿了顿,有些刻意地偏头一笑,“反正都是你爸爸付钱。” 卢景州搭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另一手的指尖从盘沿抚过,“想点就点。” 等服务生走后,卢景州幽幽地开口:“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你知道我不喜欢。”卢景州直视着她,“你真的是来和好的吗?” “卢景州,道歉要有诚意。” “我对你还不够有诚意?你自己想想我怎么对你,你又怎么对的我?” “你知道那道烧汁玻璃虾,有标注花生成分么?”江夏的语气满不在乎。 卢景州拧眉,眼前这个江夏,早就脱离他记忆里的她,他移开视线。 “让他们退了就是。” “如果你真的有诚意,今晚这瓶酒你喝了吧,就当证明给我看。”江夏说。 “——你喝完它,今晚,我陪你。” 车内的空调风终于让他感到有些冷了。 卢景州靠在副驾,醉意朦胧间慢慢睁开了眼,车辆行驶在半山腰上,窗外就是月色下的海。 口干舌燥。 即使是SUV的座椅也依然显得逼仄难受。 “醒了么?”驾驶座上,江夏平稳地开着车,“还是一醉就睡。” 卢景州慢腾腾直起身,虚着眼望向她:“……夏夏?” “果然还是不喜欢亲人以外的人这么叫我。”江夏一手抵窗撑着额,一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尤其是你。” “我们……在哪?”就算被酒精迟钝的大脑整不出头绪,也知道这不是去市区的路,他索性直接开口问。 “鲸鱼湾。” 卢景州的大脑似是被电流一瞬穿过,一阵冷战将本来麻痹的思绪刺激回来,他撑起身,想要揉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可是举起手,才发现手被什么绑住了。 是一条领带。 “你这是干什么?”呼吸在冷风作用下逐渐加快,卢景州盯着手腕间的死结,那条领带像是一条黑漆漆的眼镜蛇一般死死缠住他越绞越紧,明明捆缚的是手腕,却又像扼住了他的咽喉。 事到临头,他还没有打算示弱,反而噙着一丝嘲讽:“怎么,你喜欢玩这种?” SUV在无人的山间公路蓦地打滑,毫无准备的卢景州被一把甩在玻璃上,脑袋结结实实地砸出一声“砰”的闷响。 “我更喜欢这种。”江夏侧眸瞟了眼他的狼狈样。 大概是转得太急,江夏按了按喉咙,忍住一股反胃感,感慨—— “果然,雪花和牛真是难吃啊。” 还不如当初你带我去吃的一顿西餐。 大脑嗡嗡作响,卢景州终于忍不住发狂:“江夏!!!你他妈在找死吗——” “死?” 轻悠悠的一口气,从她唇间溢出来。 “我早死了。” [江夏江夏江夏。] 我早死了。 [姐姐。] 我早死了。 “——从一年前你杀了他的那一刻起。” ———————————————————— 精神分裂症是重度心理疾病(抑郁症相对较轻,但也是心理疾病),实际的情况比文中复杂痛苦很多,需要正规医院医生的专业治疗,大部分患者通过治疗和服药都能恢复正常的生活,一定要重视!女主的治疗方案纯属虚构,请勿效仿! 章节目录 首-发:po18bb.com po18bb.com po18bb.com po18bb.com 最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Woo18小说网更新。 全网最新连载小说,完结小说…… 收藏备用网址: 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Woo18小说! 喜欢 攻略法则 请大家收藏:(<a href=<a href=”<a href="woo18.vip”" target="_blank">woo18.vip”</a> target=”_blank”><a href="woo18.vip</a>" target="_blank">woo18.vip</a></a> target=_blank><a href=”<a href="woo18.vip</a>”" target="_blank">woo18.vip</a>”</a> target=”_blank”><a href="woo18.vip</a></a>" target="_blank">woo18.vip</a></a></a>) po18vip.de 章节目录 真相卷73.猎物 今日下了雨,天阴,冬季的傍晚五点,外头的天色几乎已经沉入了夜,只剩下一抹昏昏昧昧的光线,从窗外漏进室内。 书桌摆在墙角,那抹光线斜照,尚有亮度的那一侧,半大不小的少年握着笔,笔尖落在一张初一英语模拟试卷上,写出一行隽秀的字体,末尾的一截字母收得不是很好,打了个几不可察的颤。 书桌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别分心,景州。” 越是这么说,少年握笔的手越是颤抖,连呼吸都渐渐急促,他转过头看着阴影里的那个女人,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外头隐隐传来关门声响,随后是噼里啪啦的碰撞。 少年和女人同时定住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望向紧闭的卧室门。 “我去看看,应该是她回来了。”少年搁下笔起身,低头稍微整理了下衣服,走出卧室,一路走到了大厅。 玄关门口有衣衫不整的一男一女抵着墙忘情拥吻,桌上的摆饰乱七八糟掉了一地,可见甫先有多热火朝天。 “……妈妈。”少年站在挑高的大厅尽头开口,没有走近,也没有表情。 那边厢干柴烈火的两人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女人推开身上的男人,捋了捋掉落耳边的发,“啊,州州你今天不是补课吗,怎么在家里?” “英语是老师上门补习。”少年抬眼顺势瞥向女人旁边略显尴尬的男人,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反倒是半虚着眼,目光如刃似地剌过一道。 眼光,越来越差了。 “那你快回去补课吧。”相比男人的局促,女人显然游刃有余,高跟鞋一踩一踢,回头对男人说道:“来我画室,我准备了好几幅新作参加下个月的巡展,你一定有兴趣。”言末正好从少年身边路过,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像奖励一只乖巧守家的小狗。 男人整了整衣襟朝少年勾起了笑容,少年只是站在原地看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二楼另一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拐角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泼水倒在头上,再用手拼命揉搓,像是要把头皮扯下来。 头发乱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少年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重新敛起了情绪。 他擦干头发回到自己的房间。 “老师。”他对着坐在阴影里的女人说,“你不用出去了,她没空。” “是Selina,都告诉你很多次了。”女人朝他轻柔地笑了,“你要习惯。” 英语习惯里通常没有那么讲究辈分,直呼其名的居多。 少年点点头,坐回了原位。 “Selina.”坐下,然后他就开口,“用嘴吧。” 画室在二楼,但很快他的房间就能听见楼上传来高亢的吟哦,少年闭着眼,一只手安分地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没入桌前阴影。 有电话打来。 [喂,州州啊,你妈呢?] “在画室。”他说得言简意赅,不想让电话里的人听见他的喘息声。 [操,又带回家。]电话那头的男人啐了一口,很快又恢复了慈父的口吻:[我这两天跟你干妈去苏州出一趟差,明天你学校的家长会让你妈去一下,行吧?] 少年捏着笔,默默地调整呼吸,好一会儿才张口:“随便。” 感觉到身下顿了顿。 几句打发完挂掉通话,少年低喘了几声,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老师,今晚我去你家过夜。” …… …… “我明天结婚。” 女人塌着背趴在落地窗畔,任穴里的白浊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许久,开口说道。 身后少年这些年的五官长开了,眉目俊朗好看,放在鲜活四射的高中校园里,必定是所有学生时期少女心中典型的初恋男神,不过此时男神手中正握着纸巾,动作一僵。 “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他的口吻好似不怎么在意。 “家里介绍的,之前从英国回来,我觉得条件还不错,谈了半年了吧。”女人直起身,抽出几张抽纸擦拭下体一塌糊涂的精液,“我都叁十二了,也是时候了。” “……谈了半年?”少年提起裤子,“你一边和我做爱一边谈男朋友,两边都不落,可以啊,俞青纾——Selina,老师。” 女人蹙了蹙眉,有一瞬的不忍,“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爱你,景州。”女人抬手摸向少年的脸庞,“可是我比你大十五岁,你以为我们会有什么结果?” 少年笑得有点疯,“这就是你每周来我家补课补到床上去的理由?临到要结婚了才告诉我,怎么,自慰棒用腻了?想要换一根?” 赤裸裸的侮辱让女人脸上露出羞愤之色,可她也知道这一点上是自己先对不起他,只能无奈:“我……” “砰”地一声,她整个人被抵上了落地窗,玻璃微震,她不着寸缕的下身也被紧紧顶到玻璃上,脸颊上的肉被紧贴玻璃压扁,如果从外面看,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你别想得那么轻松。”少年的额角蹭着她隐隐作痛的脸,“要停,也只能是我说停,你什么都不是,懂吗?” 巨大的压力让女人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呜咽了两声。 “结了婚也一样,我叫你什么时候来,你就得什么时候来——半夜在你们婚床上也得给我爬回来,你知道你在我这里留了多少东西,如果自己都不介意的话。” 后来女人走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烦躁地踱步来去。 真烦啊,真烦啊。 客厅一角传来啪嗒啪嗒的响声——那是半年前有人送给他爸的一只八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一刻把他焦躁的样子学了十足十,在笼子里左右来回扑腾。 少年停下了脚步。 露台上,少年平和地举起右手,掌心中握着一只八哥。 “放你自由吧。” 夜空响彻凄厉的鸟鸣。 少年一撒手,那只八哥远远地飞了出去,然后跌跌撞撞地摔向楼底。 对啊,你又怎么飞得远呢? 小八哥。 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校门口,她提着一袋奶茶风风火火地往回走,身后跟着另一个步伐散漫的少年,两个人或走或停争执了一路,可又不是那么歇斯底里,她指责那个人,那个人表现出满不在乎,而他分明能看出她的心疼,很微妙的一点,如果不是太缺少又太渴望爱的人,根本感觉不到。 啊,他可不是说他渴望爱的意思,只是那时候想的有点多罢了。 他是被爱着,被很多人爱着,那种肤浅于表面的爱,他能感觉到,那个女生对他也是。那年元旦联欢会,老师安排了他们两人搭档主持,这是两人自认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接触,他得以近距离观察她——和那些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女同学不一样,他虽然能察觉到她关注的目光,却又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被真正流连过,怎么说呢?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摆在艺术馆里的展品,她很喜欢,很崇拜,每次看都报以至诚之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游客终是要回家的,她也没有要带他回家的念头,他只能存在于她的精神中,偶尔需要的时候会翻出来看一看想一想。 不仅仅是对他,她对很多人都是这样。他见过她上一秒微笑应和,下一秒转身就不动声色,似乎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唤醒她的热忱——这个发现就如同海中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又仿佛荒原的孤狼感应到了同类,他抗拒不了这种兴奋,他知道,她和他是一个频道,对什么都不会抱有期待。 除了那个人。 只有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她的反应才会和平时不太一样。 联欢会前一天,他们去校外的学生街临时购置主持人服装。学生街的衣服再怎么挑也翻不出花来,但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穿着得体的版型走出试衣间,他以为自己足以攫取她全部的注意,却发现她并没有在看他,而是埋首默默地用手机在发消息,唇瓣微微张着,眉心微微拧着,好似憋着一股劲,再到下一秒偏头不自觉地笑。 他知道她在和谁发消息了。 于是他动作自然地抬腕系袖扣:“……可以吗?” 她闻声抬头,怔怔地看了他好几秒。 那时他站在其他人面前,可是目光却径自越过去,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弯起嘴角把话重复了一遍—— “……可以吗?” 与爱无关,你和我才是同类。 ——只看着我,可以吗? 起初他以为他们是一对青梅竹马,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她弟弟。 姐弟?真是奇怪的关系。 有谁会因为自己的弟弟心神不宁,连过了几十遍烂熟于心的主持词都能忘?他不得不补上她的空白,因为他人生的词典里不能接受失败——他也需要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意识到现在的她有多狼狈,那是她不应该有的狼狈。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知道吗? 隔着舞台上下,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感激。 他不需要那种东西,他只是环着胸,抬手敷衍地向她比了个“OK”,那一刻心里却在想,已经没意思了。 这样的你,已经没意思了。 高叁毕业那天,俞青纾回来找他。 就是那个俞青纾,Selina,他母亲在英国读书时结识的学妹,他从初中到高中专属的英语补习老师,一年以前结了婚背叛了他的那个婊子。即使结了婚,她还是会一次次爬上他的床,一开始她有多抗拒,后来她就有多上瘾,他早就知道的,她是这样的女人,不然又有哪个人会对一个十叁岁的孩子下手。 可是他腻了,他真的腻了,看那女人的脸他回忆不起自己曾经从她身上获得过的温情,只记得她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他肏,但她下面的那个屄,还是别人和他共用的——想起来就恶心。 他想要新鲜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所以当那个高二的段花和他告白的时候,他远远地当着俞青纾的面答应了。 ——那段花眼高于顶,从没有谈过恋爱,他是她的初恋。 他假惺惺把段花拥进怀里,伸出食指朝俞青纾轻飘飘画了一个半圆,示意她调头滚。 看不上的,趁早滚。 谈恋爱果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他本来就是随手抓阄,还好因为异地,麻烦的时间并不多,虽然偶尔要应付名义上女朋友的小情绪,但傻乎乎的小女生还不是信手拈来,就算他十天半个月不回消息,也能几句话就把她哄好——哪怕只是回沂海时,答应陪她去买参考书这样简单的小要求,她都能欣喜若狂。 他也没想到,竟然能在书店看到她。 隔着两排书架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安静。 下一秒他的小女友打断了他余光后的思绪,他只好强打起耐心,微微侧眸,假装偏头专注地听她说话。 叽叽喳喳,真有点厌烦了。 他索性抬首故作惊讶:“江夏?” 她好像没有听到,一直在看书,直到她朋友拿胳膊肘撞了撞她,她才抬头,语调淡淡地对他微笑:“嗨,学长。” 又来了,就是这样没有热忱的态度。 明明喜欢他,却把他当成艺术品参观如此随意应付,她自己知道吗? 于是他主动接近她,用女朋友刺激她,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小女友自然会帮他达成目的,可她表现得太淡然,讲话不急不躁,不卑不亢,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错觉,甚至还介绍起了她身边的友人,挑不出半点错的妥帖。 啊,无聊。 他随口转移了话题,女友更是很捧场地把他考上Z大当做了炫耀的资本。讲真上Z大本来不是他的目标,以他的成绩读Z大都是屈就,要不是那段时间卢玉明一直在被上面调查,他可能早就出国留学,离开了这个鬼地方,又怎么会需要留下来继续和那对狗男女周旋,所以他只能选了个他们管不到的远方。 但她并不感兴趣,一开口,谈话内容好像直奔着结束主题而去。 之后的约会味同嚼蜡,兴致缺缺的他正要叫车去酒店时,看到了她在车站的另一头。 他忽然改了主意,拉着女友上了公交车。 坐在后车厢刚空出来的第二排空位,她只要往后走就一定会看到的位置。 她果然注意到他了。 他故意和女友忙着二人世界,她走到后车厢就匆匆忙忙背过身,还拿出耳机装作听歌,连招呼也不打——这样拙劣的演技让他觉得好笑,突然内心感慨这一趟车坐得不虚此行,值了。 从玩弄中得到的快感令他血脉偾张,他许久不曾这么兴奋。 那是傍晚时分,日头西落,车辆在鳞次栉比的楼厦间穿行,光线忽明忽暗投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像是走马灯。 他看她看得有些出神。 连女友叫了他半天也没听到,等被打扰的他晃过神来去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差不多该分手了。 彼时不远的她仓皇转过头,还没等他发觉她情绪的变化,有个人横亘在了他们之间,抬手伸过去,捧住她的后脑,把她拢进了自己怀里。 那个瞬间,他皱了皱眉。 骨子里的征服欲在叫嚣,没多久,他和那个人视线相撞。 那算什么眼神——敛起了嘴角,冷漠里带了一味轻蔑和同情,这让他很不舒服,在心里忍不住讥讽,你也不过是她弟弟罢了,凭什么自以为是?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她的守护神么? 然而他确实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挫败,不知为什么,那一刻他只觉得没有什么能介入这两个人之间,不仅仅是印刻在血缘里的天性,更是他们不宣于口的灵魂共鸣,谁都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 好像有一缕光包裹着她,为她驱离了黑暗。 真碍事。 …… …… 这世上的命运就是这么凑巧,大二的时候,他意外在迎新时见到了她。 和从前一样,又好像和从前不一样的她。 支离破碎,形单影只,他们都是对这个世界不抱期待的人——曾经有一度他以为自己错了,可是自重逢的那一天起,沉甸甸的灰暗让他重新感受到了相同的频率,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对啊,你又怎么飞得远呢? 我的小鸟。 章节目录 真相卷74.姐姐 把时间往回倒一倒,回到他们的小时候。 那时候江浔刚上二年级,8岁,和大多数毛都没长齐的小男生一样,调皮,喜欢玩——男孩子嘛,糙着养才是正道,江家也一直把这个原则奉为圭臬,是以他从小就没什么压力,不用读兴趣班,没怎么挨过打,爸妈对成绩的寄望都放在姐姐身上,不管他怎么考也不可能比姐姐好,所以一次两次的,渐渐也就没什么要求了,成绩不退步就行。 平时总在外头跑跑跳跳,疯玩到日头西落才回家,他把那些散落在家附近各处的小伙伴都当成了“生死之交”。 可是别人却不这么想。 不知是因为他对谁都嘻嘻哈哈,还是因为他的外貌可爱,同龄的女孩子们都很喜欢找他玩,这就惹了“生死之交”们的不悦。就算是八九岁的孩子,也是有领地意识的,当初街道的“孩子王”迪迦——他现在也记不起来那人真名是什么,只知道他喜欢迪迦就一直叫自己迪迦——那个人喜欢他学校的一个女孩,女孩也住在江浔家附近,由于顺路,时常和江浔结伴回来,一次两次的没什么关系,时间久了,邻里间就喜欢拿小孩子们逗趣,问江浔长大后是不是要娶人家啦,问女孩是不是江浔的小女朋友啦,某天糊里糊涂的,女孩竟然红着脸应了,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只把这当童趣,小孩子间可不这么想,于是从那天开始,江浔就成了街坊男生中被排挤的异类。 正是换牙的时期,江浔换出来的新牙并不是那么好看,末梢尖锐,微微外毗,恰好那段时间播放的奥特曼里有一只怪兽也长着类似的牙齿,男生们就总让江浔去扮演被打的怪兽,而他们一个个都是正义使者,以把怪兽打倒在地为荣。 奥特曼打小怪兽的游戏,当然不到校园暴力的地步,江浔一开始没察觉出敌意,还高高兴兴地配合出演,可是叁番两次下来,他想要轮换角色的意愿总被无视,偶尔还会因为小伙伴没收好力道而不小心跌倒挂彩,他终于表示了抗议。 “因为你的牙齿就像怪兽一样啊!” “江浔一天到晚都在笑,好像傻瓜——” “只会笑的傻子怎么能当奥特曼啊,一点都不帅!” 那天晚上一直到太阳下了山,江浔也没有回家。 他躲在小区公园的滑滑梯上哭了好久,哭到天都暗了,他觉得那一定是天塌了。 把他找回去的是江夏。 姐姐。 “摔倒了吗?”那时候江夏琢磨着他膝盖上的伤口问。 江浔没说话,就倔强着抿着唇不让她听自己哭。 男子汉是不能在女生面前哭的,那很丢脸,就算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也一样。 “要不要我背你回家?”江夏那时候没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她问了他也不会答,她只是扒拉着梯子,把手伸给他,“快点回家吧,我找了你半天,好饿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反倒是勾起了他肚子咕咕叫的食欲。 背是不可能要她背的,他硬气地一瘸一拐跟在姐姐后头往家里走。 走了没几步,江夏自作主张地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肩头,扶上,“我看电视里都这样演,感觉应该很好玩。” “我自己可以走的,姐姐。”他脸上写满拒绝。 “下次我们换一换,你来当医生咯。” 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一刻江浔又偷偷哭了。 接下来两周,他的情绪都不好,也不出去玩了,也不笑了,明明原本一个闹腾的孩子,一天到晚闷闷不乐。爸妈问什么都不说,这可把他们急坏了,不得不怂恿大女儿去探听情况,不过姐弟俩平时就冤家路窄,这种时候怎么又可能说啊,江夏试探了几次都无果,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 很快某一天王雪兰带着姐弟俩出门,回来的路上碰上了街坊几个同样带娃的妈妈们,大家聚众聊天,就打发小孩子们自己去玩。另外几个都是男孩子,和江浔平时一起玩的,只有江夏一个女生,还比他们大,自然融入不了。 可是江夏奇怪地发现,江浔也融入不了,而且一见到他们,他就把嘴抿上了。 女孩发育比男孩来得早,自然也早慧,江夏靠到弟弟身边:“你不跟他们玩?” 江浔摇头。 “怕他们吗?” 江浔猛摇头。 “那干嘛见到他们就把嘴抿上?” 江浔低下头:“他们说难看。” “什么?” “他们说我老是笑很傻,而且笑起来很难看,还说我的牙齿很丑,好像怪兽。”一说到这,委屈劲又翻涌上来,江浔努力装得一本正经,拉直了唇线:“他们就一直让我当怪兽。” “什么嘛。”江夏的语调好像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惹得江浔抬头看向她,她也打量回去,“你难看,女孩子都找你玩?” 江浔愣了一下。 “他们说你笑起来难看你就真觉得自己难看了吗?”江夏坐在低矮的单杆上托着腮。 他没想过……但是想一想,他觉得自己应该长得不难看吧?亲戚邻居都说他长得可爱。 啊呸呸呸,男生才不能可爱。 “会笑有什么不好,我觉得他们就是笑起来难看才不敢笑。喏,你看那个涛涛——”江夏用下巴努了努人群中的一个正在笑的男生,“他笑起来嘴巴张得老大,鼻子都皱成一团了,他们怎么不说他?” 虽然取笑别人好像挺坏,但是姐弟俩难得齐心,这一刻感觉却不坏。 “笑是因为开心才会笑,人高兴了就要笑啊,高兴了还不会笑才是傻子吧?”江夏说,“而且还说什么牙齿像怪兽,这叫虎牙——虎牙!老虎的‘虎’,这么威风他们有吗?敢说你长得像怪兽,他们长得也不像奥特曼啊,有什么好神气的。”居然这样说她弟弟,她露出不服的表情。 江浔平生第一次觉得姐姐好厉害,他想不到的反驳话语,姐姐轻轻松松都说了出来。 “可是……姐姐你都不像我那样老是笑。” 江夏偏头想了下,答道:“所以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 江浔不解。 “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跟阿浔一起玩,看到你笑就会慢慢好起来,语文书上怎么说来着——就像一颗……小——太阳?” “跟太阳什么关系啊?”他还是不懂。 “画太阳的时候都是这——”江夏拿出两根食指比着嘴角向上吊起来,“——样的啊,看了就会觉得很开心。” “哦。”江浔张着一双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似懂非懂,但明确知道自己被姐姐夸了。 好高兴,姐姐都说他像小太阳,不是小怪兽。 江夏把着单杆一撑,跳下来,“好了,我们去找他们玩。” 江浔下意识地躲到她身后。 “没关系,我跟他们说我做怪兽。”江夏拍拍他的脑袋。 江浔抬着一双眼望着她。 “既然他们都想当奥特曼,就让他们看看怪兽的厉害。”江夏眯起眼睛。 江浔小声地提醒:“姐姐,奥特曼才是最厉害的。”不忘为偶像撑腰。 江夏“哼”了一声。 “那今天不是了。” 那天后来江浔心想,果然,还是姐姐最厉害。 他乐观的个性,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再也没怎么变过。 因为姐姐。 因为姐姐说,人高兴就会笑,他的虎牙很威风,还有,他这样就很好。 他一直觉得,江夏是个很奇怪的姐姐。 尽管有过为他出头的经历,可大多数还是以两人吵吵闹闹居多,邻居姐姐就不一样,每次和他说话都轻声细语,还会很温柔地摸他头,给他带好吃的小零食。而他的姐姐,除了和他抢零食,还有动不动支使他做这做那就没别的。有很多时候他甚至不认为江夏值得一个“姐姐”的称呼,因为她只比他大一岁而已,随着年龄增长,两个人渐渐从外表上也看不出什么差距,就连姐弟之间的打闹也开始攻守逆转。 他渐渐觉得,或许,他根本不需要一个姐姐,姐姐大概也并不想要他这么一个弟弟吧? 后来一件事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他们一家人去黄山旅游,当时爸妈不在身边,他摔伤了脚踝,痛得眼泪直往外冒,路都走不了,结果一向冷静的姐姐哭得比他还大声,直把江浔的眼泪都给吓了回去。他本来想叫姐姐去把爸爸妈妈叫来,不曾想姐姐蹲下身子背上他就往回走,明明那时候她比他还瘦,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哭着喊着把他带回了爸妈跟前。 后来姐姐跟他说,他摔下楼梯的时候,她差点以为他要摔死了。 “我不要弟弟死……”那时她呜哇呜哇抹着眼泪跟妈妈哭诉。 是了。 下山的时候江浔趴在爸爸背上,伸出手去偷偷揪了揪姐姐的小辫子,不疼的那种。 ——他想要姐姐,姐姐也想要他。 初二期末的前一个月,因为和爸妈有了矛盾,江浔实施了人生第一次离家出走。 当时是冬天,他出门的时候很匆忙,假装去上学,就穿了一件外套,背了一个包,里面还放着他上课的课本,其他什么都没带。一开始去了网吧——那时候网吧还不需要身份证,他本来打算玩个叁天两夜的游戏,却发现原来从上午八点连续打游戏到晚上八点,人就会精疲力尽。网吧的桌子很硬,还有很多人抽烟,键盘声说话声也大,他想趴一会儿都睡不好。 后来他没办法去了郭杰家,郭杰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一个照顾他起居的奶奶,给他留宿不算太难。 他特地避开了跟自己关系最好的王嘉航,心想着这下应该没有人找得到他了吧,结果九点不到,门口就叩叩叩响。 是姐姐。 他还想躲起来,姐姐看到他只是塞了一包东西到郭杰手里,“江浔,你换洗的衣服都在这里,还有下周有考试知道吗?” 他搞不明白姐姐是怎么找到他的,但看起来她不打算和爸妈揭穿。 “生气的时候就会想一个人静一静吧,我觉得爸妈这次确实过分了。”姐姐说,“可惜我做不到你这样。” 那天她看着他这么讲,走之前捏了捏他的脸:“如果累了就早点回家。” 他忽然又有点想哭。 寄居在他人家里的生活并没有那么悠哉,郭杰奶奶做的菜清淡,他感觉越吃越饿,想念妈妈的红烧肉了,家里电视常年在放奶奶看的狗血剧,他居然觉得和爸爸一起看的谍战片都比这好看。郭杰很闹,晚上不睡觉也要拉着他东玩西玩,还带着他看各种小黄片,起初还有一点新奇,后来郭杰明目张胆在他边上打飞机,他多少觉得这有点超过他接受范围了。 第叁天傍晚,江浔站在阳台打了一通电话。 “姐,我想家了。” 电话那头江夏恬淡地回应,“好,我来接你。” 一个人回家是落水狗的迷途知返,而被姐姐接回家去,就是对家人关心的无奈屈从,意义当然不一样。 多亏了他有一个姐姐。 还有,初中毕业,同学们约好一起出去玩,他们选了鬼屋。 他虽然个子高,胆子却真的没多大,听着鬼屋里传来的阵阵恐怖音效还有里面人的尖叫声,最后选择了和另外两个女同学留在门外等候,这件事被同学们嘲笑了一个下午,连那两个女同学也笑他,甚至晚上回家吃饭时聊天,爸妈知道了都忍不住揶揄他。 ——男孩子怎么能跟女孩子一样,胆子这么小丢不丢脸。 “有什么好丢脸的啊?”那时候姐姐咬着筷子不解,皱眉说,“是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跟男生还是女生有什么关系,没有规定男生一定要大胆吧?也不是所有女生胆子都小啊。何况去这种地方花钱自己吓自己,我反而觉得进去的人才傻。” 一番话把桌上的一家人都说怔了,后来爸妈都觉得姐姐说得对,竟然和他道了歉。 果然,江夏是一个很奇怪的姐姐。 可是奇怪有什么不好呢? 做一个不奇怪的“正常人”又有什么好?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姐姐? 故事的变化是从初叁那一年寒假的除夕开始,他和姐姐的关系出了一点点小小的意外。 他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和姐姐一起看了小黄片,还和她接了吻。 那是他记忆以来真正的初吻,要是有人问和自己的亲姐姐接吻是什么感觉,他只能坦诚——姐姐的唇很软,舌头也是,含在嘴里就舒服得头皮发麻,那个吻他一点都不讨厌。 他甚至意识到,因为是姐姐,他才不讨厌。他熟悉姐姐的味道,和姐姐在一起就算吵闹也安心,姐姐对他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靠近的存在,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温度,别人都感受不到。 那一晚他失眠了。 害怕两个人一时突破的禁忌关系,会让姐姐疏远或者讨厌他,他闭着眼睛将所有挽救的方案都考虑过一遍也依然无解,反倒是姐姐安然入睡,好像之前发生的只是一场不痛不痒的小插曲,没有什么特别? 后来他听到她翻了个身。 黑暗中他微微睁眼,看到姐姐靠到了床铺的边缘,从那个角度,可以看见姐姐的脸。 他虚掩的眸子藏匿于书桌阴影里,端详她的表情—— 目光沉静地落下来,一张唇淡然抿起。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朝他伸出手,他赶紧阖上眼装睡,怀揣着满心忐忑,等待她碰触自己。 一秒、两秒、叁秒……不知多久过去,他小心地睁开眼,她的手已经垂在了床畔。 姐姐,不是想碰我么? 明明没有光,那只柔荑在他眼里的轮廓却分外清晰,就好像浸沐月色的花苞,无须盛放,姿态依旧娇娆,从指尖到腕骨的曲线,漂亮得仿佛在呼吸。 他被无形蛊惑,慢慢地,向她伸出了手。 靠近,再靠近。 指尖碰触的那一刻,他的心跳骤停。 她的手指有些冰凉,温度从触点透过来,让他忍不住摩挲她的指腹,他怕自己的动作吓到她,所以藏起了一瞬间的贪婪,只是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触。 他是怎么了?那只不过是姐姐的手——他又不是没有碰过。 床边的她终于发觉,蓦然睁眼,视线与他交汇。 有一瞬间,像是被抓到作弊,他心里不禁打退堂鼓。 可那是姐姐。 他知道——想不通为什么,他就是知道,姐姐不会讨厌他。 指尖的力度缓缓收拢,像是把她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两只手牵到了一起,她没有逃走,他也没有放开。 怦咚,怦咚,能摸到到心跳。 说点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 ——他应该要说点什么。 “姐姐。” 鼓足勇气,声音就好像从喉咙口飘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想唾弃自己。 这表现该有多糟糕? 好不容易攒起的胆量一下子就四散奔逃,他纠结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姐姐是不是已经睡着的时候,才再一次开口,“我……睡不着。” 靠,江浔,你到底要说什么。 睡不睡得着然后呢?是想让她知道你到底因为那个吻有多兴奋,让她觉得你是个对亲姐姐肖想的变态么? 这次还来不及对自己批判,耳边就听见江夏忽然笑了,笑声在午夜轻盈,好半天她才挪过身子趴到床边。 她拉了拉他的手指,“地上冷吗?” “不冷。”她怎么会这么问,他看起来像是这么弱不禁风的人吗,“不是因为这个,是……” “笨蛋。” 手,被反握住了。 “我是说,冷的话,就上来睡吧。” 那个晚上,他和姐姐说了很多话,还差点擦枪走火。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和她的距离更近了。 大概在每一次眼神偶然交汇,每一次肢体无意触碰之间,反反复复,他都能体会,他们比姐弟更近了一点。 姐姐也不是没有警醒,时而靠近,时而远离,也不知道是在和自己拉扯,还是在拉扯他。 每次都这样,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无止境地下陷,而她随时保持清醒,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于是每次察觉到她对他有丝毫的松懈,他就心烦意乱,忍不住在她身前晃悠。 就比如洗完澡清清爽爽地去她房间问作业,她说过喜欢他身上香皂的味道。 又比如她说他的吻仿佛有橘子的回甘她很喜欢,他接吻前就会偷偷吃几瓣橘子。 还比如明明大老远买了她最爱喝的奶茶却藏起来告诉她自己吃了独食,惹得她一定要凑上前闻他来亲自验证。 ——他们之间缺的从来不是火花,是引线。 一旦距离拉近,理由光明,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知道,他都知道。 因为他也一样。 只是两个脑袋拉近,彼此眼前只剩阴影,她就会屏住呼吸,唇瓣下压,偏头去吻他。 ——好喜欢姐姐吻他。 摒弃道德,违背伦理,明明我们是姐弟,偏想要和你谈爱情。 一次又一次,在她的卧室,在他的房间,在客厅,在厨房,在浴室,在公园…… 可是也只到接吻和爱抚为止。 [阿浔,不行……] 他可以气喘吁吁地把她压在角落里咬她的耳朵,也可以把被包裹的凶器抵在她腿间摩蹭,可无论她眼神怎么迷离,气息怎么混沌,永远都能克制到最后,和他说不行。 所谓禁忌,是不是意味着只能到此为止? 他做了好多的梦,关于她的。 赤身裸体,缱绻旖旎,梦中的她再也不会制止他,只会唤着他的名字任他冲撞。 醒来都是梦,只有裤子里的湿潮炫耀它存在过。 姐姐,我没有喜欢过别人,可是对你这份热切的心情,算是喜欢吗? 如果说出来,我们之间就会结束了吧? 我有点,害怕。 终于有一天,他们有些过火了。 明明知道爸爸在家补觉,明明姐姐告诉他点到为止,他还是忍不住把她压到了床上。 直到爸爸忽然路过,透过虚掩的房门问仓促分开的他们在干什么。 如果不是姐姐足够淡定的掩饰和足够合理的借口,那一天,他们也许就要被拆穿了吧? 正是那个意外再次画下了两人关系的休止符,他们,再度疏远了。 要认输了吗? 好不甘心啊。 为什么都走到这一步,你还不能多看我一眼? 明明我仍然不懂,明明我还……什么都没说。 他开始学会把那份少年心思藏匿起来,成为一个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秘密,挥霍多余的精力到其他地方:中考冲刺复习报考她所在的学校,初中毕业后的暑期接触游泳——嗯,游泳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他无数次感激这个决定,让他开辟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新世界,也是因为这个决定,让她重新看到了自己。 起初,他们的关系还很僵硬,江夏的性格并不讨喜,在外人看来冷淡刻板,更谈不上温柔,校内工作偶尔脾气上来,谁都压制不了,和他简直天差地别,那时候知悉他们竟然是一对姐弟,江浔身边总会有同学感慨:“你真可怜,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姐姐。” 而他就会丢给他们一记白眼,一脸认真地说—— “我姐有多好,你们根本不知道。” 后来的后来,他们的关系兜兜转转,一起偷偷度过了最疯狂也最心动的两年。 也是他人生最快乐的两年。 ——是的,姐姐,他们不需要知道。 ——只要,我知道就好。 “江浔!江浔你发什么呆,赶紧把这杯喝光了,养金鱼呢你这是……” 江浔从回忆里抽离思绪,面前是一桌闹腾的同班同学。 高叁的日子像地狱,而大家都在地狱里奋力上爬,他也一样,压抑得几乎没时间喘息。 他不像姐姐,哪怕百分百的努力,对他来说都不够。 这个假期是王嘉航的生日,他们聚在一起发誓不醉不归,大概也是为了堵塞在身体里的压力寻找宣泄的出口。 他喝了几瓶酒,却依然很清醒。 清醒到众人皆醉的时候,他还能分神低下头去看手机。 微信的对话框顶部,显示的是:全宇宙最可爱的夏夏姐姐。 聊天屏幕占满了白色的对话框,没有一条绿色的回复。 每日每夜,重复的都是固定不变的四个字。 [早安。] [晚安。] 他切出聊天框,深吸了一口气警醒自己,重新翻出了龚菲琳的微信。 她曾经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江浔弟弟呀,我听说你姐在Z大交男朋友啦?可是我问她她还神神秘秘不告诉我,你那边有没有小道消息透露一下?] 那条消息下面,他什么都没有回。 江浔抬头看了眼天际高高挂起的月亮。 已经,很晚了。 应该睡着了了吧? 今天,大概是等不到她说晚安了吧? 这么想着,微信提示音忽然作响。 “哇,江浔,这还好不是上课,你平时都不关声音的吗,要是被老师听见你这手机还要不要?”身旁的同学笑话他。 他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那两个字的时候,情绪再也掩藏不住。 ——晚安,姐姐。 晚安。 晚安。 晚安。 …… …… 章节目录 真相卷75.圈套(上) For she did not want him to see her crying. She was such proud flower 她其实不想让小王子看到自己哭泣,她曾经是多么高傲的一朵花…… ——《小王子》 江夏低头看着微信里一如既往没有回应的消息发怔。 今天迟了,虽然他根本不会在意吧。 身旁传来男人的低喃,江夏偏过头,卢景州刚从醉意中醒来,靠着车后座的头枕,中指揉了揉眉心。 “……几点了?” 江夏:“11点半。” 卢景州撑起身,窗外的街景正逐渐萧索,的士向着大学城驶去。 他的意识还不怎么清醒,夜深寒凉,身体自动自发朝江夏趋近,靠上她的肩头取暖。 江夏有一瞬间发僵,但到底还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卢景州眼底的眸色黯了黯。 “你刚才……在和谁聊天?”他忽然开口,许是这个晚上被灌了太多酒,他嗓音沙哑。 江夏拿手机的手指一攥。 “没有聊。”她说,说话的情绪很淡,哪怕此刻有一块石头投进这潭死水里,也激不起半点水花。 “江夏。”卢景州目视前方,的士前座的后视镜上,师傅挂了一串念珠,映在他瞳仁里,随着车行左右摇晃,“今天是我生日……至少可以笑一笑。” “抱歉,我……”她勉强挤出一丝弧度。 “我也不想为难你,但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江夏。”他深深吁了一口气,“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见我对谁这样过……” “你为什么要一次次让我失望……是我不配你吗?江夏?你告诉我,是我不配你吗?” 他好像一喝酒就容易醉,今天喝了不少。 “——我要什么没有……明明是我的女朋友,为什么你却要这样对我?” 平时藏在心里的事都一股脑抖了出来,反复强调,仿佛一碰就碎。 江夏沉默不言,连那一丝勉强挤出来的弧度都消失了,只是双手搁在膝头,整个人僵硬得动也不动。 前方的的士师傅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 卢景州左右晃了晃脑袋,好似要甩掉大脑里恼人的杂音,加上酒精作祟引发的头痛,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在崩溃。 “是我不配。”他扯动唇角。 “……是我不够好,是我不配。”他再次自嘲。 江夏于心不忍,抬手扶了扶他:“别这样,你喝醉了。” 他手指攀上江夏的手背,迷蒙地抬眼望向她。 “过宵禁了吧?” 江夏一怔。 早就过了,现在回去会被宿管登记,公告栏警告,两次以后就会被扣学分。 所以很多同学过了宵禁时间宁愿外宿一晚也不会冒险回去。 他蓦地握紧她的手:“今晚不回去了好吗?” …… …… 十分钟后,江夏站在酒店的门口,大学城附近像这样的快捷酒店还有两家,走的就是年轻人路线,目标受众昭然若揭。 她抬头盯着酒店的招牌,很久很久,在一月的寒风中吐出一口白雾。 她也曾是学校门口小旅馆顾客的一员。 而那时候和她一起鬼鬼祟祟做坏事,既害羞又兴奋的那个人,是她的亲弟弟,她到现在都还能想起他戴着鸭舌帽探头探脑的样子,连口罩都遮不住他脸上赧然的红光。 像个笨蛋。 他真的像个笨蛋。 江浔。 江夏颤巍巍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世界一下子陷入黑暗。 他不会原谅她,她知道,她也不奢求他原谅他,她只是……快要疯了。 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样才好,只有分开了这样才好,如果回到做姐姐的位置,至少他永远还会是你弟弟,至少他不用面对惊涛骇浪,妈妈也好,爸爸也好,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人都好,他们都会觉得这是最正确的选择,等他以后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拥有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未来,他会懂的。 那时候,应该就会和她说话了吧? 可是啊。 可是。 江浔…… 江浔。江浔。江浔。 她,要怎么办呢? 放开了救命稻草就只能随波逐流,剪断了救命绳索就只能一直跌落,要到哪里才是尽头? 没有岸,也够不到底。 极夜。缺氧。迷途。她的人生已经崩塌。 干脆放纵一下吧,卢景州有什么不好,反正已经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如果没有了太阳,就无所谓希望。 或者,放弃会不会真的解脱? 啊,不是什么大事,她只是快要疯了,快要。 ——但她得撑下去,因为以后,她还要作为姐姐照顾他,来弥补自己所有犯下的错。 良久,她站起身,路灯照亮了她身周的轮廓,她逆光在夜色里渐行渐远,那是去往学校的方向。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思绪也跟着沉淀下来,她想起她拒绝卢景州,下车把他送去酒店时,那个的士师傅对她说的话—— [小姑娘,叔跟你多嘴一句,人家小伙子也不容易,既然谈了恋爱,就对他好一点吧?] 谈恋爱……吗? 她已经辜负过一个人了。 时间回溯到去年九月大学开学,江夏以应该照顾弟弟为由,拒绝了父亲送行,只身一人来到Z大。 毕竟是初来乍到,她带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那时候学校负责迎新的学长们远远见到江夏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但凡靠近一点,就会光速打消搭讪的念头——那个女生太冷了,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还拖着两个行李箱,把手上斜绑着一床棉被,却没有透露哪怕一丝一毫的求助意味,全身上下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仅仅是冷漠,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有学长和她搭话,被拒后回来总结说她:连眼神焦距都没有。 可惜了这一身美色,众人扼腕。 “在说谁?”彼时一个身影刚从辅导员办公室回来,在他们背后问道。 见到来人,同级男生们匆忙解惑,指向远处正在调整行李的江夏,七嘴八舌以表遗憾。 那个人闻言望去,目光微微一顿,随后走向她。 “欸,没用的啦景州,你去了也……” 很快,在一众男同胞意味深长的视线瞩目下,卢景州和江夏搭上了话。男同胞们只叹有些事情高富帅去做就是不一样,人比人气死人,却不知道他们原本就是高中校友,更不会知道卢景州曾是江夏的“初恋”。两个同乡人他乡遇故知,或多或少难免动容,就算江夏婉言拒绝,卢景州也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 “那边是朝日楼,平时一些大课都在那座楼里上,再后头是逸夫楼,学校的图书馆……” 听着卢景州一路为她介绍过来,再漠然的她也不得不抬起眸子,在宿舍楼前与他道了谢。 “帮你拿上去吧,今天迎新,学校特许。”他温文笑道。 “不用了。”江夏提了提背包,“我自己可以,已经很麻烦学长了。” “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叫学长太见外了,我们好歹是朋友一场,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小心,我来。” “没事,我可以……” 话才说到一半,江夏背包的拉链就因为她调整搬运姿势勾住了衣服,一瞬间被扯开张了个大口,一堆有的没的撒了一地。 她尴尬地蹲下身收拾,卢景州也弯身帮忙。 捡着捡着,他的手在一块男士护腕上方停驻,眼色短暂沉了沉,很快默不作声地拾起来。 等江夏捡完最后一样,卢景州上前把东西递还给了她。 “还是我帮你吧,反正我也不收钱。”他盛着笑意看她,目光疏淡,没有刻意的笼络却也没有拉远,而是停留在一个不冷不热刚刚好的地方。 江夏犹豫了一下,最终说了声,好。 人说大学就是一个孩子的最后狂欢,走出那道校园大门,从此就要面对一个成人的喜怒哀乐,所以很多人都会抓紧这最后的机会挥霍,把大学生活过得丰富多彩,但那一定不包括江夏。 她把自己困在一个唯我的小世界里,回到了当初死读书的那个她,或者更甚。不参加社团,不结交朋友,脸上甚少有笑容,在外人眼里,她就是Z大的一缕幽灵,除了一张养眼的脸还能挽回一些印象分,不然真的是连猫狗都嫌弃——她本来就是猫狗都嫌弃的体质。 只是这个社会可以和事脱节,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却永远无法断绝,江夏的不合群,在一些人眼里逐渐变味成了清高、自负、欲擒故纵,四人间的宿舍,除了她,另外叁个都是Z大所在的嘉源市及附近考来的学生,一开始还有人会与她说上几句话,慢慢地,其他几人形成了小团体,只有她成了独行侠。 