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醉( 古言 )》 01荆山 从半山腰爬到荆山顶,良芷用了半刻钟。 时近黄昏,苍穹是瑰丽的金黄,越过矗立刻着铭文的巨石,在一地昏红的金辉中,废弃的祭坛露出面貌。 传说楚氏的先祖曾在此处誓师祈祷,神灵附在这山河中,击鼓而来,赐给楚王一枚举世无双的长剑,先祖就是这样自称为王,大征四方。 八根顶天的柱子,上头都是绵延的刻纹,良芷踩在整齐的石阶,端详着中央的巨鼓,掌心重重拍一下,鼓皮震动,惊得鸦雀扑棱着从树梢里飞出。 余晖刺向她,良芷闭上眼,就能想像出当年先祖所向睥睨的雄风,太爷爷曾将她抱在护城河边的烽火台,下头是汹涌澎湃的河浪,太爷爷的胸膛灼热有力,她也跟着澎湃起来。 太爷爷指着绵延的山河对她说,“阿芙啊,吾辈奋勇,楚国必定崛起,称霸中原!” 阿兄身为王嗣,最终也要接任太爷爷的期望,但她不是男子,她能做的,其实并不多。 良芷看了一会,往祠堂的方向走去。祠堂供奉了历代英杰,说是供奉,现在除了良芷和点香的人也无人敢来,国公怕旁人惊扰,荆山除了王公贵族是不许上来的。 对着堆迭到顶的牌位,黑漆金字,良芷伏身,诚心诚意跪在蒲团上结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保佑阿兄凯旋,击退梁军,护我楚民,保佑他千万别受伤。” 太阳落尽,天色黑如墨,阴风刮过耳畔,高处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得当啷作响,衬上这肃穆阴寒的牌位,仿若无数阴魂在呓语。两盏孤灯摇曳中灯烛蓦地灭了一只,堂内一边就完全黑了下来。 良芷立在交界处,只闻身后咯吱一声,旋即是哒哒两声。 她骇了一下,回过头去,看清了黑影中的来人,方松了口气。 “可找着你了。” 步文驰口中衔着一根草,手里拎着一菜篮子踏进来,见良芷脸上残留的惊意,眉峰微扬,咧嘴坏笑,“怕鬼呢?怕鬼你还来。” “我看你才是这鬼吧。”良芷横了他一眼,知他这个人逮到机会就会嘴贫,自动掠过他的讥诮,盯着他手上的篮子,“这什么?” “蛇蛋。” 良芷纳闷:“你把我一个人扔半山腰上就带回了这儿?不是说抓蛇泡药酒的吗,蛇呢?” 步文驰挠头:“嗯。我不小心把母蛇刺死了,” 他将篮子举到良芷面前,“不过这些蛋刚挖的,能养,颜色盲开,咱们运气好了能开出几条好看的,盘手里可好玩了!” 筐里头每一枚蛇蛋的个头顶圆润,良芷也觉得有意思,“那咱们回去孵蛋去。” 月上枝头,月华如水。 步文驰在前面提着灯与良芷并肩走。四月芳菲,不时有碎掉的秋枝兰的碎瓣掉进衣袖里,徒留半身幽香。 过了半山腰,山脚下的村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夜风中隐隐踏歌,是楚的祭祀曲。 “阿芙。”步文驰终于舍得把嘴里那根草吐掉,“你不回去吗,王后该担心了。” “嗯?”良芷摇摇头,她才在荆山呆了不到半月而已啊,“哥哥打仗母后天天忧心着呢,哪有时间管我,我在这儿跟祖宗们祈祷祈祷,让他平安些。” “那他们可真够忙的,”步文驰耸肩,随即瞄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躲姻亲,亏你还是个公主呢。” 良芷不服气,“公主怎么了,我那么多个姐姐都没嫁呢。” “呵呵,你姐姐们是没嫁的挺多,但个个儿都收了不少男宠吧,你再看看你,说是长公主,也没看你收几个,怕王后该疑心你是不是要往长山寺剪发咯。” 步文驰一只手臂搭在她两肩,“说真的啊,你是不是偷看你外公那些不正经的藏书看多了,对男色叶公好龙啊?” 他说的藏书,无非就是那数本春宫野史,良芷面色烫了一下,方显出独属少女的娇俏来,她挪了肩,顺势起脚踹他。 步文驰身姿矫健,良芷没踹到实处,不肯死心,又加了一脚,“说得好像你没看似的,你以为我是你啊,见异思迁,见一个爱一个,我替你打发的姑娘能从荆山脚排到王城门口,” 眼前这人一双桃花眼,不知这眼波骗了多少良家女子,良芷没好气,“放心,我要是剪发,必定拉上你剃度!” 步文驰嘻嘻一笑,“我那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两人打打闹闹,沿着山路越过一派乱糟糟的树林,拐进了一处山谷。 谷底中分两岸,以一条半人宽的小溪隔开,溪水潺潺,两岸种满了奇花异草,以及各种蔬菜。 不远处有篱笆隔开一块平地,栅栏里一窝母鸡带着一群刚出生的鸡仔依偎成团睡着。她的小马骏见她回来,低低哧了一声。 幽静处一间形状特异的小屋,野趣的叶匾,透光,门梁上挂着龟甲,墙上挂了满墙的鬼面具,桌上是还未缝制好的火鼠皮。木头制的傀儡堆在角落。 把蛇蛋放在毛毡上,步文驰将暖石铺好,良芷担忧,“这不会烤熟了吧?” “不会。”步文驰拿布盖上,“大不了换成吃蛇蛋羹。” “你敢,我要驯养我的小蛇!”良芷抽起案上的一根龙骨欲敲他,被他用自己的剑回挡回去,龙骨其实就是鹿骨,是良景上回打猎到一头雄鹿肢解后剩下的,良芷觉得好玩,就磨平了当棍子使。 师傅外出云游不在荆山,只能自食其力,两人打算生火做饭,步文驰看了一眼溪水对岸亮着烛火的小屋,问:“要不要把那家伙叫过来一起啊?” 良芷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忙道,“不不不,别打扰他,功课做不完,师傅回来又要骂他。” 步文驰怕师傅,也觉得有理,就帮着打下手做菜。洗米下锅,饭后,良芷给蔺井阳留了食,还体贴地加了个鸡腿藏在饭底下,让步文驰给送过去。 她复想起两日前在樊乐楼买来的酒曲,就着手开始做甜酒。净手取了溪水,往酒罐里兑水,再放入一小盅花蜜入酿,埋在树根下,等来年开春就能饮了。 步文驰回来后便坐在杌子上,在一旁打磨短弓。 良芷这人武功不咋地,箭术还不错,但是她总是嫌弃市面上的弓太笨重,便央求步文驰给她量身定做,说做好了两人比射鸟,看谁射得多,少的那个就要负责做当天的饭。 几日里,两人在荆山上四处玩耍打鸟,玩得不亦悦乎。 这日,山林中两人追着鸟雀,步文驰领着她一路急奔,良芷连嚷着,“快快快,它要飞走了!”就在她要举箭待发时,跑在前头的步文驰忽然刹住,嘴里道一句“坏了!” 这突如其来的停顿让良芷刹不住脚,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步文驰眼疾手快扶了她,接到良芷一脸幽怨的目光,他说咱们的小蛇算算时间该是已经破壳了,不及时分开会同巢相食。 良芷一听,“啊”了一声。 两人忙跑回谷里,果然一窝子的蛇蛋破壳,却剩下一条紫色小蛇。这花纹可太好看了,就是画面太血腥。 “可惜了。就剩这条‘王者’了。” 良芷喜欢极了,要用手抓。 “别忙。”他匕首浅浅在指端割了一道,渗出血珠喂给小蛇,紫蛇饮了血,窝着不动。 他复递给良芷匕首,见良芷小脸写满疑惑,他解释:“认主啊,不然每回都要咬你。” 良芷也割手喂血,已经饮过血的小蛇不情不愿吞了一口,良芷舔着指头,再凑上去时,小蛇就识相攀上去,也不闹。 又过了两日,师傅回了,回谷时两人刚吃完晚饭,正倚着槐树聊天。师傅道袍飘悠行到面前,捋了一把雪白的胡子,忽然指着天悠悠道:“文驰,吾夜观星象,天芒显现。” 良芷抬头越过这枝繁叶茂看夜空,天上没有月亮,更没什么天芒星,反而夜云遮挡,是要下雨的前奏,她暗暗想,这啥都没有啊。 步文驰却似心领神会,手握在剑鞘上,他道,“是。” 这一刻他神情十分认真,一扫往日懒散,越发像个要去行大事的剑客。不对,他本来就是个剑客,还是楚国最好的剑客,良芷不止一次听他讲,他身上这剑从不轻易出鞘,出鞘了便要饮人血。 良芷盯着坠在步文驰剑鞘上的流苏穗子,张口欲追问,却听师傅悠悠一句,“可是玩够了?” 师傅目光定定落她身上,她只低下头去,“够了够了。” 上头几声叹息后,师傅语重心长,“你母亲传书给我,说贪玩不可,任性不可,公主该回了,切记,公主贵为王嗣,切不可恃宠而骄。” 良芷不敢抬头,悻悻应了声“好。” 翌日,晨光熹微,谷雨后,刺槐这几日花开似蝶,呈簇状,重迭悬垂,昨晚的雨把槐花打落了不少,良芷随手摘了几串洗净蒸了,要取槐露做饼。 饼蒸完了,谷中一派静谧,公主寻不到步文驰也寻不到师傅,只好独自出谷。临行前,她立在侗文屋前,犹豫再三,小心翼翼敲上去。 才敲了第一下,就有人应声,“阿芙么?是要回宫去了?” 良芷低头看鞋尖,“嗯。我今儿要走啦,给你留了槐花饼,就热在厨房,你记得吃。” 里屋有些动静,“别,等我一下,这篇策论我快写完了。” “不必了!”良芷咬咬唇,“没事,你写,你好生写,我下回再来看你,不然师傅又要说你了。” 那头闷了一下,说:“好吧。” 两边静默,良芷无声叹了口气,重了脚步让他以为自己走了,其实轻悄悄地绕到半开的侧窗边。 斑竹制成的窗棂前,蔺井阳正坐于书案前埋头写字。 他坐姿笔直,提笔间是狼嚎轻轻划过宣纸的轻响,写到用心处薄唇微抿,落句后,他微抬头,露出极为清俊的一张面庞,高挺的鼻,薄唇,深邃的眉眼,每一处都恰如其分。 槐花朵朵落下,良芷的目光留恋在他脸上,她恨不得得了纸笔在手,将这人入了画,好长长久久地封存起来。 微风起,小雨里飘着清香,有雪白的槐花啪嗒落到肩上,接着又一朵碎的掉来,良芷双手去接,这零碎而雪白的花瓣本无声,良芷却总觉得它掉到地上要惊扰到谁一样。 02芷兰公主 从荆山上下来,公主玩心四起,策马到处乱窜。 清晨雾气还未散,远山雾气缭绕,近岸流水潺潺,水岸边是清新可人的碧色,新抽的芽笼着前夜的雨带来的凉意。 小马骏停歇在河边,良芷一手拽着缰绳,另一手抬起,一条紫色影子从她手腕处蠕动出来,良芷玩弄了一小会,从竹筒里倒出只极小的树蛙喂给它。 餍足后,紫蛇吐着信子要盘回去。 忽然,一道影子刷地降下来,惹得马蹄失措,良芷也吓得收紧缰绳,定神一看,竟是只灰不溜秋的大鸟。 “哪来的怪鸟?不怕我射下来烤了吃!”良芷直起腰指着怪鸟骂,收手一看,袖口空荡荡的,那鸟将她的小蛇叼走了! “好呀你这畜生,”她急骂两句,扬起马鞭,“马儿,给我追!” 马儿带着她越跑越高,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奔往一块山头,良芷见那大鸟悠悠围着一块地方转,再不飞远,搭了弓,想也不想射出去。 微小的羽箭破空之声,箭出似电,划入层迭的雾中,良芷方后知后觉,她的箭沿着轨迹,没落到大鸟身上,反而射向同方向一个点,是一辆马车。 良芷还在疑心此处怎么停了辆马车,暗道不好,箭就是这么巧,径直穿进了马车内。 紧接着一声马的嘶鸣,牵车的马狂奔起来,带着马车一路驶远,那大鸟在半空中也大叫一声,跟着飞去。 良芷暗骂一声这叫什么事儿啊,兜了马要追过去。 玩没玩到,这大半天不是追着鸟跑,就是追着马车跑,狼狈死了! 良芷沿着泗水河找了一圈,太阳出来,雾也散了许多,面前景致清晰起来,终于见不远处停着一个黑点,正是她要寻的马车。 那马车孤零零停在水畔,那只惹人恨的大鸟正立在上头,舔着羽翼,见她靠近,也不慌不忙,仍啄着爪子。 好素的一辆马车,只挂了一对玉鸾。帘很厚很素,不像楚制,上头破了个洞,她的箭估计就是从这里穿过去的,良芷擦着额上的汗,再靠近些,便闻到一股冷冽的清香,夹杂几丝药味,却不突兀,接着便是隐隐咳嗽声。 良芷松口气,人没死就好。 她踌躇着,“那个……” 车帘轻抬,里头黑黢黢看不真切,从中伸出一只手,指骨苍白而修长,虚虚握住的,是一只完好的箭,正是她的。 良芷犹犹豫豫接过来,箭头上没有被磨的痕迹,她心中惊了一下,这人竟是徒手接的? 车里头又咳了几声,似是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在下与姑娘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良芷心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是箭上的槐花。” 良芷“啊”一声,嗅了几口,极淡极淡。她只好道歉,三两句说完前因后果。 “这大鸟吃了我的小蛇,我急坏了才拿箭射它,误伤了你,实在对不住,要不我赔你钱,或者你要什么,我都尽力办到。” “大鸟?”那人低低笑几声,语气温和淡定,“姑娘莫怪,它是一只白肩雕,一路跟着我,躲了一路,它生在北国,本不适应这里,怕是饿坏了。姑娘也是无心之失,我没被伤到,姑娘不需要为我做什么。” “你不是楚国人?” 那头沉默了一下,“在下来自中原。” “中原人?我师父是祺国人,我母亲也曾的燕国去游历,不过我没出过楚国,听闻王城中最近进了很多别国的商队,可热闹了,这条路往后是城郊,往前过郡县直达王都,先生也是到王都去做生意的?”良芷其实是想他掀开帘子,她伸了伸脖子,“先生长坐马车内,不闷么?” 帘子严实不动,那人慢慢道:“实在对不住,我染了病,此病易过给他人,我身子虚,不宜受风。” 良芷退开几步,“原来是这样。” 有远风浮动,林间飒飒作响,响动间夹杂了人语,有人遥遥在喊,良芷看一眼,说:“啊,是你的仆人来寻你了。” 来了三人,衣着打扮像是本国人。 蔡老四匆匆赶来,对马车的人叫了声“先生。”见车里应了声“嗯”再没声响才安心转头。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牵着缰绳,手里搭着短弓,一身粉色深衣,腰挂彩铃,外披宽袖罩衣,两截深红的绣口,下身深红色的裳裙,细看却是简便的裙裤,露出一双鹿皮做的短靴。 小姑娘听出他们口音,很是高兴,“你们也是楚国人啊?” 他只好向良芷解释,他们是马车里临时雇来护送去王都,他们不过走开一会儿,马车就不见了,让他们好找。 “哦,是这样啊。你们也去王都的话,能捎上我吗?” 小姑娘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脚上的小鹿皮的短靴上都是线头精致的纹路,一看就是贵胄之后。 楚老四不敢怠慢,便答应带上她。 水畔边水草丰茂,良芷觉得乏味,肚子咕噜噜叫起来,要下水抓鱼,那三个人也是好脾气,也想凑一份,但觉得让她下水不好,良芷便在上头指挥,底下人抓鱼。 到了傍晚,因为喂了那白肩雕的几口鱼,那雕就喜欢爬她的肩膀,良芷心血来潮,小声唱起歌来,“送客春归何处……燕楚歌兮伤美人……珠与玉兮艳沐晚……罗与绮兮娇上春……君结授兮千里……惜瑶草之徒芳……” 几个楚汉听明白了,笑她一个小姑娘唱情歌给谁听呀,良芷脸红,便止了歌。 她掏出随身带的槐花饼送给他们当作答谢他们的烤鱼,分完后特地给马车里的人留了一块。 良芷没敢靠太近,将槐花饼用干净的帕子裹好,放到帘子底下。 帘子晃动一下,槐花饼被收走了,接着是车里人淡笑,“姑娘唱的真有意思,就是悲伤了些。” 良芷也笑,“你个中原人,还挺有文化。” 入夜后,良芷借了顶帐篷,要睡时,有人送来一张毯子,说春寒未过,怕她冻着。 毯子很宽大,不算上好的料子,手感是绵密的绒布,良芷随手展开,正好瞧见绒布的角落绣着两个字,但是磨得太花,看不太清,只隐隐辨出第一个字带水旁。 良芷目光穿过火堆,银色的水波荡在马车上,那儿不知道马车窗何时掀起,一抹黑影停在帘前。 依稀只能辨清此人侧脸,影子动了一下,似乎朝她看去。 良芷别过脸,躲回帐篷里。 第二天一行人一同走完最后几十里路,午后便到了王都城口,远远便是排长队鉴通关文书的队伍。 良芷下了马,解下荷包,从里头又掏出一只更小的刺绣包,那是她早上缝制好的香包,里头不单放了槐花,还加了杏花。 她敲了敲车壁,要赠给那人,怕他不收,还解释道:“这个不是你想的那个香囊,就是普通的香包,身无长物,算谢谢你的毯子,告辞!” 车内人语气带笑,“保重。” 他的声音也不似昨日沙哑,听细了竟是温润好听。 他还是不愿意出来,帘子后面黑呼呼的,良芷想起昨夜那道剪影,心知这人肯定长得不丑,不见人总有他的道理。她也不勉强,对着马车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回了宫,婢女舒落一见她就开始给她忙活装扮,好巧不巧今夜就是春宴,良芷本想推辞,舒落便说王上得了世子大捷的消息,君心大悦,叫公主可别拂了他的兴致。 良芷听到哥哥的消息,心里也高兴,就任由她打扮。 金樽美酒,笙歌曼舞,楚宫富贵繁华,钟鸣鼎食,各色美人舞姬接连亮相,迷离了一众使臣。 王座上,楚王右侧是三个姬妾,左侧便是王后,王后华服,神色自若,台下歌女曼妙,楚王的目光却一直停在王后身上,王后也不管旁人,乐得不给楚王面子,楚王也不恼,不时给王后夹菜。 众臣皆艳羡这王上王后伉俪情深。 楚乡水多,养得楚女个个水灵灵,王室的公主更是各有千秋,公主们甫一出现,又夺去了众人目光。 你来我往间,良芷去得晚,晃头晃脑踏进宴席,她没想到今夜人居然这般多,还多了许多不是楚国服饰的人,不由有些迷糊,径直往王座边上走。 众人见着这姗姗来迟却又毫无愧疚之意的人侧目好奇,只见她,甜甜一笑,绕过案几,到王后身边坐下。 众人便知道这就是王后的嫡女,芷兰公主。 在姿色上,良芷比不上几个艳丽娇媚的姐姐,却甜美可人,朱唇皓齿,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扫了席上,不再停留,拾起筷子吃了起来。 歌舞暂告一个段落,接着是近期各个小国的质子们来面见楚王。 当今世道,楚国统治南地与中原隔绝,周边小国经常被吞,可能今天是某国,明天就只剩下个郡名也不奇怪。 楚国崛起谋求称霸中原,梁楚相争,弱国为了不被吞并,往楚宫送了一波又一波的质子,这些质子的目的除了表衷心,也有的为了谋生路。 各国使臣更是铆足了劲道要为自己家的王室说亲,除了良芷,其他公主们也瞧瞧打量起在场的质子,心里盘算着将哪个收进府里。 楚王被恭维得晕头转向,一下子给王室的公子许了几门亲。 席上就差敲锣打鼓了,良芷只是专心剥板栗。 良芷排第六,王后是她的亲娘,自然是掏心掏肺,上头三个姐姐都未婚配,自然轮不到她。 末了王后说要看烟火,大家齐聚上塔楼,良芷果酒喝多了,有些内急,想走却不能走。 王后趁机拉她,说国公特意嘱咐过了,你就别担心,收收心回来好好学,看你的姐姐们,成何体统,又说你若有喜欢的夫婿,若身份不行,先收进宫里也未尝不可。 最后还给她一个媚眼。 良芷心头感动至极,心里感激母亲的开明,就是内急,匆忙辞了宴,从塔楼下去。 塔楼共七层,外围能看见远处,面向东南,那偏门处停了一团黑影。 良芷顿了脚步望过去,夜里看不清,只能辨出是一辆马车加上一匹马,而不远处仪仗小队正小跑着往那个方向去。 舒落见她好奇,便解释,“那是渊国的质子,来得不巧,宫里忙着宴席怠慢了,他也不差人来通报,在那等了老久了。方才司礼部安排了别国的质子才发现漏了他,这不,着急忙慌地去迎呢。” 良芷点头,忽然问:“渊国家的公子叫什么?” 舒落歪头,也不确定,“这质子是渊王第八子,好像是叫‘咸’?” 渊王姓姚,所以是叫,姚咸? 正想着,良芷小腹一阵抽,她面色一变,“不管了不管了,我内急,快快快快!” 说着拦高了累赘的宫裙,噔噔噔往下跳台阶。 03质子 这年春走得早了些,不知不觉要入夏,舒落赶走庭院里吃花的鸟雀,给公主准备新的冰盆。 良芷回宫后被王后勒令学礼法,关在芳兰殿大半个月,她赶在最后期限诚惶诚恐交上王后布置的女红,终于得了允许踏出殿门,只是还是不准出宫。 