然而她并不在意,不如说,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身遭的变化,自从母亲死后,自从与江浔分手之后,她就把自己锁进躯壳里,不在乎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晴是雨。 是晴是雨又有什么意义?反正,对她来说都是黑夜。 但有人闯进了她的黑夜。 她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过完大学四年,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只需要在乎自己的感受,不需要去考虑别人,把自私贯彻到底就好,偏偏有人就是要入侵她的地盘,而她又没有办法轻易拒绝。 开学之后,仿佛背负了同乡之间惺惺相惜的宿命,卢景州总是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因为比她早来一年,加上本身资源背景好,卢景州在学校里也混得开,他能带给江夏的帮助只多不少。从一开始的食堂偶遇,到后来选课指导,她和卢景州之间的接触越来越频繁,大概也因为卢景州非常巧妙地控制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江夏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相反因为受了很多照顾,萌生了一丝亏欠之心。 毕竟,卢景州已经算是那时她在大学里唯一的朋友了。 这个认知逐渐清晰在选修课报名的矛盾之后。系里比较受欢迎的严教授开设了选修课程,因为内容实用,语言风趣幽默,学分也比较好拿,许多同学抢破了头去订课都没订上,江夏也没有。 “你要上严教授的课?”卢景州听说她没订上课,只是轻飘飘安抚了句,“没事,不难。” 当时即便卢景州告诉她不难,她也以为卢景州只是随口说说,本来她就没有要让他帮忙的意思,后来没多久听说有学生临时退出,而腾余的名额很快就被内部补上了,这一切都发生在江夏不知情的时候——所以当她的名字出现在选修课名单上的那一刻,连江夏自己一贯淡漠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 她更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插曲,引发了舍长丁文月的不满。 丁文月和她一样是大一新生,是同寝叁人组的老大,嘉源市本地的拆二代,因为家庭条件不错,性格有时略显骄纵,得知严教授的选修课自己订不上江夏却能补位之后,就为宿舍矛盾埋下了种子,开始处处为难江夏。 可江夏在乎吗?她还是那样不在乎,就算处在被排挤的状态下,对周遭冷感的她本身已经自暴自弃,很多次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她的主动退让,消弭于无形。 只有烦恼是真的。 江夏盯着手机屏幕上江浔的聊天界面想:只有烦恼是真的。 从离开家那天起,她开始每天给江浔发“早安”“晚安”,如今两个月过去,她没有得到一句回应。她知道阿浔还在生她的气,她也没什么好辩解,毕竟自己把他拉进了泥沼又选择脱离,她不配得到原谅。 她也不想要原谅。 她就想活在深切的黑暗里,她只配这样活着,所以,她不想让这样一个自己继续玷污江浔。 早安和晚安,是她对江浔,也是对“活着”这件事的最后一分坚持吧。 她只是想告诉他,即使分手了,她还会以姐姐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她不会走远,也是想告诉自己,她又浑浑噩噩过完了一天。 “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耳边突然传来温润的男性声线。 江夏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卢景州把外卖盒递到她手中。 “谢谢,又麻烦你了。”江夏抿唇颔了颔首,“下次我还是自己去买吧。” “无所谓,反正我正好要去买饭,多带一份不碍事。”卢景州下意识瞟了一眼她的手机,“你还没回答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江夏麻木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动摇,很快撇开眼解释道:“没有。” “一定有。”卢景州的眼神犀利,“怎么,对天天帮你带饭的老同学你都不肯说?……宿舍关系还好吗?” 其实要猜到也不难,如果江夏真的能在寝室里相处融洽,每天自然和舍友同进同出,也会有人为她带饭,根本轮不到他。 江夏被卢景州看得无所遁形,好半晌,怕他看出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只能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坦白了和丁文月的矛盾,她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心里真正放得下的,只有那满屏的“早安”“晚安”。 如果那时候有人能真正懂她的话…… 一定会知道,她已经病入膏肓。 丁文月有一个男朋友叫柯炀,家境一般,但长得不错,两个人经常出双入对,在外人看来丁文月对她这个男友宝贝得紧。 那天江夏回宿舍,丁文月正靠在她的桌前双手环胸,一脸怒容地与人抱怨,见她回来,宿舍里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这是什么?”丁文月朝她举起手,手中捏着一只男士护腕。 江夏眯起眼,第一时间想把护腕夺回来,却被丁文月抽了回去,“想消灭证据?” “什么证据?”江夏眯起眼。 “难怪我男朋友总说最近来找我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盯着他看,那人就是你吧,他丢的护腕怎么会在你的枕头底下?” 江夏:“这是我弟弟的东西,和你男朋友什么关系?” “哈,你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会把弟弟的护腕放在枕头底下?你有病?” 她是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可是那不关别人的事。 “我不需要你信不信,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这一年江夏早就没了先前的脾气,她不是收起了棱角,而是被磨平了棱角,对任何事情都少了一份据理力争的脾气。 丁文月嫌恶地看着她:“偷东西还不承认,还想着把赃物拿回去,你倒是跟我解释下,你弟弟的护腕怎么和我男朋友的牌子颜色一模一样,LOGO右下角都有一样长度的勾线,要不是他告诉我丢了,我都没发现我们宿舍里还有小偷!” “你男朋友进过我们宿舍?”江夏反问,Z大的大学宿舍男女分层,没有特别理由男生根本不可能进女生寝室。 “他说那天临时放我包里就找不到了,所以说不是你偷的还有谁?” 即便被一口一个“偷”字攻击,江夏也没什么争吵的兴致,“我说了,这是我弟弟的,你说一样就一样,至少拿出证据。” 这一问丁文月更有了底气,扬手就让她看自己手机上的照片,照片上柯炀右手戴着一只护腕,虽然不是特写,但隐约也能看得清护腕的蓝底白色LOGO,LOGO的右下角有一段近一厘米的勾线,和江夏的那只一模一样。 竟然真的一模一样,难道是同一批次的残次品吗? 不是的,江浔这只护腕的勾线是有一次被她衣服的饰品勾到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她给他买了一只新的,这只才一直放在抽屉里,大学要离家前,她想给自己找一个属于江浔的纪念,才会把它带在身边。 只能说这世间的巧合无奇不有。 因为江夏手边也没有江浔戴这只勾线护腕的照片做证据,这件事被丁文月直接闹到了辅导员那里。 江夏能怎么办呢,给江浔打个电话求他找一张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特定照片给她,为了证明她只是把他贴身物件留在身边,为了证明她其实什么都还没有忘吗? 不可能。 她不能再去扰乱江浔的生活了。 “那护腕是我的。”她只是在辅导员面前重复这句话,“和她男朋友没有关系。” 还不如直接承认是她捡到的呢,至少这样不叫“偷”。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 那是阿浔的东西,那是阿浔的东西。 她绝对不会拱手让出去。 但她不占理,一边有证据,一边空口无凭,辅导员无论主观客观都不可能帮她。这可不像高中那时候了,咄咄逼人的江夏,不需要证据也能火力全开的江夏,竟然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导员办公室里,像是被摆在了砧板上的鱼。 她唯一做的只是把那个护腕从辅导员手中,攥回了自己掌心里。 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消失,她盯着面前对她大动肝火向她伸手的舍友,还有旁边那位面露不耐的辅导员,这一刻心情竟然出奇得平静,眼前的一切像是慢放的电影,每一帧画面都滑稽,而她置身事外。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手拦下了丁文月。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卢景州已经走在了校园的林荫道上—— 她手里,还攥着那一只护腕。 —————————————————— po18f.cоm (υip) 章节目录 真相卷76.圈套(下) “你帮我说了什么,她们肯放我走?”江夏盯着手中的护腕说道。 卢景州闲适地插着兜在她身边低头慢慢走着,“我说你的护腕我开学帮你搬宿舍的时候就见过,相似真的就只是巧合而已。” 江夏不解:“就这么简单?” “嗯。” 江夏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光彩,原来她的全力以赴,比不过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这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脆弱又复杂,不像血缘,简简单单的一条线,就决定了你和那个人之间无条件的羁绊。如果从一开始就只是那条直线就好了,她又为什么要创造新的羁绊,最后落得两败俱伤呢? “谢谢你。” “我觉得,你变了很多。”恰好路过林荫道旁的长椅,卢景州随性地邀请她坐了下来。 秋风萧瑟,这一排的法国梧桐又铺了满地的落叶,金红色的树海由近至远,绵延烧到了长路尽头。 江夏此时也确实需要停下来沉淀一下思绪。她靠上椅背,两只手局促地捧着那只护腕,眼神没有焦距地望向对过随风打转的梧桐落叶,那几片叶子咻咻地飞起来,没挣扎多远又落下。 “我做了一件蠢事。”她突然开口。 卢景州清俊的眉眼抬了抬。 “是正常人都做不出来的蠢事,我对不起我的家人,也可能是因为这样,老天从我身边把妈妈带走了。”江夏低下头,指尖反反复复拨动手心的护腕,“我有错的,我肯定有错,所以我就不敢再犯错,我觉得我就走在钢索上,随便一步都是错,只能找最保守的路来走,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呢?错已经铸成了,如果能挽回我什么都可以做,哪怕牺牲的只有我一个,我不在乎的。” 她低声嗫嚅:“我真的不在乎的。” 卢景州屈起的指节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们都说和我没有关系。”护腕轻轻攥紧,她的音调又低落了几分,“每个人都说那只是一个意外,只有我自己知道事实不是这样,我根本不配被原谅……” “那就是你的错。”他淡淡地下了结论。 江夏目光一怔。 “那些人置身事外的人知道什么?你经历的他们又没经历过,你觉得是真相——那就是真相。”卢景州说,“与其听信别人的话为自己找借口开脱,不如早一点承认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面对现实。” 是了,江夏觉得,那一刻卢景州的话如醍醐灌顶,说到了自己想要的点上。 那就是唯一真相,承认自己是一个罪人,罪人就要接受惩罚,罪人就要赎罪。 “其实……我和你一样。”卢景州坦承道,“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一路人,江夏。” 她平静的神情因为他的娓娓道来,逐渐起了一丝波澜。 原来,他也犯过错。 只是和她不一样,他活在那样一个家里,懵懂之时就沦为老师的玩物,和已婚女人的禁忌之恋根本就不能算他的错——如果不是他明明白白把自己剖开来安慰她,也许她到死都会以为,卢景州还是那个天之骄子吧? 卢景州这个人,忽然之间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江夏只觉得自己阴暗的小角落,终于不再只有自己,也许两个犯过错的人,才能殊途同归。 那以后她和卢景州的交集越发频繁起来,她也不像最初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至少,卢景州在一无所有的她身边,占了“知己”的一席之地。 她也不是没想过搬宿舍这件事,但是卢景州让她明白,现在她所有遭受的挫折,都是弥补过去自己犯的错,是对过去的她的惩罚,怎么能临阵脱逃。 她活该。 但宿舍关系不会因为她可怜的责任感而改变,叁对一的战场,孤零零的永远是她。她甚至觉得宿舍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才是最幸福的时候,不用面对她们的窃窃私语,瞟来的冷眼,冷不丁的冲突。 哪怕这样的时候也要遭遇不速之客,比如柯炀,也不知道为什么柯炀总在丁文月不在的时候来找她,她们宿舍在二楼,柯炀就在楼下一遍遍喊丁文月的名字,好几次江夏不堪其扰,只能探出头告知她不在的事实——这件事被丁文月知道之后,又被她斥责江夏多管闲事,认定江夏挑拨她和柯炀的关系。 只要你想,恨一个人总有理由。 你能体会到那一年的江夏是怎么过来的吗,她活在地狱里,可是身周的一切都不比她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她真的病态了,只有让自己痛苦才能平衡她内心的自责,所以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一切都是自甘堕落。 手机无数次打开微信,切换到那个聊天框—— 全世界最温暖的阿浔弟弟。 手指往上滑,往上滑,满屏的早安和晚安。 一直滑到某月某日那一天。 [说起来,好怀念在老家你骑摩托带我去买烟花的时候,改天再带我骑一次摩托吧?] 老家。烟花。摩托车。 [小鲸鱼问,全宇宙最可爱的姐姐啊,请问你丢的是这杯红茶玛奇朵呢?还是这杯四季奶青呢?] 就这么一行字。 她终于还是哭了。 手指在对话框挣扎了好久好久,最后关上了屏幕。 阿浔。 愿你平安喜乐,从此一帆风顺。 江夏喜欢一个人在老自习室读书,老自习室位于Z大最僻静的西南角,由于是建校初期最早建的楼,整体配套设施都很陈旧,学校预定明年就要把它拆除,所以平时根本没有人来,比起Z大其他人来人往的地方,这里十分幽静,反而适合不想被打扰的她。 偶尔如果学生会事务不忙,卢景州也会来陪她一起,江夏倒是不怎么介意,因为他也不是什么聒噪的人,甚至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江夏会对他的存在多出一分感激,毕竟,人类是群居动物,没有人真的安于孤单。 但也不代表谁都可以。 那天她进老自习室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背影高瘦,却不是卢景州。 那人在她还来不及离开的前一刻转过头来,惊讶地打量了她一眼:“江夏?” 是柯炀。 江夏搞不懂柯炀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习,这么久了,老自习室都是属于她的秘密基地,现在突然被外人闯入,而且那个人还是跟自己有瓜葛的人,她沉了沉眸子,没有回应,转身要走。 柯炀叁步并作两步就走到她边上拉住了她:“都跟我来到这里了,又为什么要躲?” 江夏抱着书本动了动被他拉住的胳膊,“我没有跟踪你,我以前就在这自习。” “这么巧吗?”柯炀笑得大大咧咧,好像根本不信,“看来‘每次’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是你自作多情了。”她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他,一挣手臂,却突然被他反手抱了个满怀。 “其实我也不是对你完全没有感觉的……江夏,你不用藏起来。” 江夏懵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对男女情爱已经没了半点念想,或者说,她对与江浔之外任何人的情爱都已经无感,以她现在人见人厌的状态,怎么想得到还会有人惦记她?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可以——”他话说到一半,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意识过来的江夏猛地推开他,连退了几步。 “宝贝,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自……”见着门内柯炀的背影,丁文月先一步开口,等走进教室才突然定住。 柯炀的考试书铺在桌面上,江夏的则抱在怀里,身形刚退开,脸上愤怒的通红被她解读为心虚害羞。 蓄积了几个月的恩怨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引线,彻底炸了。 学校的老楼在这个上午分外热闹,女性的高音分贝引得人纷纷瞩目,虽然地处偏僻,可旁边就是实验楼,附近叁不五时路过的学生也不是没有,很快自习室门口就围了一帮人。 吵架的时候仿佛总是声音越大的越有理,丁文月指着鼻子骂江夏不要脸,跟踪勾引别人男朋友,表面上与世无争,实际上暗戳戳各种小手段,什么茶什么婊什么莲花,几乎把平生骂人的解数都搬出来舞了一遍,咄咄逼人连珠炮似的,连让人插口的余地都没有。 本来讲理的就怕不讲理的,江夏从来都不算泼辣那一挂,能讲的她讲了,人家不听她又有什么办法,她想走,但丁文月摆明了要和她干到底抓着她不放,周围投来越来越多鄙夷的目光,那些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生刮慢剌,一道一道凌迟她。 很痛,可又感觉不到痛。 她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反击回去,话到了嘴边,看着这满目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却又没有了意义。 江夏你记得吗?你以前想过的。 和江浔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想过,如果哪一天你们的关系暴露在白日天光之下,这就是你们要承受的后果,是连亲人都能染指的变态,是世人眼里的怪物——哦,没有妈妈啊,单亲家庭,难怪。 可笑的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明明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又好像踩到了这个世界的痛脚。 太好了。 这一刻她竟然诡异地生出一丝庆幸,只想着太好了,这样的场景,阿浔这辈子再不会碰到。 要保护弟弟啊,不能让这可怕的怪物吞噬他,哪怕那个怪物就是她自己也一样。 可是心脏还是难受得揪起来,眼前的场景开始晕眩,丁文月和柯炀的脸都在扭曲,门外那些人的脸也在扭曲,现实在她眼前一寸寸崩塌,她按着胸口喘着粗气,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呼吸,却还是觉得缺氧。 江浔,姐姐有点,累了。 是不是疯了呢? 朦胧间,有一个人站到了她面前,个子很高,背脊宽阔,把她护在身后,和记忆里的“他”重迭。 “她没有跟踪谁,她是在等我。” 然而那个声音不是“他”。 “她也不需要对你的男朋友有兴趣——她的男朋友是我。” 那一刻,卢景州沉着地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了,有我。”他低声说。 江夏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丁文月有柯炀,江夏却有卢景州,两相比较高下立判,丁文月口口声声的指控在一瞬间全都成了无稽之谈,人群只当大早上看了个热闹作鸟兽散,就像网络上的键盘侠一样没人需要为看戏的品头论足负责——可是从那一天开始,江夏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人艳羡的“男朋友”。 是啊,如果对方不是卢景州的话,谁又能相信江夏的无辜呢? 夜晚,地下酒吧门口灯影摇曳,稀稀疏疏叁五人或蹲或站,在巷子里抽烟。 有人斜靠在墙边的阴影里,半仰着头看向天穹,良久,抽出嘴里的半支烟,长长吐出一口白雾。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那张脸哪怕阴影中只见轮廓,也能窥见出色的五官形状,巷子另一边聚集的几个酒吧女郎频频往他的方向打量,交头接耳,蠢蠢欲动。 但是想要上前打扰时,酒吧里又走出了那人的同伴。 “学长,怎么不进去玩?”那人问道,也从盒子里抖了抖拿出一支烟点上,站他旁边。 卢景州连正眼都没有给他,懒得搭话。 那人悻悻地摸摸脑袋,“那个……之前那件事,还顺利吧?” 卢景州夹着烟的手轻轻一弹,懒洋洋“嗯”了声。 “其实我真有点搞不懂,像学长这样的人,那样的女生不是手到擒来吗?哪里还需要耍手段?”那人拿起烟抽了一口,“虽然高冷的样子是有点特别,但我们学校比她漂亮的也不是没有,性格还比她好得多,学长你这样的条件,配她我都觉得可惜了。” 他说这句话确实发自肺腑,不是恭维,毕竟那女生的性格孤僻到了病态的地步,而卢景州却是Z大炙手可热的校草。 卢景州覆又抬起头吞云吐雾,好半晌语气冷淡:“这不是你需要管的事情。” 自讨没趣的那人收住继续搭讪的兴头,匆匆忙忙抽完一支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临走前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步子提醒了一句:“那学长,之前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了。” 嗤之以鼻的一声轻笑,卢景州偏头眄了他一眼:“一点人脉而已,我不至于这都吝啬给你。” 那人讪讪地笑:“对学长你来说是一点人脉而已,对我可是日后的饭碗,有机会就得抓紧。” “希望你以后可别犯之前那样的低级错误,做个假勾线是叁条还是两条你都分不清。”卢景州收回眼,又道:“你女朋友要是知道你利用她,不怕她和你闹分手?” “无所谓了。”那人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反正我老早就想和丁文月分手了。” 伴随着人影重新消失在酒吧门后,卢景州垂下目光,盯着地上水洼里反射的霓虹灯影。 没错。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所谓的感情。 哪有什么矢志不渝。 —————————————————————————————— po18f.cоm (υip) 章节目录 真相卷77.下沉 世间万千的变幻,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城里的月光》 小满时节,雨稀稀拉拉的下了一天,到了晚上稍停的时候,妈妈推开了江浔的房门。 那时候离姐姐高考还有两周半。 “阳阳,今晚作业多吗?陪妈妈去趟超市?” 江浔扫了一眼桌上的习题,搭上椅背:“我有什么好处吗,尊敬的王女士?”谈笑间薄唇扬起,露出他代表性的虎牙尖子。 “德性,妈自己去。”王雪兰白了他一眼。 “开玩笑啦,我快做完了,回来再背个单词就行,妈你等我五分钟。” 母子俩去最近的家乐福大采购了一番,东西买得丰盛无比,妈说姐姐就要高考了,吃的东西一定不能怠慢,最关键的是得要有食欲,吃得开心,学得才开心,江浔深以为然,并且以此标准暗戳戳地幻想了一番明年自己的待遇。 结果出了超市,老天又开始下雨。 雨衣只有电动座下上那一件,王雪兰让江浔穿上,江浔又推回给她,一来二去两人寸步不让,最后老妈大手一挥,让江浔钻到自己的雨衣后头去。 “……”作为一个一米八六的男高中生,江浔对这个决策表示无语,“要不我们换一下,我骑车吧?” 王雪兰直摇头:“你骑车妈才不放心,快点,待会儿雨又大了。” 江浔无奈地叹了口气,像钻进母鸡翅膀下的小鸡仔似的,钻进了雨衣里,弯着腰低着头,脑袋一下下随着车行磕在老妈背上,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路过兰汇街的时候,电瓶车在街角老饭馆停下,妈妈打算给他们买点夜宵。 “你姐姐现在应该下课了吧。”王雪兰一边低头拨号一边问,得到江浔肯定答复之后,电话打了出去:“欸,妹儿啊,你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和你弟弟在外面正好给你带点回去……小酥肉怎么样?” 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少女声线,江浔不禁竖起了耳朵。 “啊?行吧,也不远,你自己回来路上小心啊,下雨天。”说完,王雪兰挂断了电话找老板点菜去了。 微信提示音响起,江浔低头看了眼,来自“全宇宙最可爱的夏夏姐姐”。 ——每次看到这个备注他都忍不住想笑,姐姐真不要脸。 但也真的很可爱。 [你们走去的吗?]她问。 姐姐一挂下电话就找他说话了,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开心。 [没有,老妈骑电瓶车。]他忙不迭回复她。 “阳阳,妈给你点了吃的,你在这等哈,我出去给你姐买碗麻辣烫就回来。”王雪兰见儿子一门心思埋首在手机聊天里还不时露出笑意,无奈地摇摇头。 “好……啊,要不然我去吧?”江浔突然意识过来站起身,王雪兰已经坐上了门外的电瓶车。 她朝江浔挥挥手,示意他坐回去:“不用,我这样雨衣还得脱给你,太麻烦,反正就在前头,一下子就回来了。” 江浔还想说什么,此时微信消息又起,他忍不住分神低下头。 [我这边雨好大,就算带了伞可能回家都要被淋一身。] 雨那么大吗?她不会感冒吧? 与此同时,门外妈妈的电瓶车潇洒驶离。 想着要不要提去车站接姐姐这件事,又觉得自己这样表现未免太积极了点,他把对话框里的文字回删,重新换了一段话—— [这边还好,不过我坐车的时候要钻进老妈雨衣里面,感觉好丢脸。] 如果被姐姐看到那一幕……江浔想都不敢想自己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是怎样丧失男人尊严的。 又和姐姐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了会儿,江浔盯着手机屏幕,总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幻听,随时随刻耳边就会响起一声微信消息提示音,可是真的去看的时候又分明没有。 姐姐马上就要到家了,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明明再过十几分钟就可以和她见到面。 恋爱是这种感觉吗? 哪怕对方是自己朝夕相处十多年的亲姐姐,想到她都会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最好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和对方在一起。这段只能不见天日的秘密关系,像是从他出生起就镌刻在血液里,从两人踏过警戒线的那一刻开始,对彼此的渴望逐渐苏醒,再融入不进其他的血型。 姐姐……也会这么喜欢他吗? 江浔出神地想,一双筷子默默地拨弄碗里的面,手机屏幕终于又一次亮了。 [说起来,好怀念在老家你骑摩托带我去买烟花的时候,改天再带我骑一次摩托吧?] 他的嘴角不禁弯了弯,回想自己游戏的网友里,好像确实有一个重骑发烧友,要不然…… 身后远远传来一声碰撞声响,以及随之而来的刹车声。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又回过头来,准备给姐姐发消息。 输入法的九宫格刚跳出界面,店门口就跑过几个路人。 “卧槽,是不是撞死人啦——” “好像是渣土车撞电瓶车,啧啧,太可怕了,那人都要被碾两半了吧?” 屏幕上的手指忽然顿住。 心跳在那个瞬间失去控制,撞击胸腔,耳朵能清晰听见它的节奏。 他撑起身子一步步走上人声嘈杂的街头。 也走上了他人生的岔路口。 守灵的那几夜,他根本无法入睡。 睁眼闭眼都是母亲被碾压成两半的身躯,和她骑车离开前最后一刻对自己挥的手。 耳边好像总能听见她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 [反正就在前头,一下子就回来了。] 他那时候在做什么啊? 他已经记不起来了,脑子里浑浑噩噩红的白的搅成一团,他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夏天的夜里凉席好冷,他蜷缩成一团,却全身都在发汗,身体疲劳得感觉已经不属于自己,可脑袋里有一处地方快要炸开的疼又真真切切,加上眼前时不时闪过的光怪陆离的画面,他躺在床上,每一分一秒都想要吐出来。 天什么时候才能亮?这种煎熬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那么想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坐到了他床沿,轻轻抚摸他的头。 指尖从他汗涔涔的鬓角抹过,声音低柔地絮语:“睡吧,姐姐在的。” 迷途的船在风浪间寻到了灯塔,黑暗里他握住她的手,寒意被驱散,恐惧被减淡,身体里缺失的那一块被填满。 姐姐。 他有一个不怎么地道的姐姐,大多时候她都冷冷清清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有他知道,她也会撒娇,也会嫉妒,也会胡闹,可是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一定会在,那时候的姐姐一定会用全世界最极致的温柔给他慰藉,没有人会比她更懂得自己需要什么。 快两个晚上了,明明她也一直没睡,她却能按捺下满心的焦躁,安抚他入眠。 “姐姐……”疲劳如浪潮席卷而来,他终于沉沉睡去。 对不起,妈妈,是我没有做好。 对不起,可我,还是喜欢姐姐。 “嘁”地一声,长指勾起易拉罐拉环,带出白花花的泡沫,少年身旁横七竖八摆了一堆啤酒空罐。 一边的王嘉航狂嚎了一声:“艹,你他、他妈的还……还喝啊——” 江浔屈着一双长腿坐在夜晚的马路牙子边,偏头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仰头又灌了一口啤酒。 “今天到底……我生日、你生日……”王嘉航话都快说不利索,抬手推搡他的肩膀,“差、差不多……得了……”都喝得只剩他们俩收摊了,还要在马路边买醉到凌晨,这生日都过了,他王嘉航的兴致可不在喝酒上。 “你先走吧。”江浔垂下手腕,轻轻晃了晃指间拿着的啤酒罐,这一口又去了大半瓶,可他除了脸上若有似无的红,大脑却格外清醒,甚至清醒得想起了那些痛苦又温柔的回忆。 “哎你也别、别闹了,赶紧……回去——懂?”王嘉航是真的挨不住了,撑着膝盖站起来,抬手朝马路另一头的的士招了招,“你说你、深更半夜……又不是失、失恋,不管你了啊。” 江浔也举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腰,示意他赶紧走:“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神经病。”王嘉航打了个酒嗝,“你才是,这么晚回去,小、小心劫色。” 的士在他们跟前不远停下,没多久,留下一缕尾气扬长而去。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江浔长舒了一口气,目光陷入迷蒙之中,似醉非醉。 视线发直,却不知在看哪里。 许久,他仰头喝完手上最后一口啤酒,弯身把地上的易拉罐一股脑丢进垃圾桶。 然后拍了拍裤子上的不存在的灰,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午夜,街道两旁的店铺在寒风中一一打烊,霓虹熄灭,不变的是城市路灯高高在上的投射,光芒从枝杈间落在行道树上,风一吹,树叶微瑟,带动一路树影婆娑。有夜宵小贩刚刚出摊,烧烤的孜然香混在炭火烟气里渐飘渐远,叁叁两两的男女坐在马扎凳上边吃边闹,空旷的街头有笑声隐隐扬起回响。 他顺着路旁的人行道,一步步走过长街。 这条路他和姐姐走过,这附近的每一条路,他都和姐姐走过,他找不到有哪条路可以走出这个困境,回家的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回忆的刀口煎熬。 她还想着他吗? 除了早安晚安,她就没有什么别的想和他说吗? 连他生日那一天她也没有打来一个电话,取而代之的,只是微信上一句“生日快乐”和一个定时送达的快递包裹—— 我18岁了,姐姐。 其实我想要什么,你比我更清楚知道。 [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 如今他才知道这句话的意义,就如同酒劲仿佛此刻才上头,一切不过后知后觉。 他的手揣在风衣兜里,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冬夜呵成一团白雾,脚下不时趔趄,走叁步,歪一步,没走多远,已经走不成直线。触目所及的世界一片迷幻,像漩涡一样扭曲翻卷,他不得不停下来,失去平衡感的身子一下就撞到了树干上。 夜风很冷,血液却很热,他已经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那样从兜里摸出手机,虚着眼按下了快捷拨号。 屏幕上那两个字熟悉得刺眼,他的手指在红色的按钮上摩挲了半天,最终还是把电话拿起来,听着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嘟——嘟——”长响,在心里悄悄默念。 叁……二……他抿着唇,却还是止不住发颤,一定是太冷了,一定是,他这么想,就又分神了片刻,默念的数字从口中慢慢变成了一点五……一点四……他在干什么呢?一个醉醺醺的酒鬼,竟然还有余力数小数点,太幼稚,一点也不干脆。 姐姐不会喜欢的。 他闭上眼,终于轻轻念了一声:“……一。” 手指要在红色按钮上施力的瞬间,“嘟”声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传来了轻轻的风声。 心脏颤动了后仿佛静止,只留下耳边的听筒里传来的风声。 他张开口想说什么,可是这个瞬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上唇和下唇轻轻开合,虎牙碰了碰唇沿,飘出根本没有任何音量的两个字,气息溢出来,白茫茫的热量一下子就消散在夜色里。 电话那边,风声停止,却可以听见一声声近在耳际的呼吸。 太熟悉了。 就算听不见她的声音,也太熟悉了。 都是夜归人,他不知道电话那头她哭了,她也不知道电话这头他醉在了路边。隔着千里之外,他们谁也就没有开口,只有呼吸声在电流中传递,背景是漫漫长夜,马路,长街,一切的一切,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所有的勇气都在拨出这通电话的那一刻耗尽,他醉了,也累了。 心生胆怯。 [阿……] 挂上电话的前一刻,他好像听见她开口。 可他退缩了,害怕再一次听见拒绝。 靠着树干跌坐下来,迷迷糊糊间他的大脑和世界失联,只记得那一晚…… 月光,真的很温柔。 他大概错过了。 如果那一天他听下去就好了——这世界上的如果太多,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把握结果,所以如果只是如果。 大一的生活其实并没有那么忙碌,大部分人都还忙着享受作为社会预备役的精彩人生,可是江夏没有,她依然循规蹈矩过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套,唯一不同的是,她身旁多了一个卢景州。 自习室赶鸭子上架的意外之后,卢景州开始成为了她日常的一部分,一起吃饭,一起研读,一起外出,就算比起真正情侣做的少之又少,也不妨碍一个人生活模式的转变。卢景州逐渐占据了她大学生活除了课程以外的所有,她没有倾向,但也没有拒绝,就像是那一日自习室看向那些陌生人群时,她找不到反抗的意义,至少这个人,至少那一刻,卢景州站在她身边,她唯一能给的只有感激。 但她……爱卢景州吗? 江夏动摇的那颗心在那一声忙音后回到了原点。 她得爱卢景州,否则自己做的一切都会变成徒劳。 不是吗?江浔只需要一个无声的电话,她就会动摇,就连江浔自己都知道他们没有结果,她的“生日快乐”“早安”“晚安”也得不到一声回应——那么她这个做姐姐的还想坚持什么?说分手的是自己,她不能再反复无常下去。 大一这一年的春节,她本来应该回家,但是她害怕,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见江浔,她也不敢,她知道自己的自制力薄弱到只要见到他,就会前功尽弃。 卢景州那时这么说:“你现在回家真的合适么?” 江夏缄默不语。 “明明知道自己犯了错,还能轻轻巧巧地回家获得家人的关心,什么代价都没有,这样好吗?” 是啊,她回家为了什么呢?她什么惩罚都没有得到,回去还可能再度犯错,却还妄想着家的温暖,还惦记着能再见弟弟一面,她到底……都在想什么?回去再把那个家搅得天翻地覆一次吗? “今年留下来陪我吧。”卢景州关掉了她购票的手机屏幕,“我陪了你这么久,就当你还我一次。” 说罢,他笑了笑:“我们才是彼此需要的,江夏。” 习惯是可怕的东西。 她开始让自己接受卢景州的一切。 他给她买的衣服,他喜欢的电影类型,他聊天的频率,他抽的烟,他——给她的所有设定。 “那件不适合你,换成我上次买的吧。” “学车?你学了也没什么用吧?” “你和她们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你以为她们有把你当正常人看过?” “江夏,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你觉得我好欺负就利用我?” “你不要总是这样说很多我根本看不懂的东西,发这么多字有意义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江夏和旁人的接触越来越少,她本来就是大一新生里的异类,但有些时候必要的活动,简单的交际,她还是要参与的。身边的同学也不都对她抱有敌意,只是不够了解。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友善地接近她,比如在讨论课题之余,和她随口一两句闲侃,江夏其实并不懂该怎么回应,她不擅长这个,或者说她原本逢迎讨好的能力,在进入大学之后似乎全都退化了,所以默默盯着聊天框很久,也没琢磨出一句话来。 “在看什么呢?”她太出神了,出神到坐在她边上写报告的卢景州叫她,她也忘记回应。 图书馆很安静,卢景州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和人聊天?” 江夏匆忙把手机放下:“没有,就是在想怎么回消息。” “什么样的人需要你这样费心思?” “我没有费心思……就是不知道怎么回。” “不知道怎么回就不用回了。”卢景州索性合上电脑,后仰靠上椅背,还是用那样轻描淡写的声音,“夏夏,你把我当成什么?” 江夏安静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卢景州偏头笑起来,“你看,我问你问题,你连正面回应都不敢——对,我为什么要这么问,你和谁聊天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腾地站起身来,带上笔记本电脑就径自往图书馆外走。 江夏下意识收起书跟上去,图书馆里的压抑气氛让她没办法和卢景州辩解什么,她一路追着他到了外头。 卢景州身高腿长,走得很快,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追上来,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 可是,她觉得自己是真的亏欠他很多,从他们在一起开始,她心里就一直有个人,她知道,那个人的印记,这辈子都不可能抹得掉,因为那个人,甚至卢景州想亲近她的时候她都生理性地抗拒,所以直到现在,除了情侣之间最基础的亲昵,她都没有把自己完整交付给他过。 ……她真的可以吗?做得到吗? 江夏不知道自己在固守什么,对于现在这个一无是处的自己。 她只能气喘吁吁地拉住他,再说一声,对不起。 她真的不会爱人,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 她太沉溺于自己的过错,甚至忽略了她和卢景州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质。 “你并没有觉得对不起。”卢景州停下来,“是我没权力管你,是我自己在浪费时间。”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景州。” “我对你不够好吗?” 江夏抬眼,他占据了她当前生活里的一切,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依靠,如何用“好”或“不好”来衡量? “你自己看看这个学校里的人怎么对你,我怎么对你,你还要想着怎么去讨好那些根本不重要的人,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他们比我更重要?”卢景州站在她面前,夕阳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站在自己的阴影里,将她笼罩其间。 “我没有……” “他们不配你知道吗,江夏,他们不配。”卢景州的声线沉甸甸的,却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他说的那样高高在上,没有人可以与之相配,他本来就是这样清高自我的一个人,可是唯独对她上了心,也在她这里碰了壁。 “那你要我怎么办?”江夏问。 她不会讨好别人,当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他,只能被动地抛出问题,等他给她方向。 “你自己不知道怎么办?”卢景州微微敛眸,“不重要的人,有什么留着的必要?” 江夏一怔,她听懂卢景州的意思了。 只是片刻的犹疑,他就轻蔑地牵起了唇角。“原来我做了那么多跟他们的份量也没什么不同。” “……我已经麻木了,随你吧。”他转身要走,“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江夏的心脏忽然被剐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她好像已经没处可去了,如果,这个人也离开她的话。 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她知道自己一直都有错,眼前的背影再次和另一个少年重迭起来,那种熟悉的无力感让她无所适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嘶喊,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不要。”江夏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需要做出什么来挽回,即使她不知道要挽回的是什么。 ——她在卢景州面前,把那些有的没的人,都从好友列表里一一删除。 “那他呢?”卢景州指着那个小鲸鱼的头像问道。 “他是我弟弟。” 没关系的,卢景州说得对,那些人,根本不重要。 只要最重要的这个还在,就好。 ———————————————————— po18x.vip 章节目录 真相卷78.白色【po1⒏υip】 一转眼到了六月。 卢景州交换留学的名额定了下来,为期一年,六月底就走。 明明要和男朋友异地分别,江夏却并没有感到多少焦虑,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伴随着两人交往的时间一天天累积,她觉得自己可以喘息的空间也越来越少,他对她的要求却越来越多……“性”这件事,终于也被彻底搬到了台面上。 这并不奇怪,现在的情侣之间,哪有不做爱的呢? 偏偏她却不行。 说起来真的可笑,当初在一个家里,她能对从小看着长到大的亲弟弟主动出手,一次又一次触犯禁果,两个人违背世俗伦理乱来一气,可是现在面对自己的男友,她却几乎连接吻都做不到。 意外的是,在这一点上卢景州似乎和那些浮躁的男大学生不同,交往半年,两个人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原本他一直都不温不火,她抵触,他就点到为止,直到这一两个月,他才变得焦躁起来,但也因为要忙于留学前的准备,他们独处的机会并不多,江夏有了更多逃避这个问题的机会。 她知道如今的她不值得被人喜欢,她也没什么与人交流的欲望,从母亲去世之后她就一直处在濒临崩溃的状态边缘,如果大大方方宣泄出来也许会好得多,可她没有。八岁那年之后,她对父亲就心存芥蒂,这个疙瘩从来没有消除过。母亲就像是整个家的主干,围绕着她的光明,江夏可以暂时把那层阴影抛之脑后,享受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幸福感——但后来母亲这棵树倒了,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原因,因为她倒了,她没办法再视而不见。 她应该去哪里? 她不知道。 是,就算忽略父亲,她还有江浔这个弟弟。他那么温暖,对她无条件包容,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样还有一条退路可以选择——可她真的可以吗?江浔也失去了母亲,比起她所获得关爱,江浔拥有更少,而她非但不能给予,还妄想要索求,真的可以吗?她一手缔造的罪恶关系,如果被发现,连他们之间最基本的姐弟关系可能都回不去。那些光明正大的爱情尚且不能白头到老,而他们前路荆棘,就算没被发现,他们又能走到哪里?瞒到父亲也去世的那一天吗? 这么想的她,显得更肮脏了。 她夺走了江浔的母亲,江浔需要一个亲人,而不是一个摧毁他,甚至可能随时再度摧毁他的不安因素。退回到姐姐的位置,她至少还能代替母亲给他不被诟病的亲情,让他往后的人生一片光明坦荡,前程似锦。 不出错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十八岁的她,那时,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可江夏不知道自己病了——她应该是病了。扭曲的秘密被她埋得太深,她谁也不能说,谁也不敢说,更没办法再和江浔倾诉,她唯一可以说上话的人,只剩下卢景州。然而就连卢景州,她也不可能原原本本告诉他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她只能藏在害死母亲的表象之下,做专属于他的拥趸,适应他的需要,学着面对自己的无能,学着接受惩罚,学着怎么去弥补,把自己的亏欠转移到眼前唯一能给自己陪伴的人身上,努力暗示自己爱上他。 煤气灯效应。 利用一个人对自我的认知否定,孤立她,打压她,缩小她的社交圈,让她空间窄化,渐渐丧失判断能力。 现在的江夏,更像卢景州的附属品。 这种病态的关系能满足卢景州么? 她没有挑战性了,她也确实属于他了——属于吗?又好像没有。卢景州还记得高中时江夏对他的暗恋,喜欢,又不是真的喜欢,欣赏,却不会想带回家,现在那层单薄的欣赏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感情,依然不是他要的。俞青纾好歹真的在眼里有过他,可是江夏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真就,空空如也。 有时候他真的想把这个人解剖开来,看看在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感情存在。 怎么可能没有呢? 临近高考的六月,她看起来总是躁动不安,那一天他隔着来来往往的同学望向她,她安静地站在学校礼堂门口,忽然拿起手机,不知看到了什么让她有一瞬怔忡,最后释怀地笑了。 那个笑容对他来说太过刺眼,真的太过刺眼,好像这具空壳里突然被注入了魂魄,她人生所有的乐趣都不及那一秒给她的安慰,她拥有了他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她得之有幸,她甘之如饴。