这日有人来报,说莲月夫人得了闲,正好进宫给王后问安,现下正挟着四公主一同上正往芳兰殿来。 三人见面一拍即合,跑去院子里头斗蛐蛐。 四公主悠兰的蛐蛐同她本人性子一般,柔柔弱弱,在对手的雄风下很快泄气,缩在角落里不动,悠兰识相退到一处,轮到良芷的梅花翅和千语梦的大将军继续在斗盆里斗得天昏地暗。 初夏的风是微醺的,四公主看起来兴致不高,坐在树底下,把弄着手上的一枝石榴花,花朵都被捏碎,残花落地,深深叹息后又陡然脸红。 这头良芷输得个灰头土脸,意兴也磨得差不多了,一把子扔了马尾鬃,见悠兰在树底下伤春悲秋的模样,问:“四姐姐这是有什么心事吗,刚儿我就发现了,她老心不在焉的。” “甭管她,思春呢。”莲月夫人乐呵呵地数着金豆子。 她是良芷的表姐,三年前就嫁进忠侯府,越发丰润的身材和丰腴的面庞显出她婚后的夫妻生活很是合睦。 良芷来了兴致,“是哪家的郎君?” “不知道,不肯讲。”千语梦将数好的金豆子理进荷包,鼓鼓当当的,她心满意足拍打两下,“不消说,肯定见不得光,怕三娘罚她,谁也不肯透露半句,净在那自个儿瞎琢磨,罢了,我才不理她,让她自个儿伤感去。” “还是咱家这大将军威风,替姐姐赢了这么多。”大将军蛐蛐在罐中张翅长鸣,似对主子的夸赞很是受用。 “财迷!”良芷又看了一眼忧思中的悠兰,回头抿嘴一笑。 “对你当然不肯讲,你这嘴巴不严实,今儿说了,明儿就要传到三娘耳朵里,三娘天天想着给四姐姐寻好郎君,每回见我都要叫我帮忙去跟母后讲说亲的事情。” 千语梦捏住良芷的脸,“别说我了,同一个爹,除了缺心眼的老四和你,哪个公主家里没几个美夫。” 美夫美夫,男宠也。 说到此处,千语梦提起了进宫有月余的人物,就是那渊国来的质子,照她的话来讲就是“皎皎明月,容姿倾城。” 这形容女子的词放到一个男人身上,良芷不仅不理解,还有点嗤之以鼻。 千语梦戳她额头,数落道:“你别不信,他呀,可迷死一众宗亲王女们,连你那二姐姐也天天往他住处去,你居然都不知道?你若见了,保你也茶不思饭不想的!” 良芷不以为然,“男人嘛,不都一是一个鼻孔两只耳朵,他要多处张嘴巴来,我倒有兴趣多看两眼。” “那可不一定哦。”千语梦脸上浮起一抹神秘而暧昧的神色,“男人,好用的地儿用好了,那才是顶天的乐趣。” 良芷立刻听明白了,耳根子一热,“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呢。” “到时候你就懂了。”千语梦嗔笑着,此时舒落净手端上一坛果酒,良芷招呼四公主过来吃酒,果酒酸甜可口又清凉,三人喝了几轮,互相打趣直到酒坛子见底。 转眼到了午歇,走动的姐妹也撤了,良芷说天热不想吃饭要回屋小憩,舒落应了她,给她掩了门,自己坐在厢房边挑拣刚采回来的香花要拿去晒干磨成粉,拣着拣着睡意上来,倚着门栏要睡过去。 良芷蹑手蹑脚门的时候,舒落正背对她在边上一瞌又一瞌地打盹。她偷笑着小心踩着地面,溜了出去。 宫令被王后以“修身养性”的理由给没收了,按规矩哪道守门都过不去,但良芷胆子大,性子皮,又自小养在宫里,对楚宫有多少个狗洞都一清二楚,明面上出不去,背地里出去的法子多得是。 躲过前门站守的侍卫,从风华殿左侧的小径往里走,通往的是一处名为斋清宫的地儿。 斋清宫字如其名,说白了就是冷宫,现任楚王虽不算情深似海,倒不滥情,加上王后治下有放,姬妾们都恭恭敬敬,斋清宫已经多年不住人了。 死过人的地方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传说,入口处摆着一口井,传闻以前不贞的妃子婢女秘密处死就要沉下井去。密密麻麻的竹影落下来,阴森非常,良芷每回都要避开。 今日却与以往不同,良芷路过的时候,发现这井旁边被打扫了一圈,井旁摆着只湿漉漉的竹盆,这竹盆还是新的,上头是新竹兑了井水的味道,盆边还搭了迭雪白色的帕子,显然有人使用过。 进去是小门,再越过两座石墩,就能进入斋清宫的后院,青石铺的小路也是干干净净的连落叶都没有,养在一旁的竹枝拔高了长,不同于整个楚宫奢华的调子,这院落里毫无繁缛的痕迹,只呈现出一派清新雅致。 穿过隐秘的小道,往左走走到尽头是被竹子挡住的死路,其实破开残竹后的地方出去就是宫门后街,门虽然落了锁,但那锁人轻轻用力就能掰开。 不知道怎么了,良芷记得路,脚却没往目的地走,反而折回去。她心想着来都来了,她倒想看看这搬来了什么人。 洞门边上种着没被打理的桃树,树身长得歪,杂乱的枝桠有各自的想法,墨青色的桃叶挂满树枝,将一个高的偏门挡了一半。 桃叶覆盖在上头,良芷靠近的时候可算听见了有人在说话,话语断断续续,声音轻微。 良芷拨开这桃叶,探出去半个身子。 晃动的光影中,一男一女正在水池边作画。 粗壮盘屈的藤根上,爬满了伶仃紫花的骨朵,水边的茶案放置了铜色的小壶和两盏茶杯。三足石案上是宣纸画作,只描了一小半。 男子以背对的姿势站着,右手执笔,点着油墨,他一袭雪衣在日光下浮出一层润泽。 他墨一般的发丝在脑后盘成髻,以一根乌木发簪固定,余下的垂在腰间,与另一簇青丝缠在一块。 那另一簇青丝的主人是一位淡黄色的裙衫的女子,她侧过脸来,眸含春水,面如凝脂,微风几许,花影斑驳,天边的红云缱绻而柔腻,似要落在女子的面上。 作画似要停了,因为男子忽然侧过身来,抬指揽走女子腮边的碎发,指尖顿在耳垂边轻轻揉搓。 男子开口唤她,“玉泉。” 玉泉也切切回应,眼中饱含温存,“我在呢,公子。” 楚宫里能喊公子的除了王室子弟外,就是各国的质子了,别的质子她都见过,这位与脑海中任何一位都对不上,良芷脑中蓦地蹦出“姚咸”这个名字来。 这怕不是渊国送来的那位。 姚咸背对着她,良芷看不真切,只能从侧出的小半张脸上看出那蜻蜓点水般的一丝笑意,他白衫下的手从玉泉耳畔落下,虚虚附在她纤细的腰身旁,挨近了,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惹得玉泉胸口微微颤动笑开来。 两人一来一往的耳语几个回合后,玩笑的悄悄话说完,静默的间隙,玉泉忽然垫了脚,玉手纤纤探入了姚咸的领口之中,在薄薄的衣衫下逡巡,而姚咸则低首,动情似的抵着玉泉的额头。 两相紧贴,脉脉含情,二人的唇也越对越近。 良芷的脸涌上莫名的热意,带着耳根隐隐发热,她想到那些被藏在床板下的春宫野史,她素爱有情调的春宫图,那些粗鄙的裸体毫无美感,她更偏爱隐秘而炽热的姿势,好比现在,云卷云舒下衣冠楚楚的一对男女,藏着悸动的心跳。 她止不住要想,这对人怕不是要就地野合。 眼看就要亲上…… 砰! 破碎的声音炸开,瞬间划破这片温情,裂得良芷也下一大跳。 上好的白釉茶盏碎在他们脚边,白瓷七零八落,落到人眼里森森寒光,较大的那片还能折射出大块人影。 玉泉余光扫了一眼,立马面色煞白退开来。 04泽钰 午后的光线从头顶上打下来,将地面切割成一明一暗两块地方,美人穿着黛色的衣裙,越过青石的小径往亮处一站,良芷看清,来人正是她的二姐,二公主湘兰。 算起来她已经大半年不曾见她了。 二公主湘兰的美是锐利的,就同她母亲一般。良芷有时候想,她母亲作为后宫之首,对父亲的拿捏不可能总是那么顺利,爱的此消彼长,在没有严格一世一双人的楚宫中,那点可怜的爱要通过某种竞争获取。 所以女人的战争又怎么会停止,良芷起初也不明白二姐姐对她的敌意,后来想通了,大概同样拥有强势的母亲,她们注定做不成亲密无隙的姐妹。 精致的绣鞋直到踩上某片白瓷的碎片才停住,湘兰身后是一众王女们,一旁的婢女手捧镂金的檀木漆盘,上头本是一整套名贵玉盏,现在明显缺了一只。 “贱婢,勾引自己的主子,还把不把我们大楚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她甫一开口,玉泉就已面色煞白扑通跪了下来,姚咸转过身来,扫一眼地上的碎瓦,要弯腰搀扶起玉泉,淡道:“二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这一问,反倒让湘兰的气焰降了下来,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姿态,只捏紧了袖口,面色凄楚,“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桃叶稀疏掩成的一张绿网后,良芷猫着身子蹲墙根,整个身子藏在枝叶间,放长了耳朵,倒也听明白了。 先是上来一番恭维姚咸风采,王女们对他的倾慕都显在送礼上,日日差人送礼,姚咸虽来者不拒,却一直不曾真的入哪家的府邸。 听到此处,良芷暗暗拍大腿。 她就知道! 一个落魄的质子居然能吃穿用度如此,这一路上每一处都一改颓势而显精致,这靠的是什么,可不就是男色! 想当年太爷爷还在位时,国力比现在还强盛,霸主之位唾手可得,太傅挂在嘴边的话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 可现如今才过了多久,楚国不仅接受了各国来的王公贵族,质子和来和亲的公主,还为了个异族人抢破头,实在匪夷所思。 良芷不住摇首感慨,真真世风日下啊! 湘兰继续说道,接下来的故事也很简单。 偏她二公主不信邪。 二公主游湖作画会遇到同在湖边作画的渊国质子,他从一众女子中独独选了她作画中人,自此她放心暗许。 每个女人在面对心悦之人时,总会认为自己是特别的,哪怕是高贵的公主,也不例外。 “那你为什么那日,独独画我!” 姚咸轻声道:“二公主多有误会,实不相瞒,只因那日,在下的颜料少了几种,在场只有二公主穿这黛色。” “原来你对我……” 湘兰凝视着这张脸,面容淡雅空灵,却又凉若冰霜,上头寻不到一丝痕迹杂质,真的就如天上的月亮,高高悬挂,怎么也够不着。 她羞愤顿时爬满面容,“既如此,你又何苦收我的东西。” 姚咸侧过脸去,语气带着凉,“二公主若是想要回去,这冷宫的一砖一瓦,公主就是一把火都少了,我也不敢多说几句。” 听到此处,良芷攀着墙的手收了回来,她其实还剩一些兴味,但不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二姐姐定是拿不下这个人来了。 就在她盘算着要怎么折路返回时,脖子上的皮肉似被扯开一般剧痛。 她下意识拍上去,再摊开来看,竟是一只肥硕的刺虫,虫腹破开,留了一滩灰青色的血浆。 良芷嫌恶地甩开虫尸,连着动作那脖子一阵麻后更痛了。 待她缓过神来,怔住了。 只因所有人的目光,都透过这幕稀疏的桃叶,落在她这偷窥之人身上,更要命的是,他们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二公主和一众宗室女子们面色各异,良芷心头窘迫,扶了扶额,短促叹了口气。 远远的,王女们见了她都惊讶住,纷纷行礼,“六公主。” 良芷轻掸了一下裙摆,认命走了出去。 姚咸身姿若雪,不卑不亢,方才众人都对她俯首,他瞧见了,也不跟着行礼,只静静立在那里。 这渊国来的、传说中的人物,远看知是容姿貌美,近看更是吓一跳。 楚国男子尚武,各个儿都身强体壮的,良芷也算见惯了白嫩细腻的男子,蔺井阳如此,步文驰也不差,但是比起这位质子来说,还是差了些。 蔺井阳眉宇间深沉,步文驰邪惑,而姚咸,正如那些字里行间里形容男子,高山流水,闲淡雅致,说的就是这样了吧。 见良芷盯着姚咸不动,二公主心头火燎燎的,语气止不住要发冲,“妹妹怎在此处?” 良芷摸摸额头,“唔,路过。” 湘兰轻哼了一声,说了句“是么。”然后一脸探究瞅着她,良芷心底便知道二姐姐是要将她划入同她身后那群王女们一般,也是瞻仰姚咸风采的人之一。 良芷觉得脖子辣辣的疼,牵连神经,止不住要皱眉,“我真的只是路过。”说完就要退到一边。 她目光落到跪在地上的玉泉处,忽然问:“你不是楚人吧?” 玉泉道,“我是夏人,被卖给渊人,辗转做了宫婢,是随着公子进楚的渊国奴。” “哦,原来是这样,怪可怜的。”良芷说完便退到一边,见所有人似乎在等她,便笑了一下,“看我做什么,我真的只是路过,你继续。” 可是场面被良芷这么一搅和,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了。 于是有王女在湘兰的耳边小声说要将玉泉换到别处去,被良芷听了进去。 良芷轻笑一声,“那也要看本人愿意不愿意吧?” 湘兰声线不悦,“我向我母亲讨个奴婢有何不可?” 良芷摇摇头,直接问跪在地上的玉泉,“你想跟她走吗。” 玉泉的声音抖得厉害,“不……不想。” “你看。”良芷语调轻快,像是随口调侃,“行啦二姐姐,这后宫怎么也归我母后管,你真要讨,也该去找我母后,更遑论他们是友国送来的客人,你也不怕传到父王耳朵里。” 她走到三角案前,用指头摸了摸宣纸上,眼里写满赞许,“想不到你画技那么好,宫里的画师我都不满意,风格我也腻了,你下笔真好,什么时候也给我画一张?我不爱人像,给我一张风景画就成。” “二姐姐,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呢。”这是良芷的真心话。 湘兰忌惮良芷,更忌惮王后,但是今日其实真的不合适再纠缠下去,她冷冷扫了一眼姚咸,道:“公子,是湘兰这边无礼了,还请你好好管教你家的奴婢,别坏了楚宫的风气!” 继而转向良芷,“我不知道六妹妹原也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良芷扯扯嘴角,她其实并不是存心想同她计较,为了个不想干的人又把她得罪一番,二娘又要跑去父王耳边吹几天几夜的耳旁风,然后楚王就给二娘那边的人一个劲的加官晋爵,真真烦不胜烦。 只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道:“姐姐误会了,我真的,只是路过。” 湘兰不理她,领着人离开。 庭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良芷回过头去,姚咸正盯着她看。 良芷说:“画就不必了,我方才是为了气她才说的,我对普通的画不感兴趣,” 她敛着口气,“你们不是楚人,在这楚宫中最好安分些,别落了人把柄。”说着提腿便要走。 姚咸喊住她,“且慢。” 良芷不动,见姚咸几步行到身前,长指一挑,撩起的她的一缕发丝,脖子一凉,她倒退几步,不悦道:“你做什么?” 姚咸的手里还抓着她的头发,“公主看不到,那虫子刺人便是去了自己半条命,它会将刺留在里面,伤口已经脓血,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进得更深更难取出,我略懂些处理方法,公主若不介意,在下可替公主先处理一下。” 近在咫尺的俊脸真的太有冲击,良芷咽咽口水,迟疑了半刻,“那就有劳了。” 姚咸拉着她手腕领她到花荫下,让她背对自己坐着,又吩咐玉泉去拿药膏。 鼻端融进淡淡的酒香,是姚咸拿清酒净手。 良芷被攀在花架上的花藤吸引,才是初夏,怎么这紫藤能开得那么满,她方才只顾着看水池边,掠过这边有这么大一长花屏。 有风掀过来,紫藤就籁籁从枝头上往下撒零碎的影子,良芷的发丝要被吹乱了,麻麻掠过伤口,又很快被拨正,长指揽着发丝拂到一边避开,良芷下意识往一侧偏头,有呼吸拂过耳后,几分温热,几分冰凉,循环往复。 “忍一下。” 说是要忍,其实一点都不痛,冰凉的指尖触到皮肉,上头一点茧都没有,绕着伤口微微辗开,再轻轻一捏,稍微一刺,便结束了。 玉泉拿了药膏,姚咸亲手用手指一点一点替她涂上。 良芷低着头不动,其实是在看地上的影子,她坐着,姚咸的身子高一些,两人的影子交迭在一处落在地上,倒有些不合时宜的暧昧。 但上药完后影子便分开了,与此同时,姚咸开口了:“有一事,我不太明白。” 良芷回过头去,“公子请讲。” 姚咸已经坐远了些,他将药膏轻轻置在手边,手肘随意搭在桌上,语气也很随意,“公主出现得突然,公主是如何,来到这斋清居的?” “额。” 良芷眨眨眼睛,静默住了。 见良芷不愿多说,姚咸也识相不往下问,“公主不方便说,我也就不多问了,今日多谢公主解围,”他淡淡一笑,“公主从哪里来,或者要去哪儿,都自便吧。” 良芷松口气,“甚好,甚好。” 姚咸说到做到,起身领着玉泉离开。 公主看着他们身影,想到在这楚宫中生出这相濡以沫的感情来,实在可怜。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忍不住出面帮他们一下。 她想,若他不是质子,她不是婢女,或者他是强国的公子,他们便不会在这楚宫中无望地等待着母国的诏书。 良芷低头,桌案上摆着一枚精致的玉罐,显然是姚咸特意留下的。她将玉罐摊在手心上,凑近了瞧,那么小的物件,就两三个指甲盖大小,上头沿着罐身雕着一朵半开的雪芙蓉。 她翻过来,底头是蝇头两个字,“泽钰”。 05相思 良芷恍恍惚惚回了芳兰殿。 她前脚踏进卧房,后脚舒落从茶水间出来喊她。 舒落手里是刚煮好的碧螺春,本是要送往前殿去,她想的是公主莫名消失了一个时辰,估摸公主不到就寝的时刻是不会回来,结果突然凭空出现把她吓一跳。 良芷便问是来客人了吗,舒落便告诉她那四夫人在前殿等了许久,差点就要露馅儿了。 说完又止不住要责怪说公主你怎么出去也不招呼她一声。 良芷点点头,转身将玉罐搁在妆台上,同舒落一同去前殿见四夫人。 四夫人兀自坐在楠木椅上,她长了一张娴静的脸,岁月在她脸上留了一点痕迹,反倒更显亲和,她性子同四公主一般忧郁,午后闷热,殿里没放冰块,四夫人等久了也不吭声。 良芷见了,自觉疏忽,拦下舒落备好的热茶水,改叫她去端窖里冻好的酸梅汤上来。 “四娘。”良芷甜甜叫一声,佯装匆忙赶来的模样,“我刚肚子闹得厉害,您没等烦吧。” “阿芙。” 四夫人站了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我不打紧。” 酸梅汤端上桌,两人坐定,四夫人七拐八弯一番叙旧后,才问了点关于四公主悠兰的事情,良芷便说今儿早还留我这玩蛐蛐呢。 良芷心里明白,四夫人在楚宫中只生养了四姐姐这么一个女儿,她不求别的,也不敢争,只求她当个平安的公主,顺当成长,顺当嫁人,她一辈子已经埋在楚宫中,心里除了女儿旁的都不在乎。 “不是,不是这意思。”四夫人沉吟了一会,欲言又止,“是想问问你,悠兰她,最近可是见着什么人。” “应该是有的,只是她素来不爱多话,不曾跟我提过。” 良芷搅着碗里的冰块,冰与瓷碗晃荡撞击,她笑道,“四姐姐如花的年纪,估摸着有喜欢的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四娘怎不为她高兴,反而还发愁呢。” 四夫人的酸梅汤只喝了一口,听了良芷的话,眉头锁得更紧,“我就是怕这个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前天与你父王见着面,你父王的意思是要送悠兰去渊国缔结姻亲,嫁的人是那渊国的世子……” 良芷盯着碗里沉浮的冰,“渊国啊……” 她又想到姚咸。 那庭院里的紫藤花繁复得像瀑布一样,又静又香,她回过头去,漏下的几缕碎光恰好打在眼睑处,浅紫色的光辉中,姚咸浅笑着问她为何在此处时,玉泉就静静立在他身后。 再往前一些,是那水池边的宣纸画。她其实看清了,熟宣纸上勾勒的是三千繁花下的美人回眸,画中人像极了玉泉的模样。 真好啊,喜欢一个人就把她拓进画里长长久久的留着,念着。 想着想着,脑海中转而又弹出另一张脸来。 他的身影模糊又清晰,那人总是走在她前面,她够不着他,就习惯去踩他的影子,她同他是玩伴,是亲友,可是她从来不敢开口叫他等一等。 “阿芙?” 见良芷有些许走神,四夫人道歉,“是我对你说这些不妥么?” “呀,瞧我,”良芷置下银勺,“楚渊交好,以后四姐姐不就是渊国的王后了?四娘,这对公主来说,未尝不是就好事啊。” 说完意识到什么,斟酌了一会,方宽慰道,“四娘你先莫担心,你看二姐姐三姐姐,美夫都快塞满整个后院了,就算真有什么,四姐姐这才哪到哪。” 四夫人捂着心口,“你,我知道,我就是怕,怕是看上什么不得了的人。”见良芷一脸不解,连连叹气,“哎,真是羡慕阿芙你心性。” 可能是思及女儿远嫁,竟要淌下泪来,良芷赶紧温声安慰一番。 四夫人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只是寻六公主说说话,得了些答案,心里也好受些,两人又寒暄的一阵,四夫人便说有些乏,要走了。 良芷送四夫人到殿外后又回去,舒落正在桌前收拾喝剩下的酸梅汤。良芷看了眼天色,这次是真的乏了,她偏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舒落抬眼,就瞄到良芷露出颈脖那块被虫叮过的皮肤,那儿虽抹了药,也还泛着红,良芷皮肤白,这红就刺眼得紧。 舒落一惊,放下碗碟上前掰过来看,又急又恼,“啊呀公主,你脖子这儿是怎么了?” 良芷摆摆手,“没事没事,虫子咬的,上过药了。” 舒落责备的情绪又上来了,“怎么胡乱上药啊,要不请医师过来看看!” “不用这般麻烦吧。” 良芷回卧房,拿起梳妆台上的玉罐给舒落,说你看,这药抹上去早就不疼了,只是看着肿了些,明日就好了。 舒落疑惑地接过来,旋开盖子,闻了闻,说这味道真好。 她又拿高些放在日光底头细细看,稀奇道:“这哪来的?闻着金贵,这模样也金贵,花纹倒不像咱们楚国的玩意儿。” “姚咸给的。”良芷坐到红檀木的椅子上,随口答。 “嗯?”舒落奇了一声,一双眼睛眨巴两下,复又露出玩味的笑容,“公主嘴上还说没兴趣,怎么也跑到那质子的住处去?”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凑巧……” 良芷想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解释,是说她偷看了渊国的质子同他的婢女苟且,还是说她二姐姐求爱不的恼羞成怒,抑或是她偷听墙角被人抓个现行? 她噎了半天不说话,舒落眼里的笑意和玩味就更浓,良芷干脆扯开话头,忽然耍起赖来,“还不是因为关在这儿这么久了!我总要想法子出去不是?” 她伏在案上,小腿烦躁地蹬几下,“我烦,想出宫吃酒,逛街,看灯啊!” “原是这样啊,公主,您瞧瞧这是何物?” 舒落忽然笑起来,拿出一枚物件,晃到良芷面前。 “呀!” 良芷眼睛一亮,蹦起来,抓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仔细,泛绿的玉牌上一朵兰皋栩栩如生,背面是大大的“芷”字,可不就是她的宫令吗! 原是王后对公主的作业很满意,也知晓她定时烦闷多时,特地命舒落将行令还给她。 良芷冲上去狠狠亲了舒落一口。 “爱死母后了!” 当晚,良芷便换上常服,将宫令别进腰带里。 她本想将发髻全部束到头顶作一身男装,抚上颈脖后那块虽然不刺痛仍凸起的皮肤,犹豫几番,将发散下来,拢了个简单的发式。 夜风过来,掀落了床头的画本,良芷捞起来,头一页画的是月下才子佳人,后一页便是佳人罗衫摇摇欲坠,良芷蓦地想起午前看到两张厮磨相贴的脸。 “是什么滋味呢……” 良芷对着铜镜,手落在唇瓣上,食指点了两下。 楚国虽不比以前强盛,王都仍是出了名的长治久安,良芷出宫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勾栏。 书她读得多,两情相悦她没试过,虽也尝过相思之苦,但她是公主呀。她想好了,无论如何,她要今日都要挑个小倌勾搭一下,最好是好看的那款,同他探讨下这书画里情爱一事是啥滋味。 入夜后,锣声迭迭,被锣鼓声吸引的巷子口围了一群人。 是有灯影戏,良芷驻足看了一会,虽然演得快结尾了,良芷也通过情节猜出前头演的是一对恩爱情侣被人横刀夺爱的戏码,唱腔时而激昂时而缠绵,将故事勾得有声有色。 结尾处情侣重归于好,恶霸将被绳之以法时,忽然有人高声啐了一口,“胡说八道!” 老板面露难色,“这位官人怎么能在撒泼呢?” 行人也指指点点,男子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钱,放到老板手心,“你看看哈你们演的,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凭什么算人家横刀夺爱啊!还有,我付了钱的,怎么,不许我评说吗?” “这……” 那人醉醺醺就要走了,良芷失笑,她没想到此处能恰巧碰上自己的亲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同一个地方。 进了暖春阁,甫一进门,掌柜就迎上来,特别识趣,问:“贵人是要赏女色呢,还是男色?” 良芷没想到他那么直接,先掏了一颗金豆子打发他,“我先看看。” 落座不久,一双手从后搭在她肩上,良芷抬眼:“堂兄。” 楚高成举杯靠近,朗朗笑开,“我道方才是何人跟着我,原来是阿芙啊,来来来!”说着挤到她一旁的位置上。 良芷心想我才没跟着你呢, 但毕竟是熟人,楚高成是她四叔武平君的大儿子,世袭了爵位,现正担任宫中廷尉。都说三岁一代沟,他们差了三个沟,按理来说是聊不来的。 但是,楚高成又是众多堂兄弟中对她最好的,三年前他娶妻又闹离婚,还是良芷暗中劝楚王才得以和离。 举杯后就不是浅尝即止这么简单了,只是没想到,他们喝着喝着,楚高成一个大男人竟然泪流满面, 良芷心想今儿怎么净遇到男男女女这些事,人果然容易为情所困! 她也有些醉了,还口不择言,放下豪言壮语,“何必如此憋屈,咱们大楚王室,她若心悦你,还怕那些,直接抢回去!” 她这就鼓励他勇敢追爱! “不错,不错。”楚高成喃喃自语,随即大笑起来,目光倏忽凌厉,“就是如此,先带回去!” “来!继续喝!” 良芷可没忘此行的目的,酒意上头,有小倌唇红齿白,两相这么一望,他率先低下头去,脸上晕起一抹胭脂色。 小倌施施然来到她旁边,执起她的手,羞赧地在她手心写了个门牌号,最后吻了吻她的手背。 良芷被这厮弄得飘飘然。 “是她……”楚高成跌跌撞撞起身要去追, 良芷追出去,楚高成早就跑得没影了。 06指(上) 公主得的暗号是雅号十二阁,可她上了楼,走遍整层也只有十一间。遣了小厮问,方得知雅字号是在暖香阁的后头的小楼里,要从栈道上过去。 良芷上了栈道,喧哗声就渐渐远了。 身后是满楼的灯火通明,前方却静谧幽静的雅楼。 小楼只有两层高,栈道直通二层,楼下栽种的野蔷薇沿着墙篱,软塌塌地爬满墙,重瓣居多,粉和白两种埋在清凉的水汽里头。 于是空气里极为甜腻的香浪,一波接一波涌来,良芷闻着觉得头脑发胀,醉得更厉害。 酒意上来,路都带重影,她不用找就站定在十二阁门前,只因旁的屋都是黑的,只有这间亮着灯。 推门进去,入目就是一面巨大的紫砂屏,分两扇横在室内,屏上画的是春湖的一双鸳鸯戏水,湖水是透的,透出后面人影。 良芷坐到凳子上,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挑。” 要知道,雅号的价格可与前楼的贵不少。 人影动了一下,从屏后慢慢踱出,正是约她的小倌。 小倌扬起略带妩媚的一张小脸立在烛光里头,嘴角一弯,浅浅笑了,上来握住良芷的手。 他的手比他腕上的白玉钏还凉,凉得良芷下意识避了一下。 小倌也不恼,他垂眼退开到桌边,自己提了壶往酒盏中斟满,慢慢饮尽,才抬眼道:“来。” 良芷被带到床榻上,小倌转身放了幔帐。 “是不是该先脱衣服?” 公主坐在软被边上,模样呆呆的,帐外柔和的烛光打到她脸上,整个人无辜又天真,她抬起手,首先要探进他的领口。 小倌突然摇摇头,把良芷的手摁止在胸前。 “我有事要同公主说。” “公主”二字砸到耳朵里,良芷的酒就醒了一半。 “哦……”良芷有些失落收回手,正儿八经坐好,“你说。” 小倌说他是渊人,以前是被卖了作伶人,良芷怔了一下,他还要说什么,不知道哪来一阵风过来,幔帐动了动,小倌忽然眼睛一闭,他们本来就离得很近,他脑袋直接重重嗑过来。 良芷下意识要去接,小倌便挨在她肩头,她托起小倌的头,发现他双目紧闭,呼吸紧锁。 她立马意识到不对,往他脑后摸上去,很快又抽出手来。 小倌的胸脯猛地起伏,仍是没醒,良芷重新去探他的鼻息,感到指节有微弱的热感,才放下心来。 方才从小倌颈后取出的银针,被她捏在在指尖转动。 是极细的银针,入了人体重要的命门,方才要是取出来晚一刻,小倌的命就没了。 她将银针收进荷包,暗自调动内息去听屋内的响动。 静谧中,她她直觉屋里还有一人,否则这凭空的银针是哪来的? 可是听了许久,都没感知到任何动静,良芷沉思片刻,将小倌推进床榻最里面,背手抽出防身用的匕首。 下榻的那一瞬间,全屋的烛光都灭了。 良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师傅教导过,遇事绝不能慌乱。 别慌,冷静。 良芷默念三遍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摸黑越过屏风,她屏息将重心汇入听感,在即将靠近门边的位置,算准的衣袂摩擦的一丁点响动,扬起手朝天花板打去。 沉滞的空气摩擦出声响,匕首锵地在半空中被打飞,有人从顶头降下来,轻盈立在了屏风上,良芷灵机一动,长腿往屏风处一扫,屏风唰地倒地发出巨响,那黑影的重量随着屏风倒地而消失。 良芷算准时机冲出门,廊道尽头有巡逻的人听到了巨响,往这边望过来。 良芷心头一喜,大喊:“喂……唔!” 一只手从后伸了过来,手指严实捂上她的嘴唇,另一只手飞快将她双腕反剪,极为精准别到身后,他的力气极大,手法也巧妙地破解她所有近身的招式。 良芷整个人被架起来,拖进门内,狠狠摁在门板上。 门关了,视线再次黑暗,也更棘手。 痛啊! 脑门磕在门壁上,痛得她眼泪直接出来了,她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呜咽,上方顿了一下,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 良芷得空隙,立马扯了嗓子要大喊。 那人却将她翻转过来,更浓的阴影覆下来,良芷唇上一热,嘴便被堵住了。 两只唇紧紧相贴。 接着有滚圆的朱果从唇舌间被撵开,汁液极稠,酸涩难吃,她牙关一紧,汁液顺着唾沫滑进了喉头。 有脚步声往这边靠近,微弱的烛光要从门缝里透出,良芷睁开眼,要看清的一刹那,她被拖回黑暗深处。 推搡着滚进床帐中,良芷顾不了旁的,一个劲儿地挣,挣扎间后脑被磕了一下,那人忙撑起胳膊,用手托住,稳当地把她压进软塌里。 屋外有人小心拍着门,那人也不理会,长腿分开,用两膝卡在她腰上,俯身而下去抽她的腰带。 带子缠在指尖,他不假思索便解了结,去了腰带,外衫就敞开了,始料不及的是,许多零零碎碎的物件从她怀里掉出来,散落在软被上,她的宫牌,她的碎银子,她随手买的廉价珠花,她的荷包,还有出门顺手塞的没吃完的香瓜子。 “流氓!”良芷恼了,也不知道是恼她的腰带,还是恼她的物件。 总之她直起腰,抬手要赏他一巴掌。 这人似乎等的就是这个,反手捉住她的手腕,一把扯到身前,轻轻一声,“嘘。” 她整个人又跌回软被中,细细地喘着,黑暗中,一双灵动的眼睛潜藏着机警,似乎在吃力辨认他的模样,他思索片刻,将她眼睛缚上一条带子。 绝对的黑暗带给她强烈的不安,她想换另一手打,却发现手臂像棉花般无力,麻痹感从手部开始,接着是胳膊和手,最后上半身彻底不能动。 “你喂我……吃了什么……” 回答她的肯定是沉默,他能感到她从骨子里发出的紧张。 良芷的唇齿都在发抖,身侧忽然细细嗦嗦一番动静,空气里忽然一股子兰香散开,是她的香包。 那里头裹的是午前舒落给她晒好的春兰干花碎,混着兰芝草缝进去,同她的味道连在一起,他拾了去,闻了一口,将香包放到她耳边。 公主闻到这香气,神色顿时松散下来。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觉得她有趣极了。 适才静夜里的一声呼叫,巡逻人是听见了的,但是只有这一声,巡逻人也不敢确定,怕惊扰到客人,只敢在门外喊,问客官您没事吧? 小厮端着茶过来,说这间房点的。 良芷细细听,是小厮在问,“客官,您的茶还要吗?” 心里祈祷那小厮可别磨蹭了,赶紧端进来啊! 趁着嗓子还能讲话,良芷从嗓子眼憋出字来, “端进来……!” 脖子里侧一道凉意,良芷意识到抵着的是一方匕首,她立马识相闭嘴。 顶头一声轻笑,紧接着扯落了她的发簪。 麻痹感蔓延开来,良芷的舌头都是麻的,只能从嗓子哼出声,却很难连成字句。 他动作迅速而有条理地脱去她的衣物,外衫扯到肩头,深衣往两侧拨开,肩上的红绳一勾,肚兜就整片褪掉,雪白的人儿就从这堆凌乱中露出来。 温热的气息贴着颈脖,她觉得有些熟悉,但陌生感冲淡了这种熟悉,那人的手从后腰穿过,垫在腰下顺势握住,将她整个人半搂进怀。 两只嫩乳就不可避免贴上稍硬的胸膛,峰顶的粉珠擦过又分开,圆滚的两团既不可微地抖了抖。 有人掌灯等在门外,融融的光在留在视线里,但是没有用,良芷透过带子看见的,只有非常微弱的一团影。 她整个人贴在他怀里,肉体相贴产生的热意让她辨不清哪是哪,也不知道一只手慢慢从小腹滑到腿间,堪堪停在那极窄的缝中,浅浅地撩拨着。 小小的火星在胸口的皮肤上烫了一下,原是他亲了一口她的锁骨,不轻不重,她不明所以,便听见门咯吱作响。 “那客官,我进来了。” 门开那一刹,那指尖就滑进了幽谷,良芷张嘴就发出第一声呻吟,声酥入骨,那头进门的小厮被刺的腿一软,差点就往前不能了。 07指(下) 房间里不点灯,蒙蒙的一点儿亮全在门边儿上。 小厮往前踏一步,那帐内的呻吟就多一声,喊得不长,极为短促轻盈。如片片碎羽毛,酥进骨头里。 他每走一步,那娇吟恰恰跟在他脚跟后头,他终是忍不住,要抬头瞧一眼。 半掩绯帐似水纹撩动,纤细剔透的手腕滑出来,如一艘摇曳的小舟,那腕实在是白,一片黑中也白得发柔,小舟荡着荡着,莹润的肩头从纱中荡出,一小泓酥胸微露,只一瞬,又被重新藏回帐。 黑影重迭,娇吟一浪又一浪,听得小厮惶恐就要垂下头来。 不知不觉已经行到桌沿,他举着茶盘磕磕巴巴,说客官您要的茶,我我我我放这了。 后头的巡逻人许是见过世面,对风月一事看得比旁人淡,只是从门外见那狼藉倒地的屏风,觉得有些怪异,不自觉压低脚上的力道,举着灯想往前。 忽然掷出一物件自暗处飞来,正好落到他靴边的地毯上。 他拾起来一看,面色一变,立刻干笑道:“多有冒犯,贵人赎罪。” 那是属于王亲贵族的宫牌,是身份的象征,这等身份,他可得罪不起。 “我们这就出去!”他抹着额头的汗,轻手轻脚将玉牌放于桌上,倒退着出去,顺便把门带好。 门嘎吱合上,屋内重归黑暗,静悄悄一片。 终于安静了。 丝毫不贪恋内里的温软嫩滑,长指徐徐抽出。 丝丝缕缕的水液绕在两根指节上,两指分开,那银丝就牵连在一起,离远了,重心的一端就往下坠,坠回浸润过又重新合拢的花瓣上。 他本该就此离去。 公主的乌发散乱在手边,他捞起来,握在手里,这稠密的青丝上带着香气,又黑又亮,手微微一松,那青丝就沉在半空中如水般铺开。 落尽了后,公主的声音就传过来,“我……我定……要杀了你……诛你……九族……” 被诛九族。 他倒是想。 他唇边浮出一抹极轻的笑意。 少女的身体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腻白无暇,眸子里的泪淌湿了带子,丝绢挂不住水,泪珠子半滴落到腮边,又从腮边融到他的小臂上。 青丝下,雪白的颈上浅红色一小片,是一道小小的伤口,落在他眼里,倒像是吻痕。 他抚上颤动的颈脖,魔怔似的,停在了微微凸起的地方。 他碰了一会,手顺着颈线往上移,拇指扣在她的下颌处,分开了被公主被贝齿磨得嫣红的下唇。 嚅动的唇似要在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期身上去,似是不能自持般再次吻住了上去。 先是汲水般在唇上辗转,接着要去吮她的舌尖,与方才的急风骤雨不同,这次是真的吻,吻进口腔,卷走每一寸细腻, 另一边手指停在胸前,戏弄这白腻腻的两团,以指腹磨着尖端的乳晕,让这桃尖由青稚的淡粉飞上艳红。 公主满脸的红晕,只能无意识地发出含糊而微弱的唔声。 两人的体温比方才还要烫,还要暖,热气从她的每一寸毛孔渗出,催动了满帐的兰香,他在这甜腻可人的气味中,重新碾进她细小的花口。 隔着带子,影影绰绰,那是一个男人,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而她现在自己要掉进一个漩涡,被这个她一无所知的陌生男人。 就是看了再多的春宫,观摩再多的野合,良芷也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这种耻辱让她羞愤得几近想死。 她叫了一声,又软又轻。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夜里发出多少回如此羞人的声音来,但她只要稍稍带些凄楚,那人的动作就会温柔几分。 但无碍他在泛滥成灾的穴口中肆意地搅动。 两根手指往内里旋着,拨弄的花瓣前的红核。 良芷的魂已经丢了,意识化作一滩水,化了,融了,浮上云端,靠最后一根线拉回理智,反反复复。 无数个时刻,良芷都在心里告诉自己,算了吧,今夜本来就是来寻欢的,殊途同归不是么。 但是下一瞬,她又告诫自己,沉沦是毁灭的开始,她不能败在一个陌生人手里,真要做,也该是面对面瞧过模样的,如今这种,她接受不了,真的。 公主的全身都在抖,花口中不断涌出新的蜜水,水渍染了床榻开成旖旎的花色,尖锐的刺激积压成窒息般的悸动,在某个瞬间到达顶峰,她的软肉骤然收紧,双股缓缓张开,数缕水泽成片淌出…… 结束后。 那人将她的衣服一件一件依次穿回去,细致得连腰带都绑回最初的样式。 也许性爱的快乐来得太突然,对她实在过于残忍。公主从未受过这种事,回想起方才一幕幕,泪水哗啦啦地涌出来。 他坐在床沿,轻轻叹息,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额发。 然后近乎温柔地,拂去她落到腮边的泪痕,他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良芷哭够了,合上了眼,内心重新盘算起来,她尝试着动了动指头。 能动了! 良芷静了片刻,蓦地睁大眼,切齿道:“我杀了你!” 那人迅速弹开,良芷脚上的麻没退,直接跌到软被上。 门开了,有光漏出来,她的视线透过丝绢的一片模糊中,看见男子已退到门边,唰地出去了。 良芷一把扯开眼带,顾不上穿鞋,追了上去。 那人的轻功很强,但没想到他那么强。 从床到门边几步路,追出去那人已经站在栈道的尽头。 