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明明把这个人困得滴水不漏,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困住。 那天晚些趁着她暂离的时候,他打开了她的手机,翻遍所有浏览记录、短信、微信,最终觉得一切的根源就在那条消息上。 备注“全世界最温暖的阿浔弟弟”已经不是第一次让他反胃,她怎么能对其他人用上“全世界”,用上“最温暖”这六个字,然而这个人是她的逆鳞,他和她少有的几次分歧也是因为她弟弟,也许是亲人的底线她无法退让,最出色的猎人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满盘皆输,卢景州当时只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 聊天框没有什么过往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次就在今天,她发了一次早安,发了一次“后天加油!”而对方回了她一张照片。普普通通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男人的手,比了一个属于胜利的V字手势,周围一切模糊,只有手腕上一条手链尤为惹眼——上面嵌着一只鲸鱼。 那条手链的款式他见过,熟悉得不能更熟悉,它每一天都戴在江夏手上,唯一有区别的只是,那上面嵌着的,是一只飞鸟。 卢景州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那条手链,将“小鲸鱼”拉黑,删除,再把手机随手一抛,扔进了边上的池水里。 卢景州“不小心”弄坏了江夏的手机,一向不曾反抗的她竟然因为这件事和他起了争执,将近两天没有见面。 马上就要高考,她却没有办法联系江浔,不得已借来同学的手机给爸爸打了通电话,又怕打扰江浔,只能让爸爸转达自己的鼓励,同时告知自己手机坏了的事实。 毕竟是卢景州一时失手,他主动提出赔偿,在网上订了一个最新的机型,说隔几天就能到——其实江夏根本不在乎手机怎么样,她只想作为姐姐,在这最关键的几天陪在江浔身边,哪怕只是网上寥寥几句话给他打气。所以当她从同学口中得知卢景州让她帮忙送资料顺便取手机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去了。 江夏记得那是一个阴天的傍晚。 6月7日,高考当天。 卢景州第二天还要筹备交换留学所需的材料,这天在市区不打算回校,见面的地址是一个高级酒店,他从来不缺这点钱。 公交车坐到酒店门口,晦暗的天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水泥森林。是初夏的季节,隐隐的暑气从脚下升腾,不到燥热的地步,却略显沉闷,南方天气的冷或热里总夹带着些挥之不去的潮,包裹在皮肤上,黏黏腻腻。 江夏走进酒店大堂,空调寒风又让她觉得有些冷。 “请稍等一下。”大堂接待打了个电话确认,随后彬彬有礼对她露出微笑:“不好意思,卢先生暂时不在,您是是他的女朋友江夏小姐?” 江夏略微迟疑了片刻,点点头。 “好的,麻烦您在这里登记一下身份证,卢先生特地交代如果您来的时候他不在,让您拿房卡上去等他回来。” 卢景州住的是一个顶楼的豪华行政套,一层只有两个房号,黑灰相间的地毯铺满整个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他的房间。 江夏刷卡走进去,插卡,开了灯。 嘉源不是一个大城市,但也算二线城市里的翘楚,酒店地处繁荣的市中心,走出玄关扑面而来的就是将近120°的城市夜景,窗外灯火辉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站在窗边,几乎就能把整个城市收入眼底,这种俯瞰的视角太美,美得一点也不真实。 她在这种不真实的奢侈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卢景州终于回来了。 同时酒店推来了晚餐的餐车,放在冰桶里的香槟散发着阵阵寒气。 江夏下意识起身想要叫住卢景州,从市区赶回大学城还要时间,她不想耽搁,打算把材料给他拿完手机就走。可卢景州仿佛看不出她的心急,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去洗了个澡,这一洗又是半个多小时。 他从浴室出来时,餐车上食物一点也没有动。 “不吃吗?”卢景州拿浴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已经八点多了,你应该还没吃饭。” 江夏坐在沙发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他要的材料,“我急着走,回学校的末班车是九点半,到时候我在学校附近随便吃一点就好。” “陪我吃完。”他不由分说,又抬头问了一句:“你不是还在怪我吧?” 江夏一怔,随即低垂下眸子。 那天是她意气用事了,手机掉水里不过是一件意外,人都有不小心的时候。 “没有怪你,那天是我着急了。” 卢景州已经在餐桌旁坐了下来,见江夏还在原地,提醒,“那就来吃饭,我也跑了一天了,什么都没吃。” 江夏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最终还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吃饭当然不难,不过那两瓶香槟也不是摆设,卢景州利落地开了一瓶邀她共饮。江夏并不是很能习惯这种富家子的调调,比起香槟,反倒是啤酒的味道她更能适应,可是她无法拒绝,尤其是卢景州以“表达歉意”为由敬酒的时候。 “一杯而已。”他温润地弯了弯嘴角,“就算你什么都不能给我,但女朋友陪男朋友喝一杯酒,总不是什么大事对么?” 一句话径直戳在她问心有愧的软肋,于是她喝了。 有了一杯,就会有第二杯,第叁杯……等江夏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走到十点。 她神情恍惚,但理智还很清醒。 “我、我要走了。”江夏慌忙起身,酒精撞上桌角,深吸了一口气。 卢景州看向窗外城市灯火,像是自言自语:“没有车了吧?” “我打车回去。”江夏开始弯身收拾沙发上的包。 一只手从身后揽住了她。 “夏夏。”他在她耳边问,“你把我当成什么?” 她僵住了身躯。 上一次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再上一次他问这一句话的时候……每一次都伴随着她的失去。她开始没来由地心悸,惶恐,心脏被他徘徊于耳畔的呼吸揪紧,生理上的排斥再度发作,可心里有个声音却告诉她,她应该顺从。 没错,她在坚持什么呢,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让自己还有回头去寻找江浔的余地么?卢景州有什么不好,她作了半年,他等了半年,就算时不时的冷暴力也是她欠他的,那是因为她作为一个女朋友,什么都没做好。 就像她作为姐姐的时候,也什么都没做好,她真是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失败者。 “别把我当成圣人,江夏。”他紧贴着她的身体,开始埋首吻她的颈项,“你说,人怎么可能只付出不索取……和我比起来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接受得那么心安理得?” 她从来没有心安理得,所以她满心亏欠,就算想离开也走不了。 “你自己想想,你给过我什么?” 全身的神经猝然绷紧,她颤抖着接受着卢景州的吻,默默攥紧手心。 那里,全都是汗。 卢景州把她打横抱进了卧室,放倒在床上。 床头柜上摆着一座带夜光的数字时钟,没有开灯的阴暗卧室,光线全靠被城市夜景染亮的窗帘,遮光的那一层没被拉上,灰蒙蒙的帘幕透着若有似无的光,那头亮,这头却很暗,昏暗里他伏在她身上,像是一团扭曲的阴影。 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味道,很干净,却很可怕,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暧昧,没有旖旎,扑面而来的全是恐惧。 索性闭上眼,感受男人的手指落在她长裙的襟扣上,挑开,她浑身麻痹,大脑昏沉间如遭电击。 他是她男朋友,她爱他,他们这么做理所当然……他是她男朋友,她爱他,他们这么做理所当然…… 反反复复,如同咒语催眠。 ……可是。 江夏,这样会好过一些吗? 明明在发抖。 碰触的力道,亲吻的方式,皮肤的触感,每一样都不对,毛孔因为战栗而打开,她的身体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在反抗,只是被她刻意无视了,然而意识伴随着碰触一点点清明醒转,这种感觉真的恶心,她受不了,该死得受不了。 她爱他吗?她爱这个人吗? ……这个人爱他吗? 其实那都不重要。 明明曾经有个根本不需要去怀疑的答案完完整整摆在她面前,那个答案陪了她十七年,脑海里勾勒出一个轮廓,一点一点清晰。 “睁开。”她听见微沉的声线隐含不悦,“江夏,我是谁?” 江夏掀开眼睑看着头顶的男人轮廓,那一刻她眼中荒芜得像沙漠。 “告诉我我是谁,江夏。” ……是……谁呢? 酒精作祟的意识跳跃,那一瞬间,脑海里涌来了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 没有一个是关于身前这个人的。 [你是我的姐姐,所以你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我来。] 那一晚少年满心喜悦。 [我就陪你一起沉下去。] 他不会说谎。 他真的愿意陪她一起沉下去,愿意为她付出生命。 [姐姐。] 天啊。 越来越多的记忆发疯了一样席卷而来,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封存在角落里,怎么就这样不听话地回来了呢,她想要怎么样?它们想要她怎么样?这个世界到底要她怎么样—— 泪水突然涌出了眼眶。 不行的,她早就知道谁都替代不了她的弟弟。 不是江浔就不行。 被蒙蔽的神智忽然之间尽数回笼,理性前所未有的的清醒,声音冲破了牙关的桎梏,她蓦地张开口—— “我做不到。” 身上的人僵了僵。 “对不起,我不行,我做不到。”这是他们交往以来,她第一次如此坚定地拒绝。 “我们分手吧,景州。” 静谧的室内落针可闻,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卢景州逐渐粗重短促的呼吸。 “你……做不到。”他的声音像是压抑在喉间,原本低磁悦耳的语调此刻听来却仿佛一潭死水将她溺毙,钻入她的耳道,挤压她的胸腔,不放过她的一分一毫,无形的压力把她一寸寸裹紧。 他粲然一笑,面容只见阴影,“好一个‘做不到’……”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江夏。”卢景州说。 指尖轻悠悠从她下颔滑过,像是把玩一个任他宰割的玩偶,“这么久了,我什么方法都试过,辛苦扮演你的完美男友,你以为我不累?” 引诱,上钩,收线,释放。 指尖一路往下,划过她紧张起伏的胸口,“要你的身体很简单,但是那没有意思你懂吗?要一个空壳有什么用?我要你自己给我,心甘情愿地给我……” “你疯了!” 她猛地起身奋力挣扎,却被他一把按死在床榻。 “——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大概是酒精催化,那个人身体里的热血开始亢奋,兴奋得发热,也兴奋得发冷,兴奋得连呼吸都清晰颤抖,独属于男人的性器高昂挺立,抵在她的小腹。 “……景……州?”她惶惶然地叫他的名字,眼角还挂着之前淌下的泪珠,眼前的男人她感到陌生,和这间酒店,这张床,这里的味道一样陌生,陌生得让她浑身战抖,哆嗦的手腕却在他扼制下动弹不得,她试探地叫他——“卢景州?” 像一滴水,溅入油锅里。 接下来整个世界都炸开了,一片乱七八糟。 那场面有多混乱?黑黢黢的屋子里两个人的轮廓来回拉扯,她豁了命用尽一个女人可以达到的力量极致去反抗,可那不过换来被掐到不能呼吸的喉咙,和紧缚的双手,她猛地踹开他奔向黑暗中最亮的房门口,就几步,几步的距离,仿佛给了她可以逃离的错觉,她跌跌撞撞,惊慌失措,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再被他面无表情地拉着脚踝拖回来,一把甩回床榻。 “不要——放开我,混蛋!!不要碰我——” 江夏的求救声回荡在这间偌大的卧室里,喉咙都叫到嘶哑,可就连卢景州都满不在乎,一只手握住她颤巍巍暴露在空气中的乳房,捏得她生疼,击溃她残存的希望。 “想叫就叫吧,今晚这一层只有我住着。” 奢侈自然有奢侈的好处,酒店隔音很好,平日里住顶楼的客人很少。 没有人会来。 谁都不会来。 江夏的瞳孔缩了缩,盯着那团属于卢景州的黑影,她呼吸粗重,颤栗地张开唇瓣,声音一缕缕零碎地抖落:“……你放过我……卢景州——放过我……你只是喝醉了……” 男人声音低沉,似有醉意,却又异常清醒:“我放过你多少次,嗯?”他俯下身来,贴上她的唇:“你放过我了吗?江夏?” 猝不及防地,她一口咬住他的下唇,血的味道瞬间渗进口腔,铁锈似的腥味扩散在空气里,卢景州吃痛地反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掼进床面。 喉咙……好疼。 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发黯的残影。 他终于放手,拇指抹掉嘴唇上渗出的血珠。江夏急促的心跳声放大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哪怕到了感觉濒死的这一刻,江夏依然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寻找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可是……找不到,一度甘于服从,本就酒精钝化的大脑浑浑噩噩,身体也不听使唤和意识剥离,能感觉到一切,又阻止不了。 何况体格和力量上的对抗从一开始就输了,眼前不是一只要将她生吞活剥的野兽,相反,比起野兽,他更像个外科医生,手指是冰凉的手术刀,游走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连褪下她衣裙的动作都像用刀在她身体上割开创口,早已被解开的衣襟仿佛由着他精细剥开的皮肉,她越是挣扎,内里越是被糟蹋得一塌糊涂。 “你是我的东西啊。”卢景州轻声叹息,手指已经摸索到她身下,探入稀疏的毛发间,“这么久了,你有心吗,江夏?连身子都不肯给我碰,你有把我当成你男人过么?” 他开始往下游移,男人湿漉漉的鼻息一路喷洒着热气,像是鬣狗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踪迹,口水蜿蜒黏稠,舌头滑腻蠕动,舔在她皮肤上,吸吮她的胸口。 房间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汲取氧气的喘息,和那一阵阵刺耳的舔吮声。 不、不要……不要碰我,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想吐。 她恨不得真的能一口吐出来,血液明明在沸腾,身体却在打着寒战,被他碰过的地方一寸寸刀割似的疼,像是刺入后反复拉扯,皮开肉绽。 手指戳入,下面干涩。 这一下她身体的警告信号响起,求生的本能让她再一次挣扎想逃,就算知道逃不掉她也没办法坐以待毙,只要给她机会就让他死吧,只要一点空隙,只要他有片刻松懈…… “江浔。” 昏暗里,江夏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两个字,此时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听见卢景州的低笑声,往常他的笑总让人觉得温润,可是这一秒江夏才发现,潜藏在笑容后的气息阴郁。 他欺身上来,整个男人的身躯不留半点余地压在她身上,轻声问她:“今天,他高考吧?”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比任何束缚都有效,她身体里的力气在这一瞬被抽空。 “他现在要是看到陌生的电话也肯定会接,毕竟他姐姐的手机坏了啊。” 江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你能想象那一刻她是什么感觉吗? 是绝望,找不到半点退路的绝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明天还要再考一天,他要是今晚听见他姐姐怎么被他姐夫肏死在床上,你说……他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吗?” 江夏连最后一丝握拳的力气都散了。 想讲话,张开口,声音哽咽。 “你不要……碰他。” 卢景州居高临下锁着她失去抵抗的眼睛,眸色一层层加深,浓郁得暗如实质,“你还真在乎这个弟弟,我的——” “女朋友。” 不管是什么感情,都让人嫉妒,嫉妒得歇斯底里。 他当然不是那种“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身体”的痴情汉。他只是想要报复,在他看来那也不叫报复,就是简简单单的道理——她多少得付出点什么吧?她本来就属于他不是吗?所以理所当然地占有她的第一次,让她记住,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江夏,你是我的东西,这一点你不能忘。 两人的衣服散乱了一地,床榻上人影交迭。他根本没有余兴去取悦,她湿润不了,就算手指反复抽送,那点水也少得可怜。那就随便吧,反正他也不是为了让她快乐才和她上床,她需要得到教训,才会知道谁是她的男人。 所以他懒得再做些有的没的前戏,扶着自己充血紧绷到发疼的阴茎,朝那处旱地径直捅进去。 她一语不发,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没有什么润滑,但多少刚才拨弄出一些液体,如果够狠心一点,想进也不是不能进。 只是被动承受的那个人就疼了。 没有任何快感,伴随而来的只有钝刀割裂下体的剧痛,同时被割裂的还有她的心,她的脾,她的五脏六腑。 原来做爱可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为什么……以前会那么快乐呢? 阿浔,我好痛。 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 …… 对不起,姐姐又任性了,姐姐不会了,不用了,没关系,不痛的。 一点都不痛。 黑暗中的那个男人低头看着两人的交合处,抹了抹带出的湿润,搁到鼻端,忽然轻飘飘地问:“你……没有流血啊。” 那是个人在说话吗? “江夏,你不是第一次吧?” 第一次也不一定都流血,卢景州你这蠢货,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我第一次的时候,本来就没有流过血啊。 江夏忽然想笑,结果她真的笑了出来。 “操。”卢景州将手中的液体抹在她柔软的肚子上,仰头长吁了一口气:“……真他妈的。” 他当然也不是不懂,可她嘲讽的反应坐实了他的猜测。 他弓起背脊俯下身,一只手幽幽地抚摸她洁白的颈项,钳住她的脖子,下一秒,倏地收紧。 埋在她体内的阳具随着一记凶猛的插入,深深撞在她子宫口。 “你怎么能这么不自爱,你怎么敢把应该是我的东西交给别人——就你这个被人操过的烂货还敢拒绝我——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 她抬起头,这一次没有闭上眼睛,只是避也不避,毫无焦距地直视着他。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痛到连自欺欺人都不起作用的地步。 她却一声不响,牙关紧咬,这一次血腥味弥漫在自己的口腔。 “——是谁?”卢景州虚着眼看她。 他眼中全是不甘的怒火,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扼喉的手劲几乎都要将她生生掐死,然后又突然像如梦初醒,一把松开她,揪心地问她:“告诉我,夏夏,那个人是谁?” 她不停猛咳,慢慢地,咳嗽声变调成了笑声,她笑出了泪花—— “卢景州……你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四目相对,卢景州的眼神幽幽冷下来。 “是你弟弟吧。” 甚至不是在问她。 “该死啊。”他直起身,抬手扶过额际,捊起刘海,这声“该死啊”说得温吞又柔软,好像并没有那么“该死”,可是他眼底的颜色深得像一点光线也反射不出的深渊,“我早就该知道。” “你把最美好的东西奉献给了另一个人,而我却要为了你的决定不断麻痹自己……” “和亲弟弟乱伦刺激么?嗯?江夏?” 他抓着她的臀瓣,在她身体里横冲乱撞,像个疯子,在给她凌迟。 可是这一秒,她又不痛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少年的形象一点点浮现。 [不过……姐姐好像一点也没有痛是么?] 嗯,一点也没有呢。 [为什么要和我强调你是不是第一次?] 阿浔。 [是不是很重要?] 阿浔。 [第一次不痛也不流血,才应该是好运吧?] 阿浔。 [也不用担心弄脏弄疼你,多好。] 阿浔。 我的弟弟。 我的,宝贝。 她猛然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干净利落,白的床,白的被单,一片纯白无暇。 而她才是这片白色中唯一的异类。 她想起了那对小虎牙。 她想起来了,那股宁愿为他做个异类的冲动。 朦胧昏昧里,一团浓稠的黑暗压下来,她动惮不得。 有很多片段的声音终于窸窸窣窣,全都钻进耳朵里,听不清,又甩不掉,顺着耳道爬入大脑。 头好疼,她想要它们闭嘴,她不想听。 结果身体再度下沉,失重,这一次,声音消失了。 对不起,阿浔。 姐姐脏了。 是否会 拽着我 掐着我 撕破着我 是否会 勒着我 咬着我 扯乱着我 一会就好 让我躲躲 悄悄躲躲 真的有在很怀疑呢 也许世界并不欢迎我 披头散发 很多疤 不认得我的话 ——《负重一万斤长大》 po18vip.com(υip) 章节目录 真相卷79.重逢 江浔从厕所出来,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 高考期间,公交车公司不好请假,江范成明天要陪他去考试,调了班,晚上迟回来。 整个家都很安静,只有他的房间孤零零亮着灯,灯光所不及之处一层层陷入更深切的黑暗里,黑暗尽头影影绰绰,总让人觉得那里有什么。 影子怪物。 小时候冬天天黑得早,偶尔爸妈回来晚了,他们忘记提早开灯,客厅就是这么暗。开关在门口,阻拦他们的是一片黑,两个人鬼哭神嚎都说角落里有影子怪物,谁也不敢去拉灯线,后来太渴实在没办法了,姐姐拉着他,他扯着姐姐,一鼓作气把短短几米的距离冲刺出了五十米短跑的戏剧效果,狂奔到门边才把灯打开,最好笑的是明明开了灯,姐弟俩还要惊叫着反身跑回来钻进房间里,然后指着对方哈哈哈笑成一团。 江浔淡淡抿起唇角,又下意识看了眼门旁的电灯开关,现在灯线已经换成了开关板,客厅这一头也只剩下他,很多东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临近十二点,他今天也没收到姐姐的微信。 虽然前天姐姐有打电话回来说手机坏了,但时机巧得有点奇怪——那天是他这一年来,头一次给姐姐发消息。 他打开了去年她快递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条带了鲸鱼造型的手链,戴上,拍照,给她发了一张照片。他想,她应该会很高兴吧?他终于想通了没再和她赌气。所以她会回他什么呢?暑假会回家吗?他快一年没见到她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等来的只有她告诉爸爸她手机坏了,要他高考加油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不安,江浔回到房间盯着手机半天,最后还是摸起来,打开了和姐姐的对话框。 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鼓了鼓腮帮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最后终于想到一个优秀的话头,拇指连动,忐忑地把消息发了出去。 [今天考完感觉还挺好的。] 发完之后还来不及放下手机,原本脸上要扬起的笑容就僵在了那个弧度。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如坠冰窖。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泰坦尼克号撞了冰山之后,趴在水里的杰克,下一秒可能就要沉下去了。这一串文字不长,言简意赅,可是所有字符组合起来,就是那么刺眼,仅仅只是注视着它,整颗心脏都会难受得发酸。 手机坏了,不会有微信删好友的故障吧?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懂,他突然就发现,他什么都不懂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是明天还要考试,他真的很想现在就一通电话打过去问她为什么,可是想想,如果她愿意告诉他为什么,也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地删了他。 这一刻,有点恨她。 江浔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白的墙,可是眼前好像总是有一团黑影,罩着他透不过气。 他重新摸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开始一首一首听歌,妄想着自己能在乐声中被催眠,可是莫名其妙地,大脑却开始清晰分辨每一句歌词,甚至把自己套进歌词里觉得怎么写都是自己。 真矫情。 可是江浔还是忍不住把那首歌分享到了朋友圈里,并且加上了一行字—— 我的频率是52HZ。 第二天一直到了天光大亮江夏才醒过来。 就别责怪她遭遇了那样的经历之后怎么还能睡得着了吧,那种体验太痛苦,无论是对身体还是精神都会产生巨大的消耗,加上前一晚又喝了酒,后半程江夏几乎是昏死过去了,等醒过来时,身侧已经没有卢景州的身影。 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昨晚犯了什么错,桌面留了一张纸条,告诉她自己今天很忙,酒店已经续到了明天,然后便签上方作镇纸的,是一台包装未拆的新手机。 江夏那一刻不着寸缕,站在桌前发愣,盯着那张便签,盯着那台手机,整个人陷入到一种空白的情绪里。 手指碰上手机的白色包装,指尖肉眼可见地颤抖,她抬起来放到眼前仔细打量,纤指白皙,指腹微微泛着红润的粉,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她就是觉得很脏。 她环视了一遍乱七八糟的酒店大床,她的裙子还被扔在床下,内裤在床脚,内衣被扔在窗边的懒人椅上,像是被人分尸了一样,东一件西一件。江夏突然反胃,一股脑冲进厕所,对着盥洗台大吐特吐起来,呕吐声回荡在偌大的洗手间,江夏吐到整个盆里只剩下黄水,才抹了抹嘴和下巴,撑起身来。 镜子里的女孩原本无疑是个美人。 瓜子脸的五官清丽,每一分一寸都恰到好处,清清冷冷像百合。 不,不提那个颜色。 她现在嘴唇就足够苍白了,头发凌乱,眼圈浮肿,丑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尤其脖子上还有一圈紫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人套上了一个项圈,挣脱不得。 她对着镜子沿痕迹摩挲自己的脖颈,开始想,是不是应该报警? 怎么报?作为他女朋友,自己登堂入室,和他喝了酒,过了夜,身上除了脖子没有其他伤口,他说不定还可以说这是两人之间的小情趣,以他卢景州的资历背景,这罪行证据拿出来都没人相信,只会闹得满城风雨。 算了,随便,就当她被狗日了,本来最早她也打算勉强献身了不是吗,不过是后来愿不愿意的区别,如果当做和前男友分手炮,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江夏的表情很平静,但又和之前那个自暴自弃的她不同,镜子里那个人,是活着的。 太恶心了。 双腿之间黏黏腻腻的鼓胀痛感。 江夏低头打量自己的腿心,他竟然没戴套射了进去,现在每走一步还能感觉到里面被浊液充溢的饱胀感,真的,太恶心了。 她二话不说打开了莲蓬头开始冲洗自己,尤其是那里,手指伸进去,抠出来,冲洗了一次又一次,本来昨天小穴已经不得善待,她这么一弄,下面火烧了似地疼,可是她停不下来,发狠地搓,几乎要搓下一层皮,除了痛还是痛,那一点快感都没有。 她疼哭了。 拿着花洒浇了自己满头满脸窝在淋浴间的角落哭了。 她现在好想家。 江浔的高考完满结束。 虽然昨晚确实没睡好,但他为了这一天夜以继日追赶了一整年,决不想事到临头前功尽弃,他甚至已经想到考进Z大站到姐姐面前,问问她到底还打算躲去哪里——他说他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做到,他要证明给她看。 他考试的当口江范成去挪了一次车,车是跟同事借来的,这一天专门负责接送江浔,但是考场附近的地儿实在是寸土寸金,江范成只好把车挪到远一点的停车区,本想着考试结束的时候开来正好即停即走,结果一到点直接就被堵在附近寸步难行了。 看那个势头没有十几二十分钟动不了,正好江浔和郭杰、于晓伟他们一个考点,几个人一拍即合决计要干一番“大事业”来纪念,直接去了学校对面的小店。 时间算得刚刚好,江范成“突出重围”之后,接上同样完事儿的江浔,去老城区最有名的牡丹亭酒楼搓了一顿馆子,父子俩胡吃海喝谈天说地,大概自王雪兰去世之后,是头一次感觉这么亲近。 回到小区已经八点半,楼道里老爸恰好被临时叁缺一的钱叔截胡,江浔见老爸手瘾犯了,这几天忙里忙外也辛苦,自然让他去好好玩个痛快,自己一个人先行回了家。 日光灯管滋滋亮了起来,江浔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扶着门框开始脱鞋。 眸光不经意地扫视了客厅一眼,总觉得,这家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门。 自从姐姐去外地上学之后,她的房间一直都是开着门透气的,可是今天她的房门关上了。 好奇怪,今天走的时候,他和老爸谁也没去做这多此一举的事情吧。 长睫微微压下来,他思索了片刻,心脏陡地轰然直跳。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就对着关门的卧室喊了一声:“姐——”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静静等了几秒,没有人。 江浔耐不住性子,关上门就叁步并做两步冲到江夏的房门前,叩叩两声。 “姐,你回来了吗?” 这时候,昨天怎么气怎么怨,好像都被抛诸脑后烟消云散了。 里面还是没人应。 心下稍稍冷却,江浔拧了拧门把。 竟是锁的。 他站在门前忽然无所适从,低着头看着握把的手,心跳重新加速。 ——她回来了。 姐姐她回来了。 这件事几乎盖过了高考结束所带来的喜悦,江浔轻轻吐了口气,冷静下来,回头去翻鞋柜,那里确实有一双之前并不摆在那儿的女式帆布鞋,这么一想,江夏在那个房间的推测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江浔仰起头捂住脸,只觉得眼眶发热。 他又重新走回她房门前。 敲敲。 再敲敲。 “不开门的话,我要怀疑是有小偷入室盗窃,撞门了。” 停顿几秒,那头还是没动静,他有点不安。 再敲—— 门后响起喀哒声。他的心也跟着喀哒了一瞬。 露出一条缝。 “……”缝隙间是江夏苍白的一张脸,红着眼,显得很疲倦,门外的光线让她有一刹那的不适应,下意识眨眼躲了躲。 从嘉源到沂海,坐高铁差不多要七个半小时,江夏这一天马不停蹄辗转到家,精神萎靡到连饭也没顾上,回到家沾床就睡。但,好歹是到家了,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仿佛回到母亲的胎盘,她紧绷的情绪终于得到松懈。 她有想过要不要去找江浔,就像去年他等她高考考完那样,然而她现在这副面貌,又怎么去见江浔呢? 一觉被敲门声惊醒。 还有他的声音。 她在黑暗中睁眼时,感觉围绕自己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她甚至在怀疑这一刻是不是一个梦,躺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门外是自己最想见的人,叫着自己的名字。 她不敢。 她不敢应声,不敢开门,就怕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他的声音越来越真切,江夏才缓缓走到门边,打开了一条门缝。 “……” 少年就站在她面前,鲜活耀眼。 “姐姐。” 章节目录 真相卷80.彼此 一道门仿佛是一黑一白的分界,江夏匿藏在黑暗里,江浔站在光亮处,炽白的日光灯照得晃眼,她把着门把手没有让开,在门背后掩起半个身子,似乎并不打算放江浔进来。 “嗨。”她轻声地打招呼,大概因为一天都没没怎么吃饭,又是刚睡醒的缘故,声音恹恹的。 江浔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可是她一味低着头,连目光都不肯对上他。 他只好抿唇,干涩地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就有点事。”江夏垂下眼睑。 她现在对周遭一切的感受都显得有些迟钝,除了,他。不爱的人根本体会不到和最爱的人分开一年后再见面,是什么样的感受,她原本以为她可以借着时间消磨掉对江浔的念想,可是没有,完全没有,相反时间越久,这份想念就越发酵,到如今醇厚得像酒,见到他的那一刻,这一坛封存许久的酒就被仓促打开来,麻痹大脑的酒香铺天盖地向她卷来,她避无可避,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但他穷追不舍,“有什么事?大学应该还没放假吧?姐……你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江浔朝她伸手,江夏惶然推开了。 “没什么的——你高考怎么样?”她转移话题。 两个人就这样杵在房门口僵持。 “挺好的,这次应该是我发挥最好的一次。” 江夏由衷地露出笑容,但是她整个人都在发暗,即便弧度牵起来也显得有点勉强,好看,却很不真实,带着点病弱美人的样子。 “太好了。”那一刻眸光终于抬起来稍看了他一眼,又敛睫喃喃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江浔可以的,因为他就是一颗熠熠发光的种子,只要他愿意努力就会有好结果。 “我会考进Z大的,姐姐。”把她的欣慰纳入眼底,江浔坚定地说。 江夏的身子一僵。 一瞬间,很多难受的遭遇和不好的预感交织涌来,她低声说,“Z大也不是那么好,如果能有更好的选择话,你可以……” “不要。” “江浔……” “我不要。”江浔固执地出声,“我努力了这么久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江夏沉了沉眸子:“……我很累,回去继续休息了。” 语调平淡,无波无澜,好像江浔的一腔热血并没有换来她半点怜悯。 “你也早点休息吧阿浔,高考肯定很累。” “你认真的吗?” “是啊,去睡吧。” “姐姐——你看起来生病了。” “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他静默了片刻,若无其事地颔首,“那你好好休息。” “嗯。” “江浔。”江夏打算关门前,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晚安。” 少年的目光与她交缠,温声道:“晚安。” 两个人就隔着半道门,进行着普通的姐弟一样的对话,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姐弟重逢,姐姐关心弟弟的高考成绩,弟弟关心姐姐的身体,点到即止,谁都没有越界,这个夜晚就要这样画上平庸的休止符……吗? 一只脚却不自觉停留在门前,卡着门开合的轨道。 他们谁都没说话,维持着半晌前的姿势站在原地,没有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江夏讷讷地望着他的脚不发一语,手上自然也不敢用力,只是心脏难受得发紧。 单元楼下不知道谁启动了汽车,引擎声响了响,渐渐往小区外驶去,然后屋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什么一触即发。 “姐姐。”江浔说,“我们一年没见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时间跨度对她来说可能更长——度日如年,对,就是这个词,以前她从来不知道简简单单四个字描绘的感受可以这么精确,过去的那段日子,她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江夏。”他忽然这么叫她。 她的心跟着一跳。 “你看着我。” 江浔的声线温和,没多少下沉低音,反而是一点气音似绒羽,所以就算是这样命令,也不会给人压迫感。 越是这样,越是不敢看他。 她握着门把的手攥紧,视线只是轻轻上抬,即使没有与他直视,呼吸还是有一点乱了。 他趋近,开口,气息扑面而来。 “来吧,看着我,说你讨厌我。” 她的瞳仁微绽,下意识看过去,他也同时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 “看着我。”他停顿了片刻,“说你……一点都不想我。” 江夏不禁蹙起眉,还是紧紧抿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笑得苦涩,但依旧认真地说给她听。 “——看着我啊,说你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我。” 怎么可能说啊? 江夏撇开头。 如果她真的说了的话,也许江浔就会死心了吧?只要能把话说得这么决绝,还有谁会死皮赖脸耗下去呢。 可是…… “你这骗子。”他气笑了。 “如果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你又凭什么离开我?” 下一秒江浔推开了门,她根本没使上半点力气就被他闯了进来,等到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退了半步,像被扒光了一样孤零零站在他跟前,没有任何遮掩。 像被扒光了一样。 这个认知在脑海里疯狂肆虐,江夏连退了好几步一直到抵上墙角,才发现自己陷入满屋的黑暗里,只有门口的亮光,和逆光的他的黑影。 大脑对恐惧的记忆尤为清晰,她睁着一双眼睛失神地看着那团影子,幻象交迭,那团黑影仿佛在扩散,张牙舞爪扑向她,江夏退无可退,胸口拼命起伏榨取氧气,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一双手死死攥成拳。 江浔想要牵住她的动作僵在半途:“……姐姐?” 江夏回过神来。 她没疯,她只是累了,就只是累了,没事的,江夏,没事的。 “对不起。”她慢慢屈下身,角落里最终伛偻成团的人影捂上脸庞,声音埋在掌心低咽:“对不起,阿浔……” “你到底怎么了?”江浔默默地又往前走了两步,她却伸手制止他—— 她怎么会怕他呢?那是她最害怕的时候都会想起来的小太阳,可是她现在竟然在闷热的夏夜全身发冷。 江夏咽了一口唾沫,调整呼吸抬起头来,力图恢复往日淡然的音调:“我今天真的是坐车累了,你不用担心我,明天就好了,你先去睡好不好?” 没错,明天就好了。 她靠着墙,好像已经没有直起身来的勇气。 门口的光线被他遮蔽,黑暗里,江浔的声音就在她身前:“你是真的这么不想见到我?” “我没有!”手心贴上墙壁,江夏把此刻的恐惧全都抠进墙里,这一次她却没有再装傻,直白地否认了江浔的猜测。 出错的是她,问题都在她,她不想他误解。 她绝对不会再伤害他一次,绝对不会。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了,姐姐。”他的声音放缓变轻,温柔得仿佛雨前月光。 当然不可能说,那只能永远成为她的秘密。 一抹属于手的影子隐约在向她靠近,试探性地靠近,她抬头看向那只手的影子,大脑不由自主回想起被人粗暴扼喉的窒息感,想起自己那一刻的绝望,身体竟然反射性地生疼,连呕吐了一天的胃也开始痉挛。 她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可她还是忍住作呕感,让他终于能够碰触她的脸。 闭上眼,试着用心去感受。 那是熟悉的触感,指尖、手心、肌理、摩挲的力道——不一样,怎么可能和那个令人作呕的人渣一样。 那是她的弟弟,她的江浔。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在脸颊轻蹭,每一次来回,就好像要把她肌肉记忆的痛感拂去几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目光投来的温度也少了几分骄阳的炽烈,留下晨曦的温存,小心翼翼,好似在呵护一件易碎品。 人真是奇怪,难受的时候会哭,痛苦的时候会哭,幸福的时候也会哭。 她的眼泪滑落到了江浔指尖。 昏昧空间里的声音慌张:“啊。” 指腹攀上来抹了抹她眼角还在不断纠结的泪花,他几乎都要忍不住去吻她了。 可是前倾的身子顿了顿,还是学会了克制自己。 “是、是我惹你哭了吗?可是你又说没有不想见到我,我以为……”一通手忙脚乱。 她没说话,摇了摇头。 江浔得到答案才松了一口气,偏头思索了一秒,思绪了然:“如果你真的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他以为是他非要让她坦白发生了什么,逼迫得太紧。 其实这样也好,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动摇。 江夏握住他擦泪的手,哑声道:“没事了。” 谁都看得明白不可能没事了,不过既然江浔已经决定放过她,他也不会在这一刻再深究。 江浔现在的注意力全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仅仅只是短短几秒的交握,掌心都宛若单独生出了一颗心脏,感觉得到跳动的频率和热血汇入涌流。 姐姐。 江夏也意识到了,缓缓松开了手。 他们现在不是情侣,就不可以贪心。 她直起了身,被喜欢的人这样安抚,心境已经平复许多。阴影的影响渐渐减淡,她还是有些怕黑,但至少现在的她,能清楚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像安慰弟弟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你让姐姐今天一个人静一静。” 自称“姐姐”大概是划清关系,两人明确“姐弟”距离的隐晦表示吧。 世界上最亲密,也是最不得亲密的爱人。 良久,江浔没有反驳,说了声“好”。 江夏努力笑了笑:“那我真的去睡了。” “我知道了。”江浔也转过身,像是从前姐弟时的他们一样,回应口吻懒散:“我不打扰你了,姐你好好休息。” 江夏其实哪里还睡得着。 “你也是。”她盯着江浔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成一团,只能勉强安慰自己,她做到了,之前担心的冲动最后没有发生,他们会回到姐弟这层身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晚安。”他再一次说:“姐姐。” 就是,有一点点的不是滋味。 如果真的都能接受,就意味着都结束了。 她安静地跟着江浔直起身,他却突然停下,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把她一把压回了墙上,紧接而来的不是狂风骤雨,而是他居高临下的短促呼吸,小臂搭在她头顶,嘴唇和她相距不过寸许,气息渐热。 他看着她,只是在昏昧光线里,一团浓郁漆深的目光都能感觉到的汹涌情绪。 ……都能接受? “时间到了。”他说。 江夏心神狂乱。 他给了她拒绝的时间。 随后一个深吻缠绵落下。 章节目录 真相卷81.被爱 距离噩梦发生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甚至连身体都还残留着抹不掉的记忆,而此刻又在黑暗里,无论怎么想,都会让人心生畏惧,说实话,被江浔压回墙上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抬手堵在两人之间,想要推开他。 可是,在手掌施力之前,她生生地缩回了手指,最终捉住了他胸前衬衫的衣料。 然后江浔没有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在幽暗的光线下偏头寻到她的唇角,趁着她呼吸的空隙就探进了舌尖。 连多等一时半会儿的耐心也不曾有。 如果是昨天之前的江夏,兴许还是会拒绝的吧,她知道自己和江浔相互喜欢,而这个意识,早在母亲去世之后就被“姐姐”这个身份压了下去,或者说,她的自我也早就被现实打败,江夏不是个战士,从来不是,但如果是牺牲自己换江浔的未来,她愿意和自己战斗,不管多少次。 那说的是昨天之前的江夏。今天,匆促间逃回家的这个决定,已经表示一切都变了,她明知道回家要面对江浔,面对她压抑了一年的感情,但她还是回来了,潜意识里不就说明了她想要什么吗?她自我阉割了一年,最后被卢景州摧残到身心俱损,终归还是撑不下去了。 她想江浔,发了疯地想。所以江浔的舌头伸进她口中,她佯装的挣扎也捱不过两秒,两秒就溃不成军。舌与舌相抵相抗,你进我退,毫无隔阂的软肉在湿润中辗转摩擦,很快就碰撞出了火花。他抵着她,压实了唇的重量,两条舌头逐渐缠绕在一起翻来覆去,搅弄,舔舐,洗出一片唾液津津的绮靡。 可怕吗?有一瞬间想起昨夜的阴影,想起嘴里的铁锈味。同样是软滑的舌尖,同样是迫切的吻,她的心失重一样地飘起来,随时都要砸落下去。 可她能分得清卢景州不是江浔,她就能感觉得到江浔给她带来的所有,只需要片刻时间去感受,她就会把自己全然交付给他——吻她的时候肢体会默默配合她调整姿势,在急切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偶尔略微生涩的牙齿磕碰,呼吸里混着克制的喘息,连嘴唇都要反复碾压磨蹭,她只要给一点回应,他就像是孩子般烂漫四溢,放肆到了舌尖都能品尝出他的开心,开心到连她这样冷情的人都会被感染。 无论是对姐姐的敬若神明,还是对江夏的魂萦梦牵,他是真的把她捧在心头喜欢的。 江夏又一次尝到了橘子的味道。 他的吻。 柑橘味覆盖去记忆里的铁锈味,她开始索取得比江浔还要迫切,手从他胸前挪移,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他的肩胛将他抱紧。单单一个吻就持续了几分钟,两个人吻成了一个人,嘴唇不愿分离就索性腻在一起,身躯紧贴,只有脑袋伴随着亲吻的节奏慢慢转动,好不容易终于呼吸不足停了下来,也要抵着唇瓣断断续续地亲,暧昧的接吻声成了喘息里唯一的容许,其他的任何声音都是冗余。 很难想象,只是吻而已,都已经让人不能自已,十多分钟在缄默中悄然过去,他们没做别的,只是接吻,不停地接吻。 直到连舌头都开始酸涩,江夏才轻声地喊停。 江浔退开了,与她额抵着额,哪怕这样的光线下看不见什么,也一样凝着她的眼睛。 两个人呼吸错落,混在一起,这一段激吻催化他心跳如潮,胸腔起伏间,江浔蓦地轻笑起来。 “……我的吻有橘子味。”他说。 江夏愣了一瞬,原本被阴影占据的大脑此刻被吻侵占得一片空白,连他的话都无法思考。 “有么?”他还问。 江夏下意识地回他:“……有。” “我现在觉得老天是有预兆的。”江浔笑得两人咫尺之间全都是他的气息,“今天回来前,饭店给的果盘是西瓜和橘子,西瓜我知道老爸爱吃全让给他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也不爱吃橘子,还是一个人把它吃了个干净。” 江夏抱着他的手臂默默收紧,低头靠上他的肩窝。 “一定是我表现得好,所以姐姐回来了。”耳边江浔轻声地喃,他抬手顺过她后脑的长发,一遍又一遍。 江夏闭上眼睛,想哭。 江浔心跳好快,她都能感觉到,怦咚,怦咚,少年勃发的生命力,和他张扬的热情一样打动人心。 他属于她,他一直都属于她。 “姐姐。” 黑暗里他清晰地叫她。 “我好爱你。” 在她耳边烙下印记。 “对不起,之前没有清清楚楚地说过,这一年我想了很多,如果那时候能让你知道就好了。”他捧着一颗心,满怀忐忑地邀请,哪怕碎了便碎了,他还是要把自己献出去,“真的,江夏,我爱你——我和你保证,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 几句话罢了,眼泪又不听劝地夺眶。 同样是流泪,一个人是让她痛苦,另一个人是给她幸福,这世间的事情就是那么奇怪,一念之间,一个选择之差,它可以走向两个极端,可她不是神,永远没有预知未来的可能。 我爱你,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 因为我们是天生羁绊的姐弟,我们血通着心,骨连着皮,只有我听得见你的频率。 这世界太大太广,人心太复杂,我们畅游人生一次,因为你,并不孤单。 人生它……只有一次啊。 江夏的指尖在他的肩膀犹犹豫豫滑动,她想要回应,张口的瞬间却还是随着手指的动作停住。 “我有点饿了。” 算是顾左右而言他吧,但她确实饿了,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连站在这里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刚才接完吻她就已经站不住,此刻全凭赖在江浔身上,才能堪堪站稳。 江浔没想到她是这样回应,愣神了一秒,很快被她带跑:“家里好像没什么剩菜了,要不我去给你买?”他说着就打算转身出门,言语直接转为行动力,却被她一把拉住。 他回头,江夏抓着他的胳膊扣得死紧,呼吸急促,如果能看清她的眼神,就会发现她此刻满目慌乱。 “不要去。”江夏说,“不要去,我什么都不想吃,不要去……” 夏天。雨夜。麻辣烫。 瞳仁中的视线已经失去焦距,她手上的力气抓得江浔发疼。 江浔立马意识到她的焦虑,把她抱进怀里,“好好好,我不去了,我在这里,姐姐。” 怀中的人脆弱如纸,亦是一夜暴雨后枝头摇摇欲坠的花,在最该盛放的季节却濒临凋落。江浔感觉得到她的害怕,从母亲离开的那一天起,就从未停止过的害怕,这种恐惧经过了一年,非但没有减轻,反倒发酵得更厉害,他不明白江夏经历了什么,除了心疼,他还能怎么想? 翻箱倒柜的江浔给姐姐煮了一碗泡面,怕她填不饱肚子,又加了一个鸡蛋和一根火腿肠。 直到面端上餐桌,江夏才慢腾腾从房间挪出来。 她低着头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谢谢。” “别搞,你以前吃我东西的时候哪有这么礼貌——我也没有。”江浔搬来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趴在桌沿盯着她,可惜她埋首在面碗里,感觉脑袋都要扎进去,除了几缕刘海和隐隐约约的鼻眼轮廓,他什么都看不清。 姐姐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这种感觉让人不安,可他现在只能把疑问憋在心里,等她愿意主动和他说才行。 江夏能感觉到对面递来的炙热目光,可她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偶尔抬眼一瞥,从那些遮遮掩掩的缝隙里看他。 一年的时间,他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根本没变。 但是…… “那是什么?” “嗯?” “耳朵。” 江浔的下巴垫在手背上,闻言抽出手来捏了捏耳垂,笑道:“是青春痘。” 江夏:“……” “你这不是知道吗?”江浔懒洋洋又趴回桌子上:“今天高考完了想留个纪念,郭杰就提议说去打个耳洞,就在考场门口的小店铺里直接打的,他们打了叁四个,我只打了一个。” 江夏扒拉了几口泡面,对上他的眸子,又匆忙低下来。 “现在只能戴银针,过段时间我去买几个耳钉戴戴,大学里可以戴吧,姐姐?” 江夏的心情听不出起伏,只是淡淡“嗯”了声。 不太夸张就行。 “你也应该去打一对。”江浔提议,他心里的小九九是两个人还可以买个情侣款,见她不应声,他接着调侃她:“都上大学了麻烦成熟一点,学学化妆,多点女人味,别看到个耳洞就大惊小怪。” 她情绪太阴沉了,江浔存着心思故意说她:“魅力是个好东西,等你有了才懂。” 往常这时候,江夏应该就要生气了,就算没有从神情上表现出来,也会寻个他的小毛病和他拌嘴。 可是今天她没有,安安静静的,好像心神都不在这里。 她只是轻声地问了一句:“阿浔喜欢我化妆吗?” 江浔怔忡,“……也、也不是,其实我更习惯你这样子。”伸出食指划了划眼下,尴尬回应。 江夏放下碗,“我知道了。”面吃完了。 “你先去洗澡吧,我洗个碗。”江夏起身,头依然垂得低低的,根本没给他对视的机会。 江浔不由得焦躁,他已经努力在和她搭话了,她却有意在避开自己,难道他表达得还不够吗? 可是刚才在房间里她明明接纳了他,现在为什么又这样?是因为…… “是因为男朋友吗?”他突然问。 江夏拿着碗步子一顿,很快钻进了厨房。 江浔一路跟了过来,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碗:“我洗吧。” “不用。”江夏不肯放,打开水龙头对着碗直冲,水流开得太急,一时间溅了两人一身。 江浔无奈:“姐姐,你跟我客套什么呢?” 她垂落的长发挡住了脸颊,沾了洗洁精的抹布在碗上默默擦拭,“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江浔有一点生气了,“有话好好说——对,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但我不信你喜欢他大过我,删了我的微信能说明什么?你要真把我当弟弟会删了弟弟的联系方式吗?江夏——江夏?!” 他伸手扳过她的身子,她却强硬地不肯扭动半分。 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 水流一直哗哗地往下淌,良久,意识到什么,一瞬间她像是懂了,手微颤。 “我没有删你微信。”江夏说,“我手机……丢了。” “骗子,你看我眼睛说。”之前还说是手机坏了,江浔受不了她这样敷衍自己,一想到姐姐为了身边那个“所谓的”男朋友开始逃避,他就有点不是滋味,“难道你大老远跑回家,就是为了躲我?” 江夏把碗放上沥干架,关上了水龙头,双手搁在料理台的边沿,仰头深深吁了一口气。 随后转过脸来:“我真的没有删你微信,我也……没有男朋友了。” 那一刻她的眼神漠然,像是要把什么从心里抽干净,寡淡,寒凉,没有一点温度。 江浔害怕那是自己,毕竟今天的告白,她完全没有给他回应。 接吻的时候明明那么美好,他能感觉到她爱他,不需要说出口,他就是能。 因为他们是姐弟,这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人比他更懂她了。 可是恋爱就是容易让人盲目,让人心慌,让人患得患失,让人心生卑怯,因为一个人,低到尘埃,开出花。 他现在对自己的判断都不太自信。 “明天再说吧。”江夏垂着头与他擦身而过,哪怕到了这一刻也不肯正面对上他一眼。 擦肩的刹那,江浔拽回了她。 江夏始料未及,错愕地撞上他直视的目光。 他的焦点由她的眸子往下落,因为姐姐的脖颈上,几道淤痕清晰可见,手掌的宽度,红得刺眼。 空气凝滞了。 江浔的视线定定地停留在那抹痕迹上,口中干涩,喉结轻滚。 江夏抬起手,遮住了。 欲盖弥彰,虎口按在颈间,完美契合的弧度。 江浔哽着声音,生硬地张口,“——男……朋友?” “……”找不到其他借口,她没办法撒谎,尤其是对他撒谎。 “你说话呀……”江浔的视线上抬,愠怒的声线克制之下依然颤抖:“姐姐,你说话。” 这一次她终于不用逃了。 江夏迎上前,轻轻捧住他的脸:“过几天就好了,没那么严重。” “江夏!”江浔不可置信地瞪直了眼,一张脸瞬时涨得通红:“——你说这种话是想让我算了吗?” “阿浔。” “他怎么……敢?”他缓缓地问。 “你不要……” “他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妈的他怎么敢!”江浔这一瞬握紧了拳,牙关几乎都要咬碎了,“那是我姐姐——他不好好珍惜他怎么敢这样,他是畜生吗——那个混蛋!!!” 江夏只能揽住江浔的腰抱紧他,听着他因为盛怒而狂乱的心跳声。 “只有这里受伤吗?”江浔忽然问。 江夏僵直了一下,只有一下,然而只要这一下对于江浔就够了,他太了解她,这一下已经是答案。 “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江浔的声音怔怔地下沉,有些许的木然,又仿佛风雨欲来,“你为什么连课都没上完就逃回家?” “不要说了。” “为什么手机都丢了?为什么把我删了?为什么刚才你会害怕成那……” “别说了!” 她的情绪她的反应,江浔猛地顿住:“是……我……是我想的那样吗?” “你不要说了江浔——不要说了!我求你!我求你不要说了!”一连串的问题逼得她无处可逃,江夏捂上耳朵,那种窒息感再度如浪潮打过来,把她卷入水底不得呼吸。 黑暗。疼痛。笑声。 昏暗里伏在她身上耸动的那团阴影。 让人作呕的肉体交合。 那个世界白得晃眼,也黑得骇人。 [你说……他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吗?] 她不想再回忆一次了。 真的不能再想一次了。 江夏仰头,乞求,连眼泪都流不动了。 有一瞬间,她在江浔眼底看到了疯狂。 她从未见过江浔这样。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冲出这个房间,把那个人撕成碎片。 可是目光交汇,他眼里骇人的光渐渐淡了,渐渐地化成了水。 “对不起,姐姐。” 呼吸还是杂乱,但他拉下她的手,贴着他的脸温柔触碰,滑过唇角,嘴唇就在掌心留下亲吻。 “是我不好。” 湿润的液体滚落到江夏指尖,渗入指缝。 “都是我不好。” 他望着她,另一只手触摸她颈项上的淤痕,明明伤在她身上,可他看起来比她还疼。 没有一个弟弟会忍受得了自己至亲的姐姐被另一个男人糟践。 就算温柔如他也会失控。 江夏知道的,都知道。 所以她本来就没想告诉他,她只是想回家罢了。 “……不是你的错。”她环上江浔的背,江浔揽住她的腰,弯身埋进她怀里藏起了泪水,可是高大的身躯仍旧颤栗发抖,他在忍,至少这一刻他必须要忍。 “好了,不哭了。”江夏终于晃过神来低声安抚他,手心有一下没一下抚摸他的背脊,试着挽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好好的不是吗?” 腰上的力道发紧,“你真的不会和我撒谎。” 去年夏天说分手时,她的演技就很拙劣,她真以为他分辨不了吗? 江夏垂下眼:“可你难受,我就会难受。” 怀中的少年慢慢收住了声,蓦地放开她转头就走:“我去洗把脸。” ——她知道她为难他了。 江夏望着他的背影,抬手想拦住他,又默默地收回眼前。 好想爱江浔啊。 只是现在这个自己,比以前更脏了吧? 章节目录 真相卷82.重铸 江范成回到家已是半夜。 打开门客厅幽暗,只有电视机发出的一片蓝光,他正要开灯,却被叫了声“爸”。 江范成抬头看去,江浔坐在沙发上,腿上躺着另一个人影,江范成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道点什么,却见江浔摇头示意他,完全没有瞒着家人做了坏事的自觉。不过也是,高考都考完了,马上就要进入大学,差不多也到了给儿子开放恋爱的时机,当然女儿就得晚一点,要是让他知道哪家的臭小子现在就想碰他女儿,他非扒了对方的皮不可—— 这么想的江范成忽然觉得沙发上盖着毯子睡着的人儿有点眼熟,走近了看忽然瞪大眼问:“这、这是……” 江浔动作轻柔地抽出身,让江夏在沙发上躺好,拉着父亲的胳膊往厨房走去。 “她好不容易睡着。”父子两人站到厨房里,江浔把门拉上,顺手捋了下被江夏睡得皱巴巴的衬衫下摆,“今天突然回来的,也没打过招呼。” 江范成完全没搞明白状况:“咋回事?” “应该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江浔低了低头,没敢把事情现在就摊在面上谈,只能斟酌着说一半瞒一半,“这几天别问她,就当不知道就好,我会找机会打听一下。” “不是,上学上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呢?之前什么都没说,在学校被人给欺负了?”江范成有点急。 “我也不清楚。”江浔表情凝重,眉宇间皱成一团,真让他现在去细想,他几乎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是当着爸爸的面,他不能捅了娄子,这种事情……她一定不想让爸爸知道,连他也要顾虑爸爸的身体,就算没有心脏病,气出什么好歹,他们姐弟俩谁都不想。 江浔局促地搓了搓裤子口袋,“还得和你商量个事儿,姐姐这次回来得急,学校那边好像也没打过招呼,你看看能不能帮她想个理由请下假,免得那边不好交代。” 江范成盯着江浔的眼睛:“阳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姐到底怎么了?” “爸我真不知道。”江浔焦躁得自己都快压抑不住,他本来也不是撒谎的料,“你再等几天吧,等姐姐她自己愿意说可能就跟我们说了。”说完他就拉开门走了出去,末了还回头又问了句:“家里有小夜灯么?” “要那个干什么?”江范成不解,只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姐姐……最近怕黑,可是开灯又睡不着。” 江范成大概理解甫先女儿会躺在客厅睡的原因了,“明天我去买一个吧。” 他心里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可对于女儿的事情,他作为男人真的也不太会处理,与之比较起来,儿子似乎比他更懂得怎么关心人,大概是继承了老婆的聪慧,江范成多少有些欣慰。 跟着回到客厅,江范成见江浔站在沙发边上,“怎么了?” 江浔:“我在想要不要把姐姐抱回去睡,毕竟沙发有点小。” “以后你娶老婆,那家小姑娘一定赚到了。”江范成拍拍他的肩,“抱吧,动作轻点。” 江浔的脸上浮现一瞬间的不自在,随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江夏打横抱了起来,放回了房间床上。 待到江范成洗漱完毕准备回房,他还是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范成问他:“你还不去睡?” 两点了。 “再等会儿就去了。”江浔撑着额,放下手机抬头望向父亲,“今天刚考完,睡不着,我玩几局游戏。” “行吧,虽然考完随你了,但是也别太疯了知道吗?” “好,爸晚安。” 其实说要玩游戏,他的手机屏由始至终都停留在微信的对话框上——江夏的对话框。 待到主卧传来呼噜声,江浔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江夏的卧室,坐到她床边。 她之前做了噩梦,睡梦里大哭失声,怎么叫都叫不醒,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好不容易睡着,没多久就开始叫他的名字。 后来他干脆就哄着她在客厅睡下了,这样就算爸爸回来见着,也不至于突兀。但想着这一晚,要是再来一次,她不知道还会挣扎多久,也许还会惊动爸爸,到时候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更解释不清。 最重要的是,他放不下心。 修长的手指拨弄她额际微微汗湿的发缕,江浔若有所思。 如果不守在她身边,看不见她的脸,他就没有办法抑制自己胡思乱想,一想到姐姐遭遇了什么,愤怒就像是燎原的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他想杀了那个人,真的想。 江夏嘤咛了声,侧过身,恰好碰到他手,即使在梦中也下意识地握紧。 “阿浔……” 江浔呼吸滞了滞,慢慢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拢进怀里。 明明你是喜欢我的。 明明。 因为前一晚守着江夏守到清晨,第二天醒来江浔睡过头了,一睁眼,床头的时钟显示10:25,他慌张地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来,冲到隔壁房间。 床铺整整齐齐地铺好,仿佛根本没有人睡过。 “姐?”江浔心脏发疯似得狂跳,回身就朝着屋子叫道:“姐姐——” 好在喊了没两声,厨房的方向传来回应:“这里。” 是江夏的声音,淡淡的,清冷又温和。 江浔大步流星扎进厨房里,江夏背着他正在洗菜,回头见他神情慌乱,只是安静地问:“怎么了?” 这一刻江浔也不管这家里是不是还有第叁人,走上去就把她搂了满怀,像是流浪的旅人寻求神明保佑,俯首于她的庇荫之下求得一寸安宁。 江夏抬手搭上他紧揽在胸口的手臂,小声道:“……爸爸还在家呢。” 江浔没讲话,从背后捧过她的脸就低头吻起来。 江夏没怎么抗拒,任他亲了好一会儿,分开时还气喘吁吁偏头靠进他的肩窝。 “他快醒了。”江夏压着声音说。 也只是说说而已,两个人贴在一起,看起来谁都没有要保持距离的念头。 窗外传来初夏蝉鸣。 “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一片鸣声之中,江浔声线清和。波澜不起的样子,像极了往日的江夏。 江夏的眸光落下,余光瞥见他腕上那条手链,不由得晃了晃神。 “如果你还不懂,我每天都提醒你一次——我喜欢你,姐姐。”往日那个动不动就害羞的少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主动出击,不给她一点装傻的余地,“我十八岁了,我喜欢谁我自己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我也知道,不需要你替我做决定,以前是,以后也是。” 这些话。 该怎么说呢?听到他这么说,不动容根本没可能。 整个人都觉得发麻,那种透骨的麻痹感,好似全身上下每一处都随之打开,通畅,呼吸,活了过来,觉得快慰,又难免不知所措——她开始回想过去的那一年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那些困顿时光的意义,好像自己原本走上了人生的一段歧路,而这一刻被她的弟弟义无反顾拉了回来。 竟然有这么一种错觉,这个世界上,身为姐姐的她只有放纵去爱自己的弟弟,才是天经地义。 厨房外传来一声大大的呵欠,打断了姐弟二人这一刻的温情。 “我知道了。”江夏拨了拨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然而江浔不放:“你答应我,不躲我,有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传到客厅。 江夏本来平静的心绪被他打乱:“阿浔!” 江浔非但不放,还亲了亲她的耳朵。 脚步声一步又一步落在地板上,愈发清晰。 “知道了,我答应你。”江夏叹气,又被江浔狠狠抱了一下才放手。 她原本只是想在家人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心思全都封闭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当初会选择回来,就是想把它冷处理,倒不是因为自己的名声,而是因为不想累及亲人。可是江浔这缕阳光就是不许她心中藏匿下黑暗,打定了主意要让她灭除阴影接受曝晒,她避无可避。 江范成的脚步声消失在厕所的方向。 江浔早就知道,所以临危不乱,现在得到了江夏的许诺,马上就恢复了乖驯秉性:“我帮你洗菜。” 江夏一点也不领情:“……去刷牙。” 随后两天的日子风平浪静,父亲没有多问,江夏也跟往日没什么差别,一家叁口齐聚,偶尔出去下个馆子,在家就一起看看电视随口聊聊天,好像时光回到了高中的时候,一切恬静美好。 只在午夜梦回时,恐惧才会如跗骨之蛆纠缠不放。 而当她流着泪从梦里惊醒,身边一定会有个安定的怀抱,一个温润的声音。 “没事的,我在。” 从前江浔难过到痛哭流涕,江夏也会这样抱着他,告诉他“我在”,种下的种子如今收获,她也得到来自江浔的温柔,互相陪伴,互相救赎,这很公平,但其实他们谁都没要求过公平——这世间不会再有这么稳定的关系,付出时坚定不移不求后果,只是真心的疼惜,希望你好就好。 除了不被世俗祝福,这样相爱,原本很幸运。 …… …… “去旅游?” 饭桌上,江范成因为江浔的提议而开口问。 “嗯。”江浔夹了一块排骨,“之前老爸你不是答应我高考完可以出去旅游玩一玩,所以那时候就和王嘉航他们约好了,过两天走。” 江夏这几天话一直都少,即使饭桌上也是习惯于倾听父子俩对话,此刻听江浔这么说,不禁抬头看向他。 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目光怔怔地,有些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 江浔很自然地吃掉那块排骨,丢下骨头时瞥了她一眼,很自然地对江范成说道:“我带姐姐一起去。” 江范成和江夏都有些意外。 “反正姐姐去年高考完……”江浔说完这半句话顿了顿,去年是个敏感的时期,谁都没有这个心情,一家人都心知肚明,“今年有机会,不如就一起去散散心。”说到“散散心”,江浔偷偷跟江范成使了个眼色,俩人一通眼神交流,不过江夏心不在焉并没有发现。 “咳,那就好好去玩玩吧,本来高考完了也是要放松一下,要多少钱跟爸爸说。” 去年那场意外,施工方的渣土车在违规时段施工还撞了人判了全责,各种赔偿金和妻子单位给的抚恤金加起来就有一百多万,江家又有自己这套房子不愁住,哪怕儿女两人都上了大学需要学费,也足够江范成不上班养活他们十多年了,何况以后肯定还是要为孩子们打算未来,江范成不安于坐吃山空,如今工作也依旧勤恳,说到钱,江家现在确实不缺。 只是江浔也没打算伸手讨,“不用,这两年的压岁钱我还有,今年一直都在忙着考试没怎么花,跟姐姐出去玩一趟足够了。” “连你姐那份你都包啦?我们阳阳长大了嘛,会懂得疼姐姐了。” 江浔耳根悄摸摸涨红了几分:“这不是等到时候分数下来,考得好你还答应给红包吗,我才不怕。” 江范成开怀大笑:“这么自信?” “那当然。”江浔一脸轻松,言末,偷瞟了眼江夏。 “我就不……” “姐姐可得盯着我。”江浔好像早就清楚她要说什么,很干脆地打断她,“王嘉航他们玩得很疯的,到时候指不定带我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姐姐一起去的话,至少还能拦着点。” 拿自己的安全戳她软肋,江浔知道江夏这么一想就不可能不去。 如果说以前的江夏还是个没心没肺只在关键时刻对弟弟施与关怀的姐姐,那么自从母亲去世之后的她,已经自动自发地把自己归位于母鸟的位置,无论是亏欠还是其他原因,她对江浔的保护欲都大过于自己。 所以,江夏当然还是去了。 出发的前一个晚上,江浔还是和之前那样,在爸爸睡下之后来到她房里陪睡。 这些天江夏的情绪比起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一点,至少哭闹不醒的时候少了许多,江夏也知道这都要归功于弟弟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所以她对这种接触不再抗拒。 除了偶尔安抚的吻,两个人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姐弟间关系既没有回到高考时的热恋期,也肯定不像分手后那般冷淡,要说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江夏也不知道。 她对江浔的爱,其实比高考前深刻得多,只是……她已经不敢了,以前的她与现在的她,以前的江浔与现在的江浔,两人之间的差距似乎越来越远,她说服不了自己,至少这段时间,她没办法去考虑这段禁忌。 所幸,江浔很有耐心,他更多的精力都放在治愈她之上,没有给她任何压力。 除了,这一晚。 江浔坐在床沿,拉着姐姐的手。 江夏站在他身前。 “可能你会受不了,我也会,但是,我还是需要听你说。” “……说什么。” “那个人的名字,你发生了什么。” 江夏抿着唇,身体因为他的话而微微发冷。 “姐姐,如果你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总有一天会扛不住,就像妈妈走了之后。”江浔仰着头看他,小夜灯暖黄的光亮打在他的侧脸,也落在两人牵起手的手背,“你有我,两个人承受总比一个人好很多,我不像你那么脆弱。” 江夏垂下眉睫,眼神中的情绪如沉寂的死水,波澜不起。 她还是没有开口。 阿浔真的长大了,比她有担当得多,更像一个男子汉。 但事情已经发生,多一个人知道去感受她的痛苦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只想要江浔能好好的,其他事情与他相比都不值一提。 “我不想你带着包袱去旅行,姐姐。”江浔轻轻掂着她的手心,捏了捏,“要不然,我先告诉你我之前都在想什么,怎么样?” 江夏抬眼望他的眸子,他眼里盛着温柔,让她不自觉沉溺其中。 “我不恨你。” 江夏下意识握紧了他。 那是他自白的第一句话,“你和我说分手之后,我真的痛苦了很久,但是我不恨你。” “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看得出来你很在乎我。”江浔用一种缓慢又温和的语气叙述道:“如果姐姐对我只是玩玩,不爱我才说分手的话,我想那段日子我一定会崩溃,可是我挺过来了,因为我知道你不是。” 江夏一直保持缄默,眼底却有情绪在涌动。 “我就是想,你强迫自己做坏人,感觉一定比我还糟糕吧,那段时间的你受到的折磨应该不会比我少。” “但我还是赌气。” “我气你一个人做了所有决定,气你不把我当个男人,气你真就那么坚决,只想做回我的姐姐。”江浔偏头陷入回忆,“所以那些‘早安晚安’,我一句都没有回,我就想看哪一天你能受不了,求我和你和好。” 原来,不是意识到了两人之间不会有结果,不是刻意拉开的距离。 江夏这一刻五味杂陈,呼吸轻声颤栗。 “然后……”江浔说到这里时停住了,低下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覆又抬首。 他冷静了下来。“然后,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我……”江夏忍不住想解释,可是江浔的食指抵住了她的唇。 江浔摇摇头:“你先听我说。” 江夏闻言耷拉下肩膀住了口,只是手上的力道更紧,像是生怕他从自己面前消失。 “姐姐不是爱我的吗?” “为什么会喜欢上别人?” “我开始怀疑我之前所有的认知是不是都错了,是不是姐姐其实根本就不像我那么坚定,是不是我原本想的都是自我安慰,不然——为什么不是我?” “杂七杂八的,我想了很多很多。” 江夏难受地一味摇头,不断否认他的质疑。 “我就是会想,姐姐在离开我的这段时间里,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你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他是你男朋友,他也可以向所有人宣布你是他女朋友,就是这种,可以被这个世界承认的关系。” “然后,又会想,我输在哪里了呢?” “他对你好么?” “他能接受姐姐的任性么?” “他知道姐姐冬天容易脚冷睡不着,生理期一熬夜就头疼,知道你吃花生会过敏吗?” 他突然顿住,随后,安静地反问—— “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这些日子渐渐干涸的眼眶重新湿润,江夏蓦地弯下身抱住了他。 “他……”江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能取代我吗?” “——不能。” 江夏声线哽咽:“没有人能取代你,我也从来没想过让谁来取代你。” 正是因为她太清楚江浔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所以她才犯了错,强迫自己去转移感情,然而直到她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这种东西只有爱和不爱,根本转移不了。 “我知道。” 江浔回抱住江夏,“我也是这么想,他取代不了我。” “我是你弟弟,怎么说也和你有十几年的感情,他和我怎么可能一样?”江浔退开来,说这些的时候,少年的青涩的眼中确有自信,“所以我发誓我一定要考上z大,把你从他手里抢回来。” “要是我早知道……” 目色倏地阴郁,江浔连抱她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别想了。”江夏把他搂在胸口,低头埋在他发间,闭上了眼不断重复,“别想了阿浔,求你……” 就这么相拥了许久,久到两个人的情绪都趋于平和,只听得见窗外夜色里的蛐蛐声。 江浔在她怀中深深叹了口气。 “我说完了,姐姐。” 屋里很静,夏夜聒噪的蛐蛐声和他们分手的那一晚如出一辙,可是又比那一晚多出了一丝人情味。 至少,今夜,他们是相拥而不是背离。 江浔提醒她:“轮到你……” “我答应你。”江夏说:“我会放下包袱走出来,就让那个人从我记忆里消失吧,江浔。” 不是她没想过,但她的这段遭遇真的太特殊,哪怕那一日她真的去报警,这件事也只会把父亲和江浔拉上处刑台反复被痛苦鞭笞,何况卢景州的背景,又怎么可能让事情简简单单水落石出,到了最后精疲力竭身心俱损不过换来卢景州几年的时光,和江家叁个人加倍的煎熬。 不如不让他们知道,不如就当她用身体喂了畜生,那是她自找的,不是吗? 余生她会好好活下去的,为了爸爸,为了江浔,也为了她自己。 “好。” 即便没有得到答案,至少,今晚江浔依然有收获。 他知道,姐姐,不会骗他。 旅行的目的地天涯岛位于比沂海更南边一点的望川,虽说沂海也有海,却永远比不过望川的海。网上有个热门的说法——“不见望川,不知海角天涯”,这些年都快成了望川的旅游标语,可见望川的海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和沂海不同,望川是道道地地的旅游城市,因为地理位置好,气候极佳,风光怡人,一直以来城市的发展都以旅游业为第一优先,所以这里不仅是风景,好玩的旅游项目也多,尤其是夏天,一直是国内游的首选。 一行人坐了大半日的高铁,又是各种转车,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因为学生党钱不算多,他们定的是最普通的快捷酒店,好在位置不错,就在海滩边上——这也得益于天涯岛的海景真的不缺,几个人就着海浪声,排队办理入住。 这次旅行的人除了江家两姐弟,王嘉航、马俊枫和各自的女朋友,还有郭杰、于晓伟两只单身狗,一行八人,从人数来说已经不算少了,不过办理入住的时候犯了难,因为王嘉航和于晓伟……另有目的,他们两对自然内部解决了,剩下叁男一女,郭杰很理所当然就勾上了江浔的肩头,邀请组队。 “来吧,我今晚勉强给你献身。”郭杰吊儿郎当地给江浔一个媚眼。 江浔一手拄着行李把手,低头正在手机上调出预订过的二维码,根本没在意郭杰的疯狂示好:“献什么?没兴趣。” “哇,你太绝情了我的小宝贝,当初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我是怎么收留你的,结果你转脸就忘了我们同床共枕的夜夜春宵了吗?” 在后头听的江夏原本寡淡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 “我是第一次听见你从口中连续蹦出两个成语。”江浔把翻出来的二维码递给前台:“双人标间。” 郭杰笑嘻嘻:“我就知道我还是你的小甜甜。” 江浔转身伸出手:“姐姐,身份证。” “诶不是吧……你这么大了怎么还敢跟你姐姐睡一间啊,你不害臊吗江浔?”郭杰大惊失色,眼见江夏把身份证交给了弟弟,立马又转移目标:“姐姐你听我说——这个人是禽兽啊,跟他一间屋子有危险的啊,他当初对我这样那样……” 江夏被他唬得几乎要收出了双下巴。 于晓伟看不过眼猛拍了他一记:“差不多得了啊,跟我一间怎么了,你还想让江浔为了你再另外给他姐订一间多花钱?” “你他妈打呼震天响你还敢问我怎么了……” 两人吵吵嚷嚷最后还是办了双人标的入住手续,整个大堂来来往往的游客都忍不住对他们施以瞩目,江夏有些头疼得揉了揉眉心。 她还是喜欢静一些,可这就是江浔的圈子,她才是局外人。 不过…… 江夏抬起眼,深呼吸了一口带着咸湿海风的空气。 这样热热闹闹才有这趟旅行的意义,不是吗? 生命本来就应该是鲜活无比的颜色。 “别发呆了。”她思考的间隙,一群人已经往电梯口走去,只有江浔还站在边上,把她从自我的世界里唤回来。 拉着行李箱,揣着牛仔裤的兜,江浔微微倾身在她耳边笑了声—— “走了,小甜甜。” ——————————————————————— 「uip」 章节目录 真相卷83.旅行 他们房间在二楼,江浔订房的时候加钱订了个带露台的双人标间。 江夏一进房间就看到了偌大落地窗后的露台,以及夜色下成片的海,虽然是个以年轻时尚为主打的快捷酒店,也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景致,她一整天疲惫的神经忽然就舒缓起来。 难怪别人说旅行是转变心情最好的方式,在这样的风光之下,你根本无暇去分神那些肮脏龌龊的过往。 她脱了鞋放下行李往露台走去,一打开拉门,海风扑面而来,吹得素白色的窗帘荡开了浪花。 光脚踩在露台的木板上,有微妙的砂砾感嵌进脚掌。 不知是哪处挂了风铃,泠泠如弦音,清脆空灵,从远方伴随着一程程海浪跌落人间。 还有海鸥断断续续的鸣叫声,一切与自己平时生活的地方截然不同。江夏闭上眼,仿佛走进了沙滩云霭,走进了海中央,海的尽头有一座水晶宫殿,群鸥在上方斡旋,水晶若有似无的敲击声自宫殿深处飘来,月光下的海浪簇拥着她,将她推向迢迢星野。 六月的海边空气,带着一点暖意的黏稠,从皮肤上流淌开去,身上细小的汗毛被海风吹拂,根根分明地颤动。 “舒服吗?”江浔搭在露台的门框上,歪着身子问她。 江夏回头望他,忙不迭点了点头,嘴角竟然带了一丝笑意。 江浔揶揄自己:“房钱值了。” 晚上睡觉分了床。 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彼此之间距离超过一米。江浔和她相对而卧,他抬手关灯说了声:“晚安。” “晚安。” 黑暗里听着浪涛声,她渐渐地不再害怕,可是有一点不太习惯。 他竟然没有来找她。 第二天的行程是去海滨游泳。 六月的日头高照,天涯岛的海滨白沙细腻,海天碧蓝一色,人山人海。 江夏的泳衣还是两年前的,虽然不是比基尼,但也没遮多少,如果换做现在,她大概只会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连体罢了。泳装的上身是胸罩款,青蓝色碎花小绑带,下身是一条荷叶边短裙,正因为没什么丰腴身材,反倒显得青涩少女,加上她很白,大概是江家遗传的冷白皮,在骄阳之下一照,整个人都透明得发光。 女孩们各有千秋,但江夏无疑是最惹眼的那一个,因为没什么表情,反倒显现出另一番清冷特别。 几个男生站在江浔边上,打量迎面而来的女孩们,郭杰和于晓伟忍不住捅了捅江浔,异口同声:“小舅子。” 江浔白了他们一眼,挡在他们面前,朝江夏挥手:“姐。”顺带回头警告:“小心我抠了你们眼珠子。” “切,你一个弟弟还想阻止你姐交男友啊?看不得你姐好?” 江浔怔了一秒,冷嗤:“我对她最好。” “恋姐癖——” “要你们管!” 既然人都到了海边,一群人自然陆续下了水,江夏只是怕自己和沙滩上其他人格格不入才穿了泳衣,此刻防晒衣浴巾裹得严严实实躲在遮阳伞下,一寸都没打算挪。 江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去游泳啊。” “你明知道我不会游泳。”江夏蹙眉,“我还怕水。” “我教你。”江浔朝她伸手,“学了以后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不是每次我都在你旁边赶得及。” “我离水远一点还不行吗?” 江浔失声笑道:“你上次是自己想去的吗?” “……”江夏收了口。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江浔索性在她边上坐下来,“我陪你守着。” 江夏有点急了,她知道水对于江浔是什么意义,知道他有多喜欢游泳,好不容易到了海边,他却跟着自己不下水,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她赶忙推了推他:“你去啦。” 他眄她一眼,轻哼。 把姐姐一个人放这里,自己去玩得昏天黑地,他可做不到,本来这趟旅行更多就是为了她才来的。 阳光把遮阳伞下的世界照得红彤彤一片,他有点分不清此刻姐姐脸上的是反光还是红晕,抑或都有。江夏盯着他意向坚决的面孔,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我游还不行吗?” 江浔弯起嘴角笑了,一抓她的手就打算朝海里冲,被江夏拽了回来。 “等一下。”江夏拿出随身的防晒乳液,挤到掌心里,“啪叽”拍到他背上,“涂好了再走。” 江浔一腔热血被堵了回来,只能乖乖坐好让姐姐抹防晒,“我之前涂过的。” “我见到了,随手擦了两下,后背都没抹开。” 江夏的手掌落在他光裸的后背上,掌心贴着皮肤,小意又温柔地打圈蹭开。 “我是男生又没关系。” 周围都是人,同学还在远处嬉闹,江浔的注意力却全都在后背那方寸间,感受不属于爱抚却依然能融化他的抚触。 江夏盯着他已经能清晰分辨肌肉线条的肩胛,背肌,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慢了一点:“男生也会晒伤,和黑不黑没关系。” 她抹得很仔细,仔细得让江浔后背阵阵酥麻,连话也不搭了,就把头埋进膝盖,咕哝:“太轻了。” “什么?” “太轻了……有点色情。”江浔回头说。 江夏蓦地拍了他一巴掌:“擦完了,前面自己重新擦!” “嗷。”江浔低呼了声,接过防晒乳液,思忖了一瞬:“姐姐我帮你擦。” 江夏一下子就捕捉到他的用意:“不要,我擦过了。”她匆忙起身。 江浔抬头:“后背你肯定没擦到……” “擦了!”江夏为了躲他,一股脑径自走进了齐腰深的海里。 沁凉的海水一下子缓解了身上的燥热,但紧接着一波白浪随潮打来,溅了江夏一身,江夏抹着脸,兜头湿漉漉地,头发往下滴着水,她有点慌了,反身往回走,一边摸索一边大叫:“江浔——江浔——” 水底下有什么突然缠上她的大腿,顺着腰身往上绕。 要不是海水张力,这一刻江夏差点就跳起来,下一秒,海面破开,少年自水下钻了出来,清泠泠的水花落在光晕里跳跃,他甩了甩头,发缕凌乱,水滴悬垂在睫毛,也从高挺的鼻梁滑落,一张唇淡淡薄抿着,却掩不住开怀的笑意。 “抓住了。”小虎牙下意识咬唇,笑她。 江夏气得把他一口气按回了水里。 特定场合下,有一门技艺尤为出彩的时候,那个人的形象就会光芒万丈,就算长相平庸都一样会让人心动,何况江浔本来长得就不差。短短十分钟,除了他们自己人的夸奖,江夏已经听见身边陆续有好几个女孩对穿梭在海里自由来去的江浔蠢蠢欲动了。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江夏从来没怀疑过, 这样一个人……如果他们不是姐弟,那些困扰和挣扎就都可以烟消云散。 但,也正因为是姐弟,他们之间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关系。 江浔又从远处游了一圈回来,和王嘉航一拨人插科打诨了半晌,然后游到她边上。 彼时王嘉航和马俊枫的女友正在和她聊天。 他有点后悔刚才给江夏找了个游泳圈,十分钟过去了,姐姐还像一条咸鱼干一样趴在里头不肯放。 “聊什么?”他问。 江夏抱着游泳圈半浮在海面,“聊你。” “我?” 旁边两个女孩开朗大笑:“对啊,聊你游泳太厉害了,还游得很漂亮。” 江浔不知道“很漂亮”这个词怎么来形容一个男人游泳,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江浔你能教我游泳吗?”王嘉航的女友郝雪问道。 江浔诧异:“不太好吧?” 一旁的王嘉航也游过来勾住他:“就是,我教,我教。” “神经病。”郝雪瞪他,“你连十米都游不完,还只会狗刨,刚才让你教我,差点两个人都浮不上来。” 那一幕江夏看到了,想起来虽然是别人的糗态,但场面实在滑稽,还是忍不住和身边众人一同笑起来。 而后身躯忽然一颤,有指尖自水下划过她的脊骨,像是从尾椎抽了一口凉气,她打了个激灵。 目光转过去,江浔虚着眸,轻悄地瞥了她一眼。 两个女生自告奋勇要作江浔的学徒,连郭杰都要来凑一脚,周遭甚至还有几个女孩投来艳羡的目光。 “我答应我爸这次要好好教我姐姐游泳。”江浔说了个礼貌又不容拒绝的理由,宽大的手掌搭上江夏的游泳圈,拖着她往外越走越远:“抱歉啊——亲姐优先。” “啊?啊不是,我可以不要的……我不要学——等、等下……”江夏的声音渐渐淹没在人群之中,和江浔一起消失不见。 在海里,不会游泳只能任人宰割。 江夏自暴自弃地抱着游泳圈,眼睁睁见江浔把她越带越偏,“你要把我带去哪?” 江浔也趴上来,和她脸对着脸,两个人距离极近,他扬唇一笑:“喂鲨鱼?” “那鲨鱼的名字不叫‘江浔’对吧?”江夏捏住他的鼻子,并没有被他恐吓到。 江浔皱了皱鼻子,拉下姐姐的手:“也不是不行。” 她被江浔拖离了很远,此刻原先同学们聚集的那处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身边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陌生人,还有几块巨大礁石遮蔽出成片的阴影,没有阳光直晒,倒也阴凉了些。就是…… 江夏踮了踮脚,露出些许慌乱:“阿、阿浔……脚踩不到底了。” “嗯。”江浔没有否认,“我刚踩过点,也不算太深,快两米吧。” “两米不深吗!淹死我足够了。”江夏猛摇头,“你不要乱来,我才不要学游泳。” 江浔的安慰极为残忍:“真掉下去,你蹦一蹦还能上水面呼吸。” “死都不要!” “我又不想你死。”江浔握住她的手心,“试一试,我带着你没事的,姐姐。” 江夏固执摇头。 “你不信我。”江浔语气失落,“我本来很有信心,以为你也对我很有信心。结果只是我一头热……” 这话说的。 一语双关真的狠。 江夏最受不了他示弱,尤其游泳还是他拿手能力,一代游泳健将在他姐姐这里折戟沉沙,江夏想一想,果然还是心生不忍。 反正……反正就像他说的那样,有他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搭上他的肩,小心翼翼地低头把自己从游泳圈里摘了出来。 只一摘开就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连游泳圈都没抓紧,整个人差点沉进水里,幸好江浔抱住她,而她则像一直八爪鱼一样,粘到了他身上。 她挫败地趴进他肩窝:“我不行。”末了两声低咽几乎听不清。 江浔愣了愣,长臂一揽拽回飘远的游泳圈,另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间,这才低头附耳道—— “我可以了。” “???”可以什么了?江夏抬头。 江浔不着痕迹地吻了吻她的耳朵,贴在耳屏上小声说道:“姐姐全贴在我身上我是很高兴,不过一会儿可能你得先上岸。” 两人干柴烈火那么多次,江夏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意有所指。 她抿抿唇,拉开了点距离,但又没有完全拉开。 不是欲擒故纵,她真的怕水能怎么办? 像现在这样搂着江浔后颈,两人在水下紧贴的姿势她也知道不对劲,要是被他同学看到都不好解释,可她心理上就是有障碍,怎么都放不开。 “来,你抓这里。”江浔把游泳圈凑到她跟前:“就手臂搭上去,别戴。” 他帮着她调整姿势:“对,身子放松,腰不要往下塌,脚拨起来。” 有游泳圈和江浔手臂的辅助,江夏多少能在水里慢悠悠浮起来,但悬着一颗心还是紧张,动作都很僵硬。 她原以为江浔说教她游泳只是借口,没想到他真的很认真在教,从换气到打腿的方法,巨细靡遗地教导,有耐心也很细心,绝对是个千金难换的好老师——这一刻他的稳重,倒有点出乎江夏的意料,也许这就是一个人对自己热爱的魅力。 只可惜江夏天生和水不对盘,反复教了快半个小时,还是一筹莫展,反而因为体力消耗,已经撑不住了。 江夏拉着泳圈:“我说了吧,我不行。” “不是好很多了吗?”江浔笑着说:“至少现在不那么怕水了,事情本来就是一步步来,哪有那么快学得会?” 江夏明知道这是安慰,却又觉得他说话无比诚恳,差点就信了。 表情有那么点不自在,她撇过头眺望来时的方向:“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一下?” “回去做什么?” “你跟他们一起出来玩,结果一直陪我,我感觉我这个姐姐像拖油瓶。” “我本来……”江浔摸了摸鼻子,“就是想和你一起才来的。” 他们不仅是拖油瓶,还是电灯泡,全都是。 ——以前总觉得江浔没有这么擅长打直球,可是这次回家以后,江夏发现他变了。 就像他自己和她承诺的那样,他不介意每天提醒她关于他的心意,他已经做好了自己的选择。 以往胆大妄为的江夏,竟然因为江浔的直率而不知所措。 等到她意识过来,她已经出神地看了江浔许久,他也大大咧咧地让她看了许久。 “看出什么了?”江浔问。 他浮在阳光下的海面,水光粼粼,衬得他的眼睛清澈空明,清风白浪在侧,一切都无拘无束,浪漫温柔。 这一眼,力气悉数被抽空,几乎要瘫软在他的眼神里。 江夏差点又没抓紧泳圈,还好他拉了她一把。 “我……没力气了。”江夏低声说。 他还笑她。 “抱紧我。”江浔提醒,明明可以给她戴上游泳圈,却丢给她这个选项,一边说,一边抱着江夏往礁石的阴影深处游。 游起来江夏就不敢妄动,四肢并用把他缠了个紧实。 等到了礁石一角的阴影下,江浔才停下来不住地笑:“姐,你真的好像八爪鱼。” 没哪个女生被这么说会高兴,江夏猛地松开他想去抓他手里的游泳圈。 可他手臂一张,她就碰不到了。 江夏咬牙不发一语,她现在想逃都逃不了,虽然自己松了手,江浔却没松开,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热度相偎。 “生气了。” “对不起。”江浔坦然地道歉,“不过,八爪鱼其实很可爱。” “你审美有问题。”那种软绵绵傻乎乎的东西。 江浔想了下,“嗯,我的错,是姐姐很可爱。” “……” “我审美没有问题。” “……有,我不可爱。”江夏低下头,江浔的视角里,只能看到湿溻溻黑发的发旋,“我们来这边干嘛?” 江浔把游泳圈往旁边石头缝一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背:“你说你没力气了,休息一会儿。” 休息不是应该回到岸上吗? “这里比较浅,你能踩到底。”回岸上就要被打扰,他才不愿意。 闻言江夏试着推开他,整个人一松懈,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猛呛了一口水,吓得脚尖绷直了蹬,这下水一直淹到了脖子才停,“噗……咳咳——你骗人!” “你慢慢来啊……”江浔无奈地拉住她,江夏立马像个树袋熊一样扒着他的胳膊往上爬,直到胸口高出水面才大声喘息。 她当着他的面前大口大口地喘,胸脯也随之起伏,水滴落在锁骨,滑下去,遇到一道浅浅的沟壑,沿着一团白皙的边缘滚落。 起起落落,软绵绵的仿佛云朵。 让人想触摸。 江浔忍不住压着嗓问她:“需要人工呼吸吗?” 嗯? 还轮不到她回答,“人工呼吸”已经自动凑了上来。 她的脚没有踩实在水底,而是缠在他身上,胸口高出了水面,整个人也比他高出一小截,江浔抱着她好像把她托举起来,仰头自下而上地吻。 舌头探进去搅动海水咸湿发涩的味道,却觉得催情。 “唔……” 江夏被他突袭一时间忘记了他们的处境,耐不住情动地回应。 海浪一道道拍打在礁石上,头顶有海鸥翱翔。 整个海滨浴场的人声都成了两人接吻的背景,光天化日,冠冕堂皇。 她和弟弟在接吻。 舌头交缠间,江夏浑浑噩噩抬起眼,望向一望无际的海,以及海上星罗棋布的人们。 这种感觉,才叫活着。 玩了大半日,一群男男女女终于觉得累了,在海滨附近的饭店吃了顿海鲜大餐后,有人有了困意,别的不说,带女朋友的多是都准备好了二人世界,回酒店的回酒店,约会的约会,剩下郭杰于晓伟,跟江家姐弟俩面面相觑。 “江浔,欸,欸。”郭杰不住地朝江浔使眼色。 江浔:“你眼抽筋?” “……我是说好歹都到海边了,不撩撩妹子怎么对得起这趟旅行的钱?”郭杰一边搭着于晓伟,一边胳膊已经勾上了江浔的肩,“姐姐应该也不介意吧?我们江浔弟弟都18了,是岁数了。” 江夏站在男性叁人组面前有点突兀,感觉她如果介意,就显得刻板不通情理了。 要不加入他们,要不放江浔走,自己回酒店,摆在她面前的好像只有两条路。 江浔偷偷对她摇头,他自然不想去,单纯是游泳还好,但是郭杰那一肚子花花肠子,谁晓得到时候会出些什么馊主意?他可不想成为“笨蛋叁人组”的一员。 江夏选了第叁条路。 见他和旁边两人根本没想到一处去,尤其是郭杰的跃跃欲试和江浔如丧考妣形成鲜明对比,她忍不住低下头,江浔似乎听到了姐姐轻笑的声音,继而见她抬头不经意地随口问:“你想好了吗?” “嗯?”江浔不解。 “没问你。”江夏看向郭杰,“你真要带我弟去撩妹子?” 郭杰被她这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都犯了嘀咕:“对、对啊。” “虽然这么说有点狠了。”江夏瞟了一眼江浔,云淡风轻地提醒道:“你确定我弟在,妹子还看你么?” 郭杰和于晓伟恍然大悟,一脚把江浔踹了回来,爱哪去哪去。 “靠,搞什么?”江浔拍了拍满腿的沙,“过河拆桥也没见这么快。” “你就没为我们搭桥过,毫无贡献,可耻!”郭杰说。 “可耻!”于晓伟附和。 江浔冷着脸翘了翘嘴角:“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男人啊。” “我初中高中六年单身的原因找到了。”郭杰悔不当初,扼腕叹息。 “你确定你单身的原因在这里?何况你高中单身叁年关我屁事啊!都不是一个学校!”江浔笑骂道。 几个人又嘻嘻哈哈了一阵才分道扬镳。 “其实你可以陪他们去的,我回酒店睡个午觉,不影响你们发挥。”一阵海风吹来,江夏拢了拢被吹开的防晒衣。 江浔一掌盖上姐姐差点飞起来的草帽:“喔,发挥什么?