良芷赤着脚跑上粗粝的木板,往前楼追去,那人似乎铁了心与她玩捉迷藏似的,她要追到了,又没追上, 他扬起的一丝发尾甩到空中,人影消失在拐弯处。 “喂!” 良芷不管不顾往前追,拐角处一个不稳,擦肩与人撞上。 对方肩膀结实,良芷本就不稳,差点要往后倒下去,幸而来人还算良心,及时拉住她的手肘。 良芷回过头,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两人不约而同:“你怎么在这?” 良芷哪里顾得上回答步文驰,只是这么一撞,人老早就跑远了,她扒着围栏往下看,下头都是攒动的宾客和舞姬,根本寻不到那个影子。 她不死心,一张张脸,一个个背影辨别。 步文驰扯过她的肩,狐疑道:“你脸怎么那么红,嘴怎么回事?” 良芷半晌说不出话来,用衣袖狠狠擦着嘴,“被狗咬了!” 08听心湖 太傅的年纪比国公还大了,仍孜孜不倦,之乎者也的挂嘴边。 楚王向来不喜周礼,认为六艺中礼教最没用,太傅就不高兴了,二话不说往学宫的门梁上挂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几个大字。 每个士族踏进学堂,首先就要对这几个字顶礼膜拜。 良芷对楚王的看法深以为然。然而身为一个公主,诗书礼仪她落后几个姐姐百丈远,远得连王后都忧心忡忡。 所以入夏后,良芷就被勒令去学宫上课,还是早课,由太傅单独授学识。 授学的第三日,太傅在台上讲,良芷趴案上听。 “究竟是谁呢……” 她撑着脑袋,动也不动。 那暖春阁的小倌昏迷了几日后,良芷又去寻他,却被告知他只是看上公主美色,又听闻楚宫中多是伶人当男宠,才斗胆想自荐,不料碰上了盗贼一顿搅和,醒来后羞愧难当,已经辞了职回老家去了。 这个说辞,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 良芷盯着前方,连太傅靠近都未曾察觉。 “公主?” 太傅低头一瞧,面色渐渐沉下去。 纸上一句笔记都没有,全是涂鸦和杂乱的墨迹,他痛心疾首直晃头,花白的胡子越扯越掉。 他大声斥道:“公主!” 良芷的笔啪嗒掉了下来,“啊?” 下了早课,良芷唯一的收获就是要抄写国书三十遍。 舒落忍着笑给良芷提书箱和学具,良芷受不了她这模样,打发她先回去备午饭,说这天气热,想吃绿豆粥,叫她别多放太多糖。 舒落见公主心里有事已经几天了,就应了声先回芳兰殿。 偌大的听心湖用水汽带走炎热,一黄衣侍卫正顶着大一倍的盔帽,靠着树桩在绿荫底下打盹,时不时有高一等服饰的步兵巡逻路过,对他懒散的站姿见怪不怪。 与别的侍卫不同,别的守岗人持的是长枪,他手边什么都没有,只有腰间别的一柄薄而窄的长剑。剑鞘虽古,绑的剑穗却极为精致。 耳边细细嗦嗦,他下意识先站直了,再慢慢睁开眼,对上一双杏眼。 这眼带三分好奇,三分兴味,余下几分透亮里倒映出他的窘迫。 他脑袋往左,那双眼睛就不动声色往左边去对,他只能乌龟似地再往右去错开。 对无可对,良芷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说呢,这小兵怎么这么眼熟,大楚第一剑客,你站这儿跟个木头似的,就脑袋转来转去,做什么呀。” 步文驰梗着脖子,“看不到吗,站岗啊。” 听心湖离议政之地很近,所以看守会比别的宫殿严格的,百步设一岗,一直要排到湖对面的文华殿。 良芷道:“平时叫你进个宫都推三阻四的,我正想过几日出宫找你呢,想不到你自个来了。” 步文驰说:“你以为我想啊,你阿公回了。国公觉得我无所事事,命我来的……你有时间去看看他。” 良芷“嗯”了声,又盯了他一会,总算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仰面捏住步文驰的下巴,用拇指搓了下,没掉色,她问:“你这是站太阳底头晒了多久啊,怎么黑了那么多?” 步文驰别开脸,只说:“因为你们宫里的姑娘们太猛浪了,我不丑些,被看上了,抢进后院可如何是好。” 她忍着笑:“就你?” 良芷承认步文驰有一副好皮相,就是这性子太惹人烦。 “今儿这的水清,你要不要下去,好好照一照你现在这个黑不溜秋的鬼样子。” 步文驰知道瞒不过她,转了语气,“哎,师傅他老人家,突发奇想要研制什么新的易容药,还打包票说一定能洗干净,结果就这样啦。” 他把脸伸过来,“他拿我做试验,管生不管养,阿芙,连你也觉得我丑是不是?” 良芷知道这人容易蹬鼻子上脸,索性不理他。 湖畔的水榭离这里近,接天莲叶无穷碧,荷叶涨池,荷花朵朵饱满,伴着沁人的荷香,顶头又是翠郁的古槐,贪这十足十的幽凉,日晒不到,风轻轻吹。 站在荫蔽下,良芷正想感叹他挑了个好地方,步文驰看着远处,忽然道: “你们楚宫中居然还有人喜欢穿得那么白,跟去奔丧似的。” “谁?” 步文驰用下巴点点,良芷顺着望去。 湖对面是文华殿,是楚王平日议政的地方,一个白影徐徐从殿门里出来,同迎门的宫官行了礼,正走上拱桥。 是姚咸。 黑发雪衣,走动时带起衣袂拂开些,身后是金瓦红墙,四周是碧色的水影摇曳,他一身白得醒目,因为这白,使得旁的景和人都要变模糊,独独突出他一个来。 似是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姚咸也遥望过来。 “你认识他?” 良芷否认,“不算吧。” 步文驰眯眼,“撒谎。” 因为姚咸直接往她这边来了。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恬淡,面容却比上回见他要苍白得多,好看是好看,总觉得缺了些生气,良芷想或许是因为玉泉不在的缘故。 姚咸行了礼,“公主。” “怎么就你一个。” 转念想他从文华殿出来,应该是楚王要见他,玉泉不在也正常。 姚咸果然不答,反而微微一笑,温声问:“公主的伤,好些了么。” 良芷下意识摸上脖子,那块地方已经恢复平滑,她笑,“已经好全了,还要多谢公子的药膏,实在好用,我能跟你再讨一罐么?” 姚咸的笑和回答都很有分寸,“公主客气,若还想要,我可以将配方写下来,公主自行遣人去配。” 湖边的风晃动树影,姚咸含笑的模样柔和而无害,却像隔着一层纱,看不透真正的情绪。 而正是这份“看不清”,让他身上有种难以捕捉的迷,这种迷使得所有人都趋之若鹜,他只要目光投向你,你就很难再去看别人,因为他眼里很难有旁人,因为每个人都想自己成为特别,而他能成全这种特别,哪怕是一瞬间的错觉。 良芷点头,“嗯,好。”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良芷的目光中是带着审视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姚咸垂下漆黑的眼眸,说有事要先告辞,良芷本就同他没话讲,就让他走了。 “不认识他关心你伤好没好?”步文驰盯着姚咸的背影,冷不丁道。 他抱胸站着,“你别同他走太近了,最近楚渊之间不太平,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你离他远些。” 良芷说:“我和他本来也不熟。” “那可不一定,”步文驰耸耸肩,“这张小白脸很难不心动吧?” 良芷:“哈?” 步文驰指了指从旁经过宫婢们。 只要是见着姚咸,无一不侧目偷看的,只是无人上去行礼,在一旁窃窃。 “这几日我听宫人们闲话,听到了些事情,你二姐姐的事传得够广,她这人你也知道,带头欺负人呢,你这人旁的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同情心泛滥,你可别脑子一热也往他那处送。” 良芷自动忽略他的话,目光追随着姚咸的背影。 从主道上来了一波人,个个锦衣华服,是别国的质子和几个侯门子弟,是去应楚王的召见。 他们见姚咸迎面而来,顿了顿,彼此之间交换几个眼神后才继续往前,忽然从中有人歪了个方向,斜身朝姚咸狠撞过去。 姚咸直接被撞倒在地。 见人倒了,几个人嬉笑着也不道歉,就看戏似的看地上的人。 狼狈是没有的,什么都没有,姚咸毫无反应,也不看他们,用手撑起地面,慢慢站了起来,然后拂手掸去身上的灰尘。 他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几个人面色挂不住。 为首的人说了句:“不知道在高贵什么!” 姚咸是听见了的,他抬起头,眉目间自带一种奇异的沉静和从容,与那人对视一眼。 那人只觉得这了然的目光能将他看穿,莫名生出种被戳穿的羞怒,那怒爬上脸,他张口还想说什么,有人撞了他肩一下。 他不耐地转头,公主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 他与同伴面面相觑,匆匆行了礼,快步走开,经过公主也自动绕远了走。 嘴脸真是难看。 良芷想着,正要走过去,步文驰捉住她的手腕,说别忙,你看。 一个宫婢装扮的人提着一匣子走过来,切切双手奉起,要塞给姚咸,姚咸倒退一步,信手搭在匣子的手柄之上,往前一拂,意思就是婉拒了。 那宫婢又坚持几下,姚咸还是不受,施施然行了礼,侧开她兀自走了。 步文驰哼了一声,“还算有点骨气。” 那宫婢站在原地,低头抱着匣子,有些不知所措。 “喂,你过来。” 良芷招招手,那婢女迟疑片刻,走了过去。 婢女行到跟前,刚行了个礼,便听见公主厉声道:“你是哪个宫的人,楚宫中私相授受,是要受刑的,你不知道吗?” 婢女扑通一声跪下,也不敢自报家门,只是打开怀里的匣子。 匣子只有一层,用绢布垫着,上头排放整齐是瓷瓶,一个个用素纸贴好,朱砂,天青,黛绿…… 都是颜料,一旁还摆了各个尺码的笔豪和作画器具,还有一片金叶子,但只有这一片。 婢女低头解释道:“我家主子得过公子咸的画,甚是喜欢,想再求,公子推脱说颜料用尽了,没余钱入新的,打听了才知道,是二公主放出话来,说谁都不许买公子的画。知道公子在宫中受苛待,我家主子才央我送来的,没有公主你想的意思。” “二公主只说不让他卖画?公子咸的画很值钱?” “值钱的,但是二公主说这种行为要败了画师的脸面,觉得楚国的画技名声落到旁的小国头上不好,还有其他的……公主你应当能猜到。” 良芷点点头,“嗯,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你走吧。” 婢女应了,合好匣子,行了礼后走了。 步文驰摸摸下巴,“想不到多年不见湘兰,她性子还是这般难对付。” 良芷斜了他一眼,“喂,她好歹是我姐姐。” 步文驰耸耸肩。 良芷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那日我叫你查的人呢?” 提到这事,步文驰头疼起来,说我的公主啊,你叫我查,也得告诉我线索啊。 “他长啥样,不知道。身高,声线,年纪,总得占一样吧,啥都没有,你叫我查什么。” “那银针呢?” “又没毒,那种针满大街都是,就光你芳兰殿里,都能搜刮出八百根来,更别说那整个王都了。” 良芷:“放屁!我殿里最多八根。” 步文驰:“……” 芳兰殿门口多了一大堆东西,舒落在旁用册子一一清点,良芷问了才知道,是国公两日前回了王都,这些都是国公从中原带来的礼物。 良芷看了一会,盯着两扇极为朴素的屏风不动。 舒落见了,也头疼,说这屏风的雕花不错,就是太素了,放在芳兰殿哪哪儿都不合适。 良芷想了想,有了主意,遣了两个人,说要将这两个屏风抬去斋清宫。 09朱砂 斋清宫的位置很偏,公主在楚宫多年,很少真的进去过。 她等在正门前,命人先去敲了门,很久都没有人应,奴仆为难要转头回禀时,传来门栓碰撞的声音。 不一会门就开了,是姚咸亲自开的门。 他淡淡看了良芷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他们进去。 整个宫冷清清的,除了姚咸一个人都没有,前院栽满了翠竹,空气里有竹子的清香,穿过不长的夹廊,下了台阶,再往前就是一处房屋。 说是主殿,其实就一间朴素的小房子。 良芷让仆人放下东西,遣他们走了。 屋内陈设很简单,里间一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窗边是书案,上头散乱几册书和画布,颜料未干,混着水。 墙上挂了几幅丹青,都是寥寥山水,或者单独几株柳枝。 良芷站在墙边看一会,说,“我找你画点东西。新的屏风太素了,我不喜欢。” 姚咸立在门边,“公主不是说不要我的画么?” 良芷抿了一下嘴,“我改变主意了,不行么。” “但是我也不白受你的画,你就按平时的价给,七成,啊不,六成吧。”然后随手一指,“就这种吧,还不错。” 姚咸没多说什么,道声“好”,背身去掀盖屏风的布。 他仍是一身白,但换成的是泛黄的素布,用带子挽着袖口从颈脖处绕上去,头发像是为了避免累赘,用一条发带紧紧束在身后。 良芷刚还注意到他衣衫上斑斑点点好几种颜色。 她还是第一次见姚咸这个样子。 良芷站累了,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半碗梗米粥和一小碟白豆腐,粥盛在瓷盅里,已经凉了,白豆腐只吃了一小块。 她觉得有些口干,随手抄起紫陶的壶,拎起来晃了晃,有大半的水,她倒了一杯,没多想就灌嘴里。 然后噗的吐出来。 粗茶她不是没喝过,那么难喝是头一回。 来不及吐的小半口呛进喉头,良芷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 姚咸走过来,轻轻顺着她的背,顺手把茶壶移走,说这茶你放了许久,不新鲜,他在院子里煮了清水,公主渴了可以去喝那个。 又说画画可以,但是要等等,等他处理完这些石头。 良芷不明白什么石头,但随他进了院子,她就明白了。 水池还是那个池子,紫藤花也开着,但是去掉了三角茶几,地上铺满了筛子,筛子里各色的矿石,堆成小座座小山,各种颜色的都有。 原来他在自己做颜料。 姚咸递来一青瓷小碗,良芷接过来,水温得刚好,流过嗓子,冲淡了方才的涩味。 “公主稍坐一会儿吧。” 姚咸取了磨碎的天河石,过几十目筛。 “天青石要过最后一道飞水。” 磨成粉后的天河石发白,他换到另一个瓷盆里,慢慢往里添水,然后沉淀,将上层倒掉,再放水,到最后盆底的凝聚物就渐渐泛出天青的色泽。 良芷在一旁,静静瞧着他的眉眼。 姚咸抬头,问公主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良芷笑了一下,挪开眼,“没什么。” 她起身走到紫藤架下,架子下晒了艳红,赤红,橙红等制好的研粉,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是晒好的朱砂。 红色点在指尖,她想凑近了闻。 “公主。” 姚咸在身后喊了一声, 良芷愣了一下,指头错点在唇上,回过头去。 姚咸先把她拉起来,说朱砂有毒,要小心。 良芷心想说不至于吧,“胭脂也是朱砂做的。” 姚咸从怀里掏出一条丝帕,擦她的唇,他的手带了一点凉意,隔着纱她能感到。 “这盘还未飞水,质地太杂,毒倒是不至于,但是朱砂是药,入口微量就会让人心悸不适。” 良芷点点头。 接着他又给她擦手。 姚咸垂下眼来,淡声道:“公主其实不必如此。” 良芷偏头想了下,说:“你今日若是收了那片金叶子,我也不会来。” 淡青的丝绢染上朱砂的淡红,晕开整片,姚咸细致地把她指缝里的沙砾也勾走。 良芷抽回手,瞳仁里透着亮,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楚宫,离开大楚? 她接着补充,“同玉泉一道。” 姚咸顿在那里,盯着她一动不动,似乎在思索。 “我是认真的。”良芷忙道,“还是说,你舍不得你渊国王嗣的身份。” 姚咸似是回神了,手隔着丝绢握住她的,笑道:“公主莫不是同姚咸说玩笑话。” 良芷细细想了下,也许,可能,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她也笑了一下,抽回手,摇摇头,“上回我还在你面前反驳我二姐我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想不到这么快就自打脸了。” “我知道,公主心底善良,见不得旁人受苦,可怜我。“ 有什么东西轻飘飘落到她发上,是一小片紫藤的花瓣,姚咸抬手给她捡走。 良芷怔了一下,看了他半晌,小声道:“真奇怪,你怎么跟他说得一模一样。” 她没解释这个“他”是谁。 姚咸将丝帕放在她手心上,转过身去,“走吧,作画去。” 回到屋里,姚咸洗净了毛笔,研墨,把屏风展开了些。 两片素白的绢布在光的折射下泛着浅金,但布面空白,也许是故意做得那么空,要去等有缘人去填它。 两侧的漆木边上有一簇簇精密的雕花,姚咸摸了一下,站定了一会,可能是在琢磨构图,随后他墨盘摆在地上,蘸了墨,直腰执笔,先在最上面扫了一笔。 房间里很静,因为姚咸的动作很轻,同他整个人一样,来也无息,去也无息, 良芷坐着看他,突然奇怪地想,他这个人待人待物都这么有温和,怎么会同二姐姐到这种地步? 正想着,门边传来了响动,她望过去。 玉泉站在门边,见到她也在屋里,愣了一下。 她头发有些乱,衣衫也不整,面色白了,良芷觉得比那日她在二公主面前的白还要更白,她快速扫了一眼正作画的姚咸,单手拢紧了领口,朝良芷点首算是行了礼,匆匆走了。 良芷其实对气味并不敏锐,却还是从玉泉走过的那一刻,闻到不同寻常的胭脂味,那是不属于这个院子的味道。 姚咸还是在提笔画着,一眼都不看。 她又等了一会,肚子就饿了,就同姚咸告辞,叫他画完了再送来。 出了斋清宫,午后的日头烈起来,整条道都是明晃晃的一片。 良芷躲着日头往阴影走,没走几步,又碰到步文驰。 他卸了盔帽,踩着半边的阴影,从拐角的洞门里走出来,见了她,道:“我就知道你闲不住。” 他说,算了吧,阿芙,咱们都看开些,咱们不从旁人身上找事干,你不欠谁,他不是你哥,那谁也不是采儿姐,你二姐更不是恶人,你犯不着从他身上找补。 良芷觉得他莫名其妙,“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可能有一丁点他说的那回事,可真的没有那回事。 于是她三两句将步文驰打发走。 良芷回芳兰殿一直抄书抄到吃晚膳,饭后又去泡了个澡,晚间的时候,舒落送来新打成的宫牌。 宫牌换了样式,选了上好的和田白玉,不再是碧色,舒落说这次可不能再丢了,那么珍贵的东西,被人拿去做坏事就糟了。 良芷揣在手里,支吾地应了,舒落等在那,见公主还是不肯说上一块丢哪了,只好作罢。 到快就寝的时候,舒落在门外喊,说有人把屏风送回来了,还兴冲冲说那缎面上可好看了, 良芷本来已经掀开被子要躺进去了,愣是起身,“这么快?” 几个婢女围在前殿,叽叽喳喳。 一扇是一整片的海棠春色,笔透缎面,花蕊细致可见,另一扇是一钩冷月,月对这池水,泛起的涟漪是天青的色泽,两扇相对,禅意掺揉其中,空灵而悠远。 随赠的还有一把小折扇。 公主她回到床上,把这扇打开,竟是一副欲言又止,欲语含羞的春宫美人图,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题字写的是阴阳调和。 良芷笑出来声,将折扇和帕子收在一块,搁在了床头。 10楚高成 芳兰殿里新进了干果蜜饯,良芷每种都尝了一下,挑了喜欢的口味装成小盘摆到桌上,余下的就分给下人们。 四公主悠兰芊指挑开干杏仁的外衣,问,“阿芙你去做什么。” “嗯?”,良芷从碗碟里抬头,意识到她问的是前两日她去斋清宫的事情。 “没什么啊,就向姚咸讨个画。” 悠兰睁大眼,“他应了?” 良芷将金丝蜜枣上附着白色糖霜抖掉,“应了呀,画屏风上了,”她往后一指,“诺,就那扇呀。”说完,她把蜜枣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不太甜,刚刚好。 她嚼吧着枣肉,再定睛一看,面前四公主人影没了,良芷转过头去,悠兰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屏前,正细细看着。 良芷托腮,看悠兰伸出手,去抚那屏栏上精雕的花纹。 悠兰的美是静雅的,同楚宫中旁的公主透出美艳不同,这一点同良芷挺像,虽然王后是楚人血脉,但良芷也是偏淡系的外貌,四公主同她站一起,倒如一母同胞的双生花。 而如今屏风上近景海棠花色曼妙,悠兰便宛如立在花丛里。 美人对佳画,甚妙。 午饭后,四夫人派人来接走四公主,两人约好下次带上表姐一同来打牌的日子。 四公主前脚走了没多久,舒落抱着晒好的枕芯进来。 她表情写满兴奋,脚甫一踏进来,就兴冲冲说她方才听闻了个大事情。 良芷嘴里含着一颗梅子,含混道:“什么大事情?” 舒落说你还记得斋清宫里那渊国质子身边不是有个相貌端正的小婢女吗,公子咸不是为了她同二公主闹得难看,没想到,这小婢女转头就和某位大人勾搭上了。 就半个时辰前,楚廷尉一进宫气势汹汹往那边去,估计是准备找公子咸讨人。 良芷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等,你说谁?楚廷尉?楚高成? 舒落点点头,“是啊。” 良芷不可置信,“楚高成和玉泉?他俩?” “是的,就是楚廷尉,那小婢女同他往来了多久不知道,突然就来了,带了好几个是侍卫,这个架势,摆明儿是讨要不成,就要将人抢回去。” 良芷抚着额头,有什么记忆弹了出来。 不会这么巧吧? 斋清宫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 正门大开,楚廷尉带来的侍卫排成整齐的左右两排守门,门外围着看热闹的各家侍卫和宫婢女,还有二公主派来的人混在里头。 所有人都望着院里日头下的两个人。 玉泉跪在院子里,从清晨一直跪到中午,楚高成没来之前她跪着,来了后还在跪。 楚高成站在玉泉旁边,叉开手,用身子给她挡着照射而来的烈日。 中途好几次他想要要拉玉泉起来,玉泉别过肩膀不理他,也不肯起来。 两人僵持不下,时间渐渐过去,日头晒得玉泉面色发青,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终是忍无可忍,高声大喊,“公子咸!是男人有种,你就出来,别让女人家给你跪着。” 人群开始躁动,稀稀疏疏议论开来,忽然从风中传来檐铃的丁零几声,几分空灵,将所有人话语止住。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拐角处出来。 他身穿曳地的雪色长衫,乌发束在身后,一步一步慢慢从廊上踱下。 天气那么热,他却像浸过雪水的冰一般,周身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气息,飘然若仙,面庞白皙,美得几乎令所有人屏息。 楚高成直接开门见山,说玉泉与他心意相通,你等身份不便,速速放人,不要拖累了她之类云云。 姚咸静静听他说完,眸中如水般深不见底,看不清情绪。 他站定在玉泉面前,缓缓开口,“你呢,你觉得我是拖累吗?” 玉泉身子颤了一下,好半晌,也不抬头,晃铛一下往地上磕了三下。 再起来后额头红了大片,她凄凄楚楚,“公子,我真心想同他一块儿。” 楚高成见玉泉如此,感动至极,他认真道:“公子咸,我知道你俩以前的情谊,方才她的话你也听见了,念在主仆一场,你也想她过得好不是?” 姚咸站着别动,却是笑了一下,这笑轻得如风,他语气也很轻。 “若我不肯呢。” 楚高成面上的笑意就消失了,他向前一步,“那就用男人的方式解决。咱大楚的男儿都是如此。” 楚高成人高马大,肩背宽阔,对比起来,姚咸看起来毫无胜算。 姚咸却直接应了声“好”。 楚高成满意地点头,二话不说解下佩剑抛给前头的侍卫,撩高了袖子,要赤手空拳以示诚意。 “在哪打?” 姚咸抬眼,“就这吧。” 玉泉咬唇望了姚咸一眼,站起来退到一边。 楚高成先出了一招,他也不确定姚咸的功力几分,所以他只用了虚招,力气不到三成。 姚咸脚尖一动,衣间轻晃,侧身避开,游刃有余间让楚高成迷惑起来,姚咸看起来文质彬彬,这身动作却不像一点都不会武的,他放心起来,又加了几成力。 姚咸依然成功躲开,并且还反手一挥,手落到实处再退开,似是看透了他的一招一式,一番卸力让楚高成打了好几个空,楚高成围着他使了几个招,姚咸连脚跟子都没挪。 楚高成不信邪,继续攻,姚咸便继续躲。 他忍不住恼了,“别躲了,快出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姚咸不答,挑起的嘴角,这抹笑本没什么,落到楚高成眼中却像被挑衅般刺眼。 他脸上的杀气在一瞬间腾起,凝气于掌心。 姚咸目光微微一凌,袖下的手腕轻起。 这一掌拍得凛冽,楚高成是一点都不留情, 就在所有人以为姚咸终于要出招的时候,他往前一倾,胸口便直直承了楚高成一掌。 这一掌出去,有一瞬间的寂静,如暴风雨前的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空中一道白影掠过,姚咸如一片白纸刷得飞了出去,撞到树底下。 玉泉看在眼里,红了眼角,还是没动。 包括楚高成,他正茫然看着自己的掌心。 烈日当头,晒化了院中的鹅卵石,所有东西都在发烫,烫进所有人的心里。 姚咸慢慢站起来,咳了口气,说我输了。 楚高成听他说了,回了神,怔怔地,也说“好”。 姚咸捂着肩头,狠狠抽了一下,似乎实在给骨头正位,然后道:“你可以名正言顺带走她,” 他面带疏离,不知道对谁说。 “你走吧。” 姚咸走了。 所有院子里的人都开始议论,二公主的婢女一声不吭走了。 但还是有许多人还围在门口。 “大家这出戏看得很开心?” 公主声音不大,嗓音清脆,足够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玉泉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楚高成脸色也变了,望着良芷,厉声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散了!” 楚高成将玉泉扶进轿子,转头对良芷道谢。 良芷看了这么一场戏,却只觉得头疼。 “你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这算什么,在宫里也敢滋事闹事,也不怕传到堂叔那儿,怕的是堂叔还没把你怎么样,就碰上坏心的到父王面前参你一本,到时候你这身官服不但保不住,就要被发配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我是认真的,”楚高成凝眉,“我一会就到王上面前去禀奏,说我要娶她为妻。你也知道,我名声不好,婚嫁的事情,你婶婶也不多说我。” 他爽朗道:“届时一定请妹子你喝喜酒,多谢你的指点!” 良芷这下彻底确定那天在暖春阁的大言不惭他是真听了进去了。 她觉得头更疼了,忙摆摆手,说等你过了婶婶那关再说吧! 楚高成深情望着轿子里人影,“这次一定可以的。” 人走着了,轿子也撤了,公主踌躇了一阵,还是决定去看看姚咸。 斋清宫又冷下来,门一直是开着的,公主走了进去,自动往里走,茂密的竹影,院里的森寂同外头的热烈对比开来。 前厅没人,良芷心想姚咸应该不会再出来了,觉得再往前走就要唐突了,便转身欲离。 却听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 良芷怔了一下,往后院跑去。 姚咸半个身子埋在池里,正往下沉。 11落水 几圈微弱气泡浮起,水快速没过姚咸的头顶。 良芷吓一跳,冲过去,纵身跳进池里。 幸而落水点离池边很近,良芷在暗绿的水光中,轻而易举寻到那抹身影,她划手游去,从下托住姚咸的腰身,沿着头顶的光亮处吃力往上推。 沉滞的水波咕噜咕噜荡在四周,破水而出的瞬间,良芷仓促地大口吸气,回头看一眼,姚咸双目紧闭,紧紧贴在自己的臂弯里。 艰难拖上岸后,姚咸被放躺在地上,良芷首先伸指放在他鼻息处,空空荡荡,已经探不到气了。 她极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扒开姚咸的衣衫,贴上胸口去听。 还好还好,虽然只剩一丁点微弱的心跳。 但是怕再迟点就没了,良芷双手交迭,往肋骨下方重重按压,每按数下,就俯身去听。 接连几十回后,良芷背上已经是冷意涔涔,不知道是这池水的冷还是她自己发的汗,好在终于有了比较明显的搏动,从薄薄的胸腔内通往掌心。 良芷瘫坐在地上歇了口气,想着得去找医官才行。 姚咸忽然睁开眼。 良芷喜出望外,去抓他的肩,“呀?你醒了!” 姚咸的眸中蓦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一把拂开她,胸口起伏,侧过脸剧烈地抖着身子,一口一口将水吐出来。 接着咳了好几下,他又忽然没了动静。 良芷掰过他脸。 冰冷的湿发黏在他的脸上,有细小的血线,顺着他的唇角慢慢流下来。 眼前的脸是纯粹的白,被水侵蚀后透出的是无血色的青郁,而今忽然纳入这艳丽的红,遍如同给这片无力的白衬出一种无比诡异的奇色。 良芷用手去托他的脸,血就从他光洁的下巴流到她小臂上,同水渍融在一起晕开在袖口,浸出的血痕如嫣红绽开的莲。 姚咸的眼皮半阖着,手无力地扣上她的手腕,声音几不可闻,“药……” “药?什么药?在哪?” 姚咸的手指几乎失去了温度,气息断断续续,“书架边,柜子里第三个抽屉,白……” 良芷放下他跑进屋里,很快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白瓷瓶。 “是这个吗?吃几颗啊?” 姚咸已经晕过去了。 良芷扒开木塞子,倒出几颗黑色的丸子,她捻了一颗用力摁了摁,发觉外壳太硬,根本很难化开,就算喂进去了,等它化开估计姚咸小命已经没了。 良芷犹豫几番,认命地叹口气,“算了,人命关天,救人要紧!” 她把药丸一股脑放嘴里,用牙齿咬开。 药丸破开的一瞬间,良芷差点呕出来。 这样太苦了吧! 忍着涩苦,良芷伸手从池子里捞一点清水,含进嘴里,再去掰开姚咸的嘴,低下头去,把混着药的水往他嘴里渡。 姚咸的喉头动了一下,微微启唇,松开牙关,自觉吞下去。 他们的气息混在一起,有药的苦味,有属于自己的一线兰香,有腥甜的血气…… 姚咸身子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黑曜石般乌黑透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像一片黑色的,静止的海。 良芷见他醒了,便要挪唇。 姚咸忽然捉住她的手,继续搜过她嘴里的药渣。 公主被他吻了个措手不及,他用舌尖卷走她的自己的舌,她往后缩,他就往前迎,直到她斜着腰被他锁在臂弯里,嘴唇还是紧紧相贴。 药早就被吞尽了,吻却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良芷瞥到池边的倒影,他在上,她在下,两人旖旎纠缠,倒像是一对真正的情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吻得气喘吁吁,良芷单手撑着他的肩膀,终于稍稍分开,唇齿的温热连在一块,方才的悸动与触感仍近在咫尺…… 姚咸喉头一动,还想往前,公主偏过脸,说,“缓过来就够了哈。” 姚咸笑笑,松开她,道:“得罪了。” 公主摸上嘴唇,只觉那火辣辣地热,她说你就是用这样的伎俩勾引人的吗。 姚咸以手撑地,眨了眨恢复生气的漂亮的眼睛,说:“至少这血是真的。” 公主盯着他胸前零星的血迹,那淌下的血连同湖水浸润他的前襟,她抬手过去,拇指擦过他的下颌,带去那抹血,揉搓几下,问: “你中毒了?” 姚咸顿了顿,“旧疾而已” 复又带了些玩笑,“楚廷尉真是不留情,中了这么一掌,若不是公主,在下差点就命丧黄泉了。” 良芷觉得这人真是捉摸不透,“打不过人你还答应比武,真不怕死。” “若不这样,这事情不好收场。” 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良芷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道:“你不会是装的吧?” 她攀过去,鬼使神差地抓他的手,上下翻看,喃喃道“真的没有耶。”真的没有练武的痕迹。 姚咸任由她动作,眉毛好看地弯了一下。 他往前一倾,顺势回握过去,拇指精准摁住良芷手上的一块地方,悠悠磨着她的茧,说: “公主很会使箭。” 姚咸的脸离她很近,她已经记不清他是第几次离她这般近,比如此刻,他微微眯起眼睛,唇角翘起的弧度,似是真心同她讲着玩笑话,丝毫不将方才的生死一线当回事。 这个人真的好怪。 水从发梢里滴滴答答流下来,融到她微润的手背上,那点凉把良芷沁醒了。 她回过神来。 两个人都湿漉漉的,姚咸更狼狈,湿衣贴在身上,前襟被扯开来,露出一小片洁白的胸膛。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姚咸慢慢站起来,脚步还有些不稳,“走吧公主,” “湿衣服穿久了会生病的,我带你去先换下来。” 公主第一次穿中原服饰。 良芷在里间随便挑了一套女装换上,是一件浅樱色的罗衫,里外三层的绯色轻纱织在一起,袖口和领口缝满了一排绯色的花瓣,精巧的针线错落在衣上,如落英缤纷。 她换好后出来,姚咸也换了衣服,坐在院子里。 他还是一身白,只是衣上多了点竹叶云纹,用的浅银色的线,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层层迭迭的藤和花交缠在一起,阳光从藤架离传过来,稀疏的一束又一束铺开,大片的紫藤浅色光晕里,姚咸坐在架下,听到了响动,回过头来,眼中无波无澜。 两人一个坐在院中,一个人在屋前,就这么两两望着。 他一直盯着她看,发现他嘴在动,原来是他在夸奖。 “公主姿色动人。” 良芷忽然心生感慨,抿了抿唇角,走到他旁边也坐下, 光束里都是浮动的金尘,良芷想去捞,光就从指缝里擦过,良芷玩了一会,说道:“若你想离开楚宫中,我可以帮你。” 姚咸说公主说笑了,这事关两国之事,儿女情长不算什么。 他侧过脸,沉到她耳边,“这是渊国的罗衫,丝线是淮河上游的贡品,交到司衣监的纱女一点点织的,是我奶娘在临行时亲手送给她带去的大楚。公主会挑,玉泉很喜欢这套衣服,她平日都不舍得穿。” 良芷闻言想着起身,有些抱歉道:“啊,我不知道这个这么珍贵,我去换一套吧。” “不必了,”姚咸摁住她的肩,让她重新坐回去,眼睛望向远处,声音悠然,又似含着沉思: “她如今应当能穿上更好的。她在我身边,是没什么好处,我一个质子在楚宫中尚且如此,更何况她是一个女婢。” 他收回目光,“公主就这样穿着吧。” 有风过来,公主的头发已经干了些,发丝扬起,额前的发贴着眼睫过,良芷刺了一下,想抬头拂去,姚咸快她一步,把她的青丝留在指边,往后别好,又从额角擦到眼角,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点涩感。 又开始了,这般亲昵的动作,若是换了旁人,良芷早就一巴掌过去了。 可是眼前的人的表情是这边专注,她还记得吻的味道,而这个表情她见过。 那时候在池边,他就是这样看着玉泉。 公主后知后觉,凝眉退开来,“你看清了,我可不是玉泉,她已经走了。” 姚咸也笑,风吹过,叶子和花就哗啦啦地响,有声音淡淡飘进耳中,却入一颗石子投入沉静的湖面,掀起一波涟漪。 他说:“那公主透过我,看的又是谁?” 回了芳兰殿,舒落见一个衣着陌生的人大摇大摆进了门,方要动气说不相干的杂人不许进来,看细了才发现是自家公主。 她惊讶说公主怎么穿这衣服啊,这不是咱么楚的服饰吧? 良芷一见她就问: “你觉得好看吗?是我平常穿的好看,还在这一身好看?” 舒落立马回答,说公主长得就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良芷顿了顿,进屋坐下来,才慢慢说:“是这从姚咸那儿借的。” 舒落啊了一声,“那岂不是那个什么泉那个婢女的衣服,公主你也穿。” 说着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吟吟,说公主你也太关心那渊国质子了吧,要不收了做男宠算了,日日往斋清宫跑是做什么。 良芷直接睨了她一眼,“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向晚时分,良芷对着窗想事情,出神到连舒落进来都没察觉。 舒落只好大声说,“哟,公主你怎么还没换下来呢,该沐浴了。” 水汽在浴房中弥漫开来,良芷脱了外衣放在凳上,纱灯下,纱衣似水纹,浅绯的花瓣就像浮动在水面上。 她摇摇头,接着往下接腰带,手往腰间一摸,顿住。 坏了,宫牌又不见了! 公主往斋清宫的方向走,边走边懊恼自己没志气,下午不知道怎么的就惊慌逃跑了,现在又巴巴地回,她不确定宫牌是换衣服时候忘记拿了,还是救姚咸的时候就已经掉到水里。 她想着措辞, 月冷疏离,斋清宫的门没落锁,良芷趁着四下无人,走进去。 忽闻阵阵哭声从廊前传来,像是女子的啼哭,然后是人说话,这声音语气怎么熟悉得紧。 良芷身子侧贴着梁柱,接着微亮的月色看过去。 两个身影立在廊下,一个是姚咸,一个是灰色的人影,矮他一节,披着长长的兜帽。 灰袍下伸出一截手腕,将兜帽褪去。 悠兰抬起脸,泪水洇满眼。 她声线切切:“公子,我不愿意嫁给你兄长,你今天只要说句话,我这就去求母亲,让我带你出去,可好?” 姚咸没有说话。 悠兰猛地扑进他怀中,大声哭诉,“我不管!我只倾心于你,你同玉泉的事情我不计较,她今儿随堂兄走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心头似乎被什么挠了一下。 有些震惊,又没那么震惊,只觉得以前的蛛丝马迹连起来,这个情景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良芷无声地摇摇头。 原来他就是四姐姐魂牵梦绕又见不得光的人。 难怪玉泉见她出现总是一副了然的模样。难怪四夫人欲言又止,也是,若是被渊国世子知道自己被绿了,那表情可就好看了。 姚咸一直不语,只是轻拍着四公主的背,接着将手落到她腰上,四公主便踮起脚要去亲他,他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四公主不解地望着他,姚咸摇首,挽着她进屋。 