你说。” “撩妹。”江夏语气淡定地回应,低下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我要撩的人不是在这里?”江浔恶劣地把草帽往下拉实,“你明明自己也想我留下来。” “我没……有。”话语间略微拉长了音,尾音微弱,一时间竟然有些分辨不清她究竟想要表达的是有还是没有。 不过她自己知道是有的,就算自己觉得以“姐姐”身份陪同来旅游,不应该太影响他们同学之间的玩乐,但多少还是会希望和江浔多相处一些时候,哪怕只是“姐姐”。 她喜欢江浔。 忘不了,躲不掉,剪不断。用了一年的时间,背着母亲去世,带坏弟弟的负罪感活了一年,连自我都迷失了,甚至连……她不想再去想那一幕,总之,她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不算清醒,她只知道,也许当初的选择错了。 直到现在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但她认清了一件事,时间改变不了她和江浔血浓于水的“爱情”。 血缘让他们互相亏欠,藕断丝连。 “在想什么?”江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要酒店休息吗?” 两人一路已经走到了海滨旁边的商店。商店店门口挂着风铃,清风徐来,一阵阵水晶敲击似的响声,好像就是昨晚听见的声音。 “我不困,既然都来了就逛一下吧?”为了掩饰她刚才在思考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江夏率先一步踏进了纪念品店。 天涯岛的旅游业发达,纪念品周边也做得五花八门,江夏本来不是个爱逛街的性子,不过既然答应了江浔要放下包袱出来玩也就多投入了一点,很快,她被这些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吸引,直到看了下价格,顿时又觉得就不香了。 “姐姐!”身后江浔叫住她。 江夏一转身,被两根大蟹钳顶得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还好江浔眼疾手快把她拉住。 江夏安抚着小心脏直起身来,眼前的江浔头上戴着一只附有两根螃蟹钳的发箍,发箍中间还摇晃着两对细长的弹簧眼睛,眼睛是活动的,随着弹簧左右摇摆,内里象征眼珠的黑色纸片滚来滚去,真就……蠢到了家。 本来这种东西与郭杰那样的活宝应该是绝配,可是戴到江浔头上,少年一派清朗笑意搭上螃蟹发箍蠢兮兮的造型,竟然让人止不住狂乱的心跳。 “你——傻子。”江夏按着胸口,哭笑不得。 江浔开怀大笑,在她面前把脑袋又摇晃了几下,两只弹簧眼睛里的“黑眼珠”时不时对成斗鸡眼,这下江夏的脸也绷不住了,笑得眯弯成了一抹月牙,哈哈哈出了声。 “等、等一下……哈哈哈——你不要晃了,求你……你不要再搞了……”江夏捂着肚子笑得抽筋,偏偏江浔还不放过她,追着她顶那一对蟹钳,晃那一对看成二愣子的螃蟹眼。 大概是长得好看的人有特权,看店的小姐姐远远看帅哥发癫,只顾着欣赏颜值,倒也没有阻止他。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江浔把发箍戴到了她头上,“你试试。” “我不要!”江夏惊呼,但是已经来不及,她进店的时候就已经摘了草帽,此刻发箍戴在她长发间,朝江浔张牙舞爪一对钳子,江夏想摘发箍却被他按住,只得微微抬眼,略带怨念地自下而上瞅他。 同样的东西,戴在不同人头上,感觉却不一样。 江夏长得本来就清秀,平日冷冷清清,脸上没什么色彩,可是这傻乎乎的发箍综合了她身上的寡淡气息,像是在花朵中央点上的一抹蕊芯,瞬间就能看到整株花盛放开来,女孩敛眸抬眼,扶着头箍两侧,长睫如鸦羽轻轻扇了扇,一双水瞳里全是微光潋滟,又无辜,又惹人生怜。 江浔定住了目光,突然就不说话了。 “怎、怎么了?”江夏问。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撇开头:“没什么,买了它吧。” “……买了有什么用啊,太傻了。”江夏想摘。 “你戴着就很可爱。”江浔还是没忍住偷偷瞄了眼姐姐,“我有点……冲动。” 江夏摘头箍的手停了下来。 他、他在说什么。 “不管是八爪鱼还是螃蟹,好像套在姐姐身上,都很可爱。” “……”江夏:“你是饿了吧?” 说是这么说,可她还分辨得出江浔的话是真是假,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戴着它。 那就戴吧,出来玩一趟,她也不想破坏弟弟的好意,想让他也能开心。 江浔意外发现江夏真就戴着螃蟹发箍假装无事发生,开始打量起店里的其他商品,顿时开心得一脸阳光灿烂,和收银的小姐姐示意自己会买,然后亦步亦趋跟上去。 纪念品店当然少不了纪念衫,这家店的纪念衫也很有特色。江夏看见了一件海鸥t恤,上头的q版鸟儿顶着圆乎乎的脑袋站在大石头上耀武扬威,旁边的对话框写着——“我超凶”,呆萌的样子配上毫无说服力的叁个字,矛盾又有趣。她拿起来比划了下,“阿浔,你看。” 恰好对上江浔拿着另一件小鲸鱼的纪念衫,上头露出半个身子圆滚滚的鲸鱼,笑眯眯张嘴傻笑,旁边的对话框写着——“她敲可爱”,然后江夏惊讶的发现,小鲸鱼突出画面的另外叁分之一身子,原来就是小鸟站着的“巨石”。 情侣装。 江夏心虚地把衣服放下。 见她的动作,江浔不甚在意地比划着自己拿起来的t恤问:“姐姐,怎么样?” 江夏自然点点头,没几个人比他更适合穿白t恤了,q版可爱风在他身上也不违和,哪有不好的道理。 “那就买了。” 可是…… 江浔一脸为难:“如果只买这件,小鲸鱼不完整怎么办?” “……”她也不可能和他出门穿情侣装啊,“那换一件?” 反正t恤都差不多,只是图案不同。 江浔笑而不语。 结账的时候,收银小姐说道:“不好意思啊,情侣装我们不单卖的,你女朋友不买一件吗?” 江夏怔住了:“我不……” “是l码对吧?”他插口,“女朋友?” “嗯。”江夏下意识回答,然后就见到江浔变戏法似地拿出了那件小海鸥t恤—— “结账。” ———————————— 小说+影视在线:『mobi』 章节目录 真相卷84.恋人 烈日炎炎,海滨栈道旁,少年扶着栏杆嘬饮手中的冰沙果茶,海风拨起发梢,他眉眼清亮,朝这边扫来。 旁边路过的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猜测他是哪本杂志出来拍写真的模特儿——江夏也能理解,毕竟十八岁的江浔,已经越来越耀眼了,连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有时看他都会出神。然而,他和那些镜头前矫揉造作的男孩不一样,不需要拗造型,不需要打扮,简简单单一件t恤一条七分短裤,整个人就透着满满的清冽感,好像要把整个世界的烂漫自由都披在身上。 有两个女孩恰好走到他跟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不知和江浔说些什么。 江夏走近,只听到—— “就半天的时间可以吗,我们可以付钱,帮帮忙,拜托了小哥哥。” “可是我不太……” “半天五百!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你长得这么帅,肯定也是个大好人,帮帮我们。” 江浔面露难色,余光捕捉到江夏的身影,一张口顿了一下,随即声线清越:“……夏夏!” 江夏一怔,心跳怦然作响,缓步走到他边上:“怎么了?” 两女孩看过来,目光里却隐隐有了审视的味道。 “她们说她们约的coser明天临时来不了,想让我补个空。” “明天?”江夏偏头,“明天不是和王嘉航他们约好了去长明山吗?” 女孩之一打断:“就半天没什么关系吧,出来玩一趟还能赚点钱不是很好嘛?” “不好意思。”江夏淡淡地说:“我们出来旅游时间也很赶,配合不了。” “可是,小哥哥你自己不想来试试吗?你不来的话,明天拍摄真的就要开天窗了,我们花了很多心血……”另一个女孩试着从江浔下手,女孩本就青春靓丽,说话间微微蹙眉口吻可怜兮兮,多少有点美人计的用意,“姐姐你是不是应该问问哥哥的意见再拒绝呢?” 好家伙。 江夏低眸轻笑了一瞬,继而抬起头来,觑了眼江浔:“‘哥哥’,人家都这么说了。” “啊?我不去。”江浔先一步交代。 女孩见刚才还略显犹豫的江浔忽然斩钉截铁,不免有些怨念,其中之一仍然穷追不舍:“不用担心,不是那么麻烦的,只是和我们拍几组照片,姐姐要是实在不放心,也可以一起来啊。” “两人给一千吗?”江夏问。 女孩们和江浔都被她问得目瞪口呆。 “麻不麻烦是我们说的算,‘姐姐’已经问过‘哥哥’意见了,你们的拍摄成功还是失败不应该让一个路人来负责,对不对‘妹妹’?”江夏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完转身,“走了,阿浔。” 江浔正要跟上,女孩不死心地问,“小哥哥要不然留个微信吧,下次如果有空我们可以……” 江浔反身一边走一边朝她们抖了抖身上的小鲸鱼t恤——“我。”又比了比渐行渐远的江夏:“女朋友。”然后什么都没再解释,挥了挥手小跑着走了。 “夏夏,走这么快干什么?”他赶上她。 江夏好气又好笑:“叫什么呢?” 江浔底气十足:“叫女朋友。” “叫姐姐。”江夏微微撇开脑袋,虽然曾经确实也是女朋友,但是这层关系,被她自己亲手斩断了。 “姐姐和我穿情侣装?”江浔笑着问,自然地把手里的冰沙果茶递给她:“百香果的。” ——是你自己说“这城市没什么人认识我们,就算碰到又怎么样,旅游当然穿旅游衫,何况姐弟本来就是天生一对,穿一对的衣服有什么问题”……的吧? 江夏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结果摆在那里,她确实因为他的怂恿穿上了,只能忿忿地接过饮料杯,随后目光落在吸管上思绪放空了片刻。 “没口水,怕什么。”见她边走边发呆,江浔把她往身边轻轻一带,和路人擦身而过,顺道提醒:“那里有太阳,你不晒吗?” 双唇轻启,她张口,含住甫先还吻过他嘴唇的吸管,安安静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其实没什么特别,共用一只吸管而已,以往这种事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接吻,拥抱,上床,相爱。一阵夏日午后的暖风吹来,把她带到记忆里和他共享过的每个夏天,从姐弟,一步步演变成恋人,再分手,再相见的夏天。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同饮一根吸管也再自然不过的关系,而且这种熟络的习惯,可能一辈子都改不了。 所以,之前的她到底在想什么?这样两个人的未来,到底谁能容忍他们,他们又能容忍谁横亘其间? 江夏轻轻咬了咬吸管,很软,却不敌他的唇软,想象片刻之间那两片唇还含着它,或许舌尖还若有似无从边沿擦过,这种幻想就仿佛在脑内和江浔接吻,意识到自己思维走偏的江夏,脸颊竟然浮起了一丝绯红。 “不过,姐姐这次那么强硬拒绝了她们啊,好意外。”。 江夏赶忙把思绪拉回来:“你一开始动摇了吧?想去?” “毕竟五百块。”江浔撇撇唇,“这次旅游花的不少,有点心动。” “五百块就能买你半天的心动……”江夏低哂,“那——” “不是不是,我没有!” “那我可以考虑一下给你回回血。” “……哈?” 江夏抿唇收了声,自顾自继续走着。 “等一下。”江浔匆匆倒走到她跟前,笑问,“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就装傻了夏夏。” 江夏被这一声“夏夏”又给噎了一道,彼时四目相对,她瞪他,他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背后就是蓝天白云,阳光落在他的眉梢,少年皮肤微微沁着汗,在海边饱和度分明的色彩之下,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耳边充斥着栈道旁燥热的虫鸣。 远远地,传来风铃声。 脸颊在发热,很热,她想,她的心跳和知了一样聒噪。 夏天就连喜欢都比冬天更热烈一些,怦咚怦咚呼之欲出,压都压抑不住,那些躁动的,莽撞的,失控的情绪,它们在胸口翻涌跌宕,把藏匿至深的晦暗角落侵占感染,让她无暇回忆。 如果有他在的话,如果他一直在的话,总有一天她会把那些不堪忘得一干二净,对吗? 她又想,江浔,看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彻底回到姐姐的位置了。 “你没有中暑吧,嗯?”江浔的手指碰上她的额,“脸好红。” “没有,就是热而已,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在流汗。”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看他一眼都能想这么多,她的脸会更红。 ——江夏懊恼。 “是挺热的,不游泳还是找个室内的地方避避暑好了,而且总得找点事情做。”江浔直起身朝更远处眺望,忽地想到了什么,一敲手心:“我想起来有一件我一直想做,还没和你做过的事情,现在正是时候。” “……” 他这样说话,很引人遐思知不知道? 结果,居然是看电影。 从小到大她和江浔一起看的电影不少,只是一起去电影院的机会不多,毕竟还是纯粹姐弟的时候,更多是和同学朋友外出玩乐,偶尔就算出去,也肯定是跟着爸妈,江范成是个坐不住的人,让他乖乖坐在电影院一声不吭看两小时电影,他宁愿带一家子去爬山。 现在想起来,和江浔单独去看电影的次数确实为零。 他们最频繁一起在外独处的地方,大概就是高考前夕校门口的小旅馆,目的直接又简单。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大大咧咧穿着情侣装坐在电影院休息区,不用担心被谁发现,也不用担心时间够不够,午后的时光悠闲自在。 江浔刚打开手机,惊讶地“欸”了声。 “怎么了?”江夏问。 “明年年初沂海要新开一个海洋馆了,正好看到新闻。” 江夏倾身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肩膀靠上他胸口,两颗脑袋凑得很近,近得两件纯棉t恤衫根本抵挡不住对方皮肤的温度,身体触及,神经末梢将不属于自己的那一分寸软绵触感交给大脑,大脑又将这份蠢蠢欲动的亢奋传递到心脏,引发心脏飞速跳动的连锁反应。 眼睛虽然看着手机,可是注意力早就被分散到两人碰触的地方,那里温度炙烫,却不觉得疼,只是心口又酸又涨,又空虚,又满足,酥酥麻麻的,不知所措。 江夏抿唇,口有些干,表情强作镇定读出屏幕上那几个字:“沂海新风海洋馆?” “对啊,我刚稍微看了下,好像挺大的,还有很多最新科技。”这对于喜欢海洋又喜欢科技的江浔而言无疑充满吸引力,说到就兴奋得语气里都能听出愉悦的心情,“等明年开了一起去吧?我请!” 江夏无奈地笑:“你跟我怎么天天请不请的?到时候我带你去啦,毕竟这次旅游你已经花的不少了。” “那——就——”江浔拉长了音低下头来,飞快亲了一口她近在咫尺的脸:“谢谢宝贝。” 江夏反射性地伸手捂住脸颊,一直沉静的眸子此刻瞪大了望向他。 江浔无辜地耸耸肩:“怎么了,你偷偷摸摸蹭了我那么久我都没说话。” “我……” “快选电影快选电影。” 但是没想到走进放映厅就成了江夏第一个难题。 因为订票比较晚,他们进去时刚好灯光暗下来,整个放映厅漆黑一片,只有大荧幕在播放其他电影预告片的光线,偏偏播放的预告片气氛沉重阴郁,眼前的能见度低得可怜。 恰好过道有人由下而上走来,看不见脸,只是一个黑黢黢的轮廓,一步步放大。 江夏霎时间定住了,脚步像是被人钉在原地,动也不动,预告片里可怖的音效仿佛应证了她此刻的心情,她呼吸倏地短促,随着那个人影趋近而浑身发冷。 很像,真的很像,有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记忆起那一晚的无助感,陷入窒息。总感觉下一秒那个人就会突然掐住她的脖子问她—— 你想逃去哪儿? 疼痛在顷刻间全都蜂拥而来,她感觉自己被一层看不见的膜紧裹,谁都以为她还好,谁都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她明明可以看见这个世界,世界却看不见她,开不了口,挣脱不了束缚,反反复复永无休止。 这是不是一个噩梦?她是不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你体会过吗?在你最彷徨无措的时候有人拉住了你的手。 是温热的,鲜活的,源源不断的希望。 那个黑影与她擦身而过,只不过是一个寻座的陌生人。 “没事的。”江浔在她下一节台阶,微微抬头,“我带你走。” 手心传来柔软的温度,他在黑暗里牵住她,一步步带她向前。荧幕里的画面终于和缓,她的心也在他牵引之下一点点平静下来,那些躁乱的心跳和颤栗,逐渐消失了。 两个人坐进了座位,江浔放开手,她却把他握得更紧。 江浔一怔,然后很自然地转动手掌,和她十指交握,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偏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庞映着屏幕的光,皮肤柔亮,整个人像是沐浴在月华里的一樽女神像,安静,皎洁,却很脆弱。 屏幕暗了下来,电影开场。 他们看的是影院小厅的一部冷门再映片《时空恋旅人》,这一场观看的人稀稀拉拉,他们左右、后座都没有人,人群自动自发划分了自己的圈地范围,大家自成天地。 他轻轻捏了捏交握的手掌,江夏看过来。 影院声有点大,荧幕微弱的光影在他脸上变幻,他靠近,附上她耳际,启唇,张口的热气摩挲她的耳廓,近到她可以听见他平仄间舌尖变换搅动的唾液声“……我在的,别怕。” 好痒,少年的气息攀上耳尖又由着耳朵的弧度滚落。 压着音量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海中上浮的气泡,飘进耳道震动耳膜,让她的世界里充斥满他的声音,安定且温柔。 电影很美。男主家族遗传有穿越时空的特殊能力,而他利用这个能力不断回到过去改变不理想的遭遇,以往时空悖论的电影往往都会因为触发悖论而导致坏结局,而这部电影却用一种温暖的方式讲述了另一个类型的故事。尤其当男主利用时空穿越的能力回到过去和女主再遇,并且两人圆满度过初夜之后,镜头逐渐切换到了一个充满英伦风的地铁站,伴随着地下道里歌手弹着吉他一句悠然的歌唱——how long will love you?,男女主的人生与爱情开始以地铁这个单一的场景经历四季变换—— 一起上班、搬家、听歌剧,过变装趴,又或者和朋友圣诞大采购,时而迟到赶不上地铁……零零总总,琐碎的日常,构成了平淡人生的缩影,而他们往往会在上班前分道扬镳的那一刻,给对方一个充满温情的告别吻。 看到这一幕,江夏情不自禁勾起了唇角,故事里描绘的人生令人羡慕,它经历了无数对的错的选择,幸运的是主角拥有改变它的能力,最后总能将那一个个小意外化险为夷,可它又不是波澜壮阔,一切都融合在日复一日的温馨日常里,两个人拥有彼此简单却最真诚的爱情。 普通,又不普通,就像他们两个人。 如果她真的能和江浔坚守下去,会不会像电影中的主角一样,体验到平凡生活的快乐呢。 不会的吧?她不配的吧?就算妈妈真的希望他们两人能过得幸福,也不可能期待看到他们在一起,更不用说爸爸……但他们—— how long will love you... 她和他的两只手在乐声中紧紧交握,那一刻仿佛心有灵犀,抬眸看了眼彼此。 在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心如擂鼓。 ——要怎么分割? 荧幕的光线倒映在各自的眼瞳熠熠发亮,两个人都好像有话要说,然而谁都没说出口。 放映厅冷气开得足,江夏手指冰凉,掌心却在出汗,江浔的指腹轻轻摩挲她蜷起的拇指指节,他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进来,若有似无的摩擦让她连着呼吸都颤了颤,她觉得口干舌燥,不自觉抿了抿唇。 挣开江浔,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拧上,放下瓶子后,手却不知该怎么办,倚着扶手悬空。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眼皮底下,掌心向上摊着。 江夏看过去,江浔微微挑眉,又轻晃手掌,示意她,意会过来的江夏默默把手搁上,他才心满意足地收拢。 像是看电影必要的仪式感。 想到这里江夏就不禁翘了嘴角,局促的身子少了几分僵硬,拉近的距离让肩头相抵,她忍不住歪过头,脑袋一寸一寸往下放,直到忽然触到实处,靠上他的肩膀。 碰到了。 碰到了又不敢全然放松,怕他觉得自己重,说是靠,更多像是摆姿势,小心翼翼地掌握着力道,一点,一点,试着调整紧绷的神经。 脖子好酸。 忽然一只大手按上她的头顶,把她彻底压上了他的肩,阻止她装模作样。 江夏看回荧幕,唇角却慢慢扬起了笑容。 故事末尾,男主的父亲癌症过世,男主为了爱一次次回到过去见自己所爱的亲人,但也是为了爱,最终放弃了利用自己的能力缅怀过去,试着接受那个人离世,试着开始更多体验真实人生,过好每一天都是“唯一”的当下。电影在一个个普通人简单而日常的片段里落下帷幕,留下一分怅然,更多的是动容。 她能理解男主的选择,但她还是很难接受,如果她有回到过去的能力,如果她有的话……她又能该做什么呢? 江夏眨了眨眼,不知何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花,因为这个动作滑落下来,她仓皇伸手擦拭,忽而眼前一暗,是他偏下头循上她的唇,贴上了她的唇面。 这个城市没人在意,也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和每一对平凡情侣一样,可以自由地相爱。 “姐姐。”他抵着她的唇悄声说,“想接吻了。” 说话的气息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一颗心更是燥热难忍。 她曾经也无数次用这样的口吻向他索求,今天,身份倒转,是他渴求她。 她毫无抵抗。 片尾曲响起,演职人员名单前拥吻的两个人在渐亮的灯光下缓缓分开,江浔头抵靠在江夏的肩窝,轻声喘息平复自己的热切。 江夏摸了摸身前短发茸茸的脑袋,唇瓣泛着潋滟水光,还有些许泛红。 “好啦。”江夏勉强淡着面孔看向四周陆续离场的观众,假装没注意他们探询的视线:“你这是怎么了?” 江浔没说话,就是靠在她肩上摇了摇头。 回去已是暮色四合,他们恰好赶上了海边的日落时分。 好不容易才在人来人往的栈桥旁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能看见一轮红日挂在金灿灿的大海尽头。 涨潮,海浪一道又一道拍打沙滩,群鸥盘旋在被烧红的云朵之上,鸣声悠远。 人间忽晚。 江夏撑着栏杆深吸了一口海边咸涩的空气,远眺海面波光粼粼。 江浔和她肩并肩注视着另一端烙红的夕阳,不自觉感慨:“……要是能看到鲸鱼多好。” “这里不会有的,真要看至少得去日本坐船出海。”江夏很不解风情地戳破他的小小愿望,想了想又补了句:“或者水族馆?” “算了吧,水族馆不是白鲸就是虎鲸,往往还得表演。”江浔耸肩,“看了不过是给自己添堵而已。” “不喜欢看水族表演么?”江夏淡淡地调侃他。 “怎么可能喜欢?”江浔和她如出一辙的神态,直起身搭着栏杆,“表演都不是它们的本意,我想看他们真实的样子,而不是被迫卖弄,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是同理。” 红彤彤的夕照映在他脸上,江浔迎风而立,短发飞扬,他从来没有刻意地表现自己,可是总有一些小细节让你觉得,身边很难再找到一个像他那样温柔的人。 江夏若有所思,一手撑着下颔,忍不住抬起右手轻抚他的脸。 海边人多,江浔有些害羞,敛眸看她:“怎么了?” “唔,没什么。”她鼻音轻哼,摇头,“就是想起你当初捡回兜兜的时候,明明大雨天,排水渠那么危险,你还顶着雨爬下去和它耗了快一小时才把它捡回来,你回来的时候全身都脏兮兮的,哪像现在这样白净。” “没办法啊,那天大暴雨,排水渠的水都快淹到它了,它还缩在边上,如果我不去的话,可能也不会有其他人来救它。” “结果你被妈妈骂惨了。”提到母亲,江夏还是微微一顿。 江浔的目光陷入回忆里,不禁扬起笑容:“她还骂我呢,明明说等雨停了就把兜兜扔出去,第二天却好像把这件事忘了一样,回家还买了小鱼干。” “小鱼干……是我买的。”江夏倚着栏杆弯下身来,藏起半张脸,把那一点尴尬也跟着藏匿起来。 “……你?” “家里拌的饭它不吃,我一回家它就对我直叫唤,出门附近也没卖猫粮的地方,我就去市场买了点。”江夏轻描淡写地叙述当时的情况,好像自己给猫买食物完全出于迫不得已。 然而江浔是什么人,还能不知道她?他跟着俯身凑到了她脸旁,悄声调侃:“果然外冷内热。” 两个人一同半趴在栏杆上,仿佛在说什么悄悄话。 海浪一阵阵撞上脚下的海堤,时不时有小水珠溅上来,远处的光芒很快就要消失殆尽。 “我才没有,饿了就给吃的罢了。而且对它好有什么用?你这个主人对它那么好,它还不是说走就走——” “不是,它属于它自己。”江浔纠正了她的观点,“它想走了,就让它走吧,它一直都是自由的。” 江浔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口吻认真,一时间江夏竟有点分不出来,他说的自由的,到底是兜兜……还是她。 那时候她想走,他确实让她走了,不过问不打扰,给了她自由。 只是她不是兜兜,也许从一开始她要的就不是自由,她惦念的人由始至终只有一个,而那个人也一直都在原地等她回来。 傍晚海边的风大,江夏的长发被吹得凌乱,她时不时用手指将它们撩到耳后,但那并没有多少作用,很快又会有几缕发丝跳出来,拂过她的眼睫、唇角,江夏只能无奈地一遍一遍重复撩头发的动作,如今江夏也二十多了,走出了少女的年纪,少了几分年少的晦涩,多了几分轻熟的女人味,落日的金红余晖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滤镜,总有一种说不出韵致。 让人心动。 江夏再一次撩发的时候,发尾被人捊起,江浔站到了她身后。 “嗯?”江夏想转头,可是江浔不让,他笨拙地在她头发上动作了半天,最后绑了一个略显松散的低马尾,随之垂下的还有两撇发带的末梢。 江夏低头看了眼,绸制的深蓝色发带上是海的图样,似乎隐隐还有鲸鱼的轮廓。 他到底是有多喜欢鲸——江夏轻笑着抬眼看他:“哪里来的发带?” 江浔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之前买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你不是送了我一条手链么,我就想着也应该送你一样随身能带的东西,这样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替我陪着你。” “那个手链是一对。”江夏撇开眼。 “啊?” “另一只我放在家里,这次不好戴出来。” 江浔一怔,旋即笑她:“姐姐,那不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嗯。” “你耍小心思,偷偷摸摸。”他撇了撇唇,可是愉悦的情绪却掩饰不住挂在嘴角。 江夏想辩解,不过被他这么说起来,自己确实买了一对手链,送了其中一条给江浔,那时候她究竟在想什么呢?即使想用“看到他喜欢的鲸鱼手链偏偏是情侣款,只好一买买一对”来搪塞过去,这借口都过不了自己那关,原来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撇清关系的她,潜意识里根本没有放弃过。 在她沉思的时候,江浔忽然开口:“我们来拍张照吧?” 不远处无论是情侣还是家庭,叁叁两两都在拍照,反倒是他们干吹着海风显得突兀。 江浔平时并不是喜欢拍照的人,会提这个建议让江夏也很意外。 “既然来了总要证明一下来过。”他耸肩,“而且……这是我和姐姐第一次两人出来旅行,我想留一个纪念。” 他只是想多一点和她的回忆,无论以后两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多一张照片,就多一份念想。 “好。”江夏点点头,伸手正要掏包,江浔先一步拿出手机,搂上了她的肩膀。 手指一点就打开了相机的画面,他的胳膊长,举起手臂对向紧贴的两人,也框进了身后的海边落日。 “姐姐看这里——” “啊,等一下,我还没……” “笑一下啦,3——2——1!” 咔嚓。 相机里,两个人头靠着头,她在微微抿起弧度的嘴角旁,比了个俗不可耐的v字手势,而少年笑得清朗。 身后,海边夏日,微光煦暖。 how long will love you? 对你的爱会持续多久 as long as stars are above you, 只要你头顶的星星依旧在闪烁 and longer if may. 愿生命延长 爱你到永远 ——《how long will love you》 章节目录 真相卷85.潮汐 晚上大家群里一合计,商量着去吃宵夜。 天涯岛的海滨夜市一条街闻名遐迩,特定的一段海滨到了夜里张灯结彩,支起一个个小摊,除了贩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商品特产,最多的就是小吃大排档了。既然是海岛夜市,海鲜当然是重头戏,在沙滩旁架上几张折迭桌塑料凳,就着海浪吃烤章鱼、蒜蓉扇贝什么的,头顶就是广袤星野,看月色入海,那滋味永生难忘。 “来了来了,一打生蚝,重头戏!”因为烧烤铺生意太火爆,人手不足,一群人等得急了,王嘉航索性自己上手去把盛生蚝的铁盘端了回来。 两张折迭桌拼起来,八个人挤一挤正好。 八个人?这就要归功于郭杰于晓伟下午的不懈努力,成功结识了另一对出来玩的女同学,虽然人家没有来谈情说爱的意思,但是出来玩多认识几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恰好也住得近,干脆就一起来吃宵夜。 “为什么生蚝是重头戏啊,你今晚想干嘛?”郝雪没好气地偷偷瞪他。 一桌子人全都了然地哄堂大笑,笑声在夜色里飘向浪潮。 既然是毕业旅行,夏夜这么好的气氛还有热腾腾的烧烤,冰镇的啤酒自然必不可少,大家有说有笑觥筹交错,一箱子啤酒很快就喝了大半。 酒至微醺处,话匣子就打开了,大家聊起了各自的恋爱史。 轮到江浔,王嘉航把啤酒杯一撂,“他我知道我知道,有啥好聊的,连喜欢的人都没有,还恋爱史呢……哎,我们家浔浔在线招亲啊,一米八六单纯阳光准大学生,有兴趣的赶紧入股,买定不亏!” 说是在线招亲,其实这里真正能列入江浔招亲对象的也就新来的两个生面孔,这话就是说给她们听的。 焦点一时间聚集到了江浔身上,两女生也是下意识地多打量了他几眼,一个面露红晕,也不知是酒醉还是人醉,一个性格直率,干脆目光就停留在江浔那处。 这一桌子男生里条件最好的也就是江浔了,从身高到长相到性格,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江浔被王嘉航激了一道,拧着眉反驳:“胡说什么啊,谁说我没有,我谈过恋爱好吗?” 几个熟悉他的男生皆是满脸震惊,王嘉航更是惊奇:“你什么时候瞒着我谈了?” “什么‘瞒着你谈了’真是……”江浔撇开头,“我有女朋友也不用昭告天下吧!” 江夏低下头轻咳,伸手轻掐了下他的腿。 “那女朋友呢!”王嘉航拍桌而起,故作质问。 “……分了。”江浔挫败,目光藏在支起的手背后,偷偷瞄了她一眼。 江夏微微愣了下,又沉眸。 在场“切——”地一阵起哄,王嘉航瞧不起他似地耸耸肩:“分了就是没有,谁晓得你真的假的。总不能指着个游戏角色就说你恋爱了吧?” “当然是真的,是真人。”大概是酒壮人胆,江浔正色,然而语调温和:“我喜欢了她很久很久,直到现在也还喜欢。” 一句话出来,酒桌上新来的女生看他的眼神都淡了些。 “她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连个性不爱闹腾的马俊枫都忍不住问。 “是谁不重要。我和她从小就认识。”江浔说。 郝雪很好奇:“为什么分手啊?” “因为她太爱我了。” 满桌人搓着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起哄,只有江夏垂下的眸子里有了别样的情绪。 “真的,你们不懂。”江浔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捧着手中的酒杯,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我以前也不懂,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彼此喜欢就可以了,但是这世界有很多事情不是这样……” “她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也经常被人说不好相处,只有我知道不是——她一遇上我就全乱了……她很可爱,偶尔爱撒娇,更多时候聪明又勇敢,最重要的是对她来说,只有我是特别的……她对我也是特别的。” “我还是不懂互相喜欢的话为什么会分开。”新来的女生之一说道。 “因为想要让他更好。” 让人意外的是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江浔,而是坐在一旁的江夏。 “因为自己要拿走的太多,可是能给的又太少,只能放对方自由。”江夏静静搭着手腕,语速缓慢,口吻疏淡,好像午夜电台的声线,最终尾音打散在海浪里。 因为,自己不配。 她顿了顿:“现实不是很多这样的例子吗,异地恋,家庭不和,甚至单纯只是磨平不了彼此的棱角,最后喜欢也还是要分开……我猜是这样的。” “姐姐不愧是姐姐。”郝雪满脸仰慕地看着她,“懂的就是比我们多一些。” 江夏牵了牵嘴角,却没有什么被夸奖之后的得意,只是偏过头:“这种事情不懂才好。” 江浔陷入沉默。 “那姐姐呢,感觉姐姐肯定是谈恋爱了吧,不然不会有这么深的感触!是不是大学里的帅哥学长?是不是是不是?”话题突然就转了方向。 “对噢,江浔一直没提过,江夏姐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有些小心思的郭杰也忍不住跟着问。 江夏脸色一僵,扣在桌面的那只手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分……” “手”字还没说出口,江浔突兀地打断:“就算我姐没有男朋友也轮不到你,就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喝酒吧你——”他把酒杯举到郭杰面前。 郭杰一边不满一边大口地和江浔喝了半杯,放下来还不肯停:“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机会,凡事都要勇于尝试。你天天这样守着,万一没人敢追江夏姐了,这不是还有我吗?” 江浔瞪他:“我姐嫁不出去我养着,这地球上就算没其他男人了也不选你。” “那可不一定,没其他男人了你也守不住了。” 江夏“扑哧”笑出声:“我又不是球,你怎么把江浔说得跟守门员似的。” 恰逢此时老板娘把另一盘烧烤端上了桌,一群人又嘻嘻哈哈地闹了起来。 酒足饭饱,马俊枫的女朋友拿出之前在边上买的一盒樱桃请大家吃,樱桃梗脆果紫,咬一口下去汁水横流,众人吃得不亦乐乎。 郝雪不知从哪里来的兴致,古灵精怪地说:“喂,你们知不知道樱桃梗的作用?” “药用吗?”王嘉航问。 “不是,网上有个说法,能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的人很会接吻。”她转动指尖的小小樱桃梗,“我们来挑战一下怎么样,成功的人今晚免单,还可以指定在座不成功的人做一件合理范围内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打结啊?”于晓伟不可置信,叼着樱桃梗已经尝试了起来。 大家好像都对此跃跃欲试,于是一时间满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开始挑战。这场面简直像嚼口香糖大赛,一群人围桌动腮帮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两个憋不住笑出声来,直接认输,吐出了梗宣布看戏。 江夏也好奇试着参与了,接吻厉不厉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和江浔的“锻炼”没少过,就今天一天也至少发生了七八次,但是樱桃梗在舌面上转来转去半天,不过上下滚动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任何的变化。 她觑向江浔,他好像还不让她看,一手挡着嘴,只见到下巴和指节微微耸动。 “ok!我搞定了!”郝雪第一个从嘴里吐出樱桃梗,本来确实打了个结,可是吐出的瞬间,那结就散了,梗慢慢像是伸展的花苞恢复原形,“啊——怎么回事啊,刚才明明打好了的。” “没事,你本来接吻也不厉害,打好了就是个反面教材。”王嘉航“安慰”地吐槽自己的女友,气得郝雪连锤了他好几拳。 其他人纷纷放弃,江夏也无奈弃权,只剩下江浔一个人捂着唇,半倚在桌沿,懒洋洋地不说话。 “那就是没人成功咯,果然这种事就不可能。”于晓伟一副“我早就知道”的嘚瑟样。 江浔这才放下手,掌心中安静躺着一根青绿色的樱桃梗,两端相交纠缠成一个小结。 这一下炸了锅,几个人争着凑上来观赏,满桌的惊呼声引得周围的人们频频回首。 “还行吧,不是太难。”江浔四两拨千斤地耸肩。 “可恶,被他装起来了。”王嘉航咬牙切齿。 这年纪真的很奇怪,明明只是给樱桃梗打结这种小事儿,竟然能收获一票艳羡的目光,甚至有的里头还夹杂了点……倾慕?不知为的是能给樱桃梗打结,还是为了那句“吻技高超”。 可是江浔不甚在意,被包围的他偷摸摸对江夏勾了个眼色,好像凯旋归来的战士邀功讨赏。 ……小孩子。 心里腹诽他,面上却不自觉赧然,她假装镇定地和郝雪聊天,以手扇风慢慢转开了头。 “你要指定谁快说——”郭杰催促:“好好利用机会啊江浔,邀请人家看个电影什么的,说不定人家也能答应。” 新来的两女生对视了一眼,笑着嗔怪郭杰。 “我就是冲着免单而已,那个还是算了吧,没什么想做的。”江浔摇头。 王嘉航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么无趣,游戏规则你要遵守好吧!” “那……”江浔的目光在桌上巡睃了一圈,经过那两新人面前的时候,她们不自然地整了整头发。 视线最终落在了江夏身上:“那就我姐姐吧。” 谁都没料到江浔居然指定的是江夏,就算整人,整他死党不是能玩得更疯吗? “别人也不好得罪不是么?”他的唇微微扬,“她压迫我老久了,难得有机会。” 也有道理。 江夏无语:“你公报私仇。” “这也不能算公啊,就是……私事私了?”说到“私事私了”四个字的时候,舌头轻悄弹动,让江夏不经想到了前一刻的樱桃梗。 她撇唇:“私了就不是现在了吧?” “那姐姐要私了吗?” 啊,你到底都在说什么啊江浔。 一群人都盯着看好戏,江夏怕他再语不惊人死不休,只好应承下来:“要我做什么?” 臭弟弟。 一般情况这么玩,不安排去跟邻桌要个号码什么的,再不济也要罚几杯酒吧?可是江浔只是淡淡说了声:“姐姐唱首歌好了。” 这种要求也太简单了,但毕竟是主人公自己的提议,加上谁都没听过江夏唱歌,借着酒兴大家反倒跟着怂恿起来。 江夏抬手摸了摸耳后,顺道把垂在脸侧的发丝捋回去。 她看了眼江浔。 像是演奏会演奏前的静谧,这夜晚,这人们,这海,都在等待中舒缓,浅浅呼吸。 江夏没再忸怩,清了清嗓。 “能够握紧的就别放了,能够拥抱的就别拉扯。” “时间着急的,冲刷着,剩下了什么……” 江夏清冷的声线,意外地适合这首歌,不娇柔,不甜美,甚至因为酒精而有些许喑哑,却赋予了这首歌如酒一般沉郁的沧桑感, “原谅走过的那些曲折,原来留下的都是真的,纵然似梦啊,半醒着,笑着哭着都快活……” “谁让——” 海浪,从远方,一程又一程,送上滩岸。 “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晴时有风阴有时雨……” 不远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嬉笑怒骂,人影轮廓在灯光里错落,举目是满满的烟火气。 浪涛声。 海鸟鸣声。 风铃声。 她安静地清唱,音嗓美好,人间万象仿佛都为她奏起了乐,剥离所有扰人的杂音,让人跌进云朵里沉沦下陷,又恍惚变成雨,飘荡在无垠星空。 一桌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入神地听她唱,还有人不自觉地跟着打起了拍子。 “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好的坏的,都是风景……” 远处海浪冲刷上沙滩,又裹挟着不舍的白浪渐行渐远。 星河入海。 她平静地抬眼,把这个世界收进眼底,也包括他。 咫尺距离,两人视线短暂地交汇。 他就在她身边,她想起了一年前,想起了游泳馆的浪花,想起了长街的大雨,想起了沙发前的牵手,想起了溪岸的烟花,想起了大桥上的夜驰。 “别怪我贪心,只是不愿醒……” 想起了十字路口的哭声,想起了两人分手的那一刻,也想起了这如地狱般挣扎的一年。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喉间微哽着,眼眶隐隐蓄起了泪。 “因为你,只为你,愿和我一起——” “看云淡风轻……” 她的弟弟。 她最喜欢的人。 她能做的都做了,好的坏的,都经过了。 却仍然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一曲唱完歌声渐歇,大家似乎都还沉浸在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里,直到江浔鼓掌,所有人都回过神来附和。 如果有人仔细打量那一刻江浔看她的眼神,根本什么都藏不住。 幸好他匆匆收敛,幸好大家的焦点在她。 郝雪悄声地问:“姐姐,你怎么哭了呀?” 江夏苦涩地笑笑。 “眼睛……进沙子了。” 散场已是夜深,大家拖着一身疲惫各自回酒店房间。 “我去外面小卖铺买点东西。”江浔揣着兜,和等电梯的同学挥别,偏头对江夏说:“姐姐一起吧,你昨天不是说我买的薯片不好吃?自己来挑。” “嗯?”江夏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哦,好。” 一片“晚安”声中电梯门阖上,江夏盯着门上两人的模糊反光:“昨天你可没买零食。” 江浔这才垂眸问:“累吗?出去走走?” “还行。”江夏先一步往大堂外迈开步子:“走吧。” 虽然玩了一天,可是此刻神志尤为清醒,她也想好好沉淀一下。 酒店本就靠海,如果去酒店后头的海滩散步更方便,只是那里距离酒店太近,谁也担保不了不会被他们几个从房间里瞥见,江浔最终选择了外头的海滩。去之前倒是真逛了一次小卖铺,这里的小卖铺因着是旅游地的关系,12点才打烊,他们来时老板刚好在铺面收拾东西,两人从冰柜里一人挑了一支冰棍付钱。 夏天和冰棍,当然是绝配。 一路在细腻的白沙上踩着拖鞋,踱步到海边。 海边其实也很暗,只是今晚有月光,还有星星,映在海面宛若鎏金碎银,随着波涛荡漾。城市里的夜景再美,也肯定不如海边的景色美——远离喧嚣,行走在浩瀚的夜空下,脚下有浪花不时亲吻,江夏深呼吸一口气,闭眼全都是大海的纯粹味道。 夜深了,海岸温度低,咸湿的海风在皮肤上流动,又有冰棍融化在舌尖,滚入胃中,身体从里到外都透着凉意,多少觉得有些冷。但也正因为如此,撇去白昼的黏稠不堪,一些细微的,再渺小不过的味道、触感,都被感官无限放大。凉薄的空气吸入肺里,砂砾摩擦脚趾尖,彼此衣角猎猎翻响,苍穹之下,所有的一切鲜活翻涌。 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活着。 她很感激这一次江浔赠予她的礼物,身临其境被洗涤,心底的阴霾几乎一扫而空。 环境不过次要,最重要的还是,有他在。 即使伴随着母亲去世,“家”所带来的意义不复如初,但它毕竟是江夏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就像所有受伤的雏鸟期盼归巢,受了伤的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也还是那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蜷缩在属于自己的蜗壳里,她才能获得安全感。 当然,她知道安全感更多来自家人。也许江范成犯的错误她始终无法原谅,他却无可厚非是个好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依然勤恳工作,操持着家里的大小琐事——更不要说还有江浔。曾经那个无忧无虑,凡事只看当下的弟弟愈发成熟,只要在他身边,她就会觉得浑身都是力量,前路无所畏惧。 和卢景州截然不同。 这么想的时候,江浔咬着冰棍,朝她伸出手。 大大咧咧的,短发发梢被海风吹得肆意飞扬,咬着冰棍的唇角却能看见笑意。 江夏低头看他掌心在月光下不甚清晰的纹路,然后,牵了上去。 “我们这像不像私奔?”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却又好像随着海风飘远。 怦咚,怦咚。 私奔。 口中反复咀嚼字眼,江夏握他的手紧了紧。 他的手温热,抵消了她指尖寒凉。 “两个人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其实感觉也挺好的。” 江夏短暂思忖了一秒:“是挺好的。”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挺好的,不是么? 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夜晚的沙滩上。 “以后,就这样吗?” “就哪样?” “说是弟弟,却可以拥抱接吻,分了手,又藕断丝连的关系。” 江夏沉默下来。 当然不是这样。 其实,她已经想通了,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认清了自己,也认清了江浔,认清了彼此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血缘,爱情,他们都割舍不了。 勉强分开可能一时有效,但更可能困住他们一生,谁都不会获得幸福。 像这样多好?就像江浔说的,以后两人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一个海滨小城,哪怕在一个钢筋混凝土铸就的大都市早九晚五,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努力,就什么也不怕。 他们是一条血脉上相生相伴的姐弟,没有什么能阻断两人给彼此力量,没有。 江夏的脚尖在海水里轻轻踢了踢,水被踢溅到江浔的小腿。 江浔含着冰棍停下脚步,转身挡在她面前,抽出口中空空如也的小棍,这才定住她的肩:“使坏嗯?” “没有,意外。”江夏从容回应,言末却不禁失笑。 “可不兴这样转移话题。”江浔不满。 “我……”江夏踌躇了许久,抬起眸子:“我只是觉得我不配。” 是,多少还会不自信,犹豫像她这样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她有太多迟疑,不过到了现在,也是迟疑而已,给她时间,就会化作勇气。 “姐姐。” 江浔却不想等。 “对你来说我高高在上吗?”江浔问:“我不懂,在你心里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呢?是个好问题。 江夏和他面对着面,伸出一只手来,慢慢举起到他的高度比了比。 江浔注视着她的手在自己额前停住,正要说话,却见她的手臂又高高地举起,指向更高处,指向……天际。 你对我来说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你是太阳,我是深渊。 深渊只会吞没太阳,而我会吞没你。 当初是这样想的,现在也仍然是这样想。 所以我才会害怕,江浔。 江浔气笑了,一把拉住她举向天空的手。 “不是,我不在那里,姐姐。”他把她的手慢慢移到身前,又缓缓往下—— 一寸,又一寸。 低一点,再低一点。 直到停留在她心口。 “在这里。” 江夏的眸光微熠。 “因为喜欢你,其实我一直都呆在这里。” 他捧住她的后脑,低下头来,抵上她的额,目光相对,一侧有海的波光映在他眼瞳,昏昧中温柔发亮。 “如果你真把我看得那么重要——”他的呼吸扑落在她唇上:“那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是我。” 我甚至可以为你低到尘埃里,可是那样不对,姐姐。 他们说爱应该是互相成就的关系。 海浪打在礁石上,水流翻卷回去,留下白色浮沫。 一滴液体流到江夏指尖,随后,又一滴。 “冰棍……化了。” 她轻声开口。 拿着冰棍的手低下来,融化的冰水顺着冰往下滴落,溅在沙子里,被海浪抚平。 “所以呢?” 所以一同融化的还有她的心。没人看得到,她的心曾经毁在自己手中,千疮百孔,得了病。她太自私了,自私到连责任也不愿意和人分享,把所有错误全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甚至自甘堕落来惩罚自己。她以为以她对这个世界的冷漠足够承担,可是她错了,错得离谱。 没有人不害怕孤单,越是伪装坚强的人才越脆弱。 我啊。 好想要被爱。 高高仰头望着你,却没曾想,你一直都在我心里。 江浔捧着她的脸颊,她搭着他的腰,胸腔里涌动的是一团热流,暧昧生暖,比他唇齿间带来的热气更暖。 手顺着他的腰线,滑进后背,她也跟着落入他怀中。 t恤很柔软,他的体温从纯棉的布料后透出来,暖烘烘地传递给她。 “对不起,是我把我弟弟丢了。”她趴在他的胸口,闷声说,“是我。” 他笑了。 “没关系,姐姐。”