幽窗竹影,暗香盈动,只余下叶间相拂的沙沙响动。 公主望着掩上的门,忽然有些茫然。 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来着? 12熊良景 芳兰殿里的屏风撤下来,送到了四公主的府上。 内殿换了一组新的四扇座屏,边框用的花梨木,图案不是绢画,而是手工刺绣,纱底细腻,云雾繁华中,一双凤鸟展翅,可谓极尽奢华。 舒落说原来的用得好好的,怎么就送走了呢。 公主说上回见四姐姐喜欢得紧,干脆就给她了。 舒落搁下茶盘,对着新座屏又看了好几眼,方小声道:“可我觉着还是公子咸画得那扇好。” 良芷给自己斟茶,上头浮着茶沫,她问:“给姚咸的金叶子送过去了没有,他收了吗?” “送了送了,”舒落应着,“公主这么大手笔,他怎么敢不收呀。” 良芷点头,“那就行,以后就没瓜葛了。” 舒落闻言顿了顿,去看公主的脸。 公主已经低头抿茶,瞧这脸色虽然没什么不妥,但她跟着公主多年,多多少少也能感到些不对劲,正要开口问时,有人来通报,有内侍上门。 内侍被领进来,手上托着漆盘,说是来送来新的宫服和新制的金冠,说是王后吩咐,公主换这身先去迎世子凯旋,再接着赴赏宴。 传世子大捷,班师回朝。 世子熊良景,带着神武军抗梁六月有余,军功赫赫,传他用兵如鬼,征战如电,以万夫莫当之勇,逼退梁军至八百里地,收复了三座城池,以后于商之地尽归大楚所有。 楚王闻讯大喜,要摆驾亲迎。 作为世子的亲妹妹,良芷是少不了要跟着去的。她虽然高兴兄长回来,可一套下来,觉得阵仗也太大了。 不仅要穿繁复的宫服,还要戴上嵌繁多宝石的金冠去城门口,那玩意儿戴一会就压脖子。 良芷坐在圈椅上,看了眼屋外,廊前芭蕉都晒得萎了,只剩下树荫底下有那么点凉意。 她心想,那么热等在外面傻不傻啊。 城门口,仪仗早就摆好,大楚百姓排满两道,翘首以盼这位大楚的天之骄子。 良芷下了辇车,楚王带着大臣在最前方,夹道都是重兵,良芷走过去,步文驰也在,他升了楚王近卫,换了麒麟纹的黄服,腰带佩剑,神采奕奕。 老远见到良芷,挑了挑眉。 王后站在楚王身边,上头有遮阳的伞,旁边是两个小内侍殷情地举着蕉扇给风。 一些重要武将和臣子的女眷等在一边,其中还有个窈窕的身影,是世子妃薛飞荷。 薛飞荷见了公主,微微一笑。 她嫁给世子后就搬到宫外的世子府邸居住,世子又常常在外征战,她独自操持着世子府,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很久,但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没变,擦过她时,良芷偷偷靠近,捏了捏嫂嫂的掌心。 良芷又走过去给楚王行礼。 楚王又胖了,幸福肥不过如此,腰身胖了一圈,脸上有些年轻时的俊美,算是个俊老头。 公主暗暗摇头,却觉得脖子好累,忍不住抬手扶着,亦步亦趋行到王后身边。 王后给她理了理发,悄声问她这个重不重。 良芷可怜巴巴说好重哦,下次能不能别让我戴着这个,丑死了。 楚王听见了,负手在旁哼了一声,“臭丫头,你净纵她,公主不戴这个谁戴,这么好的东西给你带你还不乐意?哪个公主像你这般,除了重要场合你穿过啥得体的吗?” 良芷立刻拉住王后的袖口,带了撒娇的意味,“母亲……” 王后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斜了楚王一眼,说:“你没看到她脖子都被压了吗,要我说你这阵仗你自己接就好了,还要我等一干女眷凑热闹,她一个女孩子,这么热的天都出来迎阿景,你还说她……” “好好好,不戴就不不戴了。” 楚王马上服软,止住了王后的话。 他腼着肚子,看向良芷,说:“现在就先戴着,等下赴宴再换下来吧。” 良芷脸上笑开,“谢谢爹爹。” 楚王也斜她一眼,摆出气势来,拧眉道:“叫寡人什么?这还是外头呢,没规矩!” “是是是,”良芷乖乖曲膝,福身道:“谢父王。” 忽然轰隆一声,城门大开。 四周鼓声渐起,尘土中,楚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座座四轮战车站满了带长枪的士卒,每辆由三匹骏马驰托着,由远及近,后头是整齐划一的军队。 为首有一人策马而来,眼神端正,身姿飞扬挺拔,一身劲装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收了缰绳,从马上下来,面向楚王单膝跪地。 “儿臣拜见父王。”他从怀中抽出一卷丹书,抬手献上,“此为三座城池的投诚地契和敌方降书。” 楚王信步上前,面上乐呵呵,“好好好,非常好,我楚大幸,世子起来。” 熊良景起身,回身从军队中叫了好几人出列,指着他们,说是此番胜利得益于他们殚精竭虑,还望楚王勿忘其苦。 楚王欣慰点首,大手一挥,当场赏了有功之臣,册封的册封,赏钱的赏钱,民众的喝声震天。 安排好后,楚王同王后先摆驾回楚宫。 良景行到女眷中,一眼看见熟悉的身影,她穿一身锦色的宫裳,脸上施了粉黛,却不是那种浓艳,日头下虽有几分憔悴,望向他时,眼里才聚了些神采。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道:“辛苦你了。” 半年不见,他黑了些,受了风沙的侵染,皮肤粗糙了些,但眉眼中的坚毅更浓。 薛飞荷定定望着他,眼眸朦胧中含着水雾,她道:“你也是。” 天气很热,他的鼻头冒出的细密的汗珠,她抬手,用帕子要为他拭去。 良景一把握住她的手,避开来,“天太热了,你先随行回宫里去吧。” 薛飞荷捏紧了手帕,目光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垂眸道:“好。” 良景扶她上了辇车,又一一给部下家属慰问,一些小军官见到传说中的世子,也纷纷雀跃要上前去,他也脾气很好地一一回应。 最后,熊良景站定在公主面前。 她一直没上辇车,是在等他。 良芷仰面,笑了笑:“哥。” 良景捏捏她的脸,终于绽开了第一个舒心的笑。 “又长高了。” “可不是么。”良芷扶着脑袋上晃晃悠悠的金冠,“戴着这玩意儿,我能不高吗。” 良景:“……” 宴席上,本来歌舞正兴。 世子忽然起身,叫停了所有演奏。 所有人面面相觑,只见世子走到殿中,跪了下来,厉声说起了战争的惨烈,楚地百姓的凄苦,军队的尸位素餐,而朝中有人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他要控诉这一系列的人,还说宫中一些质子暗通缓曲。 世子最后的话掷地有声:“你们这些人是想对大楚有什么企图吗?” 本来很不严肃的楚王突然变得严肃了。 熊良景不动声色报了几个名字,有亲信上前,摆足了证据。 楚王在座上肃穆,当场下令,将涉事者立刻凌迟。 罪状三分是假,君王就能给你十足十的真。 公主喝了一口酒,知道自己父王虽不年轻,手段还是有的,世子远在外,在内是如何收集的,谁给的默许,想想也能知道。 在场所有人都这场为世子立威的惩罚惊愕,涉事人本好好坐在席间,听到命令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被人架走。 公主扫过去。 只见姚咸态度散漫,正手指悠悠点着桌案,对身旁的人和事并不关心,见公主望过来,他抬手敬酒,莞尔一笑。 良芷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了回应。 宴后,世子留在楚宫中继续商议政事,公主非要跟着世子妃出宫,她一把钻进车厢,说我要同嫂嫂说体己话。你们谁都不许拦我。 马车穿过闹市,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了世子府。 洗过澡后,公主同世子妃同睡一床。 良芷问,“你同哥哥,还像以前一样吗?” 薛飞荷只说:“他待我很好。” 良芷躺着看纱帐上的金蝴蝶,“哥哥每年这个时候都一定会回王都,今年的仗打完了,他本可以休停一下,却匆匆赶回来,不就是为了赶上她忌日么,她……” “阿芙,”薛飞荷打断她,淡淡道,“她已经死了。” 良芷沉默。 薛飞荷便转了话头,“你还记得我当年刚去出宫,就闹了笑话,那些纨绔子弟在树下嘲笑我村野里来的,我一怒之下甩了那家伙一脸的果浆子, 他们都跑了,可我那时候还是小个子,怎么都不敢跳下树,你哥哥来了,我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俊的公子, 他伸出手,说别怕,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要嫁给他。” 良芷也笑,“行啦,这故事我听了八百回了,有没有点新意。” 薛飞荷于是去刮着良芷的鼻子,惹得她呵呵笑,“我喜欢他,也喜欢你,你哥说,我会喜欢阿芙的,我还在想,这世界上竟然有比我还能闹腾的小姑娘,结果,还真是。”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最后,良芷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问: “值得么?” 薛飞荷一下一下拍她的背,轻轻回答: “感情的事情,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是夜,斋清宫内。 香几上焚着火炉,姚咸正拨弄着底下的石炭,炉上一张小鼎,里头蒸煮着半截竹筒,筒口中屡屡红烟上浮。 他侧边的小桌上,是两块宫牌,一只绿的,一只白的。 门轻轻开启,一个黑色的身影脚底无声的进来。 蒙着面,姚咸听到了响动,没有回身,而是取了脚边一把小斧,劈开竹筒,里头分层的朱砂色,底层红如血,中层璨如艳阳,浅层是滑腻的橘色。 姚咸用手指揩过朱砂,捻在指尖。 蒙面人褪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事情差不多要妥了。” 是玉泉。 她继续道,“那个小倌我处理掉了,可你这边怎么办?” 姚咸漫然应她:“无妨,我自有分寸。” 玉泉默了半晌,从袖口中掏出一枚水绿的瓷瓶,放在他面前。 姚咸不加犹豫,旋开瓶口,仰头吞下。 玉泉看到桌边的宫牌,忍不住道:“这二公主要不得,这六公主又有何区别。” “你莫忘了,六公主才是王后的嫡女,世子的胞妹。今日宴席上,楚世子的事你应是听说了,此人能力所及,他日必登王位……” 其实玉泉想说的是,你别将自己搭进去。 那一夜他归来,身上的馨香,面上的神色,她可从未见他这样过。 可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因为姚咸血蛊发作,往绢帕吐了一口血,那绢帕浸过血后,逐步浮现出蜿蜒的黑纹。 玉泉忍不住跪坐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脸,“对不起……” 姚咸用帕子将嘴角的血迹擦干净,递回给她,神情平静如水。 “不怪你。” 玉泉收起帕子,才将怀中的册子掏出来,递给他。 姚咸接过,将册子在手指翻开,目光一页一页掠过,将其中的名字一一收入眼中后,他长手一扔—— 将册子投入火炉中。 姚咸在烧名单。 玉泉看清了,冲过去,可已经来不及了,火舌吞噬了纸张,册子顷刻化为灰烬。 她大声道:“你疯了!我千辛万苦拿来……” 最后一抹烧尽,火光熄灭,玉泉痛道:“我们苦心积虑做得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光复渊国,你会毁了渊国的!” “渊就该败一次。” 姚咸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启,声音清晰可闻。 “否则,父王怎么会想起我呢?” 13蔺井阳 公主睡到日上三竿,世子府的婢女叫了三道都不愿起来,也就由着她睡。 直到有人进屋,刷地掀开她闷头的绸被,日光透过窗格子上的镂花袭到眼皮上,良芷被刺了一下,睁开眼,看清是步文驰。 “是你啊……”大约意识还未清醒,良芷嘟囔几声,又背过身拢着丝被,“一边去……别烦我……” 步文驰隔着被子打她的头,说王后叫你回去,今早你旷课了,太傅很生气。 良芷置若罔闻。 生气就生气,她去上课他也会生气,不去还能气少些。 她裹紧头往后缩,像一只全副武装的虫蛹,咕噜滚进床的最里边。 步文驰叹口气,叉着腰,“你不起来是吧,那我告诉蔺井阳那家伙,说你要睡觉,就不用等你了。” 良芷蓦地睁开眼,身子动了,一骨碌坐了起来,面上还带着睡意的红晕,脖子拧向上方,“嗯?” 步文驰笑笑,“现在舍得醒了?” 庭院宽阔,中间载了一株葱郁的枣树,时至今日,这棵树已经结了第四趟花,花蕊是黄绿的,一小簇沿着枝条长,像无数个细小的拳头握在一起,微风摇晃,沙沙如歌。 一人背着手,长身玉立,站在枣树下,望着顶头绽开的黄绿色的碎花。 良芷远远就瞧见他立在哪儿,大步踏过去,又洞门槛处顿了顿,回身理了理发。 蔺井阳余光看到有人靠近,一贯冷清的眉眼爬上笑意,转过身来。 语气温顺:“阿芙。” 春日从荆山下来,现已经仲夏,想来已有几月不见。 良芷眼里噙着笑,问:“你怎么过来了?” “听闻世子回了,师傅叫我带几句话给他,便来了。” 世子大早就进宫去,现在还未回。 良芷“哦”了一声,佯装失望,说你就只是来找我哥啊。 “当然不只是。”蔺井阳靠近了一些,声音轻轻地响在她头顶,“你呢,你过得可好?” “好的好的。”良芷望着这双如春暮般柔和的双眼,回忆了一番最近发生的事情,觉得过于难以启齿,解释道,“我本想着忙完这段时间就去看师傅……和你,只是最近好多事情都撞到一块儿去,就一直没能去成。” “没关系。” 蔺井阳的目光停驻在她的脸上。 良芷被看得不好意思,耳根处泛出一丝红意,微微垂下了头。 相对无言。 蔺井阳忽然开口:“这棵枣树……” 良芷闻声,抬头看他,却没能对上他的视线。 只见他望着头顶的树,说这棵枣树在世子成婚那日栽下,当时还只是小苗,现在长满了枣花,再过几个月,就能结果了,到时候就能摘满筐的枣子,一定很甜。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接着道,语气充满怀念,“姐姐也走了三年了……” 良芷的笑意淡了下去,“……” 有日光洒下来,两人的影子定着不动,庭中一时寂静。 蔺井阳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忙道:“阿芙,不是的,我不是……” “公主,蔺郎君!” 有人在回廊上喊,打断了他的话。 是传话的的婢女,她穿过洞门,躬身说午食已经好了,世子妃请你们过去。 两人俱是一愣。 良芷勉力笑了笑,恢复了神采,“我饿了,我睡醒了之后还什么都没吃呢。” “嗯。”蔺井阳也退一步,眸中闪过一丝难辨的神色,“先吃东西吧。” 婢女带着他们进屋,中间菜式已经摆好,薛飞荷站在旁边一碗碗地分鲈鱼汤,步文驰和世子坐在一快,正兴致勃勃交谈着最新的剑术。 饭桌上,世子提了渊国,说渊国朝政全在渊世子手上,他与他往来过,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燕国如今对渊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打起来。 楚王之前也见过姚咸和燕质子,可能也在摇摆该作壁上观,还是出手,亦或是吞并。 就这此话题,世子便与蔺井阳敞开了分析,饭都没吃几口。 步文驰坐在良芷旁边,戳她的碗碟,就说听见了没,别跟他走太近。 良芷本就心不在焉,不过也听懂了他说的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说我俩不熟,你这话要同别人说去。 步文驰茫茫然,“谁啊,二公主?” 良芷没说话,夹了一口饭嚼着。 饭后蔺井阳跟世子去了书房,继续商讨政事。 公主便决定同步文驰回宫去。 步文驰走在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忽然哀叹了一声, “哎!以前阿景多可爱啊,天天跟咱们上山捉野鸡下水捞肥鱼,自从正式册封这世子后,一天天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接着提到蔺井阳,步文驰就问要让他一个人回荆山吗,要不咱们送送他。 公主看着路,直接说不用了吧,蔺采儿的忌日快到了,应该不会先回去,她就算跟着也没意思。 步文驰默了默,方道: “也是。” 约好的日子到了,四公主没来,却等来了四夫人。 四娘哭诉,说悠兰不吃不喝,问也不说原因,就是不愿嫁,再这么下去你父王知道了,误了国事,她怕是只能去剃发了。 公主于是问最近都没有人来找过你吗。 四夫人说并没有。 公主随四夫人去了离宫。 四公主几日不见,消减了一大圈,悠兰一见她,便知道是母亲请来当说客,直接说她就是不想嫁,阿芙你不用劝我。 她眼角湿润,语气笃定,“我等他。” 这话没点破这人是谁,良芷也不问,只是道: “他若是真喜欢你,起码会争取一下吧,你关这的这么多天,他有来看过你吗?” 四公主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公主犹豫再三,当即直奔斋清宫。 刚靠近,便瞧见一内侍鬼鬼祟祟,见了她猝不及防,瞪大眼睛,扑倒在地,怀里散出一个小袋子和几幅画卷。 良芷认出那袋子上绣的是芳兰殿的纹路,蹙眉道:“怎么回事?” 内侍头贴着地,连连解释说是姚咸给的,以此做交换,让他每日按时送吃食过来。 公主不信,捡起锦袋,扯开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来,是一堆碎银子和一迭金叶子,摊开在手上,金灿灿晃眼得紧。 良芷声音高了几分,“要这么多?” 内侍哆哆嗦嗦磕头,“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公主直接进门,顺着路到了内屋,房内的陈设未变,画筒是空的,桌上摆着吃食,就一小碗白米和一碟咸菜,她尝了一口,“呸”地吐出来。 米是坏的。 她又往院子里去,果然发现了那人。 姚咸正坐在院子里睡觉,月白的深衣,点点树影洒落在衣上,随风飘飞。他面上覆这一册书,纸页下透出半张脸。 良芷走去过,开了口:“那些钱和画都是你自愿给他的吗?” 姚咸大约是醒了,肩膀动了动,悠哉悠哉地以手垫着后脑,声音从书页中出透出, “他想要,便让他拿去了。” 良芷刷地抽走他面上的书,看了眼,只是本杂物志,她扔到一边。 “你就由着他,这儿不迟早给他掏空了?” 姚咸睁开眼,俊朗的容色中未见半分动容,只幽幽道: “那该如何,我又打不过他。” “你……”良芷正想说什么,心想算了,她来这儿也不是为了这档子事的,她想起悠兰那张脸,上去拉他的手腕,“跟我走!” 姚咸仿佛是长在了躺椅上,良芷去拉,也只是让躺椅擦着地面往前挪了几分。 他手任由她扯着,抬起头有气无力,面上透着苍白,“公主,不是我不愿意同你一道,只是现在我真的……” 他顿了顿:“饿得走不动了。” 良芷:“……” 公主厨房里搜刮一番,得了一小把干瘪的青菜,三个鸡蛋,米缸有米。 她将米淘出来,用水过干净,掏柴烧火,开始蒸饭。 姚咸倚在门边,说看不出来公主还会做饭。 良芷说自然,“我可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生惯养的人。” 烟从灶台底下冒出来,锅底很快烧红了,菜油下锅,趁着热油冒烟,倒下蛋液,劈啦啪啦响。 良芷倒退几步,用锅盖挡着。 姚咸忽然站在她后面,“张手。” 良芷余光瞄到,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破旧的白布,应该是一件围裙。她伸开手,姚咸从后给她挂上,在后面系好带子,“可别脏了这么珍贵的衣服。” 米饭熟了,小菜也炒好了,发现没有装菜的碟子,姚咸看了半晌,又是不知道从哪儿取出几个奇形怪状的瓷碗,递给良芷。 良芷伸手取过,这些瓷碟上,有的已经裂开了纹路,她用指头刮了一下,皱了眉头,都是灰。 “脏。” 姚咸笑笑,接回去转身去打水洗碟。 一番倒腾后,饭菜上桌。 公主盯着他吞下了第一口饭,立马说:“你吃完就跟我去见悠兰。” 姚咸说我不会去的。 公主问为什么。 姚咸提起四公主来,是那般冷漠而疏离,“她即将成为我大哥的妻子,我去又能做什么,何况……” 他眼底亮起一丝探究,“公主是如何得知,又知道多少?” 公主无言半晌,就说那现在就跟我去见父王。 姚咸摇首,表示不去。 公主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姚咸,你应该不是那么胆小的人吧,你胆子小,招惹我姐姐做什么,她性子柔弱,骨子里却是倔的,你是觉得你配不上大楚的公主,还是觉得我父王听了要砍你的头?” 姚咸没有反驳,竟然一本正经点头,“是的,我是贪生怕死。” 良芷深吸一口气,“那你既然无意,总要同她解释清楚吧,你不知道她如今等你等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了?” “没有的事情,解释有何用。”姚咸面上仍是淡淡的,语气却陡然冷了些,“公主才是,不顾前因后果来呛我一顿,说的却是没头没尾的话,实在令在下为难。” 他说:“公主的多管闲事,是不是该到此为止了?” 公主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面带恼怒, “好呀,姚咸,我今儿可终于看清你了,你就是个负心汉,举止轻浮,做了也不敢认,看上你的都是眼瞎了,我也是心盲,你去死吧!” 姚咸听在耳中,并未受影响,反而从唇角牵出一丝诚恳的笑意,说今日多谢公主的一饭之恩。 声音没什么起伏, “慢走。” 公主回卧房,一把趴在床上,越想越气。 手头碰到枕边,撞上一个硬物,她抽出来一看,是姚咸之前给的折扇,底下垫一张手帕,上面的朱砂印记还在。 “呵。”公主冷笑几声,腾起来下床,一股脑全扔出了窗。 14搭救 文华殿的小居内。 长片的珠帘从梁上悬落,串到地毯上,以银丝串的琉璃八角珠,每一面都不同色,被撩起时,如绸缎般柔软,珠帘碰撞,流光溢彩。 不时有人穿过,动作尽量轻,怕扰了里头的人。 帘内,楚王正和公主对弈。 公主长裙逶迤,晃着脚,耳坠上珊瑚珠子也跟着轻摇,她目光落在楚王肩上,一道道数着玄冕服上的日月章纹。 将将数完后,楚王对面才有了动作,他往上捋了宽袍袖口,要捻着白玉子,笨拙地往棋盘的上去,只是这白玉的边缘方触到盘上,陡然停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楚王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犹豫几番,他将手缩回,就被扼住了手背。 良芷道:“父王你这个年纪还同女儿悔棋,害不害臊?” 楚王连连摇首,“这子都未落到棋盘上,怎么算悔棋?” 良芷用指尖戳着那个位置,“怎么不算?我都看到了。” “你这丫头……” 楚王还想着同她争辩,殿外有内侍急急来禀,说大臣有要事与王上商议,事关前线。 楚王笑容顿敛,长眸微眯,“宣。” 珠帘后头,公主听了个明白。 渊国抗燕战败,渊使臣恳求楚国率军搭救。 楚王面色一沉,思索后,安排忠侯贸良畴带青麒军的前往,然后同大臣移步去隔壁的书房继续商议。 公主望向棋盘,叹了口气,将最后一颗黑子放回棋兜中。 黑子气数都尽了,说到败,也该是她那一方。 从榻上跳下来,花簪梳在鬓边,在发间斜出来了些,良芷摸着簪花上头的珠钿,往里扶正。 三角几上有木鱼石制的圆盒,她掀开盖子,掏出一小把鱼食,投给一旁的白瓷缸内。 缸中一共养了三尾金鲤,每条只是两截指骨般大小,鱼食才抛进去,就从椒草中跳出,争先抢食吃。 缸中飘了几片绿菊,水兰沉在底下,鲤鱼饱食了,便绕着黑石砾土在水中雀跃游动。 也不知道这鱼圈养在这缸中快不快活。 公主看了一会儿,楚王还是没有回来,她便同内侍说我乏了,先回去了。 内侍老老实实埋头,连声应答,送公主出了文华殿。 出来就是听心湖畔。 满池的莲都谢了,剩下枯掉的花梗,莲叶还是绿的,密集铺满在水面上。 良芷站在湖边,从远处忽然刮来了一阵风,风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甘苦的气味,湿而重的湖风从耳畔掠过,让她觉得有些冷。 接着是上空传来几声的嘶鸣。 公主抬头看去,一排排灰雁正掠过高空,滑行远去,远处的云层灰暗凝重,正顺着风向扩开。 竟有点风雨欲来的意味。 果然,战况越演越烈,忠侯是老将,轻而易举镇住围困渊兵的大军,正要折返时,渊国的门将却毫无征兆,忽然破坏楚盟转投大梁。 大梁的反攻猝不及防,楚军困守山崖,前去援救的将士牺牲大半,忠侯被擒。 楚王听闻了来报,一拍案子,怒斥道:“岂有此理!”,即刻派世子领兵救急。 世子奋战七天七夜,将忠侯从敌营带了回来。 忠侯大难不死,却是断水断食三日三夜,梁军对待俘虏带了恨意,竟动了刑,让忠侯落了残疾。 忠侯之子贸商在殿上痛哭,怒斥渊国无耻。 楚王一番安抚后,沉思三日,拟指毁去了与渊国的姻亲,将四公主嫁入忠侯府,择日完婚。 四公主出嫁这日,天公不作美,晨雨从早间下到仪式开始。 雨雾中,十里灯华,红绸毯由宫门铺到天坛,四公主身披霞冠,与华服的新郎一步步走上石阶,敬过火凤凰的神像,拜过楚王和王后,最后上了莲座花轿。 随行的红妆在雨雾中飘扬。 公主站在城门口,层迭的远山埋在雾里,近处则上上下下皆是一片红,是挂在宫道上的纱灯,朱红的宫门豁然开启,队伍穿过去,就像穿进另一个世界。 她望着行道的尽头,渐渐模糊在灰茫茫中。 空气中有单薄的水汽,吸进肺里,挂在心头,堵得慌。 她想起三日前,她前去离宫里去看四公主。 “怎能这般急?” 真的太急了。 一手的红绸做的盖头,围着一圈金线制的流苏,大红的嫁衣放在金制漆盘里,被迭得方方正正,压在凤冠下头。 而嫁衣的主人,兀自坐在窗边,耷拉着眉眼,沉默不语。 良芷瞧这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心中也是难受。 楚王断了与渊国的姻亲,又急不可耐将女儿嫁入侯府,其中的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不过她也曾在猎场上与贸商打过照面,贸商,字子石,也算是王度赫赫有才的公子,年少有为,武艺仅次于世子,长得也是剑眉星目,性格爽朗。 良芷便说:“常州虽是封地,又远了些,但也是富饶之地,那忠侯之子是个磊落的人物,不会亏待你的,你放心……” 还未说完,四公主从窗边扭过头来,面上落了两行清泪。 泪珠串成线,从她面前滑过,好不可怜。 良芷过去陪她坐着,算是安慰。 四公主哭了许久,总算是停了,以手帕抹泪痕,叹息着:“公主的命运,大差不差,我是明白的。” 悠兰垂着颈,红着眼角,眸里仍有怅惘,“只是……” “只是什么?” 悠兰抬头,她苍白的面上浮出一丝苦笑,凝着良芷不动。 良久,那点着胭脂的红唇微微嚅动,四公主开了口: “阿芙,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如冰的温度,连掌心都是凉的,“阿芙,我这个人软弱,争取不来,是我一厢情愿,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可是,我此番,是想求你,你是王后的长女,你要什么,父王也从来不吝啬,所以……” 她恳切地求着, “你能保下姚咸么。” 这日,雨声重重激在屋瓦之上,屋外正大雨滂沱,墨一般的乌云笼成团,映得整个天幕都是昏黑的。 公主在室内练字,神情是少有的专注。 舒落要给公主沏茶,她欠身执着茶柄,望了眼窗外,说这么大的雨,她已经跪了很久了,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事,届时不好给楚廷尉交代。 公主听在耳中,握笔的手仍在写。 笔端行云流水,就着前一个字上头未干的墨迹,将最后一字的笔锋爽利钩上,才搁下笔,她拾起杯盏抿了一口茶后,起身走到门前。 舒落会意,转身拿了伞,撑开在廊下等她。 芳兰殿的门豁然打开。 有人跪在石阶前。 雪青色的衣裳,整个人都湿透了,几乎要与雨水融为一体,无数的水痕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淌下,苍白羸弱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她抬着头望过来,眸子里亮得惊人,似一张冷箭,直直刺过来。 楚军死了那么多人,民愤至极,渊大罪,渊人驱逐出楚,三年内不得在楚经商营生,大楚中原来的渊国人都产生分歧,众多大臣上书要赐死渊质子,渊国使臣都被关押。 就在昨日,有人将姚咸带走,关进了牢里。 玉泉正是为为了此事而来。 她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水从身前汩汩流过,她便如水沟中的石像,僵着不动。 她嗓音嘶哑,仍从胸腔中发出有力的一声—— “求公主救救公子!” 牢中,粗绳越过机关,紧紧套牢他的双腕。 姚咸已经被吊在此处一日一夜了。 主审官坐在对面,数不清问了第几回:“渊忽然背刺大楚,你是否知情。” 姚咸眼皮抬起,眸若寒潭,仍不言语。 狱吏磨刀霍霍,烫好的红铁从火盆中抽出,碰到空气里,发出“滋”的一声。 主审官悬着腿,冷冷道:“哼,公子,这是王上的意思,大楚内的渊人都要经审,你在不说话,我便要上刑。” 说着试了个眼色,狱吏会意,将红铁举近…… 忽然一道声音出现。 “慢着。” 公主赶过去的时候,姚咸被吊在半空,白衣染尘,发也是散乱的,只是他的神色仍是淡的。 见到她来,漆黑幽深的眼眸同她对上,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先放他下来。” 主审官颤巍巍从椅子上下来,面露难色,“这……公主,使不得啊。” 良芷眼神直勾勾看着前方,严肃道:“旁的事情我不懂,你们要怎么处理渊国人,我也不管,可他毕竟是渊国的王室,两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是永远的敌人,但若他真的出事了,此番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听到此话,主审官抹了抹额头,挥手,让狱吏拉动机关。 缰绳啪地断裂,姚咸整个人被狠狠砸到地上,一动不动。 姚咸已经晕了过去。 狱吏赶忙走过去,将他翻转过来,伴着动作,有一物从他身上掉出,狱吏眼尖,拾起来,惊了一下,忙递给主审官。 主审官接过,也是面色一变,背过去,二人窃窃私语,中途望向良芷的目光带着莫名。 良芷等在一旁,也是莫名。 一盏茶的功夫,主审官回身,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对公主行了礼,缓和道:“臣等不知公主与这质子还有这层情面在,望公主恕罪。”说着将物件呈上,然后说人可以让她先带走,只是不能随意走动。 良芷看着他手中那枚属于她的宫牌,心下其实有些哑然。 她望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姚咸,镇定接过去,收进袖子里,道: “我答应你,其他的,我会同父王亲自说去。” 15男宠 太阳下山,姚咸才悠悠转醒。 入目是卧房的纱帐,静夜无声,只余墙角燃了一盏孤灯,铜灯座中的蜡油只剩一点,烛火将灭未灭。 窗外夜色昏然,微弱的烛光渗到帐上,他借着这点亮,慢慢坐起身来。 额头有什么东西啪嗒掉落,他捡起来,是湿润的布巾,再低头看,身上的衣服换了一遭,不再是脏服,是一件清爽干净的素衣。 他撑着床板,借着力往后挪,无力地靠在床的一侧。 浑身上下都是钝的,心口似有一张弓,在徐徐磨着,四下无人,他仍觉疲惫,索性闭上眼睛。 这一昏睡,似乎做了很漫长的梦,他仿佛局外人,又似局中人。 他梦到渊宫的王座和母妃,昏暗的地宫中,一个面容模糊的舞姬将毒药灌进他身体里…… 梦到渊国的山岭,绵延的山道连接去一个陌生的国界,他带着恨被送上马车,然后有一支箭沿着车窗射进来…… 接着就是楚国巍峨的宫墙,金杯玉盏,觥筹交错,他韬光养晦,暗自筹谋,何尝不是一种孤注一掷…… 思绪纷乱间,他耳边蓦地响起地牢中清脆的一声。 师傅曾告诉他,“心不够硬,会旁生出许多事来。” 姚咸勾起了唇角。 毫无疑问,公主终究还是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的门轻轻开了,有人踏了进来。 姚咸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莹润的光影匍匐在公主的脚下,身后是茫茫夜色,她素净的面庞上,一双眸子亮而清澈,如夜空中最显眼的那颗星星。 而这颗星星会不会落到他手上? 有什么念头一闪即逝,他来不及捉住,便听见公主的声音——“你醒了?” 屋子里黑得看不清。 “嗯。” 公主走进来,先是放了什么东西在桌案上,转身去点上两盏灯,打火石卡擦一声明灭,烛火渐盛,随即屋内亮堂起来。 姚咸抬眼,凝望着眼前人,所有的心绪都静了下来,他轻声道: “我又欠了公主一次。” 姚咸晕过去之后,公主只好命人将他抬回斋清宫,再搬到床上去。 唤了医官过来,诊脉后开了方子,只说并无大碍,近日天气多变,公子只是受了寒。 良芷自己在床边看着,喊舒落回芳兰殿守着,嘱咐说别让人知道她不在芳兰殿,也不要让下人声张她去过地牢的事情。 医官走后不久,姚咸身体发冷后开始发烫。 良芷吓一跳,赶忙用毛巾裹了凉水,贴他的额头为他散热,又去厨房熬药。 熬药守了一个时辰,熬好后天都黑了,她赶忙去看姚咸,却见他早就醒了,兀自跟个木偶似靠着床杆坐着。 他看见她,第一句就是“我又欠了公主一次。” 那你倒是还啊! 良芷想给他翻个白眼,但念及他这病弱之躯,生生忍住了。 她重新端起碗,行到在床边,居高临下,“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浓而苦的药味靠近,姚咸望着汤药,乌沉沉的,连勺子都没有。 微微皱了眉,要别过脸去。 公主碗已经凑到他唇边。 她眉头蹙起,绷起脸,不客气道:“这次我可不会喂你了,你要是不喝,我会直接灌进去。” 姚咸自动领会,配合着张口,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大半碗汤药灌下,姚咸的身上的温度也渐渐恢复正常,很快又昏睡过去。 烛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到床帐上,屋子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良芷掏出怀里的玉牌,摩挲了一番,意识到姚咸就是故意带身上,又故意掉出来的。 良芷陷入沉默。 原来姚咸也不像他表面那么风光霁月。 窗外是茫茫夜色,有凉风袭来,烛火被吹得晃了一下。 床上的人轻轻闭着眼,呼吸很轻。 良芷给他掖好被子,趴在床边。 明明烛光下,光从侧面投过来,打在他脸部的边缘上,能看清上面细小的绒毛,她伸出手,隔空去触他的脸,指头顺着轮廓游走,从额际划到眉梢,再到长睫和眼角。 她想起那一日他曾问过她,问她透过他看的是谁。 真是好笑。 良芷撇嘴,收回手,自顾自道:“他可不会像你一样耍那么多心眼。” 她又看了半晌,忽而觉得疲惫,她将脸贴着软塌的边缘,本想着只歇一小会再起,意识却渐渐模糊,很快沉入梦里。 次日早晨,鸟鸣阵阵。 良芷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帐挽起,她侧头望向窗外,透过窗上镂空的雕花,两只麻雀正绕着树枝在打架互啄。 难怪这么吵。 她坐起来,被衾从身上滑落,她愣了一下,掀开来,合衣完好。 先是松口气,将被子往上一扯,脚趾头一凉,从底头露出两只光洁的脚丫子。 良芷脸上一热,怎么将她袜子都脱了? 起身,穿鞋。 下了床发现,床边的竹架上放着一只盥洗铜盆,里面的换了新水,侧边搭的布巾也是新的。 良芷知道这是为她准备。 将干燥的布巾润湿,扑到脸上,她一把将脸洗了。 甫一推门,清新的泥泞和树香扑面而来。 雨已经停了,接连几日的暴雨,今日天色得以放晴,温度正好,不燥不冷,连阳光也温柔了许多。 良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走进院子里。 放眼望去,偌大的斋清宫杳无人迹,却是冷清得恰到好处。 清晨的微光洒下来,梧桐树下,姚咸坐在一方矮榻上,他手边一小壶煮好的清茶,面前摆着梨花木作的棋盘,不紧不慢地轮流执子,在同自己对弈。 一扫昨日的狼狈,他又恢复为往日不然纤尘的模样,黑发垂至腰间,雪衣卓然。 好看是好看,就是少了些烟火气。 公主走过去,影子覆在棋局之上,探头看棋。 姚咸岿然不动,稳稳地落子,每下一处,良芷便在默默推演,最后煞有其事点点头。 明白了。 “黑子是渊,白字是燕。” 黑子被白字吃得死死的,就像渊国,穷途末路。 良芷眯眼,问:“你是早就知道你们渊国会叛楚?” “不是知道,是事实。” 姚咸又落下一子,轻描淡写,“姚瑜压不住梁人,门将有二心,败燕是迟早的事情,投梁不是他所望,却也无可奈何。” 姚瑜是渊国的世子,姚咸的兄长,良芷也只是在楚王口中偶尔听过一两次这个名字。 不过良芷懒得听这些。 “假聪明。” 良芷坐到他对面,用手捣腾着棋匣中的黑子,抓起,又半空放下,黑子噼里啪啦掉回去。 掌心忽然摁在匣口上,转了话头。 “为什么偷了我的宫牌。” 姚咸怔了一下,眨眨眼睛,无辜地说那是捡的,本想还给公主,不想提前掉出来。 “不过也多亏了此物,否则我就要命丧狱中了。” 言语间态度恳切,她几乎要信以为真了。 “你可真能啊,这厮有忠心耿耿的婢女为你冲锋陷阵,那厮哄得我四姐姐魂牵梦绕,可惜我四姐姐本要嫁给你哥哥了,现在只能嫁给别人,临行前还哭成泪人呢。” 见姚咸毫无反应,良芷说你可真绝情。 姚咸笑了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良芷一手托腮,“早如此,何必如此对我二姐,她那么喜欢你,你要天上的星星她都能摘给你。” 