声音些许喑哑,“他没有丢,他一直都在。” 他们的背景是午夜的海,海平面的尽头是漫天繁星,低微光亮相互呼应,仿佛呼吸一张一翕闪烁。 t恤的味道。海风的味道。江浔的味道。 “那我……可不可以把他捡回来?” 陡然,他心跳得好快。 竟然比她还快。 隐隐约约感觉到,少年的肩膀开始一点点打颤。 [那……小鲸鱼让我问你。] [全宇宙最可爱的姐姐啊——] [如果有一天……你把你的弟弟丢了。] [我捡回来还你……] [你还,要他么?] 夜色里她自然看不到他的眼眶红了,可她的心依然跟着发紧,拢在他后背的指尖轻轻揪住衣料,“就是说,我跟小鲸鱼反悔,还来不来得及?”像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在他怀中盯着潮汐将浪花送到他们脚边。 江浔把她结结实实搂了个满怀。 “混蛋。”他靠在她肩头,手臂上的力道困得她几乎不能呼吸:“姐姐你真是个混蛋。” “我怎么可能……” “拒绝你啊。” 江夏反手抱住他,两人就这样拥抱了很久很久,让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然后她微微地退开些许,纤细的手指牵起他的,十指交缠,指尖反转,摩挲他的手背,拇指轻轻捏在在他的手心。 像幼时那样,把他牵在手里。 他是她的弟弟。 她爱他。 她一直都知道。 他的频率不是52hz,就算是,她也和他同频。 因为他自己说的,姐弟,本就是天生一对。 “姐姐。” “嗯。” 江夏数着自己的心跳声。 “我可以……用舌尖给樱桃梗打结。”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真的吗?”也就是片刻的静默,江夏意会地仰起头,主动献上了唇。 “——我不信。” 星空之下的海滩,拥抱两个人,渐渐融合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章节目录 真相卷86.烈火「po1⒏υip」 回房间时已是凌晨一点,江夏先一步洗完澡上了床。 毕竟是快捷酒店,浴室和房间隔的只是两截墙加中间一块偌大的玻璃,再拉上一道防水帘,小情侣有兴致的时候还能拉开帘子增添几分情趣……他们可没有。浴室里江浔洗澡的水流哗啦啦打在帘上,一点也不隔音,江夏缩在薄被里,注意力从自己的心跳,逐渐转移到身后的水声上。 她打开手机屏幕,微信里接收到几条爸爸的消息——昨天她到了天涯岛之后就给江范成报了平安,今天又发了几张旅行的照片。江范成有时候上夜班有时候打麻将,消息总是很晚回,最近的回复是称赞了下天涯岛的美景,然后问他们今天玩得开不开心,有没有水土不服云云。 从南方到南方,那自然是没有,反而吃得不亦乐乎,江夏想。 于是如实地向父亲大人报告了情况。 原以为回复完再联系是第二天的事情了,没想到爸爸立马就回了消息过来,问她怎么还没睡,不要叁更半夜还呆在什么酒吧里,不安全。 这是什么联想逻辑?江夏哭笑不得,说没有,已经在床上准备睡了。 爸爸又问,那你弟弟呢,他在干嘛? 在洗澡。江夏下意识回复,下一秒意识到不妥,赶忙撤回——没看到吧?千万别看见。惴惴不安想着,那边江范成就已经追问了:你刚才发了什么东西,爸爸没看到。 幸好没看到。江夏舒了一口气,眼前的光亮忽然被遮挡,江浔已经从浴室走了出来,上身没穿衣服,只有下身围了一件浴巾,俯身在床头找东西。小壁灯的灯光从他另一侧打来,勾勒出他鼻梁,唇峰的轮廓,还有一滴水珠从微湿的刘海下滑,悬在他的鼻尖,欲落未落。 江夏的目光不禁从江浔的侧脸一路游移到了小腹,然后沉了沉眼睫问:“在找什么?” “手机。”江浔说,“刚才等你洗澡的时候在床头玩来着,快没电了要拿去充电。” “是不是应该……把衣服先穿好来再找?” “嗯?”江浔转脸看她,“要睡觉了穿什么衣服?” “你忘了这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我什么地方你没看过?”江浔反问。 “好歹也是你姐……”江夏的声音越说越轻,这个理由在今晚散步之前还可以摆出来吓唬吓唬人,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说服力。 江浔顺势就勾了过来,撑在她上方,赤裸的上半身在她这个角度一览无余。 “——是我的什么?”他问。 江夏侧卧着假装继续翻手机:“那你叫我什么。” 江浔动了动唇,顿了一秒,轻声叫她:“姐姐。” 还不等江夏接话,江浔整颗脑袋已经压下来,埋在她脖颈,一边亲她的脖子一边低低唤她—— “姐姐。” 和那些年下恋爱不同,江浔并不是刻意撒娇耍赖的口吻——她本来就是他姐姐,亲姐姐,他这么叫她天经地义,也驾轻就熟,可你却分不清他揣着什么样的心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如今江浔叫她“姐姐”的时候,总感觉……很暧昧,这两个字由几年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口中说出来,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味道。以前叫“姐姐”可能扯着嗓子喊她吃饭、叫她换台、让她帮忙,吵架的时候甚至会直呼她名字,可是那个除夕夜过后,“姐姐”这两个字,忽然变成了交往时的甜蜜昵称,独处时的湿热耳语,还有做爱时的动情助力。 她咽了一口水,“别叫了。”哪有人把“姐姐”当成语气词似的。 “所以你说‘姐姐’是我的什么?”抛砖引玉结束,他在她耳边逗留,唇面贴着耳骨轻轻开口摩擦,要她自己承认。 好痒。这样说话热气全都被吹进了耳朵里,神经随着气息一阵过电,头皮隐隐发麻。 江夏缩了缩脖子,一只手去推他的下巴,“痒。” 江浔非但没移开还含住了她的耳尖,虎牙末梢扎在软肉上,像小兽似地啃咬了几下。 江夏舒服又难受地哼出了声,推拒他的力道也显得欲拒还迎。 [喂,妹啊,你那边怎么了——] 床上的姐弟俩皆是一怔。 同时僵硬地看向手机,原来刚才爸爸老久没收到回复,给江夏发了个语音邀请,她忙着应付江浔,不小心就点了接受。现在这种情况,匆忙断开语音也不好,江夏索性和江浔做了噤声的手势,打开手机扬声器回应。 “没事爸,刚才不小心压到手了。” 江浔挑了一下眉。 [爸爸刚才问你阳阳在干嘛,你发了什么东西,怎么撤回了?] 江夏抿了抿唇避重就轻:“爸……都半夜一点了,我怎么知道阳阳在干嘛啊,我在我自己房间。” 闻言,江浔盯着她,偏了偏头。 江夏少有地尴尬,明明弟弟就伏在自己身上,她却当着他的面和爸爸撒谎。 江浔笑得意味深长,再次俯低下来,靠近她的身侧,夏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朵上,酥酥麻麻惹得江夏瑟缩往枕头里躲,他就故意伸出舌尖,湿濡的舌头抵上耳骨和耳屏之间,舌尖暧昧地钻进更深处的耳道,那一瞬间江夏听觉里充斥的全是唾液黏腻的搅动。 如果换一个人只会觉得恶心,可如果是阿浔,这个声音却能顷刻抽走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除了舒服想不到其他。湿漉漉的声响在凌晨的耳际被无限放大,舌尖一下下画着圈朝她耳朵里钻,每搅动一次,她就能听见一次唾液的湿黏声离自己更近,几乎要深入到自己脑仁里清空她所有的意识。明明少年的动作顺毛一般温驯,但伴随的侵略性却不容置疑,江夏有种错觉,好像现在的舔舐不过是在品尝她的味道,一旦玩耍结束,他随时打算把她生吞入腹。 循着颈线一路亲吻,江夏被他闹得摊平了身子,手机就在枕边,目光交织的两个人以眼神交流,她微微拧眉,神情挫败,他眼中却盛着清亮的灯辉在笑。 电话里爸爸趿拉着拖鞋去倒水,[唉不是,爸爸就是跟你确认一下,阳阳有没有和他那群朋友学坏跑去外面玩到大半夜,你也知道,男孩子这个年纪,又是刚毕业,肯定会想要玩一玩,万一还有女生……] 长辈的思想好像总是逃不开这样的定式。 江夏身上的人顿了顿,努力压抑住自己反驳的冲动,瞥了手机通话上的昵称一眼,上面是江夏改的备注,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爸爸。 他软倒在姐姐身上,把自己埋进她肩窝,侧脸露出一只委屈的眸子,盯着手机屏幕发怔。 ——他才不是那种人,他只喜欢姐姐,可这种话他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给老爸听。 江夏的手捧住他软茸茸带点湿的发,安慰地揉了揉,声音却是对着电话里的江范成说道:“你放心吧爸爸,阳阳比我乖得多。” 江浔挪过脑袋,立起的下巴搁在她手臂上,目光望向她。 姐姐忽然当着他的面和爸爸夸他,少年表情中的愉悦好似有一条尾巴就要摇成螺旋桨。 江夏当然看见了,揉他头发的指尖又胡乱呼噜了一通。 她说的是事实,和江浔比起来,自己的一切乖巧懂事不过都是伪装,与其担心江浔变坏,还不如担心她会不会带坏江浔——可惜现在已经晚了,他们两个人都“坏”了。 就比如这一刻,江浔忽然扒拉着她的胳膊,慢慢撑起身,一个吻落在她脸颊上,又循着线条吻到下巴,沿途蜻蜓点水亲到锁骨。 动作轻柔且虔诚。 江夏只可以看见江浔一团蓬松的黑发,一路往下。 [你不要这么说,爸爸一直都知道你很懂事。多教教你弟弟,他快上大学了,到时候也要交女朋友,你这个做姐姐的要帮他把把关。] ……教教他,什么?爸爸知道他会像这样么?弟弟早就无师自通了。 同一时刻,江浔吻到了她的胸脯,隔着冰丝睡衣,嘴唇微张,轻轻含了进去。 她没穿内衣。 江浔两片唇瓣抿着她胸前那小小一颗,左右碾磨。 然后是舌尖,抵了上去。 也不知是怎么了,听到爸爸说完之后,他的动作急躁了些许,右手也覆上她胸口,捏弄另一边。 麻痹感让她身体打颤。 “唔……”江夏一时间没忍住,赶忙收了声改口:“我、我知道了。”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弟弟不可能再有女朋友,也没有哪个女孩能接受得了他们这样的姐弟关系。 睡衣胸口已经被他舔湿了,他甚至还动用了牙齿,夹着乳尖吮吸,舌头包裹乳头的位置,一遍遍来回刷过,直到那一处湿了个通透,她渐渐失神地蜷缩起脚趾。 [还有一件事啊……]江范成欲言又止:[你自己……] 江夏分心要去听,但是江浔一把把她胸口的衣襟拉下来,露出一大片雪乳。 一张口覆了上去,江夏反射性地弓起身,仿佛主动把自己的乳房送进弟弟嘴里。 好软。江浔的舌头好软,湿湿热热地包裹着乳房,抵着奶尖滑动。 她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他趴在她胸前一遍遍吸吮,还挑起一双丹凤眼从她胸口看过来,像是打量她的反应。 [你自己要是有什么事,要和爸爸说,好吗?] 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间一秒又一秒流逝,他们姐弟俩就这么胆大妄为地背着父亲,又当着父亲偷情。 她也不想,可是找不到结束的时机,仓促挂断反而显得心虚。 ——但有一件事又不得不承认,这样背德的刺激感,她和江浔似乎都有点享受其中。 想让爸爸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想要让两人的关系肆无忌惮,想要让人知道就算是血缘也挡不住他们对彼此的渴望。 江浔的手指已经解开了江夏的睡裙,衣襟大敞,露出姐姐漂亮的胴体,一对绵软的乳肉微微瘫软成两座小丘挡在他眼前,顶端两颗粉嫩又带着水渍的奶头,颤巍巍在他的呼吸下羞涩晃动。 像布丁,不用品尝都知道有多可口,何况他尝过了。 两只手托住姐姐的双乳,忍不住放肆揉弄成各种形状,掬起一捧,他重新低头含住她的奶子,一口口嘬吸,不经意间发出了细微的啧啧吮吸声——希望不会被听见。投入的时候,他的头也跟着吞吐微微上下耸动,乳儿被吸吮带起,小丘拔高成了山峰,他一松口就回弹,江夏低头看弟弟含吮的地方,那里仿佛被真空,又有什么要分泌,他口中一团绵乳吞吞吐吐,泛出盈盈光泽。 画面太过淫靡,她有点……恍惚。 好舒服。 舒服得无法描述,她清晰感觉到下体一阵汹涌,汩汩淫水漫出了甬道。 乳头顶端刺刺的一点麻痹感,刺激的电流由乳房神经一点点过电到了周身,她抚弄他发丝的手指情不自禁抓紧,而他讨好地松开口盯着她的眼睛,伸出舌来,由下而上缓缓地刷过乳尖,还时不时来来回回舔弄。 那双眼睛白日里无比清澈,可是现在面对她,却是满满的氤氲情欲。 她一脉血缘的弟弟,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连她的身体都了如指掌。 江夏觉得自己要疯了,这种不受控的快感仿佛没有尽头,无止尽地往下坠。 “嗯——唔。”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和爸爸通话,呻吟差点就溢出口,被江浔猛地以一个深吻封缄。 电话那边没有久久没听见她回应的江范成问:[妹啊,你怎么不说话?听到爸爸说的了吗?] 她怎么说话,嘴被江浔的唇堵着,舌头也和他纠缠在一起。 而且,两腿中间感觉得到,有东西杵了进来。 硬实的一根塞进她大腿并拢间的缝隙里,那里像是早就是为他准备的凹槽一般,完美契合。 她穿的是开襟睡裙,江浔之前解开了扣子,自然下身的裙摆也被掀开,裸露的小腹和小腹对贴,浴巾下的那一处突起,抵在她湿透的内裤上。 江浔的一只手往下伸,急躁地松开浴巾。 仿佛争分夺秒。 江夏还沉溺于与他接吻,湿软软两条舌头搅动口水相互勾缠,他却忽然放开她,垂首在她脸侧喘息:“姐,说话……” 底下那只手忙着扯她身上最后一层遮掩的布料,动作之大她似乎听见了裂帛声。 气氛也是床事的一环,而这一刻的气氛无疑已经燃到了沸点,她被他弄得浑浑噩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说完才能……”耳边气音起起落落,吸气、呼气毫无规律,全是诱人的低喘,“我们才能做……” 做什么不言而喻。 “姐姐——唔。” 蓦地,解放了的下身这次再无隔阂,阴茎直直戳进她腿间,抵着她的阴蒂磨蹭。 [喂,听得到吗?是不是信号不好?喂?] 江浔动了动臀,她小穴的淫液早已泛滥,被龟头上下戳弄几番就和它黏腻得不分你我,像雨季的沼泽。 湿滑一片。 “姐姐……” 两个人交合的地方小意顶弄就有黏连的水声在响,还好,那声音还不足以传到电话那一头。 摩擦,好热,也好舒服,舒服得头皮发麻。 她勉强维持一分清醒,咬牙回应:“爸,我、我这信……” 啊。 紧接“信”之后的字眼因为江浔在她身上一记挺身而被一击撞散,肉棒顶撞敏感的阴蒂,那股子挠人的痒意钻到小穴更深处,她好不容易才把那声呜咽吞下去。 ——乱来。 她瞪他,他却晕红了眼角,慢慢撑起身子埋首去看,看着自己的肉棒由上而下一点点没入姐姐腿心刮蹭,再沾满了她的淫液抽出来,龟头在暖光的照耀下晶莹发亮,那一幕春色旖旎,叫人疯狂。 连这片刻他都停不住,只是压着她,放慢节奏耸动臀部。 她终于扒着他的手臂,一边承受着下身轻微的顶撞,一边把话说完:“我这……信号不好,我困了。” 一说完,连等待回应也不曾,分开的两个人眼神交汇的瞬间,就迫不及待重新拥吻到了一起,江浔依旧伏在她身上,两人的性器相触,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舌头模仿下身的节奏顶弄,还是身下模仿激吻的频率磨蹭,总之暧昧光线下,姐弟俩交迭的身影错落模糊,吻得意乱情迷。 他们越来越大胆了。 要是让爸爸知道他亲生的女儿和儿子在电话那一头做什么…… 江夏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他怎么想得到呢,此时此刻,千里之外另一座城市的酒店房间里,他的儿子正伏在女儿身上抽送性器,两人动情拥吻,即便这一刻没有插入,也是今夜迟早会发生的事,毕竟在此之前,姐弟俩已经乱伦了无数次。 ——而他被蒙在鼓里,不知情中听着他儿女性事的边角料却不知道,更阻止不了。 [唉,行吧,困了就去睡吧。]大概是误解江夏并不想谈那个话题,江范成叹了口气,想到孩子们出门在外,又忍不住细细叮嘱了几句。 “嗯……嗯。” “唔——” 身下戳弄舒爽,但手机里的通话未停,她不得不捂着嘴,断断续续“嗯啊”回应爸爸的嘱咐,可那其实都是弟弟顶弄之下,支离破碎出不了口的呻吟。 听着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江夏偏过头去看手机屏幕,也把雪白的颈项暴露在他唇边,江浔的喘息一路贴着她的皮肤洒下热气,又慢慢游移回去,滚烫的声音仍在她耳畔轻声私语:“……插进去?” 一句话烧红了两个人的耳根。 他们已经很过分了,但还是留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底线。 毕竟瞒着爸爸通着电话,两人直接做到最后一步,到底怕日后尴尬。 这叁个字既热又冷,让脸颊发烫,又让焚烧的情欲有了一丝清明。 江夏的双腿间夹着那根已经湿漉漉的肉棒,刚才还干柴烈火的俩人,霎时有了默契,彼此都按捺住性子静止不动。江夏深吸了一口气,手抚上江浔的腰窝,而江浔只是轻轻地在她肌肤上烙下亲吻,听姐姐最后冷静地回答了父亲几声。 “好,我知道了,爸爸晚安。” 直到手机搁到床头放下,江浔才从她胸口抬起眼。 眼观鼻,鼻观心,饶是江夏这样大胆的人也羞红了脸,江浔更不用说。 他们,刚才……在干什么? 就,有点疯。 岂止是一点。 那些呻吟,水声,床榻吱嘎曳动声,如果手机降噪差一点,爸爸听力好一点,他会怎么想? 会想到她和江浔在做什么吗? 互相看着彼此足足七八秒,江浔才哑着嗓子开口:“电话挂了。” “……嗯。” 他其实没有问她,那是个陈述句。 江浔看着她,一只手不知何时停留在她身下,指尖若有似无地拨弄两片阴唇间脆弱的蕊芯,声线沉下来,说:“我已经忍了好久,姐姐。” “可是你一直都没碰我。”从回家开始到今天,他都是规规矩矩,来到天涯岛之后还分床睡,她根本想象不出他的迫切。 “你刚回家的时候那个状态,我怎么能碰你?何况那时候我们还没和好。”江浔的指尖捻着姐姐的阴蒂摆弄,清晰感受到她因为他的动作身下颤栗,“在家还要顾及爸爸,到了这儿就完全没有可以限制我的了,关系没有修复之前,我只能让自己和你分床睡,我虽然是你弟弟,但也是个男人。” 难怪他今晚一反常态,竟然那么冲动。 下体的刺激如潮浪打上礁石一波波涌来,江夏在他的挑弄下弓起身,难耐低哼。 两个人谁也没提江夏的不堪遭遇,仿佛心有灵犀,让它无形消失了。 “插进去吗?”江浔又一次问,阴茎插入的位置黏糊糊一片滑腻,只是挪了挪角度就会有水声,“都这么湿了。” 江夏抬手挡住脸:“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荤话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江浔拨开她的手:“让我看你,别遮。” 手腕被移开,她和他视线交汇,壁灯的光线昏昧,把他的肤色染得金黄,眼眶、鼻翼,烙下阴影分明。 还有一丝不挂,属于少年的上身。 到底谁看谁,她已经分不清了,这个角度,这个人,才是她熟悉的记忆。 “我没有准备套,姐姐。”江浔很缓慢地抬起臀,“酒店里应该……” 江夏抱住他:“不要那个。” “你又这样。”他嘴上叹气,下身却顺势慢慢地贴着姐姐的阴阜蹭回了两片阴唇间的缝隙,龟头碾磨过敏感的阴蒂,江夏闭上眼睛,轻轻咬住下唇。 “姐姐很美。” 感觉唇瓣被人吻了下,江夏下意识睁眼,他一瞬不瞬盯着她,身下重复着之前的动作,缓慢又坚定地向她进攻。 仍旧没有插入,她却已经溃不成军,每被顶一下,就咬着唇看江浔笑她。 其实也不是笑她,他就是太过满足,不够收敛。 啧啧水声愈发泥泞。 “好湿,夏夏。” 他真讨厌。 江夏局促抬手去捂住他的眼:“……不许看了,关灯。” 可是想到关灯,潜意识里又忽然涌上一层后怕,酒店房间的黑暗,影影幢幢伴随而来。 唇咬得更紧,在恐惧中泛白。 “没关系,就开着吧。”江浔轻轻拉下她的手,“我想让你看到我,知道这是我。” “看——”他牵着她的手抚触自己脸庞,“我是江浔。”偏过头,嘴唇落在她的掌心,像是盖上了一个印章。 明明两人在享受极乐,江夏却不知为什么胸口泛酸。 “我是你的弟弟,姐姐。” 他放下手臂,撑起身子,一双眸子紧紧锁住她不放,下身的肉茎凭借着长久以来的记忆,几次试探的戳弄下,终于嵌进了入口。 江夏仰看着他,气息断断续续地从口中溢出来,即使她之前一度强迫自己忘记,意识还是无法自控地浮现起最残忍的片段,那一晚她承受的痛感太过深切,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害怕,连自己都没察觉身体在微微打颤。 江浔停下来,指节拭过她额角的湿发,眼底闪过片刻的黯,薄唇微张,想说什么,最终坚定地又咽了回去。 属于江浔的肉刃终于顶开穴口,缓缓往前挺进一小截。 进来了。 那一瞬间,江夏有些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嗨。”江浔隐忍地发声,蛰伏在原处不再深入:“姐姐,看我,只要看我就好。” 江夏目光重新聚焦看向他,也是这一刻,感受前所未有地清晰,屄口被撑开,那里酸涩发胀,更深处是空虚一片,亟待什么来贯穿,填满。 不痛的。 没有上一次的干涩咯疼,小屄里全是湿滑的爱液,黏黏糊糊的肉壁被龟头戳弄,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反而迫切地将他彻底包裹,似推挤又似接纳,两人的性器结合在了一起。 他抬起身,也抬起了她的双腿,将它们挂在自己的臂弯:“姐姐……你看。” 两只藕白的长腿被他羞耻地高高举起,岔开卡在他的腰际。他跪直了腰身,两人相连的部位就那么毫无遮掩暴露在彼此视野里,毛丛间汁水晶亮,外面敞露着半截紫红的肉棒,而另一半……隐没在她的下体。 她看得头脑发昏,不禁口干舌燥,这种东西……这种东西…… “是我,江浔。”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强调,身下的阴茎随着他收紧臀肌而往更深处进发。 “唔——”江夏感受到自己被一寸寸填补。 阴茎摩擦肉褶,挤弄出更多的液体。 那可见的半截在她的注视下渐渐被小屄吞没,最终埋进她的甬道尽头。 她被江浔填满了,严丝合缝地,充实得难以言喻。 江夏拱起腰,死死捉着他的手臂,就是下意识地去接纳更多,想把他吃得更深。 江浔的表情也很餍足,低头扫过两人相连的地方,忍不住伸出右手指尖抵在了那里,他们的性器紧紧密合,不分彼此,好像天生就应该是一体,好像这才是姐弟应有的宿命。 “阿浔……”江夏喘息,“别看。” “姐姐。”江浔置若罔闻,指尖碰触两人性器紧箍的边缘,那里碰一碰就有汁水外流,色气满满的景象让他的肉棒又粗胀了几分。 他不期然抬眼问她:“你看到了吗?” 江夏脸上飞红一片,这一刻的羞耻感让她不得不把那件事抛到九霄云外。 “我们连在一起了。”江浔压着声线,嘴角弯弯,拇指按着她的敏感的蕊芯揉搓,再一次轻声提醒:“我是江浔,你的——” “弟弟。” 他捧住了她的双腿,终于不再克制,狠狠一记挺身,插入至深。 “啊……”江夏这一次再没忍住呻吟。 好深,太深了,感觉要被贯穿,和前一刻温吞的填满不一样,现在里面的……更完整,几乎是满溢而出的充实感,好像它也本该属于那里,只是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阿浔……”还没来得及江夏再细细感受,阴蒂被捻弄,一阵阵酥麻的电流直达脑仁,两处敏感点同时遭到刺激,她猛地一把揪紧了被单,止不住呻吟。 “阿浔是你的谁?”他偏首轻吻她摇晃的大腿内侧。 “……我、我弟弟。”只是下意识地就说出口。 “嗯,我是你弟弟。”江浔慢慢往后撤离,甬道肉壁不舍地挽留吸附,他也有些头皮发麻,缓下来低声喘息了几秒,直到大半截肉棒在空气里蓄势待发,江浔再度俯身,肉棒沿途长驱直入破开紧紧吸裹的小穴,顶到了最里头,“姐姐感觉到了吗,我在你身体里。” 她最宝贝的弟弟,这一刻深深进入她身体里。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长大了就一起做爱……” 好像他们姐弟俩的人生,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歧途”。 许是已经太久没有和江浔交合,她的身体敏感得发疯,只是这短短几下抽插,她就已经说不出话来,全身的注意力都沉溺在小屄的酸胀快感里,体内那根肉棒的存在感太强,她根本分不了心。 而且他今天为了让她能记住他,一直在强调自己是江浔,是她弟弟,那种背德感一层层加深,化作了催情的禁忌。 “以后也要像这样……一直在一起。” 为了让她能记住他,今夜他一直在强调自己是江浔,是她的弟弟,那种破坏伦理的背德感一层层加深,化作了催情的禁忌。 许是已经太久没有和江浔交合,她的身体敏感得发疯,只是这短短几下抽插,她就已经说不出话来,全身的注意力都沉溺在小屄的酸胀快感里,体内那根肉棒的存在感太强,她根本分不了心。 她之前为什么会害怕呢? 明明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做爱更快乐的事。 不,应该说,没有比和自己的弟弟做爱更快乐的事。 只有和他相连才完整,因为他们流着一样的血,才是天生一对,别人都不行。 她虚着眼看向两人相连的性器,慢慢伸出手,小屄吞吞吐吐,一根粗壮的肉棒来回穿插其间,汁水四溅,溅湿了手指。 爽利的快意肆虐,心跳更因为这一幕而怦咚怦咚加速。 “你摸……”他捉着她的手,抚摸两人结合的部分,阴茎坚挺却有温度,属于他的温度借由交媾一次次传递到她的身体里,逐渐灼热。 “……哈,唔——”因为她的触摸,江浔声音颤抖地低喘着,结实的小腹收缩起伏:“姐、姐姐……舒服么?” 他好诱人。 江夏干涩地舔了舔唇,紊乱的呼吸裹着呻吟被他顶撞得七零八落。 “……嗯。”她只能哼出只言片语:“啊,慢、慢一点,阿、阿浔……” 身下化成了一滩水泽,正因为太舒服了,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令人亢奋。 江浔挺动腰身,反倒加快了抽插的频率。 被分开的双腿挂在他两臂如树梢叶片无力摇曳,她每每看他抽出一截肉棒,她的小穴就会禁不住欲望叫嚣,屄口的媚肉扒着肉棱不肯放,他又沉下身狠狠撞进来,尽根没入,一点也不剩,而她身体里那些高亢的、迷离的快意就被他一记又一记抽插顶弄得分崩离析,接纳血缘另一半的轰然侵入,兴奋到发抖,激烈到潮涌。 这样陌生的凶横有一瞬间让她畏惧,可是耳边能听见他的喘息,鼻端能闻见他的味道,目光能看见他的眉眼,身体能感觉他的形状……那是江浔,那全都是江浔。 她伸出手啪地关上了屋里唯一的壁灯,房间陷入幽暗,幽暗中的他也沦为一个不见面容的黑影。 然而不需要了,她知道他是谁。 是她的江浔,她的弟弟。 双瞳渐渐适应了夜色。 他半跪在他身前,落地窗外是凌晨的皎月与大海,从那递来的依稀残光勾勒出他的剪影。 那一侧有月亮的光晕。 “阿、阿浔……”她在呻吟间叫出他的名字,腰肢不自觉地弓起迎合,努力朝他伸出手,而他像是感应召唤的骑士,配合俯身让她宣誓授勋。 似乎碰到了他锁骨的薄汗。 然后是胸口……到他栗色的乳尖…… 他被她摸得抓狂,她也被他肏得意识涣散,极度的酥麻快感在神经末梢胡乱游弋,下体的肉穴随之紧紧绞住他的阴茎,无数肉褶宛若活物似地紧箍吸吮他茎身的每一处,甬道传来的压迫瞬间令他无法自拔。 “……姐、哈……姐姐——唔……你别绞——姐姐……” 粗长肉棒在她的小穴迅猛抽送,两具赤裸的肉体一次次纠缠在一起,他身下的囊袋随着动作沉甸甸拍击在她臀上,静谧的酒店房间,响起持续而清脆的啪啪声。 拔出来,再送进去,每一次都是深到了尽头,顶弄到了子宫。 勾起了她身体的记忆。 是啊,就是这种感受,只有眼前人才能唤醒的快感本能。 他好热。 她也是。 但很快连这样分心思考的余暇也没有。 喘息,呻吟,然后被身下的浪潮凶狠冲撞。 “不行,我要……”江浔克制地咬牙,猛然抽离她:“我要射了,姐姐——” 可是就在要完全退出江夏身体的那一刻,他被她一把拉了下来,伏在她胸口,她的双腿勾住他,将他重新推回小屄深处。 “不需要了——” 她咬上他的耳朵,粗重的喘息错落,“射进来。” 江浔感受到身下紧绞的力道:拳头攥紧,还是固执坚持:“我不想你吃药……姐姐。” “我不吃药。”江夏揽住他后背的手,摸上他后脑的黑发,“你射进来。” 不是安全期,她也不打算吃药,她就是想他射进来。 怀了,那就怀了,她不在乎。 她记起了她是一个自私的人,这一次她要为自己自私到底。 她只是不能接受,为什么一个渣滓能将自己的种子毫无顾忌地留在她身体里,而她最爱的人却不行。她因为那个人吃了药,但是她不要因为江浔那样做,她要他的精子在她体内肆无忌惮,她甚至渴望它们能在她子宫里着床。 那样,她就会有他的孩子了。 她和江浔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全都射给我……阿浔。” 原本极力克制的他瞳光微绽。 停滞的抽送再度缓缓地行进,他抬起姐姐的一条腿,把自己深深挺入她甬道尽头。 然后上前吻住她。 含住她的舌,凶狠吸吮搅弄,连同身下也是。 濡湿的舌头相互缠绕打着圈,每一下挺身都伴随着淫靡声响尽根没入,几乎顶到宫口的快感如潮汐汹涌澎湃,身下抽送越来越快,江夏扭动着身躯去迎合,小屄也一次次反复吞吐着他飞速抽插的肉棒,两人的喘息声交融在口中,淫水被插出了白沫, 江浔放开她,轻轻咬住她下巴。 “姐姐……再说一遍。” 江夏低喘着捧住他的脸。 “我爱你。” “真的很爱你。” 尾音消隐的那一刻,她吻上他的唇,他沉身埋进了她的尽头,所有精液尽数喷发。 他重重抵在宫口,没有半分退缩,一股股白浊迸入姐姐的子宫,仿佛寻觅生命的初始。 那一瞬间,仿佛灵魂的残缺被彼此填满,两个人合为一个,再没有你我可分。 和以往每一次都一样,又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灼热。坚硬。充实。完整。 意识恍惚间,她听见他在喘息里伏身,吻上她因高潮而颤栗发抖的唇—— “我也爱你。” “……姐姐。”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 「uip」 章节目录 真相卷87.云端 睁开眼时,被窝外的世界已经是一片天光大亮。 一阵阵海鸥的叫声透过微微打开的玻璃窗传入房间,江夏放空了一会儿,才抬眼看面前的少年。 那之后他们又做了多少次换了多少个姿势她已经记不得,反正一晚上浑浑噩噩,只要还有意识,那里总还是在吞吞吐吐,进进出出,做完之后谁也没有去洗澡,两个人直接累得睡死过去,她枕在江浔的手臂上睡着了,他的胸膛近在咫尺,听着他的心跳,她酣眠一夜。 江夏动了动身子,那儿便有液体流出来,湿漉漉的,很不好受。 可她却有一种餍足感。 如果每天,每天,从今天开始之后的每一天都能和弟弟这样相拥着醒过来,这个世界就没她想象得那么糟糕。 江浔实在是累坏了,往日这个时候他应该都已经洗漱完毕,连澡都洗好了才叫她起床,然而今天他还是闭着眼呼吸均匀,沉睡在梦乡里。 盛夏时分,天有点热了,江夏抽出手从他长长的睫毛,一直游移到抹去他额际些微的汗。 即使不舍也该起床了,今天还要出门,她虽然不用化个全妆,但护肤和淡妆多少还是必要的。 江夏从江浔的臂枕间起身,哪知刚小心翼翼挪动半边身子,就被人一把捞了回来。 他从鼻腔发出困倦的哼声,脑袋凑近她胸前,几乎埋了进去。 “……再睡一会儿。”他小声道。 江夏哭笑不得,但是不知怎么的和他说话连声音都放轻了:“快十点了,今天不是要去长明山吗?” 静默了几秒钟,江浔挣扎着挑开半边眸子瞄她,似醒未醒。 然后把头埋回她胸口:“我困……” 江夏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低头调侃,“谁叫你昨晚那么疯。” “不出力的人说话怎么这么有底气。”江浔气恼地张嘴咬了她的绵乳一口,惹得江夏低呼了声。 “谁说我没有出力了,这种事双方都很费力的好么?” “唔……”江浔闭着眼,鼻尖磨蹭她的乳房,直至唇面寻觅到姐姐的奶头才又开口含了进去,就这么被她抱在怀里含吮奶尖好一会儿,江夏终于又被他挑逗得不能自已,拔长身子蜷缩起脚趾,低低呻吟出声。 他的手摸到她下身,那里不知何时又是泥泞一片,手指轻车熟路又插了进去。 江夏的手拢进他发间,另一只手去拨他作乱的指尖:“……不行,迟……” 他吐出湿淋淋的奶头:“十分钟够了。”说完又埋回去投入嘬吸。 “你骗鬼呢你……”江夏皱眉,可是身子一阵酥麻爽利,忍不住微微哆嗦。 一大早这样到底还能不能行? 江夏小穴里黏糊糊的,他又加了一根手指,勾着肉壁飞快抽插起来,手上的动作还要配合口中吮吸的力道,他索性翻过身把她压在身下,在她身上随着节奏耸动。 果然,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就没有能止得住自己欲望的,哪怕是外表看来再清朗不过的江浔也一样。 “听这声音。”他特自满地勾着唇笑,手指在她下面进出间全是液体挤弄的啧啧声,仿佛洪水泛滥,流了他一手。 房间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从半包围里露出阳台外的一缕光明,那些光恰恰好打在两人身上,白日天光和弟弟做这种事,江夏实在是有些局促,只能用手腕遮着眼睛,呻吟中把脑袋撇向一边:“我要……生气了。”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 “好好好,不生气。”他确实没浪费时间,手指拨了拨她的两片阴唇,扶着勃起的阴茎对着已经湿透的屄口慢慢挺身插了进去。 “宝贝乖……我进去了。” ……宝贝乖?江夏还来不及反驳他的语句,已经被顶得弓起身,头皮阵阵发麻,意识舒爽涣散,说不出只言片语。 晨勃的阳具粗硕,在她体内缓缓抽送,顶入到尽头,再缓缓往外撤,带出一滩淫水。 然后再送进去,用一种缓慢而享受的频率,肏入到深处,将她填一点不剩。 “嗯……”毕竟已经天亮,江夏咬着唇不敢太放纵,只能低低轻哼。 他撑起身去吻她,细细密密地,“别咬,叫出来。” 一边说一边狠狠顶撞至深。 “被听……啊——被听到怎么办?” “哈,又没人听墙角。”他哼,渐渐耸动腰臀,紫红色的肉棒驰骋间来回没入她的小屄里,肉壁被摩擦得火热,江夏也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只能把他勾下来接吻,那些从喉咙溢出的破碎呻吟,尽数被他堵在口腔里。 大概,真的是血缘的相性好吧,她和弟弟在床事上,契合得好似天生一体,这也是最初两人的关系一旦开启之后,就很难停下来的理由,没有人能拒绝的了这原始的欢愉。 他一面加快了肏她的频率一面粗喘着附耳问:“姐、姐姐……哈、舒服么……” “你明明知道……唔。” “我要听你说——” “……” “姐姐……哈……姐……姐姐。”他伏在她身上喘息的声音很是煽情,如果不是身下承受着来自他肉棒的一次次顶弄,江夏几乎都要有是自己在肏他的错觉。 可是那里的充实感不是假的,小屄含住肉棒吮吸,又酸又胀被填满,酥爽得仿佛在炎夏里吃冰直透天灵。 “……舒服——”江夏咬了咬他的唇瓣,“我弟弟最棒可以了吗?” “敷衍。”江浔猛肏了她一下,一下就好像顶到了最泛着痒意的那一处骨子里,瞬时火花四溅,顶得她惊喘。 江浔专心地打量着她的反应,肉棒在甬道里探索:“这里?” 江夏用呻吟回应了他的疑问。 他笑出来,更用心讨好她的感受,两个人一语不发,沉沦在彼此身体之中。 床榻因为两人的活塞运动吱嘎作响。 还在彼此的口中舌尖交缠,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江浔,起床没?” 是王嘉航的声音。 床上的姐弟俩皆是一怔,他们现在什么都没穿,江浔……还插在她身体里,硬邦邦的肉棒被小屄的软肉绞着,动弹不得。 可是这样还装没醒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江浔——”门口又敲了两声。 伏在江夏身上的江浔咬咬牙朝门口扬声道:“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下去。” 昨天这个点是大家集合去吃早饭的时间,结果谁晓得这一响贪欢,到了早晨还要再来一次。 “不是,我问你数据线借我下,我那个好像坏了,吃饭前我拿去充个电,不然今天去野营没手机用。” 江浔俯在姐姐脑袋边上,无语地小声骂道:“早不来晚不来,关键时候事儿多。” 江夏“扑哧”笑了一声,推了推江浔:“去拿给他啦。” 哪有什么关键时候,反正他们现在整天也在一起,这种事有机会就能做。 “你不会自己找你女朋友要啊!”江浔不爽,肉棒还规规矩矩埋在她小屄里连挪都没挪,朝外头吐槽完王嘉航又对她偷偷说:“我不要,舍不得拔出来。”说就说了,竟然捧着她的臀身下又有动作。 江夏真的要服了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弟弟这么色气,是这一年憋慌了吗? 王嘉航也莫名其妙,在门外嚷道:“她是苹果手机!你什么逼事那么多啊,赶紧拿来得了!” 门外王嘉航穷追不舍,门内江浔却插在她甬道里快速抽送,大有反正门锁着,你爱等多久等多久的架势。 江夏的声音断断续续:“不、不是……万一他等会儿问……啊……嗯……阿阿浔你慢点——他要是问你在干嘛怎么办?!”好不容易一口气把疑虑说完,江夏的身体已经如一片新叶,弯起了叶片在枝头被肆虐得摇晃不止。 “你……管他。”江浔咬着她的唇瓣,忿忿地把被打扰的不满一口气宣泄出来,两人性器结合的那处汁液横流被捣成了浆,挂在湿淋淋毛发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他的。 江夏也再分不出心思来管门外的是否真有人在听墙角,只能被动地被弟弟把上下两张嘴都堵着,感受男女性器摩擦带来的亢奋快感,尤其这一刻时机又如此敏感,明明是亲姐弟,却瞒着熟人在一墙之隔的房里做爱,随时可能被发现被质疑所带来的刺激快意,更让她甬道里的肉壁兴致高昂,紧紧绞住了他吸吮不放,好像要生生将他吞进自己子宫里。 “嘶——”江浔扬起下巴吁出一声,快感炸裂到头皮发麻,肉棒不时隐没在小穴中,他甚至抬起了姐姐的臀,把她猛然拉近自己,让性器被吃得更深。 “姐姐,姐姐……姐姐……” 他每叫她一次,她就越觉得迷离,那个记忆里曾经怯生生躲在她背后的小男孩,她的弟弟,现在却在她身上,粗长的阴茎嵌进她下体,和她不顾一切地做爱。 可这一刻她说不出自己有多满足,哪怕戴上所有世俗的枷锁,这种关系,她甘之如饴。 “江浔,你到底在干嘛啊,都几分钟了还不开门,搞什么呢?” “你——”彼时江浔的声音都打着颤,啪啪啪的声响清脆,他在姐姐体内做最后冲刺。 “特么给我等下行不行!” 江夏捂着嘴才能让自己不叫出声。 仿佛是和他杠上了,王嘉航又叩叩两声敲门:“赶紧的!臭小子!” 操。江浔低低的咒骂了声,像是身后有人火急火燎地在追赶,他最后狠狠在江夏身体里抽插了几十下,抵着她的宫口迸发出一股股蓄势已久的精液,毫无保留地释放在她身体里。 反正昨夜已经射进去不知道多少次,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区别,虽然之前他一直都很克制,但只要是个男人,都没办法抵抗这种占有和征服的欲望,或者说,人性本能繁衍的欲望。 其实江夏在那之前已经高潮了,不过温热的精液涌进甬道的那一瞬间,她又禁不住颤栗起来,抱着江浔呜出声。 她可以清晰感觉身下江浔还在一股一股往甬道里射精,两人相拥亲吻,性器紧缩,纠缠发颤。 “好舒服。”江夏小声地说,似乎是给予他肯定。 毕竟此时他已经满头大汗。 江浔亲了亲她的唇:“舒服就好,我去一下。” 从她身体里抽出瘫软的肉棒,经过了一晚上加今早的奋战,此刻它终于偃旗息鼓,乖乖服帖在他腿间,只是顶端还有几滴精液欲落未落。 江浔摸过床头的纸巾擦了擦,顺带也搁在身下。 “来了。”形势不允许他继续温存,他只好拿起床角的裤子匆忙套上,又随手扯走充电的数据线。 门打开一半,江浔冷着脸把数据线塞进王嘉航怀里:“快滚。” 王嘉航抓着门沿:“不是,你到底干嘛呢,开个门用得了五分钟吗?你就算在洗澡你姐不能帮你拿出来?你这小子……等下,你这小子不是……” 此刻江浔额角汗涔涔凝着汗珠,上身光裸,因为刚做了剧烈运动,脸上也浮现出一层热烫的晕红,很难不让人遐想。 “我姐一早就出去散步了,我趁房里没人撸一次结果就被你搅合,你他妈还敢说?”江浔咬牙切齿地瞪着王嘉航,“下次我也要在你兴头上去搅局,你给我等着。” 此仇不报非君子。 “……啊——啊?”王嘉航哭丧着脸:“别啊,我怎么知道你在打飞机,你说就好了嘛,我错了我错了我……” “啪”地一声,门被江浔甩上了。 等江浔走回床畔,江夏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刚围上浴巾,回头看他。 早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屋里,落在她侧脸,微微的金色,很明亮,更衬得少女清丽动人。 他有些看出神,怔愣片刻,继而欲求不满地撇开眼:“你怎么就起来了。” “要去洗个澡。”江夏揶揄了他一声,“怎么,你还能再来一次?” 江浔点点头:“也不是不行。” 江夏无奈地上前捏了下他的鼻头:“那我不行了,你赶紧收拾一下,都来催我们了还这么悠哉悠哉的。” 江浔皱了皱鼻子,顿时有点后悔之前答应了今天的行程,如果今天是自由活动就好了,他就可以和姐姐在酒店腻上一整天。 “那一起洗。”江浔想叫住她。 江夏轻飘飘地拒绝:“才不要呢,一起洗就不是洗澡了。” “姐……” “不要。” “亲亲。” 江夏定住了脚步,回头瞥他一眼。 “姐姐亲亲。”他一脸人畜无害地朝她撒娇。 有点,抵不住。 他其实很少这样厚着脸皮和她明目张胆撒娇索吻,虽然他一直都有这个能力,却只有在一切症结都解开的今天,两人之间才能这么开诚布公,和对方表明自己的渴望。 她好喜欢他,就不可能拒绝得了他示爱。 江夏旋过脚跟回身在他唇上轻轻烙下一吻。 “亲亲。”她羞赧地抿了抿唇。 他像是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又为她的神情动容,整个人杵在原地,好半晌才把她一把揽进怀里,连着亲了十几下没停。 江夏半推半就,两个人又没羞没躁吻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分开。 接下来的几天是他们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分,去长明山露营看流星雨,过夜看清早山顶的日出,坐小船出海捞鱼,深夜大家聚在一起打扑克,还去了一趟天涯岛的农家乐,玩得不亦乐乎。 对了,还有最后那一天。 那天下了一场大暴雨,原本打算再去海边玩的计划不得不取消了,而江浔如愿以偿地和姐姐呆在酒店属于两人的小天地里,腻了整整一天,断断续续从早做到晚,不做的时候就抱着躺在床上,彼此低声絮语,说些姐弟俩才知道的悄悄话。 他们说了好多话,甚至连日后住在一起的家务分配都商量好了,江浔还哀嚎着抱怨,自己栽到了她手里。 人生能有多幸福,江夏这一次是真的彻彻底底体会过了。 她最爱的弟弟,给她带来的宝贵幸福,她会一分一毫都记得。 夜深了,房间没开灯,窗外雷鸣声阵阵。 江夏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得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啪啦啪啦拍打着玻璃。 是滂沱大雨。 她只觉得身边没有熟悉的体温,默默睁开眼,江浔站在床畔望着夜幕发怔,许久,又回眸望她。 江夏朝他伸出手,想要一个拥抱。 他终于俯身过来,躺回她身边,小心地抱住她,埋在她胸口呼吸微热。 “睡不着吗?”江夏低声问。 “明天要回去了。”江浔闷声说。 她摸摸他的发:“回家有什么不好?” “那就不能和姐姐这样无时无刻腻在一起。” “至少也能在一起,暑假还有大半呢。”说是这么说,可是她心里其实也有点失落,人就是这样,或者一辈子不能拥有,或者拥有了就想要更彻底的留住每一刻,每个人都期望失而复得,谁又有勇气面对得而复失呢。 “姐……要不,我们回去就告诉爸爸吧?”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荒唐,闭上眼一声叹息。 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雷雨夜,似是体会了彼此的伤感,两人一阵缄默。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 “……小时候雷雨天,姐姐也这样抱着我睡过。”随即抬手,薄被覆住了两人的头顶。 世界塌缩成薄被里的一角,雨声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只有他们,只有孤单又完整的两个人。 仿佛回到母亲的胎盘,虽然他们不是双胞胎,却依然能感觉到彼此血缘的纽带。 被子里呼吸交融在一起,他仰头吻她。 舌尖湿润交缠,方寸之间的体会更敏感,剥离了视觉,他的喘息却在为她的唇指路,一毫一厘侵蚀她的感官。 “你知道吗?”江浔抵着她的唇,每说一个字,热息都拂过她唇沿,撩动她满心焦躁,“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妈妈属于爸爸——而姐姐属于我。” “现在,你真的属于我了。” 江夏贪婪地吻上他的唇,一次又一次,把他的味道印在脑海深处。 “错的是我,阿浔。”江夏抵着他的唇沿,以唇面轻轻磨蹭,“可是想一想,将错就错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与其把自己养大的弟弟拱手让出去,不如留给我自己。” 她笑得轻盈,这一句话好像把那些包袱放下了。 我会好好对阿浔的,妈妈。 对不起,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其实,对错都没关系,我只是想要你,姐姐。” “只是想要你……” 她何尝不是呢?她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曾几何时把所有的过错归咎在自己身上活在黑暗里,为自己犯的错心如死灰,以为只有惩罚自己才能换来一世安宁,甚至在被践踏自我之后才能体会到扭曲的解脱,她以为,活着和死了,其实不过是一个决定的瞬间,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她只是不能选,是不能,不是不敢。 但总还是不甘心,总还是有一线希望,在冥冥之中等着她。 哪怕被卢景州侮辱之后,那束光还是引领她,告诉她,一切会好的。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她想要的,不过如此而已。 她的弟弟,她的江浔,她的小太阳。 江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和他旅行的这几天,她总是睡得很香甜,终于不再从梦中哭着惊醒。 江浔轻轻拍着她的背,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哄姐姐入睡。 即使这段日子她不曾表现出来,他也知道,她对那个人那件事,依稀还留有阴影,他能做的,只是陪在她身边,不去问,不去提,如此而已。 可这样够了吗?这样真的会结束吗? 床头,江夏的手机忽然亮起。 他伸出手拿了过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电话。 这么晚?江浔皱了皱眉。 即使好奇,他也没有随意接别人电话的习惯,何况就算他们姐弟,被外人知道也不太合理。 所以他只是盯着那一串号码怔忡。 许久,电话挂了,手机显示一个未接来电。 再然后又是咄咄逼人的第二次。 江浔看着屏幕,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江夏,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想。 他没有接,也不会接,他不想知道,他怕知道了任何细节,自己会难过,会发疯。 可是那一头,并没有放过他。 ——最后发来的是几条短信。 [夏夏,你到底要闹多久脾气,把我号码拉黑,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回家两周,你到底在想什么?] 手机那一端安静了许久,仿佛在等待回应,直到屏幕重新陷入黑暗,才又亮起来。 [就算那天我确实太强硬了点,但你自己也好好想一想,你到底做对了什么?我明明有很多人可以选择,可是我唯独选择了有缺陷的那个你,这样还不能证明什么吗?你到底为什么要一次次让我失望?一次次伤害我?] [你应该用心爱我,可你没有,是你先犯了错,不是我。] 江浔盯着屏幕上一字一句,握住手机的力道越来越紧。 他咬住的牙关在颤抖。 屏幕幽蓝的光在他眼瞳中闪烁。 最后一句,仿佛致命一击。 [我下周就要去交换留学了,那之前会回一趟沂海,我去你家找你。] [乖乖回我身边。] 江浔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在屏幕上打上一行字,发送出去。 [不用到我家来,下周一下午四点,鲸鱼湾风动石边,我们见个面,那之前别再找我。] 然后,收到了对方确认的回信。 那个晚上,江浔看着短信的界面安静了许久,许久。 最终删了所有的来电消息记录,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能让他再纠缠你,姐姐。 我会保护你。 章节目录 真相卷88.坠落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是个没有太阳的阴天,那一天。 盛夏的阴天哪怕没有日头也一样闷热难忍,空气黏稠地包裹皮肤,身体像是随时随地压抑在一团愁云里,从肉体到精神混沌不堪,连夏蝉都疲惫了音色,鸣声有气无力。 鲸鱼湾是沂海的一处景点,最早因为位置偏僻,地理环境也不太好,附近荒无人烟,后来沂海规划里要大力发展旅游经济,就把鲸鱼湾列入了项目之一,这几年陆陆续续做了很多工程,才渐渐有了点人气。 不过,仍然是个尚未完工的开发区域,去的人不多。 鲸鱼湾很大,单单是海湾边上的海岸公路就连绵十几公里,所以人们说到鲸鱼湾的时候,往往会取几个象征性的地点作为标志,风动石就是其中之一。鲸鱼湾当然没有鲸鱼,但风动石作为鲸鱼湾海崖边上的一颗石头,状似鲸鱼的造型,有风吹来的时候,仅凭一个不甚起眼的支点轻轻摇曳,“小鲸鱼”就仿佛随时要跃入大海,栩栩如生,鲸鱼湾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海崖附近的施工难度大,这里的旅游配套还没跟上,平日里人迹稀少。选这里见面,是因为江浔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姐姐的遭遇,如果他真的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那至少只是他和那个人之间的事情。 从天涯岛回来后的那几天,江夏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偶尔独处时,她还是会长时间发呆,脸色苍白,困囿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可是发现自己过分依赖江浔,她想到的却是主动克制自己,看到江浔担心她,她倒反过来安慰江浔说等时间久了慢慢就会好起来。 她是真的努力在好起来——她的一举一动看在江浔眼里,都是心疼。 于是江浔更不能原谅那个人。 那个即使对姐姐造成了莫大的伤害,还不知悔改想要控制她的畜生。 阴天的四点钟,看不出天色早晚,不过气压很低,貌似又要下雨了。 风动石所在的海崖不过十数米高,边缘围了一圈铁护栏,此刻护栏边上就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瘦,短发梳理得精致有型,t恤外穿着一件黑白撞色的衬衫,手插在兜里,远远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好皮囊。 江浔的脚步踏上海崖的那一刻,那人也把头抬了起来,一双锐利的眸子自眼镜下抬起,看到他微微一拧眉。 江浔同样也皱起了眉峰,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卢景州。 他还记得那个黄昏的公交车上,姐姐为了卢景州躲在他怀里哭红了眼眶。 他以为,姐姐和卢景州的缘分,在那一天已经划上了休止符。 ……也难怪。 难怪突然多了那么一个男朋友,难怪这个人会“回”沂海找她。 他偏了偏头,自嘲的情绪戛然而止。 不能去想,也不应该去想。 “江夏呢?”他还没开口,卢景州就已经直起身来,冷淡地问他,“她怎么没来?” 江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努力压制住心底的怒意,端详眼前这个人,卢景州比他稍矮一些,但因为比他年长,气势并没有落在下风,反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尤其这种优越感在面对他时,被刻意释放得淋漓尽致,像是……宣示自己的资本。 江浔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卢景州比他更赤裸裸地散发出了敌意。 他记得以前这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形象,那时候他就觉得不自在,因为感觉很不真实,即使见惯了江夏的自我伪装,卢景州的虚伪也还是让他不舒服。和姐姐不同,姐姐的伪装像是一层把自己保护起来的壳,不让人窥视她的内心世界,也不去妨碍别人。而卢景州更像是精明的猎手把自己隐藏在糖衣之下,随时蓄势待发钻出来咬断你的喉咙,那种进攻性,同为男人,感知敏锐的江浔只觉得危险。 以前他觉得大概是因为姐姐喜欢卢景州,他对情敌的偏见,然而今天他确定了并非如此。 “从一开始约你见面的人就是我。”江浔直视他,目光嘲讽:“你哪里来的自信她还会想见到你?” 卢景州有片刻的怔愣,随即收回视线,低头掏出了烟。 “滚远一点,越远越好。”江浔的声线渐渐沉下来,“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海崖上风大,卢景州的打火机并不防风,打了几次还是熄灭,索性又把烟收了回去。 “你是她弟弟。”卢景州侧着脸觑他一眼,忽然笑了:“哦,这句话是不是我应该问你?” 风动石微微摇曳。 卢景州转过身面对他:“我做了什么?我是她男朋友,我做了什么也是天经地义,可是你呢——有一些事,亲姐弟之间做,比和我做更让人没办法接受吧?” 江浔的拳头一时间攥得泛白,他不敢想象眼前到底是什么样的禽兽,能把自己的丑恶说得不值一提,他完全没有任何的懊悔或者愧疚,好像加诸在姐姐身上的恶行,对他来说更像是施舍。 “你……”他缓慢又悠长地吐出一个字:“真的可悲,又可笑。” 卢景州因为他的话沉下脸来,他可以无视一个人气急败坏的侮辱,却不能忍受别人的讽刺或是同情。 “我和姐姐再如何,那也是两厢情愿,道德上被人谴责罢了,你呢?” 江浔微微垂下眼睑,虚着一双眼,仿佛居高临下看向卢景州:“也难为你活了二十年,竟然不知道强奸是犯法的。” “——你他妈给我闭嘴!”有一瞬间,卢景州的脸色铁青。 话说出口没多久,他的神色缓和,重新勾起了令人厌恶的笑意:“强奸?你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还是她这么安慰你的?所以说高中生就是好骗,你大可以把这句话说出去看看谁信。” “我信。”江浔强忍着怒火,几乎随时都要被眼前人点燃,“她不喜欢你,她不愿意,那就是事实!事实和别人怎么想没有半点关系,和你是不是她男朋友也没有半点关系!” “那你去告我啊。”卢景州轻描淡写地勾唇。 那你,去告我啊? 外人眼中的完美男友,优良家世,好人缘加上无可挑剔的教养,精心准备了五星级酒店的香槟晚餐,甚至还购置了一部新手机送给自己的女朋友,她千里迢迢来酒店里等了他一个多小时,这样的你情我愿可以被定义为强奸?真的是可笑至极——恐怕说出去还要被人质疑“仙人跳”的可能。 只有江夏一个人认定的“强奸”,那就会成为谎言。 江夏不是懦弱,她知道所有后续随之而来的风波,她保护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 面临绝对力量时,所有的小聪明,都不过蚍蜉撼树。 可是江浔不知道,他对卢景州,对这件事背后的零零总总一无所知,他有的只是那一腔孤勇,无论是弟弟想保护姐姐的心情,还是身为恋人想要保护另一半的执着,促使他站到这里,面对一个根本没有心的怪物。 他想杀了他,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了无数次,他想,如果这个人消失了,他那无处安放的恨意才得以宣泄,姐姐的阴影才会随之散去,何况眼前这个人毫无悔意,死有余辜。但是…… “我想了想,不用多久。” 卢景州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像你这样的垃圾,做的孽不会少,不用多久就会自食其果,你不配让姐姐去操这份心。”江浔说,“与其把心思全花在你身上纠缠下去,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去想你是谁了,这样反而更好,她本来心里也只有我一个。” 说到这里,江浔低声笑了笑:“你给她发消息的那天晚上,她睡在我身边,所以回信息的人是我。” 海崖上明明有风,可气压越来越低,空气黏稠得宛若实质,让人透不过气。 江浔抬起头,目色清明,一眼到底。 “所以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那个人是你,你甚至不配留下一个名字,卢……算了,我记不得。” 他知道,这些话可能显得他孩子气,但他想说,想要看这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王八蛋被打击得自我怀疑的样子,对这种人,可能精神上的羞辱远比肉体更甚,他就是这么觉得。 愤怒是人之常情,可江浔知道,对他动手,只会让姐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再度掀起波澜,那不是现在江浔想见到的事情。和卢景州多说无益,他今天来,为的是让卢景州知道,姐姐不是孤立无援,也是为了表明一种态度,如果卢景州再妄图控制她,他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姐姐决定当你不存在,我会尊重她。” “但我警告你别再纠缠她,她可以对你视而不见,我不会,毕竟——” 这一刻的江浔犹如神祇,卢景州眼前的他,褪去了周身青涩的少年气,俨然一个沉着又充满威慑力的男人,成为这片阴霾天色下独有的光明。 “强奸犯死不足惜。” 海崖上的风在江浔话末忽然从他身后向着卢景州扑面而来,仿佛连这风都听从江浔的指令,要给卢景州施以颜色,风动石在罡风中摇晃作响,风与石一前一后裹挟着他,风声、曳动声戚戚,如泣如诉审判他的罪行。 那些声音嘈杂不堪,令人心乱。 卢景州一贯自持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他见江浔要走,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声:“那天,可是她自己来的酒店。” 江浔原本转身的动作停在了半途。 “你真以为我们什么感情都没有,那她又怎么会做我的女朋友?你的宝贝姐姐在大学里有多依赖我你知道吗?”卢景州笑了笑,“她说什么你都信,那你打电话问问她,是不是她让我把她抱上了酒店的床?是不是任由我解开了她的衣服?她拼命反抗了吗?没有,我进去的时候她连动都没动——” “她可是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走。” 江浔绷着脸听他一字一句的叙述,每个字眼每一句话都像生锈的刀刃生生剐过他的心脏,留下的不仅是钝疼,还有无法愈合的伤口。少年眉头紧皱,白净的脸因为怒火而憋红,那双拳头攥得死紧,从手背至小臂的青筋隐隐浮现,克制到颤抖。 “那天晚上我们可做了不止一次……”卢景州用一种轻佻又散漫的口吻道:“每一次我都射在里头……” 猛得一阵拳风来,狠狠砸在卢景州的颧骨! 仅一拳卢景州就猝不及防被打得连退了几步,无框眼镜也跟着飞出了两叁米。 卢景州还来不及反应,第二拳又砸了过来,这一次直接将他打倒在地,连嘴角都磕出了血。 江浔走了两步跟上来,驻足在卢景州跟前,俯视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张狼狈的脸,这一刻若是江夏看见了江浔的眼神都会觉得陌生——那怎么会是她的小太阳呢,冷光如冰如刃,多看一眼都会让人胆寒。 他沉默不语,胸腔却随呼吸起伏明显,风里有他竭力克制的呼吸声,那双拳头依然握得指节泛白。 地上的卢景州左右摇晃头颅让自己清醒,而后眯了眯眼,瞳孔重新对焦看向遮蔽自己视野的影子。 看清了江浔脸上的怒气,他竟然还不怕死地笑开了。 “哈,哈,这样你就……受不了了吗?” 他慢慢撑起身,拇指抹去嘴角的血渍,半弓着背笑道:“我再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怎么样?”话是问出了口,可他根本没等任何回应就自顾自说下去:“我想了想,她一开始好像是有点不太情愿……” “后来我跟你姐姐说啊,要不我打个电话给你,让你听听她和我在床上能有多合拍,结果她一下子就配合了许多——啧啧,6月7号,那天,好像是你高……” 话没有说完,又是一记重拳将卢景州打翻,江浔痛苦地低吼出声,拳头一下又一下朝卢景州砸来,几乎是发泄似地想把他往死里打。 “你这人渣你他妈该死——!!!” 死一次不够,死一万次都不够,这样的畜生就应该生生世世绑在耻辱柱上让人凌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浔那一刻就是这么想的,他不惮以平生从未想过的恶毒酷刑去惩戒这个魔鬼,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6月7号。 6月7号,6月7号,6月7号……那一晚,他看着手机被拉黑的记录,还在心里责怪她。 以为自己是最可悲的受害者,可是他却根本没想过姐姐为了他在经历什么。 [她一下子就配合了许多。] ——混蛋!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的感受怎么会比你更重要?! 为什么你就不能先爱自己啊江夏! 江浔真的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在沸腾,无数血管中的液体仿佛在顷刻间全都涌入了大脑,那里承受了太多无法负担的压力,头脑沉闷发热,像在发烧,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处哪里,在做什么,所有与周遭相关的感受都变得混沌,只有耳朵里响彻自己心跳的声音,视野中的一切都随着心跳怦咚怦咚的节奏,慢镜头一般忽大忽小。 然而他本能地朝眼前那个人影挥拳,就是想要把那个人置之死地。 可惜彼时的卢景州有了准备,这一轮拳抡到他身上,被手臂格挡,卸去了大部分力道,相反还因为江浔太过沉浸在痛苦之中,被卢景州找到了空档,两人厮打在一起—— 卢景州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从小到大被人众星捧月惯着,哪有真的需要用拳头来解决事情的时候,虽然江浔也没有,论身体素质却肯定不会比卢景州来得差,几番较量下来,卢景州被扭住胳膊,狠狠反剪到了身后,分明下一秒就要被江浔卸到脱臼,痛苦哀嚎中的卢景州,竟然还在笑,好像他才是站在胜利顶峰的那一个。 简直是个疯子。 “我要是……把你和你姐的丑事,哈,传到学校里会怎么样?”卢景州依旧不肯松口,嘴角翘着满不在乎的弧度,“说我是人渣那你算什么——连自己亲姐姐都能上?!你他妈凭什么和她——”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卢景州的手腕脱臼了。 杀了他吧,干脆就直接这样杀了他,这样不留后患,姐姐也可以安心。 不经意间,江浔已经红了眼,他还在使力,恨不得此刻手里的是卢景州的颈项,如果是的话,只需要多加几分力,就能听见一声清脆的咔…… “我伸展双翅去拥抱你,眸光相映,连呼吸都变轻……” ——口袋里响起手机铃忽然把他的理智唤醒。 一只海鸟拍打双翼自他头顶掠过,鸣叫声渐飞渐远,只留下海浪的余韵。 江浔瞳仁中的光顿了顿,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真的想要杀死一个人。 手上的劲松开了,卢景州猛地挣扎脱离,江浔跌坐在一旁,视线定格在一处,剧烈喘息。 他确实想过,如果不能给他一个教训,他可能还是会对江夏纠缠不休,也想过像卢景州这样的人渣不配活着,却没想过真的要诉诸暴力,亲手杀死一个人。 那根本不是他了,这样不对,这样的他和卢景州这种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江浔失神地一动不动,没有办法把前一刻那个失控的“凶手”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他无力地垂首,捊起额际的发。 手机铃声还在海崖上回响,江浔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姐姐”两个字。 姐姐。 江浔的眼神一软,心底所有的温柔瞬间全都回溯,那些因她而生的暴戾情绪也因她而和缓。 可是现在要怎么接呢?他当然不可能让她知道自己正在见卢景州,如果有必要的话,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就像他之前说的,让她完全想不起卢景州是谁,这样反而更好。 江浔握着手机,从地上爬起身,最后看了卢景州一眼。 除开颧骨的淤青,嘴角的血和脱臼的左手手腕,卢景州看起来也没有多凄惨,表面上这些伤并不算重。 比起他加诸在姐姐身上的伤害,他原本应该再狠一些。 “是你罪有应得。”这一次,江浔再没打算听他说只言片语,转过了身准备离去。 来电铃声依然没有停下,江浔低头看了眼,指尖在“挂断”还是“通话”的按钮之间游离。 然而就在这一转眼。 只是这一转眼。 一道黑影从身后扑向他,电光石火间伴随着一声闷响,有什么重重撞上了风动石——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一如炎夏蝉鸣。 崖上蝉声叫得肆无忌惮,一浪更比一浪聒噪,傍晚的气温也不减几分,低气压拖着人下沉。 卢景州站在风动石边。 他垂着头,视线扫过地上的人,表情无动于衷。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在这个角度看他。 地上的少年紧闭双眼痛苦皱眉,连呻吟都显得微弱。 卢景州慢慢蹲下来。 动作扯痛身上的伤,卢景州却不服输地牵动嘴角,伸出尚还能动的右手,指节从少年脸上滑过。 ——这张脸,和江夏多少还是有相似之处,冷白的肤色此刻因为那一撞的疼痛,更是惨白如纸。 卢景州的手指滑到了江浔颈间。 他曾经用一样的姿势对待过江夏,现在,是她的弟弟。 他抬头看了眼天,手指在江浔的颈间摸索,像是在回忆,脑海下意识地反馈给他那一晚这么做时所带来的感受,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操纵他人生死,目睹人濒死时绝望,挣扎,然后生命之火燃烧流逝所带来的快感,那种感觉无法言喻,没有什么能比那一刻更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用在乎彼此是否有共同的语言,也不用担心能否被理解,因为那一瞬间,他就是他们的神,没有人会想背弃神明,求生的欲望只会让人俯首称臣,而他则拥有整个世界。 卢景州半俯身,用一种从容又仪式感的节奏,缓缓收拢虎口。 江浔本就尚未从撞击中回复,等到颈部的力道收紧到他不能呼吸的时候,他混沌的意识已经支撑不起反抗的力气,一只手被卢景州的膝盖压实,而另一只只能徒劳地抓住脖子上的手勉强施力。 罪有应得?真是可笑。 ——那之前,卢景州从没想过,这世上有人还值得他去在意。 从父母那里学到的薄情寡性,曾经一度被年少的他凭依在俞青纾身上,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找的到底是性,是恋人,还是母爱。后来俞青纾转头结了婚,他所感受到的也只是背叛,给予的也只有报复,失落?难过?都没有,因为他觉得没意思。 但是对江夏,他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从第一次见到她,那个在人群中心也依然孤立自我的江夏,他隐隐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快慰,再然后发现了她对自己的情愫,他多少更在意了一些,可是他却发现,这个人并没有打算向他靠近。 卢景州是骄傲的,那时候他佯装不在乎,不代表在一起后他还能不在乎。 江夏的心不在他这里,由始至终都不在他这里,哪怕他独占了她的世界,切断她和所有人的联系,还是不能得到一个完整的江夏,她对自己的依赖,只是没有选择,甚至可以说是弥补,而弥补和怜悯,又有什么不同? 呵,原来她比他更疯,爱上了她的亲弟弟。 ……就是眼前这个人,夺走了她,无论是心还是身体。 一脉同出的姐弟俩,怎么配在一起,全世界都这么认为的吧,他们真恶心。 卢景州手上的力道愈发收拢,掌心之下那个少年近乎晕厥。 原本还在笑的他,此时此刻却面无表情,像是用一种绝对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这一场刑罚,甚至他抬头把自己代入了风,代入了海鸟,代入了风动石,好似要把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去感受这一场生命消隐的仪式…… 而那时他瞥见了海崖另一端的海上,一艘巨大的运砂船。 相隔百余米,船上的人伸手遥遥指向这里,似乎在讨论什么。 卢景州微微皱了皱眉,忽然心一跳。 他低头看身下已经奄奄一息的江浔,又抬首看向运砂船上的人。 反复数次之后,蓦地,他松开了手。 脖子上的束缚突然消失,绝处逢生的江浔猛得一阵呛咳,而卢景州则带着几分不甘盯着他,最终目光幽幽落在了他的手链上。 一条带有鲸鱼造型的手链。 想到那条手链所代表的东西,卢景州一时间嫉妒得发疯,他一把将手链从江浔腕间扯下来,扔了出去。 江浔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然后,陷入昏迷。 没多久醒来,天色还亮,明晃晃的天光直射眼瞳,江浔眨了几次才睁开。 指尖发麻,掌心开合几下终于找回控制力。 海崖上只剩他一个人,他浑浑噩噩撑起身,喉咙总卡着异物感,脖子也很疼,揉着颈部环视周遭一圈,已经没有卢景州的身影,这里安静得好像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来过。 江浔听见风里有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他压抑下作呕的不适感,转动脑袋环顾四周,就在不远处的地上,他的手机静静躺在石缝里,兴许是刚才撞倒时滑落进去的。 江浔摸索着翻回手机正面,里面显示已经通话过去八分钟,联系人是:姐姐。 [阿浔——阿浔你在吗?] 江浔扶着头,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欣喜若狂:[你总算回我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接起来一阵乱七八糟的,然后你又不说话?] 又是一阵反胃感袭来,江浔微微闭上眼,勉强扯开笑容:“没事,就、就是摔了一跤……” [摔了?]江夏讶异:[摔跤怎么会安静了那么久,你晕倒了吗?你在哪?为什么有海浪声?你在海边?] 一连串的问题咄咄逼人问得江浔本就乱哄哄的脑子更反应不过来,也不怪江夏,弟弟接起电话之后就是一片混乱,整整失联了八分多钟,此时此刻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在去派出所的路上。 “没事啦。”江浔安慰她,掌心触碰到头部受到撞击的痛处,轻轻嘶了声。 [你别骗我。]江夏显然不相信,她站在街头,马路上车流来来往往,人行道上路人匆匆而过,只有她静静站着动也不动,侧耳聆听那一端传来的声音,[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末了的“好不好”近乎柔软地捧起一颗心,恳求。 江浔脑中的混沌感都因为她的关心而消散些许,他瘫坐在风动石旁说道:“嗯……不骗你,我现在好好的,就是脑袋磕到了一下,有点昏,休息一会儿就行了。” [磕到哪里了?你真的晕过去了刚才?]她顿时慌乱起来。 江浔听着,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诚实地回答她:“就一小会儿。” [哪里一小会儿,那是八分钟!你在哪里?附近有人吗,找人帮忙照顾你一下,我去接你——]马路边的江夏没有半分迟疑,已经开始着手招的士。 脑袋依旧昏沉沉,痛感如针刺,细细密密袭来。 “你别忙了,太远,等你来都我都可以到家了。”江浔努力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情,好像就只有断断续续的记忆,但有一幕他记得非常清晰,姐姐给他的手链,被那个人扔掉了。 [说你在哪里。]江夏没有给他推脱的机会,追问。 江浔无奈:“鲸鱼湾。” 电话那头江夏声音微讶:[你真在海边?去那里干嘛?] “……”这一次江浔久久没有开口,他答应了不骗她,可也不想再在她面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卢景州。 那是个疯子。 江浔知道自己对卢景州带有偏见,可他所表现出来的一面本来也让人无法共情。昏迷之前,江浔对视过卢景州的眼睛,让他害怕的是那里没有冲动、惊慌种种正常人应该有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片荒芜,在那片荒芜里,还藏匿着一点快意。 就好像在掐死一只蝼蚁,享受自己主宰的愉悦,他沉湎其中。 江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泛白,又握了握,明明浸渍在炎夏的热浪里,他只觉得冰凉。 不行。 江浔忽然改变了主意。 “姐姐,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的语气郑重其事,非常认真。 江夏刚刚坐上的士,和司机交代了一声“鲸鱼湾”,这才回头顾上他:[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见那个人了。”他说,眼中满是晦暗,“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要靠近他,和他彻彻底底切断关系,离他越远越好,答应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你今天……去见他了吗?] “答应我,江夏。”他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再见他了。]江夏清冷的声线透过电流传来:[我也没什么可执着的,自作孽不可活,我能有今天也是我自己找的罪受,就当我还给他,以后两不相欠。] 江浔的目光温柔下来,“才不是。” [……] “姐姐你啊……”江浔叹了一口气,此刻不适感缓解了许多,他才扶着风动石起身想要离开,走之前想到什么,目光在附近游弋,一边搜寻一边说:“永远都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可是你有什么错?就算有错,也不是另一个人可以对你为所欲为的借口,那不该划等号的。” “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才是受害者,你没有错。” 那一端缄默无声。 江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海边的风吹拂他的发梢,他转头,不远处的天际云团沉甸甸的,似是马上就要落雨。 [我并不无辜。] 手机里,江夏安静说道:[但我有错,不代表他没有——江浔,我想通了。] “嗯?” [还是报警吧。] 他怔了怔。 [我不在乎结果,因为我不认为我会赢,但是我必须让他知道,必须让愿意相信我的人知道,他是罪犯,他是疯子,不能再让别人重蹈我的覆辙。我唯一担心的是……] 电话那一端,江夏握了握手机:[你们要和我一起遭受流言蜚语。] 小虎牙因为笑意微微露了出来,江浔说:“你在想什么,傻瓜——” “我和爸爸都是你的家人啊,这不就是血缘的作用吗?” 他听见江夏轻声,又释然地笑了。 [那也要看是什么事……] “嗯?”搜寻无果,加上头脑多少还有些隐隐作疼,江浔打算扶着栏杆回去。 栏杆外,海崖的崖壁上歪歪斜斜长出一棵树,枝杈错落。 [等我和爸爸摊牌我爱我弟弟的时候,估计爸爸就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夏很小声,言末还抬眸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司机,还好他并没有注意。 也不知是还没从那一撞里恢复过来,还是江夏的话太有冲击性,江浔捏着手机呆滞了两秒,才慢吞吞地问:“……摊牌?” [如果阿浔不想的话,那我就收回。] “想!”江浔想也不想开口,这一刻对他来说仿佛梦境:“你说出来的话不许收回!” 他一直祈盼着有一天,他们能真真正正地,做一对情侣。 也渴望着以后能和姐姐一起生活下去,而不去伤感哪天她要嫁为人妇,结婚生子。 他们明明相爱,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不是么? [逗你的。] 江浔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是说,收回是逗你的。]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对面很快改正:[我说了,我想通了。] [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那样瞒下去就没有意义。]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到时候你真的和我考上了一个大学,我们就到校外一起去租个房子,一室户的就很好,不用看同学脸色,也不用担心爸爸生气……不过,我做饭不太好吃。] 姐姐思维有点跳跃。 江浔扬起的笑容就一直没松懈下来过:[我可以学,之前家务分工不是说过了吗,做饭洗碗都包给我。]他漫不经心说着,忽然瞥见崖壁枝杈上有一抹熟悉的轮廓。 手链。 竟然挂在那儿没有丢。 “我这算不算又在拿姐姐的身份欺压你?”江夏坐在的士后座,含笑的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仿佛屏上的走马灯。 电话那一边是江浔温和的声线:[那也是我心甘情愿,姐姐。] 车已经开上了滨海大道,虽然从这里到鲸鱼湾,还要一个小时,但她感觉自己离他又近了一些。 大海。 很漂亮。 她的手指尖攀上车窗,细细描摹过海岸线。 口中仿佛喃喃自语:“其实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的笨蛋弟弟。 从那个除夕夜莫名脱轨的吻开始,他们姐弟俩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互相试探,互相纠缠,互相喜欢,互相折磨,互相想念,互相念念不忘…… 这个世界很大,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的会在你身边短暂停留,有的不过是擦肩背离的过客,只有她和他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联结在一起,无法分割——她试过了,她累了,外面五彩缤纷,也危机四伏,她不想改变世界,不想影响规则,她想要的,由始至终不过只是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而已。 [我才不会后悔。]她听到他说,[倒是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认真起来可以烦得你一辈子都甩不掉,反正你本来也甩不掉,我可是你弟弟。] 江夏失笑。 “一辈子”这个词,听起来很让人心动。 “阿浔……”还没等她说完,前座的司机突然扬声问她—— “等会儿我给你送到东海路那边还是武泗阜那一块啊?” “喔,稍等一下——”江夏低头询问通话另一边的人:“你在鲸鱼湾哪一块等我?” 记忆中,彼时那端的背景似乎传来隐约声响。 像是有脚步踩在土地上,轻微的摩擦声响。 “阿浔?要不然我们在湾岸西门碰面?”江夏不经意地一抬眼,有雨丝落在了车窗玻璃上,水珠斜掠而过,飞速划下一道道水痕,她赶忙问他:“好像下雨了欸,你那边没事吧?” 不知为什么,江夏恍恍惚惚有些不安。 她顿了顿。 “快找个地方躲雨,别感——”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轰然在手机听筒中爆音。 随后听来像是没入水里。 最终,窗外大雨倾盆,世界寂静如死。 章节目录 真相卷89.断章 时光变得如此宁静。 你变成我怀里的星。 ——《听风的鲸》 江夏回家了。 从小姨那里又搬了回来,暑假已经过了大半。 几周前怀着要与过去决裂的心情,带着“江浔”逃离这个家,体验了一把和“弟弟”两个人共同生活的小日子,时间若能停留在那一刻,她的人生就没有遗憾。 她回来的那一天江范成并不知道,一路往家里走去,那段年久失修的围墙因为前些天的暴雨倾颓,几块废砖散落在墙角,倒是蔫巴巴的爬山虎因为充沛的雨水润泽,有了几分生气。路上遇到一两个熟人,但更多的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人生就是这样,总是有太多人来来去去,总要接受变化不是吗? 江夏站在单元楼的门洞前,想起了这个暑假刚回家的那天。 心情完全不一样。 日已西沉,门洞里昏暗,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口,江夏走进去就被吞咽,自投罗网。 光线从楼道镂空的窗格里投射进来,被分割成很多块,江夏站在楼梯角,停驻了片刻,又慢腾腾往上走。 然后站在那扇老旧的铁门前,掏出了钥匙。 记忆重迭,又记起那个雨夜,她站在这个位置,钥匙插进锁孔,身后的门打开了,告知她兰汇街的一场意外。 ——铁门之后是木门,伴随一声吱呀,门打开了。 屋里好黑,但是可以看到客厅窗外粉紫色的天,是今天日落的颜色。 昏昧的天幕背景前,一身轻便t恤的江浔闻声转过头来,手里正拿着一瓶矿泉水打算喝,见到是她眼睛就清亮起来,叫了一声—— “姐姐?” 姐姐,我刚刚去游泳回来,今天好热。 姐姐,晚上吃什么,要不我们出去下馆子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牙齿很白,露出唇间那两颗不甚明显的虎牙尖尖,但你更会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那里清澈有光,像是阳光下粼粼的海面。 江夏往前走了一步,视线有一瞬间扭曲,然后画面就碎了。 哪里有什么江浔。 ——是啊,已经没有人等她了。 这便是梦醒的代价。 江夏站在客厅中央,缓缓挪动身子,打量这间屋子里的陈设——当初怎么没发现呢,属于江浔的东西其实大多都被收了起来,鞋柜里的球鞋空了,茶几上他常用的太空杯收了起来,本来夏天的时候他经常要去游泳,门边总会挂着他的游泳包,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江夏走进他房间,桌面的书立还摆着几本复习用书,可是上面写的都是她的名字。 因为江浔早在高考完就把自己的复习书都扔了,唯独剩的这几本,是他去年高考和她借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江夏的笔记,后来留下也不过为了一个纪念。 啊,还有这个。 江夏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卡通造型的笔帽上,是一只可爱的蓝色小鲸鱼,时日久远,小鲸鱼的图样花得不成样子,可见主人用得有多频繁。 [我才不要,这像女生才会用的东西。] [不能因为我房间的窗帘是鲸鱼就真把我当鲸鱼了吧?] 想起当初他接受这个小礼物时有多口是心非,江夏就忍不住笑了。 江夏走到床边,她突然意识到,这间房的床被,似乎是爸爸为了她而铺的,江浔体热不怕冷,夏天用的只是薄毯,而她不是,家里习惯给她备一床薄被——所以这一趟回来,夜深人静时分,她老是一个人往江浔房间跑,爸爸其实早就知道。 她摸着凉席,慢慢在床上躺下。 像个死人一般盯着天花板静静发呆。 [如果鬼魂真的存在的话……一定会留在自己最爱的人身边保护她,没有时间和她生气。] 这句话,是她的自我安慰,还是他曾经真的对她说过,江夏已经记不清了。 幻觉也好,梦里也好,保护我也好,生我气也好。 江夏伸手,纤细的手腕搭上眼眶,掩去所有情绪。 真希望一切都好。 去年六月二十五日,她坐着的士赶到了鲸鱼湾。 她不知道江浔在哪里,只能在海边像疯子一样各处呼喊找寻他,但其实想找也并没有那么难,因为那天僻静的鲸鱼湾早被人打破了安宁——他们说,有人落海了。 海边运砂船上有新人第一次来沂海,老船员指着风动石告诉他那是鲸鱼湾的由来,新人兴致满满,多留意了那处几眼,结果便成了一场坠海意外的见证者。 ——是意外吧?目击的海员那时道,其实隔着数百米远,从下至上的角度只见他一个人,当时恰逢涨潮,风很大又下着暴雨,救援或者说打捞的工作很难进行,海员说落海时那人先后几次砸在了高低错落的海礁上,大概是凶多吉少。 江夏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直至在崖壁的树梢发现手链的那一刻,她如遭雷击。 那日最后也没找到江浔的身影。 只要没有找到,就仍然留存有可能性,那之后的每一天江夏都拿着江浔的照片在鲸鱼湾的工地和那附近兜兜转转,逢人便问——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弟弟? 他很高,有一对小虎牙,失踪的那天穿着一件白色字母t恤。 哦对了,他右耳上,还有一个耳洞。 她白天去鲸鱼湾,晚上上网发帖寻人,一开始江范成也会陪她一起找,但是日子总要过下去,工作请假了个把月,为了日后照顾女儿,江范成还是得硬着头皮去上班。再后来这就变成了江夏一个人的日常,偶尔她拖着疲惫的双腿在海边直到日落,神志恍恍惚惚,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可是她不敢回家,家里,好黑。 她甚至为了江浔想过联系卢景州,虽然她也不确定那天卢景州是否见过他,但总归是一个选项,不过江浔失踪的第二天就是卢景州去留学的日子,自己之前拉黑清空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加上答应过江浔离他越远越好,所以最终只能放弃。 夏末,在江浔失踪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江夏拿着印有江浔照片的a4纸站在滨海大道旁。 盛夏的余热未消,那些日子她被晒黑了不少,彼时满头大汗,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乍一眼望去,早就没了从前清冷隽秀的模样,明明失魂落魄,看人时的目光又无比迫切,总让过往的路人多少感觉怪异。 一对情侣刻意避让着走过,步履匆匆,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这都多久了啊,能找到早找到了,每次来都问个半天,是不是疯了?” “算了吧,也挺可怜的。” 江夏举着a4纸站在原地,海边的风吹得纸页哗哗作响,她看着一男一女牵手离去的背影,不知想起了什么,然后收回了落寞的目光,迎上了下一个行来的路人,努力扯出一丝友善的歉意。 “对不起,请问你有没有见过我弟弟?” 得到一成不变的答案。 太阳落山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江夏急切地接通它——那段时间以来她接了太多的电话,即便深更半夜也一样,虽然诈骗骚扰居多,可她还是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她不敢,错过任何一个。 然而那个电话,她真的希望自己从未接到过。 [江夏,你弟弟……找到了。] 她静静地听着电话那一端父亲哽咽的声音,海风没有吹散她大脑滚烫的热。 可能是,实在太累了。 她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世界从此陷入黑暗。 再后来的日子江夏不想再去回忆,她知道自己之后数次从生死边缘被拉了回来,甚至自我创造了一个弟弟还在身边的假象,爸爸不忍将她送去“那个地方”,最终同意了杨美娴的催眠方案。 如今方案见效,江夏彻底清醒,也不再沉溺于幻想。 她记起了很多东西。 包括自己抽屉里的那个首饰盒,钥匙在江浔的房间,江夏把它打开来,里面是一对情侣手链。 飞鸟和鲸鱼。 真是可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海里,为什么它们能成为情侣的象征? 她曾厌恶地想过要把它扔掉,可是一想到江浔曾经那么珍惜它,还是将它留存了下来。 江夏出神地看着手链上那只鲸鱼,静默不语。 然后似有所觉地转过头,不知何时,爸爸已经回了家,站在房门边错愕地看着她。 这天晚上吃过饭,她和老爸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窗外的蝉鸣、蛐蛐声是夏日夜晚的背景音,它们越吵闹,越衬得屋里有多寂寥安静,江家的客厅其实早两年就装了空调,因为江夏的缘故一直很少开,这一晚亦然,只有头顶的老风扇嘎吱转悠。 江范成手中的遥控器在几个频道间不停转换,良久,他叹了口气,把遥控器递给江夏:“妹啊,想看什么自己按吧?”今天看到江夏打开那个盒子的时候,江范成多少猜到了一些,再后来她由始至终没有和他提江浔,江范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也不敢去问,这种纠结一直憋在心里,闷了他一晚上。 江夏摇了摇头。 父女俩之间各有心事,谁也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江夏打破了沉默,“爸,你爱妈吗?” 江范成看向她。 他没有着急忙慌地给予答案,而是沉思了一会儿,娓娓道来:“爱。最早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你妈的婚事你姥姥姥爷不同意,她差点要为了我和家里断绝关系,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辈子我不会再找到一个能这样值得我爱的女人了。” “可是后来你出轨了。”江夏毫不留情提起往事,这也是她长久以来的心理阴影,也许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江夏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莫大的怀疑,如果连父母曾经那样相爱的人都可以背叛,如果连平日在她面前那样慈爱的父亲都可以伪装,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去惦念和期盼。 江范成沉沉地,点了点头。 “是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们。”江范成缓缓弓起背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那时候,我和你妈妈之间的婚姻,出了一点问题。我觉得很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正好出现了一个人对我嘘寒问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想生活里那些糟心事,一时间就没控制好自己……” “我以前恨过你。”江夏说道,“我不懂你为什么会犯错,你为什么要对不起那么爱你的人,真的,我不懂,可能我到现在也还不懂……” 江范成微微蜷起手,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可是我自己也错了,而且后果更糟糕。”电视机的光亮在江夏的脸上变换,可她的脸色始终沉静,“我回想了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做会怎样,如果当初我选了另一条路又会怎样,但是所有的假设都没有意义,因为已经回不去了。”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我们只能不停向前走。 我们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永远不知道门后有什么,只能硬着头皮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管愿还是不愿。 其实面对每扇门我们都是第一次,哪有什么智者,有的只是幸运儿。 她放纵过,也退缩过,妥协过,也勇敢过。 “爸,我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她说。 江范成的身形微微一顿。 她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因为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 他不断地摇晃着身躯,想说什么,想竭力想要抑制什么,可是除了哽咽,她什么都听不清。 江夏歪过身子,将脑袋靠在爸爸的肩头:“对不起。” 她是真的要自私到底了,毕竟,这是她最后一次犯错。 在这个世界上,她本来拥有另一个灵魂,他们是一体,如今少了一半,她只会慢慢虚弱,慢慢死去。 她不是没试过另一种人生,对吗? 可是她的太阳消失了。 她想在自己泯灭之前,最后发一次光。 江夏最后去了一次霄山。 白日的霄山寺隐匿在苍天林木之下,阳光从树丛间笔直穿透,在琉璃瓦与飞檐上留下斑驳光影。晨钟暮鼓,古刹森森,她站在台阶上望,隐隐约约耳边响起了少年清朗的声线—— [我刚和他们爬到山顶的宵山寺,他们说这寺庙挺灵的。] [你有什么愿望,我给你也买一个。] 她一袭白裙拾阶而上,金色的光影在她身上变换,微光似日晕轻轻围绕着她,衬得她的背影都显得有那么几分虚妄。 一路走过一座又一座大殿,她站在山顶的钟楼,望向骄阳之下的沂海,天空一碧如洗,蔚蓝的颜色犹如大海,而这座城市的高低错落,鳞次栉比,都不过是海市蜃楼的一隅。海永远没有尽头,这城市却只有那么大,有些人一辈子可能就困囿于这一片安宁里,有些人可以游向更广袤的远方。 [为什么要习惯,以后也一起过就好了啊。] [今年是个例外,明年、后年、大后年……我先预定叁个年头,礼物你要亲手交到我手里。] 江夏低头,她的左右手上各戴着一条手链。 结果,到最后,连一次承诺也没有完成过。 “今年就要结束了。” 江夏转过头,少年懒洋洋地支在身旁的栏杆上,和她一起眺望这座城市。 夏日的风拂过山顶。 周遭忽然人声嘈杂,影影幢幢打乱了前一刻的静寂,人们欢声笑语,还有大殿里传来的诵经声,江浔偏过头,笑着道:“你去看窗外,霄山的方向。” 江夏不敢看这片霄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耳际的人群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他浑然未觉身边的炙热视线,微微低头,抿了抿几分紧张,又羞涩的笑意,偷偷地仿佛对她耳语。 “我想和你一起跨年,姐姐。” “新年快乐!” 他对着这座城市放声呐喊。 又一阵风吹来,眼前的影像就被恍然吹散了。 江夏搭在栏杆上的手渐渐攥成拳,转身和消失的影像背离。 走了不知多远,一阵清脆的铃声随风飘来。 江夏站在古树下,远处的寺庙墙上拉着红绳,密密麻麻挂满了竹简铃铛,有风的时候偶尔泠泠作响,引得许多人驻足观赏。 她走了过去,仰头看。 也不知谁先传开的说法,祈福铃要挂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是以祈福墙高处的红绳沉甸甸的,铃铛比低处多了许多,这一列列一排排,没有几万,也有大几千。 江夏仰着脖子,目光从最高处开始搜寻。 不可能找得到的,就如同大海捞针,水中捞月,这只是一个徒劳的执念。 可她还是不肯放弃,她放弃了太多次了,现在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牵引,没多久,她的目光就定在了一支竹简上,上面的字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落款也是—— [希望我想的那个人能喜欢我——江夏。] 她的心跳一滞。 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即便有檐顶遮挡,竹简也渐渐老化,上面记号笔的字迹略微模糊,铃铛生了锈迹。 那是她当时的愿望,希望,又不那么希望,那时她陷入在矛盾里,又无法停止对江浔的感情,这个愿望多多少少带有一点当着喜欢的人告白的意思,他听见的时候分明不那么确信,却还是为她如实写下了愿望挂了上去。 即使那时他也喜欢她。 他还是希望她能顺心如意,为了找了最高的位置,帮她实现她的愿望。 ——那,他的愿望呢? 他自己又有什么愿望? 江夏迫切往下一个竹简看去,果不其然,他的祈福铃就挂在她边上,此时此刻没有风,它只是一动不动地悬挂在那里—— 愿姐姐高考顺利,心想事成。 江浔。 就。 很突然地。 眼泪夺眶。 江夏踮起脚尖,高高举起手,焦躁地、疯也似的去解那只祈福铃,引得周围叁两路人纷纷侧目。 她解下来了,她抱在怀里,她慢慢地弯下腰。 然后蹲下身,蜷成了一团。 祈福墙前回荡起无法克制的哭嚎声,那个女孩怀揣着一个少年最真诚的愿望终于哭成了傻子。 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一个人这样爱她了。 从此之后,不会再有人等她了。 她想江浔了,可能在海边停不下的潮汐里,可能在游泳池盛开的水花里,可能在那年操场聒噪的蝉鸣里,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少年被风吹散,被水淹没,被时间带走,被世界遗忘,最后只剩下一场青春放肆的荒唐。 她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他什么都没有,可他给了所有。 而她。 现在。 却一无所有了。 离开之前,江夏在那支竹简上重新写上了一行字,挂了上去。 她转身的那一刻,铃铛似有所动恋恋挽留,风吹来,便轻盈摇响。 …… 愿你从今遨游山海,愿你从此孤独不再。 ——江夏。 她站在风动石旁,眺望眼前静谧无声的海。 拿出手机,回拨了之前通话记录里的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卢景州,明天一起吃顿饭吧……晚餐。” 最后的。 晚餐。 章节目录 真相卷90.归海 而我的余生 始终留给你 可有幸 陪你看遍潮涨又潮平 ——《听风的鲸》 “从你一年前杀了他的那一刻起。” 这句话没有任何犹疑,仿佛它已经成为一个既定的事实。 ——结束所有回忆,时间来到这一刻。 海滨的盘山公路,江夏熟稔掌握手中的方向盘,而坐在她身边副驾的卢景州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拉长的安全带绕椅绑死在了座位上,手上的系带自然打的也是死结,他整个人就像是五花大绑的粽子,没有任何挣扎的空间。 卢景州原本醉意熏熏,刚醒了一点酒,此刻还是浑身都使不上劲,何况他面对的不过是江夏,索性放弃抵抗,靠上了椅背撇过头来:“你在说什么,我没明白。” 江夏根本连余光都没给他:“一年前,你和我弟弟在鲸鱼湾见了面,他死之前还和我打过电话——是你杀了他。” 卢景州的笑声像是嘲讽她的天真:“怎么,他死的时候打电话告诉你我杀了他?” “你好像没有否认你们见过面?” “你的话本身就没有任何根据,我没必要每一点都跟你澄清……”卢景州依然波澜不起盯着她的侧颜,“夏夏,你要是知道我杀了他,一年前你就来找我了,不需要等到现在。” “……” “就算我们见了面又怎么样,我还能一边杀人一边让他打电话告诉你?他到底是死前——”卢景州挑了挑眉峰,语气温和,质问却很尖锐:“……还是死后告诉你的?” 不带任何玩笑的口吻,却又十足十嘲讽到了极致。 许是被卢景州的不冷不热的挑衅激起了怒火,江夏猛地一拍方向盘:“把他打到昏迷,扔了他的手链,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再把他抛尸鲸鱼湾——卢景州!人在做,天在看!你敢否认这些事情你一件都没有做过——!!”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口,一下子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江夏,像个疯子一样猛踩油门,甚至操纵整辆车开始在公路上愤然左滑右摆起来! 卢景州本就刚醒酒不久,这一通操作不仅让心理上直飚生死时速,更是让生理上的胃一阵翻江倒海,他作呕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想起她说的话,很快找到了漏洞—— “夏……” “别叫我夏夏!” “行行,江夏,你搞清楚,就算你说我把你弟弟打到昏迷,扔了他的手链,可是你也不能就理所应当认为我是杀死他的凶手……”某些确实发生过的事情被点了出来,大概江浔死之前真的告诉了她,卢景州也不去反驳,只是模糊带过,再说…… “再说你弟弟明明是坠海死的,你说的那些到底都是从哪里来的妄想?”言末,他又冷不丁补了一句:“你的病还没好吗?” 行驶的车辆慢慢平稳了下来。 江夏的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只是看着山间的公路在月色下无尽蜿蜒,她的焦距就已经渐渐涣散。 如果她还没有从妄想中清醒,也许真的会自我怀疑。 良久,车内依然萦绕着浓浓的酒气,听得见两人一急一缓的呼吸。 她侧脸上的唇角忽然扯了扯,笑了。 江夏的脸天生就标致,车内的环境下打上一片夜色的冷光,光洁的弧度从下巴延伸至颔角,唇瓣单薄,略显寡情冷性,嘴角勾起来的时候,若有似无地撩拨人心。 卢景州也因为她这一笑有些乱了心神。 可是这笑容并没有纳入她眼底,更像是在皮相上扬了扬,骨子里却把所有的情绪都彻彻底底沉了下去,她眼里前一刻燃烧的怒意至少还带着一丝属于人的生气,而这一秒,却是什么都没有了,剥离了最后一分苍白的生命力。 好像刚才的失控从未存在过,不,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失控过。 ——只有我足够失控,你才会忘记冷静思考,不是么? ——卢景州。 “你……” “怎么知道江浔坠海死的?” 卢景州身形不着痕迹地一僵。 信息差。 江浔落海一开始被报的是失踪,江夏所有的搜寻中心都在鲸鱼湾以及沿海的湾岸附近,不想引得无意义的安慰也不想招来熟人非议,她没有和朋友同学透露一星半点细节,就连街坊邻居也只告知了最亲近的几个帮忙。 后来找到尸体,对外也只说是意外,毕竟他的坠海多少看起来有些离奇,她和爸爸谁都不想拿弟弟的死出来给旁人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除了警方和至亲好友,没有人知道江浔是坠海溺亡,没有人。 车内空调风开得大了,凉意倏倏吹拂,吹得连最后一丝醉意都暖不透人心,卢景州垂眼看近在咫尺的手臂表皮因为冷而凸显的鸡皮疙瘩,他眯了眯眼,目光再度看向江夏。 这个人身上,仿佛已经没有体感,他又想起了在大学的那些时日,那时的她也不过一具空壳,而今天,她与那具空壳又有了几分相似,却不一样。 卢景州自认并不是轻易就会败阵的人,刚才只是他醉了,他说了让人误会的错话。 “你知道我在乎你。”他仰头叹了口气,“就算去国外交换留学一年,我还是会默默关注你,人命那么大的事,就算身边亲友不知道细节,新闻也会多少有报道,这个时代能瞒得住什么?” 江夏会这么问,就说明江家没有把这件事公开,卢景州不傻,不会在原有的陷阱上一跳再跳。 但是江夏的嘴角,再一次勾起了几不可察的弧。 她嘴角上扬的角度越轻柔,她的笑越渗人,余光微微瞟了过来,顺着卢景州的方向落下一瞥。 “……新闻?” 声线宛若云朵浮在半空,轻若无物,又高高在上。 “7月30日17时21分许,有群众报警称在沂海绥里海滩发现一具男尸,后经警方及其家属确认,死者系上月25日在鲸鱼湾风动崖海域落海失踪的19岁青年江某。” 她一个字,一个字,原封不动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将报道复述了一遍。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刻内心里在想什么,又或者,她什么都没想。 但有一点也没有人会去怀疑,只有至深的痛苦,才能让人把这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字一句,记忆得刻骨铭心。 “所有新闻稿都一样,这条报道会出现民生版块最不起眼的小角落,连网站都是至少叁级页面往下,因为它太无趣了,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掉,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一场稀松平常的死亡。” 前方是宛若无尽的山麓,而另一侧是黑黢黢的海,车大灯照亮一小片公路,两旁的风景不停向后掠过。 “可是……”江夏眼前模糊,却被她狠狠咬住牙关止住了,轻声道:“我在乎。” 漠然的面孔上,没有让人看出半分动摇。 “你看过这些微不足道的新闻报道吗?卢景州?”江夏问他,“连名字都不会有。” 车内一片缄默。 “他其实才18岁。”江夏说,“他的生日在12月,那年的生日都还没过。” 握住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在他尸体被找到的前一周,家里收到了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每说一个字,都像用荆棘在心脏上鞭笞。 “我知道你很痛苦……江夏。”卢景州这么说,却把头偏向了窗外,沉思了许久,玻璃窗后的黑瞳中不见一丝怜悯:“是,我见过他,是他约我出来,我打了他,是他先对我下了重手,但我没有杀他——他的死与我无关。” “果然,那天是你。”江夏一句话,车窗后的卢景州微微一怔。 “他其实什么都没跟我说。” 因为江浔是在和自己通话之后才失足落海,加上有手链和目击者,那时候的江夏不疑有他,再后来忙于寻找江浔的踪影,因为发现尸体而崩溃陷入精神妄想,她一直没有真的好好思考过那之前发生的事与他的死是否相关。直到她这一次彻底清醒,她才有机会去细想。 从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起,电流那一端就只有呼呼的风声,中间一度有人走过,鞋面和砂砾细微摩擦,因为她太过担心,所以一直都在听,也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刻呼唤过江浔。 脑中浮现起画面,江夏仿佛置身风动石边,眼前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晕厥在地。 江浔的手机也许背扣在地上,也许掉在了某个角落,站着的男人扯下了江浔的手链朝海湾扔去,随即转身不知所踪,几分钟后,江浔才渐渐转醒,地面摩擦作响,手机里再度叫起他的名字,他才捡起了手机与她交谈。 她记得江浔在她的逼问下承认自己昏过去了,风动崖彼时僻静无人,那么几分钟前的脚步声就不会是他。 江浔不会骗她。 江夏站在风动崖上,望着少年扶着栏杆的侧影,忍不住缓缓抬起手,向着那一抹虚无的轮廓伸去。 想要触碰,想要,把他握进手中。 那时候的少年刚从昏迷中苏醒,身体不适的他只能攀着栏杆缓一缓,他依然在笑,因为电话那一端的人让他沉浸在喜悦里。 然后他似乎看到了,看到了崖边树梢上的那条手链。 不知何时,他身后出现了一抹黑影——几分钟前离去男人折返回来,为了什么呢?江夏也不知道,至少在结果呈现的那一刻之前,她不知道原因。 可是被撞击和喜悦冲昏头脑的少年,浑然不觉。 他说:[我可以学,之前家务分工不是说过了吗,做饭洗碗都包给我。] 他说:[那也是我心甘情愿,姐姐。] 他说:[我才不会后悔。] 少年弯下腰去捡拾那一串手链。 [倒是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认真起来可以烦得你一辈子都甩不掉,反正你本来也甩不掉,我可是你弟弟。] 江夏仿佛看见了那一刻,他身后不远处的人面露狰狞。 不要。 江夏似真似幻的虚影朝少年冲去。 不要。 男人的脚步踩在土地上,轻微的摩擦声响。 风动崖是一个坡,崖边正是最高处,那个男人从坡下伸出手…… 求求你,不要。 少年因身后让他失衡的力道,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 江夏伸出的指尖只碰到了少年的衣角,与他擦身而过。 阿浔—— 天空开始飘起雨丝,雨势来得迅猛,看来没多久就要下起瓢泼大雨。 她身后,男人踢了踢岩石地上的散沙,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大雨,很快就会把这些已经不足为患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而她倾尽全力探出身子朝少年伸手,却只见到他脆弱的身影砸在高低错落的礁石间,最终化作一团白色的浪花,隐没于大海。 江浔不会自己出现在僻静的鲸鱼湾,更不会轻易摘下她送他的手链。 如果那一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怎么会突然提醒她以后不要再见卢景州。 所以,真相就是这样,对吗? ……对吗? “江夏!” 车辆再度偏离主路,差点就撞向山岩,江夏这才从恍惚中回神,身旁是心有余悸的卢景州。 “你清醒一点,我已经和你说了,你弟弟的死和我没关系。” “我听见了脚步声。”她忽然开口。 “什么?” “我弟弟落海之前,我听见了你的脚步声。” “你真的是……疯了。”卢景州抬起被束缚的手,揉了揉眉心,“你怎么能证明是我的脚步声?自己之前是什么状态你不清楚?你的妄想还少吗?” “如果,你已经知道我是一个疯子——”江夏这一次真正转头看向了卢景州。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 卢景州揉着眉心的手指一停。 “你真的那么爱我吗,卢景州。”她说“爱”的时候,眼底尽是嘲讽,“又或者说……” “你想要把我绑在身边,确保我一辈子都能守住你的秘密?” 海面在月色下波光粼粼,suv开到鲸鱼湾风景最美的一处盘山公路。 卢景州放下手,看向江夏的目光黯然,里头一闪而过的情绪,有一瞬间她无法解读。 仿佛有刺扎在心瓣上,又仿佛那根刺被人拔了出来。 你真的爱我吗? 爱是很玄妙的事情,这世界上,人们一次次互相试探,一次次反复确认,只为了从另一个人那里,收获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谁也说不清楚这种获得是好还是坏,有时候它不请自来,成为一种困扰,有时候我们机关算尽,最后却是一场徒劳。有些人一生都没学会怎么去爱,有些人终于学会了爱,却爱而不得。 拥有的时候你感到幸福,失去之后却成倍痛苦。 卢景州的肩头随着笑声颤了一颤。 “你的妄想越来越严重了。” “预设了一个真相,然后把自己想要的碎片填补进去,只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江夏想了许久,像是终于想通了一般,说:“也许是吧。” 卢景州长吁了一口气,紧缚的安全带勒得他生疼,不得不重新靠上椅背。 随即就听见她说——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卢景州蓦地望向她。 她说话太冷静,冷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今晚都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一切都在按照她设想进行。卢景州了解这份冷静,因为那原本是他的位置,他曾经说过他和江夏是一类人并不是空想,看,现在的他就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 卢景州平缓下呼吸,微微低垂下眼睛,手指悄悄地去解领带的死结。 “你记不记得,我高叁在书店见到你的时候,你交往的那个学妹。” 他必须说一些什么来敷衍:“怎么,你是不是要说我把她也杀了?” 江夏摇了摇头:“不,林少婷还活着。” “只是自杀了很多次,得了抑郁症。” 卢景州垂下的眼里不见任何波澜。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江夏的手肘撑着车窗,偏头靠了靠:“最可笑的是,她直到现在还在为你说话,还在对你死心塌地,说是自己的错。” “这一幕熟不熟悉?” 她和林少婷不一样,她有自己真正的爱人,所以才没有彻底沦陷进去。可是以后呢? 自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卢景州活着,永远还会有下一个林少婷,下一个她,下一个江浔。 这种伤害也许永远没有痕迹,永远得不到惩罚。 “卢景州。”她生冷地叫着他的名字,这一刻,这叁个字,忽然多了几分悲剧的色彩。 “无论是那个女孩,还是你的俞青纾——原本,并不是没有人爱你。” 你没有资格去唾弃她们的爱,是你自己不想要罢了。 “砰”地一声!身边的男人狠狠砸了一次身前的手套箱。 然后低着头,沉沉地警告道:“闭嘴。” …… “你懂什么?” 良久,他从黑暗里抬起头颅,目眦欲裂地看她,“你想证明什么?你什么都证明不了!” 江夏的车忽然在一个路段上停了下来,已是午夜,这僻静的山路前后无车,更远的前路是一道转弯,弯道之外,可以看到夜色下的鲸鱼湾。 引擎声还在响,还有那冷得人手脚冰凉的空调。 “没错,我证明不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就算有蛛丝马迹都已经消失干净,而且,那时候我是一个疯子,疯子说的话,不足为信。” 卢景州的手指飞快地在领带结拨弄,那上面已经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江夏似乎并没有察觉,还在兀自强调:“我是一个疯子啊,疯子能做出什么事情呢?” “这个疯子写了一封自白书,里面揭露了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的所有罪行,儿子犯下的错,父母也会因此被重点调查,承担你给他们带来的所有后果,毕竟……他们本来也不干净,不是吗?” 领带上的死结,这一刻被卢景州全部打开了。 这种丝滑的布料,要解开,本来就不难。 安全带的死结打在座椅之后,他活动的范围优先,更没办法在不被她察觉的情况下解开,所以下一秒—— 卢景州猛地从侧面钳制住了她的脖颈! 他手心的力道渐渐加重,这一刻他是被害者,就算真的杀了江夏最后也可以说是正当防卫,何况江夏是精神病人,有医疗记录在案,他连后顾之忧都没有。 “没有人会信。”他很遗憾地告诉她。 可是他的动作仍然莫名留有余地,江夏从那分毫的空隙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会……的……” 卢景州的眸光顿了顿。 她为什么没有惊讶也完全不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仰着头,接受被扼颈的痛苦,眼中全然死寂。 到底是空洞,还是解脱,卢景州竟然分不清了。 明明是他重新占据了主动,他却觉得自己像是中了她的圈套。 “为什么?”卢景州微微松开手劲,他想知道,他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此刻明明有了喘息的空间可以挣扎反抗,江夏却没动。 “——那是一封遗书啊。” “在你坐上这辆车之前,那份遗书已经铺天盖地发布了出去。” “我什么证据都没有,但也没有什么……比一条命来得更有说服力。” 只有最残忍的真相,才值得一个人用生命去证明。 高官之子,pua,强奸,杀人,全网遗书,这一次的噱头足够上头版。 不需要证据,以死明志就是最好的证据,舆论就是会同情弱者,这是世界的规则。 你死不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算活下来,我也会让你生不如死。 “从一开始——”她扬起唇,苦涩地笑了笑。 “我就是用自己的命,设下了这一局。” 卢景州怔怔看着她。 “……你真的疯了。” 他颤巍巍松开了手,终于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比自己更疯的疯子。 他杀她,就是帮了她。 如果她连死都不怕,他又有什么可以威胁她?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江夏一动也不动望着前方弯道的尽头,有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最高处,在海平面洒下盈盈的碎光。 “我曾经想过,什么样的复仇手段才最解恨……”江夏微微偏了偏头:“凌迟你?阉割你?把你的血一点点放干,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那样足够痛苦吗?” 身旁的卢景州竟然因为她的话动了动唇角,可能觉得这不过是个笑话,也可能觉得这种痛苦何尝不是一种畅快。 “可我知道那根本不够,你体会不到我痛苦的万分之一……我不在乎了,卢景州,你痛不痛苦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后视镜里,映出一左一右的两个人,一个平和,一个却面露晦涩。 “我知道他不希望我变成那样一个人——我和你不一样。” “江夏,他能给你的,我可以给的更多。” “——你?” 江夏笑了出来:“你能给我什么?卢景州。” “……你连自己都温暖不了。” 你连自己都温暖不了。 言语如刃,直戳他的心,连被刺痛哀嚎的权力都不曾有。 卢景州倏地握紧了拳。 海平面上的月光在眼眶里渐渐模糊了。 “我好想他。” 她好似在自言自语。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还有大把光明的人生,可是他把所有温暖都给了我,连一点都不剩。” 因为一点都不剩,她的小太阳,最后才会化作灰烬。 从呱呱落地,到蹒跚学步,从童年池塘边捞蝌蚪,到放学牵着他的手回家。 他曾经抿着小虎牙,叫她,姐姐。 也曾经在她耳边弯起眉眼,叫她,夏夏。 她的阿浔,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 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万念俱灰。 如果,你也能体会得到的话。 她欠了他太多,赌上她的全部都不够。 现在她只剩下一条命了。 那就用一条命去还。 “卢景州。”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我们不配上天堂。” 江夏松开了脚下的刹车,一手紧握着车档,一脚油门踩到了最深。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卢景州伸手想要阻止她,可是她要做的不过只有一件事,那件事很简单,也很艰难。 月光被云层遮挡,一辆与夜色融为一体的suv轰然冲出了盘山公路,飞跃在暗如深渊的海面之上。 像是慢镜头,江夏看到自己在天空展翅翱翔,随后又像一只鱼,深深扎入海里。 有一瞬间的失重。 车头砸进海面,顷刻没入海中,带着一道白浪,像极了他曾经在泳池赛道跃身入水时的样子。 然后车身又缓缓浮了上来。 车辆撞击入水的那一刻弹出的安全气囊吞没了两人的空间,也吞没了他们的意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越来越多海水灌入车底,车头缓缓下坠,慢慢淹没在海平面下。 江夏隐隐约约醒了过来。 身体很疼,可能有哪里流血了。 海水渐渐漫过了车窗。 她偏着头,动也不能动,安静地睁着一双眼睛,望着车窗外荡漾的海面,耳边唯有流淌的海水声。 车辆下沉得越来越快,她能感觉自己逐渐被冰寒的海水包裹,身体像是被拖拽着坠落。 那其实很可怕。 她怕水。 可是这一刻,她竟然一点都不怕了。 她看着窗外的海,一开始顶上还有若有似无的光,后来逐渐变成了无尽的深暗,忽然之间,她就成了这片黑暗里,唯一清醒的生命。 像是在无尽虚空漂浮,无依无靠,不知归处。 “而我的……余生……” 她断断续续哼出了那首歌。 “始终留给你……” 万籁俱静的大海深处,远远地,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朝她游来。 那黑影发出悠长,空灵的低鸣,声调哀婉而悲戚。 似在呼唤她的名字。 “可有幸……” 借着水的浮力,她挣扎着抬起指尖,轻轻碰上玻璃。 水流最终没过了她。 她闭上了眼睛。 “而我的余生,始终留给你……” 女孩一袭白裙站在黄昏的海边,哼着耳机里的歌谣。 姐姐。 恍然间,她笑着转过身。 ——阿浔。 ——你来接我了么? ——我,听见了。 听鲸·全文完。 章节目录 结局以海外·海湾 鲸鱼湾的黄昏,金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打上沙滩,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趿拉着凉鞋,一路小跑地跟着一朵漂浮在水面上的栀子花,栀子花随波逐流,最后被礁石阻挡,卡在了岩石缝隙间。 女孩心一急,想要把花从堵塞的通路中拯救出去,一不小心就差点绊倒,所幸身旁传来一股力道,把她拉了起来。 女孩转过头,对上一张素雅清静的面容,小姐姐一袭白裙,裙袂恰好比海水高上一小截,风吹来,如白浪在海面上流转起伏,却没沾上一丝湿意。 姐姐的足尖拨了拨水,栀子花就从礁石缝隙里随着回推的浪潮漂了出去。 “不要自己一个人在海边玩,很危险。”姐姐偏头看向她,淡淡地扬了扬唇角,没有刻意亲切,表情寡淡,却让人看着很舒坦。 “我会游泳!”小女孩冷着一张脸强调,似是被小看了有些不满。 “就算会游泳……”姐姐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能随便小看大海。” 大概是为了印证姐姐说的话,身后不远处走过一对来海湾游玩的母女,聊天内容清晰可辨。 “你别看鲸鱼湾很美,前几年还因为死人上了新闻,那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的。” “啥新闻?” “就是有一个高官的儿子呗,以前就玩弄女人,害得人因为他自杀了好几次得了抑郁症,后来还强奸自己女朋友,据说在这里杀了那女生的弟弟,哇真的是……那时候看那个新闻,气得我也上网当了一回键盘侠。” 阿姨一听也觉得来气,连忙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女生写遗书公开了这些事,才二十一岁就开着车带他一起沉海了,喏,就在那边。”女人指着目光尽处的一片海域。 “哎,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这样结束,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啊。” “谁也不知道她当时经历了什么,也许真的很难吧。不过这么一封遗书引发关注,那高官的很多问题都被牵扯出来,后来也落马入狱了,里面各种关系真的是乱的很。” 听完阿姨不由得扼腕叹息:“年纪轻轻的,匆匆来这世界一趟就走,还有很多事情没体验过经历过,尽吃了苦头,多可惜……” 女孩仰头,面前的姐姐从侧耳倾听的状态中收回神,对她弯了弯眉眼:“你听,我说的没错吧,这里可没那么安全。” “你说得好像你见到过。”女孩细嫩的足尖踢了踢水。 “那倒没有。”姐姐学着她一起踢开海浪,“我只是掉进去过。” 女孩大为震惊:“那你自己游回来的吗?” 姐姐摇了摇头:“我不会游泳,但是我有个很会游泳的弟弟。” “你弟弟带你回来的?” 她仰头沉思了一会儿,“是鲸鱼。” “——鲸鱼?”女孩瞪大了眼。 姐姐望向海中央:“嗯,我掉进海里的那一天,看到了一只温柔的小鲸鱼,它把我带了回来。” “姐姐你骗人,这里才不会有鲸鱼。” “有的。”她低头笑:“只要你相信,就会有的。” 远处,有个男人正放声呼喊一个名字,小女孩神色一僵,那声音大概正是在叫她。 小女孩没有马上予以回应,依旧用脚拨弄着水花。 “和爸爸吵架了吗?”姐姐问她。 女孩愣了下,不屑地一下下拽着衣服上的纽扣,“每年这时候妈妈都会陪他来这海边送花,他每次送花都要哭,年纪一大把了,哭哭啼啼的丑死了。”她的目光随着波浪中的栀子花飘远,小小年纪眼中满是倔强。 “所以你不喜欢他?” 被这么问的小女孩顿了一下,“……也不是,他对我挺好的,我就是嫌弃他比妈妈大那么多,妈妈本来就是很晚才生了我,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应该是找个人来照顾她才对。” “感情这种事情又不是公平交易。”姐姐轻轻笑了下,“真的喜欢的时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对方……你还小,等你长大就知道啦。” 小女孩闷声咕哝,大概就是抱怨大人总爱把她当成小孩子明明她什么都懂之类的。 “小家伙。”姐姐摸了摸她的脑袋:“多想一些快乐的地方,其实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不要总是一个人胡思乱想,如果你爱妈妈,就告诉她,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懂你爱你,只是你如果不发出声音,他们就听不见你的频率。” …… …… 人生,其实本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它可以很简单。 “回家吧。”她拍拍女孩的肩膀,“他们都在等着你。” 女孩似懂非懂,临走前,又回头望了她一眼,扬声道:“姐姐——其实他不是我爸爸,他是后来才和我妈妈在一起的!” “我知道。” 夕阳打在姐姐莹白得透明的皮肤上,她像是油画笔触下的姑娘,焕发着朦胧唯美的光。 “但他会很爱你。”她悄声道,目送女孩踩着浪花,奔向并肩而来迎接的夫妇。 裙袂在浪花顶端翩飞,每一次都堪堪和浪头擦身而过,夕阳照耀下,她抬手撩起耳畔飘动的发丝,眼角眉梢盈起了笑意。 女孩回去的时候,一下子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身旁的鬓角发白的男人半蹲下身,脸上的汗水都还来不及擦去:“你跑哪里去了,我们担心死了。” 女孩偷偷瞄着他的脸。 [如果你不发出声音,他们就听不见你的频率。] 她撇撇嘴突然说了声:“对不起。” 夫妇俩怔了怔,蓦然相视一笑。 “妈妈,刚才有一个姐姐和我聊天。” “哦,她和你聊什么啦?” “她说以前这海里有只鲸鱼救了她。” 风中洒下一串笑声。 “傻瓜,鲸鱼湾从来没有鲸鱼。” 日落的鲸鱼湾边,有人拨动手中的吉他试了试音,弦音如水在海滨流淌,面对着金红色的海浪,一段温柔的歌声低低哼唱,乐声被浪涛托起,飘向大海的彼端—— “上天啊 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她 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 你要拆散他们啊 上天啊 你千万不要偷偷告诉她 在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 有个人在想她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不在她身旁你不能欺负她 别再让人走进她心里 最后却又离开她 因为我不愿再看她流泪啦 上天啊 你是不是在偷偷看笑话 明知我还没能力保护她 让我们相遇啊 上天啊 她最近是否不再失眠啦 愿世间温情化作一缕风 代替我拥抱她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不在她身旁你不能欺负她 别再让人走进她心里 最后却又离开她 因为我不愿再看她流泪啦 上天啊 这些晚上我对你说的话 你别不小心漏嘴告诉她 我怕会吵醒她 上天啊 你千万不要偷偷告诉她 在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 我依旧在想她” ——《阿拉斯加海湾》·菲道尔 章节目录 写写作杂记(其一) 本来因为po顺序阅读的原因,打算把这个杂记放到最后才放的,但是看了网上以及po上的一些评论,还是忍不住想把它先放上来,完结之后还会加上一些可爱小天使读者的感想投稿,算为了这本小说中的人物留下一点他们存在的痕迹吧。 这大概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篇be文了,比起悖论,它对我的影响大到可怕。 8个月前,因为一首歌,我构思了这个故事,那时候小说就是小说,人设只是人设,而且它还是一篇发在的文,即使它不像悖论都是肉章。(这本小说首发是在.woo18 和我的爱发电“流苏有点懒”,不管你在哪里看到它,这是一个提醒。) 可是我写小说是要代入的,和很多游刃有余缔造故事世界的作者不同,我更像是一个描述者,把自己放进一个原始的培养皿里,去经历和体会角色所经历的情节,所以我的场景、心理活动都很详细,详细到让某些人觉得“小学生”,对,这就是我的风格,不接受大可不必靠近。 总而言之,8个月后,这篇文的角色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纸上的设定,而是一个个鲜活存在于他们世界的“人”。 然后我面临了我写文以来最痛苦的折磨。 我要摧毁我亲手缔造的美好。 江浔是我从来没尝试过的一个男主风格,他仿佛纯白如纸,没有一点阴暗面,有朝气有梦想,会笑会哭,温柔却不柔弱,也有着对人足够的尊重,他对人的好永远是用行动表示,对姐姐的爱炽烈又直接。 可能真的是因为他太美好了,在读者们心里,他被叫做小天使、小太阳,所以与之相比,他的姐姐就低到了尘埃里。 很讽刺,在文中的设定,姐姐才是外表光鲜亮丽的存在,读书好,相貌佳,会讨巧,还比弟弟多一份父母的偏爱——可是她却是我笔下最被嫌恶的女主角。 真的是被嫌恶,甚至是嫉恨。 她也是我笔下,最像普通人的一个女主角。 她敏感又脆弱,自卑又自私,可又不到极端的界限,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拥有的那一点。她对事物总是会有太多自我的纠结和思考,很多时候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放不开,也就得不到什么快乐。她会读书,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除了读书还会做什么,是因为读书对她来说是最简单就能换取喜爱的方式,其实她骨子里就隐隐带了点厌世的情绪,所以她不知道怎么与同龄人打交道。加上童年来自父亲的一幕阴影,让她对“长大”与“爱情”都有了畏惧,养成了一个悲剧的性格。 所以,当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从小到大最熟悉的那个人能够给她一点点纯粹的快乐时,她放纵了——可那时候,对方也是一样的。青春期的荷尔蒙冲动,就是会反反复复,尤其那个人还是自己的至亲,她虽然没说,但是她真的没有你们看上去的那么无所谓,27章齿轮的时候她就说过那都是自欺欺人。你可能说她活该,她确实也是活该,她享受了快乐,又厌弃这样的自己,所以才会反复拉扯,同样的江浔也是,他表面上拒绝,实际上有真正抗拒过吗? 所以前期的所有拉扯,其实是平衡的,哪有什么单方面索取,明明就是两个人互相排斥又被互相吸引。 可是江浔太干净了,太无辜了,所以你就觉得所有的错都是江夏一个人的。 我在文中曾不止一次强调当你看一个人事物的视角发生改变,很多东西都会改变,江夏对江浔的态度就是如此,当“弟弟”成为“男人”,她对他的感情也相应改变了,那之后她也反复挣扎,也试着疏远,我觉得这都是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种关系应该有的过程,不是吗? 可是你喜欢他啊,你喜欢他你就会想要靠近他,你喜欢他你就会想要触碰他,尤其这个人还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尤其他也能回应你,这样你真的可以做到视而不见保持距离吗?所以她是在玩丨弄他吗,并不是,就算江夏自己说得好像云淡风轻,但事实就不是,她就是恋爱了,只是她爱的人不对。 到此,她的反应一直是正常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她开了那个头,但你别忘记了,始作俑者,也有江浔自己的一份。 分歧在哪里呢? 我看了很多对她的评价,不喜欢她的人设,觉得她反反复复,觉得她没有善待江浔这么好的弟弟,最多的不理解,来源于高考后的那一次分手。 真的,早前我还想过,真相卷多给她洗白一点吧,加点情节让她不那么讨人厌吧,后来我发现她已经做到极致了的情节,还是会被人诟病之后,我知道了,我做什么是没有用的。读者讨厌她不是因为某件事,甚至可能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江浔,因为她们接受不了她加诸于江浔身上的伤害。 那么就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我开始自暴自弃,一点辩解和洗白的想法都没有了,甚至于读者希望我多给她一点刻画不然没法理解代入的时候,我说“那就恨她吧”,其实我觉得,她根本不会在意被恨,甚至也许她宁愿这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至于高考后的分手—— 她本身在内心里对这段关系都一直藏着负疚感,原本都打算要不顾一切,却在人生最敏感时期因为母亲一场意外打回原型,而这其中和她或多或少有一些关系。人对于错误总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她发泄的出口就是自己,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到了自己头上。 大姑母那句“报应”也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何况还有高考的压力和对弟弟未来的责任感,这些所有的所有,让她觉得她必须趁早做出一个抉择。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 你会说,可是她这样才是对江浔最大的伤害,她就没想过江浔有多难过? 她当然想过,所以呢? 你谈过恋爱吗,分过手吗?早恋时一次分手就世界末日了吗? 何况她还是如此自卑一个人,未对尚未成年的弟弟,她觉得自己的负能量只会害了江浔,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读者站在上帝视角当然知道江浔非她不可,但她能说服自己么? 江浔明年就要高考了,她也要离开家里去大学,她愿意承担姐姐的责任,只是剥离了两人关系里不被世人认可的那一部分,她想着是给江浔光明的未来,哪怕你觉得这是她的自我感动,但是她做了。 是的,江浔痛苦,她不痛吗? 她比江浔更多愁善感,比他更阴暗,她这样一个人,江浔之于她就是太阳,是温暖,是救命稻草,可她亲手剪断了那根救命的绳索,让自己一个人坠落。 别说她想逃,如果她想逃,逃到江浔这个她最信任的避风港,不是更好? 她自己也知道,离开江浔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至于男二的部分,留给真相卷再说吧。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那场分手莫名其妙。 那对她来说,就是人生一个重要阶段,必须面临的选择,如果母亲没有死,她也许还有可以一搏的可能,可是那时候,已经没有如果了,她觉得自己需要承担的,只有一个姐姐的责任。 我并没有说那场分手就一定是对的,我只是说,她选择了一个大多数普通人最后都会作出的选择,她做这个选择的时候,也预见不了结果。 而同样的,她最终也承担了后果,无可挽回。 可能,我们都恨“普通人”。 都希望小说里的那个人能够不普通。 把天使和一个有缺陷的普通人放在一起,没有人会祝福,因为你只会想,她不配他。 她也知道她不配他,所以她才离开了。 有罪的人不配做美梦。 而江浔曾是她最美的梦。 她把他弄丢了。 章节目录 写作杂记其(其二) 写到77章的时候,其实就一直在想,这几章江夏的表现应该又要拉一波仇恨了。 她看起来太无能,太自卑,太自暴自弃,我们每个人站在上帝视角上都会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蠢?怎么能一错再错? 但是就像我当时微博说的那样,要怪就怪我吧,她只是为了我的观点牺牲的角色,也是整本书最悲剧的人。 从书的前言里我就说过,我不是“厌女”因为我预料到这个故事写出来会被一部分人认为我厌女(有趣的是还有一部分人认为我对男主控不友好),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倾向性,在我眼里他们都是平等的,只是在他们的世界里过着他们的人生,更多因为我的性别,借由女性视角表达更合理也更真实,仅此而已。 我写一本小说的时候都会想,这本书要给人带来什么东西,倒也不是那种刻板的升华主题,只是觉得多多少少看完你能留下一个感触,而不是看完就忘,所以哪怕是作为肉文的《悖论》也一样。当初写悖论的时候po还没有那么多姐弟骨,随手写了个开头总觉得需要让男女主有一个可以联系的东西,所以选择了“重男轻女”这个主题,但是对它的定义始终是肉文,所以直到最后高丨潮部分也是一段肉来牵引,我对人物没有深挖,邱善华对女儿的厌弃始终不够落到实处,因为玛丽苏更多写的应该是快乐,是男女主携手抗击世俗的甜,而不是那些家长里短。所以看完你感觉到他们的爱了吗?感觉到了,那就够了。 而《听鲸》不一样,从一开始我想写的就是贯穿始终的故事,这故事里连作者本身可能都没有能力去扭转乾坤,因为任何变化都显得突兀不自然。它起源于我听到那首《听风的鲸》,一首歌完毕,我的故事也就构思完了。 听鲸是什么呢?是聆听52hz的频率,是寻找这个世界和我们同频的那个人。 江浔的声音是52hz,江夏何尝不是呢?甚至连卢景州,也是在他扭曲的人生里寻找同类。 他们都在期待一个人能共鸣。 如果说一定要讲明主题的话,听鲸写的是世事无常,人生千面,人要与自我达成和解,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各式各样的意料之外,所以放过自己,最爱你的人也许就在你身边,愿你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回到开头。说回江夏。 如果一直都有看我的微博和各种感言的话,可以发现其实我一直都在为她说话,我知道她替我收获了太多的”恨意“,我也知道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没有左右读者观感的权力,她的表现从来都不完美,我的文案里也说过他们都不完美,是人都有缺陷。这篇文里看似最完美的两个人“妈妈”和“江浔”,却全都是活在过去里的理想,而过世之人,他们留下的都是最美好的回忆,他们那么完美,是因为活着的人爱他们,你只看得到他们的完美。 而你看到她的“自私”“懦弱”“脆弱”所有所有,那全都是她对自己的自责。 是的,最可怜的从来不是死掉的那个,是被留下来的那个人。 这个世界到底要她怎么样呢? 你只看到她自私,却没看到她为他才是放弃了一切;你只看到她脆弱,却没看到她病了;你看到她愚蠢,却没看到大多数时候,现实里,你和她是一样的人。 有人跟我说,江夏的世界才是真正的52hz。 江浔收获了所有人的爱,我们有很多地方都能与他同频,而谁都没能好好理解过她,作为读者拥有上帝视角和她的第一视角都尚且如此,那个唯一走进她世界的人离开之后,她又是多么孤单呢? [她夺走了江浔的母亲,江浔需要一个亲人,而不是一个摧毁他,甚至可能随时再度摧毁他的不安因素。退回到姐姐的位置,她至少还能代替母亲给他不被诟病的亲情,让他往后的人生一片光明坦荡,前程似锦。 不出错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十八岁的她,那时,是这么想的。] 她不自私,她其实早已把所有的无私都给了弟弟。 [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痛。] 章节目录 写作杂记(其三三) 昨晚的更新结束之后,我收获的最多的感想都是“还好,不算太刀”“还行不虐”“和阿浔的死比起来我都能接受”“阿浔知道了一定会更痛苦吧”……我想我真的不太懂,确实和生死比起来,都不算无可挽回,可那真的是可以划等号的事情么,它们应该被拿来比较么?难道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足够悲剧,其他人的悲剧便不是悲剧么?我们为什么先关注的不是受害者本身所承受的遭遇,而是另一个人呢?我很感慨,大概我笔下的描述还不够痛苦,让人无法感同身受,没办法去真正的关注她们(甚至还有人关注的是肉——???那才不是肉)。 就像我写pua的时候,大家会去诟病女主的状态和智商一样。其实卢这段原本就是我想写的元素之一,原型是“北大包丽”事件,文中也出现了呼应的句子。甚至我赋予了卢景州更完美的实施条件,但我不敢细写,因为它太残忍。 我从来都认为一篇文整体的基调不应该是一直阴郁的,它最好能给人带来快乐或者希望,所以《听鲸》之前,我也排斥虐文和be。正篇里我已经努力控制节奏了,即便看完真相回头去审视那些糖可能都变成了刀,但你不可否认它还是甜虐相间的,只是真相篇不能,真相篇所揭露的事实就是悲剧。所以写到pua这个元素的时候,我还是简单带过了,毕竟这不是纪实文学,你们知道就好,你们接受不了。 我只是想说,有一些罪行它得不到惩戒,我们不应该以上帝视角去嘲讽受害者,因为你不是她,置身事外你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我们更多的应该是理解她们,将矛头指向加害者。 我很庆幸江夏听不见这些声音,当然即使听见了,她大概也会和她们一样庆幸—— 和阿浔的死比起来,她都能接受。 章节目录 完结感结言 新一年来临的第五天,我的第二篇姐弟文《听鲸》结束了。 结束需要一点仪式感,这篇完结感言不想煽情也没有多少剧透,应该可以放心看(但评论有没有剧透我没法保证)。 和《悖论》当初纯为荷尔蒙而作的动机不同,听鲸起源于我听到一首歌时构思的故事,然后一方面是基于姐弟粉的自我满足,一方面是想再试试同一个主题下我是否能把故事翻出新花样,所以最后还是敲定了骨科的关系背景。原本这个故事应该在十万字以内,以剧情为主,可能全程的肉也就必要的两叁次,其他就走个过场——但在写作的过程中因为用了比悖论更细腻的代入方式去写,又因为对角色的喜欢,将故事增加了很多的细节,一不小心又扩充到了将近五十万字。 第一本悖论用了七个月,第二本听鲸用了十个月,这样一算感觉我的人生好像也没几本书够我写了——不,我是真的要反省我写文被角色带跑这件事!下一本绝对绝对要控制! 其实当初想到听鲸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有料到过这本一定要扑街,只是没想到会扑得这么惨烈,但我还是坚持把这个故事讲完了,因为总觉得需要对投入感情的角色一个交代。我真的不会讲故事,比起故事性,我笔下的角色属性反而更强烈一些。 这一次和以往又有很大的不同,大半本的听鲸,你会发现都是一个人的视角,来回穿插的现实和回忆,也容易让人困惑,我当初说过,这都是有原因的,相信读完真相卷的你们,也知道了原因是什么。 前期刻意混淆的两条线和时间节点,劝退了很多读者,大概是我自己想的太多,没有考虑到大多数人需要的阅读流畅感,所以痛定思痛,把两条时间线的变换间隔拉得更长,也完全改成了尽量按照时间顺序讲述,有点亡羊补牢的意味,总归聊胜于无。 本来这应该是一个很出彩的故事,我以为。前期平淡无奇,直到真相卷揭开的那一刻为所有疑虑和不合理释疑,然后真相卷一章一个反转,从不同角色的视角讲述一个可能与你一开始所获得的信息截然不同的故事,但问题在于,我不小心投入了太多感情,也不小心把故事线拉得太长,加上真相卷后期脱离了一章一个反转的设定,倒是让故事的精彩程度逊色了很多。 只能安慰自己,人是在不断的摸索中进步吧。 但是对我自己而言,听鲸的两个角色,其实比悖论更完整,这已经让这一本的练笔有了意义。 毕竟悖论是建立在玛丽苏的视角上,更多的在于苏感,有时为了苏感我也确实不会太在意基本逻辑以外的东西,而听鲸的话,我更着重的是角色感情的变换。 我在文案中就说过,两个人都不是完美的人,即使江浔这么讨人喜欢,他也有他的不足之处,高考之前的他,缺乏一份勇敢,明明一早就对姐姐存有爱慕,却更多处于被动的位置,表面上维护着姐弟间的小和平,但无论姐姐选择靠近还是疏远,他的反应永远都是顺从,没有为自己的感情多几分争取。 所以江夏在这段关系里,一直都存在有愧疚感,觉得自己是利用了最亲近的关系,掌控了自己弟弟青涩的感情。 包括后来江浔主动对峙卢的选择也不免天真,但又情有可原。 和江浔对比起来,江夏则复杂也丰富得多,本身是个悲观主义的人,心思敏感,有一些自我保护的小自私,但为了在乎的人又可以很温柔,自信却又自卑,聪明却也愚钝,明明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家庭,却把自己生生活成了一个矛盾体。 所以好多人没办法喜欢她。我总觉得现在的小说陷入了一个定式,大家想看的女主角如果做不到真善美,就应该是强大独美甚至视雄性于无物大杀四方,大多数情况下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无法达到那个标准,所以我们都对小说的主人公给予厚望,有任何不合意的选择或者缺点都容易被人诟病,我们习惯站在上帝视角,去批判纸片人的人生,却忘记了现实里他人也是这样对待我们。 明明,大家都会犯错。 写完听鲸结局的那一刻,有一种遗憾的空虚感随之而来。和悖论结局时完整的满足感截然不同,结局部分我确实感觉自己写得薄弱了,可是再叁回顾之后,又不知道自己在这份不完整之上,还能做些什么,我没有给大家一个满心期待的喋血复仇,也没有让角色释然放下所有,可能对我来说,在他们的世界里,这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了,这就是他们的现实。 也可能,遗憾本身就是听鲸的一部分。 我还曾经设想过听鲸的二度反转以及true ending,是以弟弟的角度再推翻一部分你所知道的剧情,但后来想想,未免过度有为了卖弄而卖弄的嫌疑,反而让人忽视了故事本身的意义,就像当我即将写到真相卷那段时间,大家所有的关注重点全都在伏笔,而忘记代入剧情,所以那个念头还是打住了。 总而言之,听鲸结束了,这会是我唯一一篇be文。写到伪结局那段时间,因为过多的共情,曾经真的非常影响自己的情绪,当初为了学写悲剧,我充分研究了“悲剧就是把最美好的事情打碎给人看”的精髓,事实证明,这个核心观念诚不欺我,我把自己给emo到了。 在写的过程中收获了很多小伙伴的真情实感,感谢你们能陪伴我写完这个不那么主流也不那么受欢迎的故事,我知道你们之中还有类似经历的人,有的人甚至还在吃药治疗,所以我想说,虽然这个结局并不那么积极向上,但听鲸本身所传达的意义是正向的,世事无常,我希望大家活在当下,不要给自己太多负担—— 这世界上,总有人会爱你,如果你不发出声音,他们就接收不到你的频率。 也请用心倾听自己的心。 转眼,新年很快就要到了。 江夏江浔,这一次没有霄山烟火,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再相逢,新年快乐。 也愿大家,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说+影视在线:『mob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