姚咸接道:“然后被她带进府里,同那些男宠一样,终日成为禁脔?” 姚咸啜了一口清茶,无喜无怒, “公主既然开口点出来,我也不敢欺瞒,我孤身一人被送入楚国,早如同弃子,”他声线渺茫,“渊国积弱,徒留煎熬罢了。” 袖口下,毫无瑕疵一双手,腕处却是蜿蜒未褪的红痕,将这浑然天成的白生生截断。 姚咸道他漂泊无依,终日惶恐,不过为自己求一靠山,倘若有日灭国,能苟一条贱命罢了。 公主坐直了身子,说:“算了,你讲话几分真几分假的,我信不过你。” 姚咸不置可否。 棋局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姚咸一颗颗分色放回棋罐中。 公主追着他的脸看,似乎想从中盯出花来。 姚咸问,“公主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良芷脑海中千回百转。 她在想他同玉泉在紫藤架下相拥的影子,玉泉跪在芳兰殿前的脸,想二姐姐羞愤的表情,想四姐姐握着她手时的恳切,还有想楚源交恶下,她出手护下姚咸后该如何独善其身…… 终归到底,一切罪恶的源头,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姚咸白衣若雪,容颜如玉,眉宇间光彩绝世,浪费了十分可惜。 良芷攥紧手心,心一横——干脆将错就错…… 看着公主变换迅速的表情,姚咸:“公主?” 公主一拍石案,瞄了他一眼,问:“那你要当我男宠吗?” 姚咸的眼神顿了一下。 公主假装咳了两下,说我答应了四姐姐保你,今儿我算是成她一个人情。 她指着他的鼻子,说:“我现在可有你的把柄,往后你就安生过日子,你在我宫里,至少在我出嫁前,你不会再有难日子。” 姚咸不语,若有所思望着她。 公主被这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得有些不习惯,低声催促:“说话?” 上空是蓝天白云,白玉般的侧颜映在晨光中,他唇角微微扬起,悄然绽出了一抹笑,前所未有的笑意似春水,缱绻温柔,又如冰原上盛放的丽色。 姚咸单手执起青瓷茶盏,敬道: “往后,泽钰便要多仰仗公主了。” (前情总算铺完了,恭喜男主终于当上男宠……) 16潮水(上) 天色晴好,日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窗台的玉兰悄然盛开。 两人一起吃早饭。 饭食是舒落一早送来的,分别是一锅甜米粥和一笼包子。包子是牛肉馅和青菜馅,又大又白,皮薄馅多,用油纸托着,放在手里热气腾腾。 姚咸只肯吃粥,公主也不勉强。 他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一身衣衫如雪,正坐在紫檀木椅上,一勺勺舀着米粥,再慢条斯理放进嘴里,姿势对得起他的气质,好似吃的不是白粥,而是琼珍玉汤。 公主对这份从容优雅欣赏不能,摇了摇头,两手捧起大肉包,大口咬下。 肉汁香浓瞬间炸在舌尖,又烫,她又不舍得吐。 两个手握着包子腾不开,她只得含糊出声:“烫烫烫!” 姚咸温和一笑,不介意公主吃得狼狈,默默倒了一杯冷茶,递到她嘴边。 公主急急忙忙就着茶杯喝了一口。 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腕处。 两人吃过饭后,公主拉住姚咸,雪白的绣袍往上一捋,在他手碗上看一圈,那儿深红的一圈已经泛成了淤青。 她神情严峻:“不行,得上药。” 姚咸听话地去身后的架子上拿药,这回的药膏装在普通的瓷罐中,良芷打开来,放在鼻尖下轻嗅,“味道好像变了?” 淡淡的草木味,不再是花香。 姚咸道:“配药本就随气节,换了同药性的药草,公主觉得这个不好闻,下回我再换回去。” 良芷对他笑了一下,“这位公子,现在是你要上药吧?”命令他,“伸手。” 姚咸配合地伸出手。 良芷将他袖口折上去,轻放在桌上,用指头挖了些药膏,指温揉化了,点涂着覆在伤口处。 “过两天我就去找父王商量下,”她边揉抹边说,“让你搬到芳兰殿来。” 良芷忽然神色一暗,指头顿在腕心处,万分惆怅地叹气:“哎……” 姚咸伸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怎么?” “我母后这边有些难,”良芷语气发愁,“你别看我母后眉眼慈善,她狠起来谁也招架不住……以后你就懂了。” 说着拉过他另一手腕,继续点涂。 上完药,良芷合上药罐,拉下他的袖口挡住伤痕,“上好啦。” “难为公主了。”姚咸微微低垂着头,望着她淡淡一笑,“公主大恩,无以为报。” 良芷闻言,重重捏他的虎口,怪道:“那就是不报了?” 姚咸哑然失笑,“我何时说过不报。” “甚好。” 良芷将药塞回他手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算你第一日,今儿你就先想想往后怎么讨好我吧。” 远空浮云渺渺,近地竹叶青青,公主心情愉悦,打开斋清宫的门。 随即面色一顿,停在门槛处。 两道影子亭亭立在门外,一青一紫,容姿秀美。她们面容长得一模一样,但青的冷,紫的魅。 两人的目光一道投过来,良芷第一反应就是—— 怎来得这般快! 见了公主,两个婢女先是行了礼,然后没什么谦卑的态度,抬脚要进去。 公主侧身拦过,顺手把门也带上,锁住了路,操起手问:“做什么?” 一青一紫对视一眼。 紫云率先上前,将手中一个漆色的食盒亮在公主面前。 一旁的青歌面无表情道:“王后已经知道此事,特地要来送东西给质子。” 良芷三两步过去,打开食盒,里面第一层里根本没吃的,只有一只素白玉瓷酒壶。 她认得这东西。 良芷迅速睨了紫云一眼,拎起酒壶的杯耳,然后壶口朝下,一股脑往下地上倒。 酒水一线砸到地上滋滋作响,接着由地面往上腾出一团急促的细雾,顷刻消弭在空中。 良芷抖抖酒壶,算是倒尽了。 她挑起眉梢,将空酒壶晃荡一下扔回食盒。 紫云见状,也不恼,手扶着第二层的位置,揭开来,一道雪光冷冷刺进眼里。 良芷被闪一下,定睛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柄银色的匕首。 她打了个寒噤,啪地合上盖子,摁在食盒上头,一转乖巧地笑,“姐姐们这是要做什么?” 青歌回答:“公主耳根子软,容易轻信他人,若是别的清白的世家公子也就算了,渊人是万万不可的。” 良芷听了,忙道:“可我认真的,母后怎么就不信呢?” 青歌语气恭敬,面上依旧冷若冰霜:“王后的意思是,公主才同这渊质子见过几面,就贸然出手,王后怕公主落了什么把柄在他那儿,便唤我们来,” 她眼底闪烁着杀伐之色,“公主干不成,我们可以代劳。” 紫云在一旁开口,黑眸深不可测,“这是王后的意思,王后的意思便等同于王上的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了,良芷不懂也要懂。 她后退几步,手撑门上,陪笑说:“那个……我还有些话要同公子咸讲,你们先忙。” 说完将门合起,还把门上的几道门拴全叩上,转身猛跑。 姚咸半卧在床上,养神似地合着眼。 听见有人靠近,他蓦地睁眼,直起身,眼底是一片幽冷,仿若深冬三尺深的寒潭。 那人踩着路急急躁躁,行路时还磕绊了一下,碰得腰间的玉饰叮当作响,那声音熟悉得很,因为是他方才亲手给扣上去的。 他眼中的寒意慢慢沉下去,最后融成软雪,仿佛方才的冷是一场错觉。 姚咸勾了勾唇,懒洋洋地靠了回去。 公主冲进门,一把将他扯起来,嘴里急道:“糟了糟,我母后知道这个事情了,她向来不喜欢我参和政事,完蛋了!” 说那两个婢女是我母后的贴身护卫,武艺高强,浑身上下都是暗器。她们不信我要救你,只觉得我被骗了,我若走了,她们第一件事就是将你咔擦杀掉。 姚咸诧异望了她一眼,有些讶然,“为何不信?” 良芷睨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风评太坏。” 两厢沉默半晌,姚咸从床上起来,想了想,说:“简单。” 良芷:“嗯?” 长手一扯,床帐徐徐落下,姚咸一手支着床榻倾过来,却不下床,而是把她也拉进帐内。 门外传来哒哒两下脚步声。 “来了……” 姚咸蓦地捂住她的嘴,说:“嘘。”人再顺势往她身上一伏,将她整个人拽到怀里。 良芷愣了,缩在他怀里,似想起了什么,微微仰头盯着他一动不动。 感到一阵视线,姚咸低头,撞见一双大眼直勾勾盯着他。 他望回去:“怎么?” “你……”良芷默了一下,悄声问:“你有没有去过一个叫暖春阁的地方?” 姚咸愣了愣。 “大楚王都最大的风月场?”他随即脸上浮出莫测的笑意,“看不出公主玩得那么开。” 良芷抽了嘴角:“……当我没说。” 两人的身体迭在一块,漆黑的发丝拂在她的脸颊上,有些痒,良芷没有拂开,注意力全放在门外。 门外人也没有特意收敛杀意,像是故意一般,脚步声时慢时快,从东侧又刷地飘到西侧,又在瓦顶上停留,不消半刻,便觉整间屋子都裹上了凌厉的寒气。 公主打了个哆嗦,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问该怎么办,她们还没走,我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她倒不是怕别的,而是怕她们直接冲进来,先将她拖回去,然后一把子砍了姚咸。 姚咸撑在她的上方,叹了口气,说: “其实,可以先试试。” 他说要来真的,他们才信。 良芷出现茫然的表情,呆了一下:“?” 姚咸的一只手凉凉的,如上等的玉石,落在她的脸颊,轻轻一刮,“张嘴。” 良芷不明所以,仍听话地微微张口。 姚咸低头。 对准她的嘴唇,含了上去。 他有一头漆黑的发丝,此刻因为两人迭在一起,他的发丝与她的纠缠得很紧,十指往上,沿着耳廓插入乌发间,托起她的后脑。 他吻得很深,舌头撬开她的齿关,卷着她的舌,每一道呼吸交缠间,衔去她口中的莹丝。 良芷悄悄睁开眼。 床纱掩去几寸光,仍有几缕透进来。 在微光的笼罩下,他的面庞似幻似真,纤而长的眼睫上好似泛着一层浅色的金,而在浓睫的掩映下,他半开的眸中,幽深至极,竟有那么几丝陌生。 她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方意识到,这次不是喂药,而是实实在在的亲热。 这一丝的分神,被姚咸轻而易举捕捉到。 他唇舌噬咬着,长手往下,隔着衣料,恶作剧似的往她腿上狠掐一把。 公主触不及防,吃痛张嘴“啊”地一声呼,然后被吞得只剩一阵颤音。 津液纠缠,唇舌间发出羞人的声响,回荡在帐中。 公主被亲得有些晕,吻到最后连眼角都红了,她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跳出来。 他松开她来,两个额头相抵,气喘吁吁。 良芷问:“你对她们也这么熟练吗?” 姚咸细细瞧着她的眉眼,面上写了些无奈,半晌才道:“我并非随意之人。” 门外的气息散了。 公主细细听了一会,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杀意,她回头欣喜道:“她们好像走了……” 话说一半就止住了,她腰身扭了扭,脱口道:“呀,怎么好像有东西在顶我……” 说着就意识到不对,面上渐渐腾起热意,很快成绯红一片。 姚咸盯着她面上的桃色,笑了一下,“我以为公主身经百战,原是只是绣花枕头。” 他捏住她的腮帮,开着玩笑,“公主常到暖春阁去,喝的哪种酒,纯果酿?” “才不是!”公主开口辩驳,抬腿去踢,脚被他别住,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她大声道:“能喝倒本公主的人在大楚还未出世呢!” 这倒是没撒谎,她三岁在国公膝下就饮了第一口酒,此后随步文驰四处厮混,是不是好酒,能不能醉人,她只抿一口便知晓。 姚咸眉心轻轻皱着,隔着衣物握住她小腿,近似叹息:“公主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硬物支起,带着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直愣愣地戳在小腹上。 公主怔住,撇撇嘴,“懂……”,忍不住往一旁缩了缩。 姚咸的眼神立刻暗了,箍住她的腰,“别动了。” 公主的肩膀颤了颤,听话不动。 这帐中那么小的一方天地,只有他们两个,有自己的心跳,有他的心跳,有自己呼吸的声音,也有他的声音,没有人想要先起来。 他低首埋在她颈边,温而热的呼吸就附在耳畔,撩得人心头发痒。 良芷犹豫着揽上他的背,偏头轻轻附在他耳边,声若蚊蚋:“要……帮忙吗?” 四周格外的静,所以再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姚咸顿了顿,抬起头来,面容在白纱下俊逸出尘,美得让人心悸。 他凝着她,哑声道:“公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公主指头绞住一小块衣角,扫了一眼下方。 “我……”她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我能,看看吗?” 帐中又陷入寂静。 帐中人唇若桃花,眸若秋水,那琉璃般的眼珠子里只映着一道的影子,是在怯怯等待他的回答。 姚咸于是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眼底的笑意漫上来,他说:“我现在是公主的人了。” 意思就是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嘿嘿……谁才是狐狸?) 17潮水(下) 姚咸屈起一条腿,腰身劲瘦,细白的手骨附在腰间,并不扭捏作态,缓缓地解开腰带。 腰带松了,宽袍就散了,衣襟前隐隐袒露出雪白的肌肤,他面上仍一片淡然,继续向下,一寸寸将下衣挑开来。 两条紧实的腿间,是微微昂首的一根。 原来这兰芝玉树的人,那处也是这般丑。 公主毫不掩饰自己的雀跃,咽了咽口水,爬过去,触了一下那肉团,滑腻腻的手感,在碰到异物后,又膨胀了许多,铃口渗出一丝清液。 她惊奇道:“哇……好像又涨大了许多。” 紫红肿胀,与旁侧雪脂般的腿肉形成鲜明的对比。 姚咸支起上身,声音含笑,又夹杂几分晦暗,“傻姑娘,男子此处若是不硬起,怎么进得去?” 良芷抬头去瞧他。 曾经的晏晏公子,止于远观,如今近在眼前。 衣襟半解,神情悱恻。 平日里总带着冷意的眉眼,只沾了一丁点的欲,就比往日生动百倍不止。 良芷禁不住想起手再摸,指弯堪堪圈住,姚咸便靠过来,大手套上她的,“握住。” 棒身包在手中,筋脉虬劲,渐渐涨到一只手都扶不住了。 姚咸眼底渐渐浮起晦暗,他引着她上下套弄,掌肉生疏地刮过肉刃,越用力,喉间似有压抑之声传出。 套弄百下,良芷皱起眉来,“手好累……” 姚咸死死裹着她的手,并不言语,又是几十下后,身子猛地绷紧了,窄腰微挺,火烫的物件在手中突突弹了两下。 良芷失手,随着一身闷哼,精液飞溅到她脸上。 姚咸轻轻喘着,松开她,一手撑在床沿上。 公主下意识摸脸上的白浊,湿滑的,她嗅到一股膻腥的味道,她举起手,舔了一口,随即皱眉,“味道好怪。” “别吃。”姚咸白玉般的面色隐隐潮红,瞧着公主面上还有许多乳白的体液,属于他的体液。 真是淫靡至极。 他依过去,踮起她的下巴,亲手揩去白浊,问:“公主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公主立刻想到了暖春阁,她歪头,说算有吧。 他问:“感觉如何?” 公主说不太愉快。 他不再说话,长身扑了过来,衔过她的唇瓣要继续吻她。 这次的吻很柔很舒服,她双手下意识勾住他的颈脖,将唇送过去。 吻着,姚咸的手逐渐游离到她腰间,去摸她的衣物。 良芷别过脸,说:“不行!” “为何?” 良芷支支吾吾:“我,我四姐她才……总之不行!”说着爬床要跑路。 姚咸拉住她,从后头压上来,说:“四公主既已出嫁,就不会再与我有瓜葛。” 轻盈的吻点到后颈处,微凉的手圈住她的,引着她停到那硬邦邦的一处,嗓音低沉,似在诱惑,又似在请求,“公主如此,可要负责啊。” “可是……” “我如今是公主的人了,公主怎么先忘了?” 那夜的欢情和快意被唤了起来,公主有点心动,又唾弃自己骨子里的浪荡。 她想起阿公说过,人要直视自己的欲望。 她承认自己是个俗人,而且还是个心肠软的俗人。 于是她小声问:“要如何做?” 姚咸思索片刻,“如此便好。” 他长臂往腰上一揽,严密地覆上来,以肩压上去,让良芷弯折跪在床上,然后就着姿势,伸手抽走她的腰带。 亵裤褪下去堆到膝盖处,罗裙底下成空的,一只清瘦的手撩起来,下半身轻而易嵌进去。 两人上身的衣物的交缠,底下都是赤条条的一片,他一手托着她盈盈的腰,一手直直往腿心去,礼尚往来,用指尖在柔嫩处搅出丝来。 腿心被指骨搅得湿答答的,公主身体热起来,有什么记忆被唤了起来,禁不住拱起身子,“唔,难受。” 汁水掺搅,指间只在蜜出厮磨了一番,便抽走了,却是换了另一物贴上去。 他的身上很凉,即使是最热的天也是凉的,那处却是灼热异常,一贴上去,就如冷剑寻到了最合的鞘,天衣无缝的契合。 微凉的手握住臀肉,卡着缝口前后推移,时不时戳弄的内里的红核,撞出小块凹陷的窝, 浪涌迭沓,花径里渐渐涌出细腻的水沫。 公主微张着嘴。她不敢逃,抓着被衾,手臂轻轻颤抖。 心头的火灼灼燃烧,快意一点一点被唤起,卷上来,沉下去。 地动山摇。 腰身在掌中颤抖,弓着背不断往前逃,他摁在她的耻骨处,不断撞击,弯颈在她脖子上狠吮一口,留了一朵花痕。 公主根本无暇顾及着万分之一的刺痛,下身如被烈火炙烤一般,往上烧到脑门,张口漏出一声支离破碎的呻吟:“不行了……” 他知道她快到了,于是松开精关,要同她一起去。 公主淋漓尖叫一声,随后整个人跌了下去。 姚咸接住她,将她翻过身来,重新拢在身下。 公主仰面倒在床榻上,闭着眼,面上说不清是愉悦抑或是羞惧,分开的两腿间,内心嫩红,春液泛滥,湿了整片裙。 这般景致落在他眼里,性器逐渐抬头。 他双指落在那处,往两边扯开,顶端就着湿滑的液体,沉腰要往里去。 才陷进去一点儿,公主全身都战栗起来,他撑开穴口,想再埋进去一些,公主的面色就变了,慌张出声:“痛!” 姚咸怔了一下,立刻退出来。 “对不住。”他欲火渐消,对上公主半湿的眼,垂眸道,“委屈公主了。” 良芷松了口气,眼里含了雾,湿漉漉的,慢慢地摇了摇头。 许久不曾有动静,良芷抬头,正好迎上一滴薄汗,从他的额上滑落,滴到她的脸上。 谪仙似的人,做起淫秽的事情原是这般。 想来也是蛮有意思的一件事。 她昂起下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姚咸疑惑地看向她。 “好累呀,”公主抬起脸,靠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撒娇道:“下次可以吗?” (努力让男主在床上不ooc……心力交瘁……) 18第一日 夏多阵雨,从夜间开始便断断续续,到清晨都未见停。 只因这天儿太过好睡,公主贪睡不起,朦胧中听到有人叫她,她实在很困,就没理,翻了个身继续睡。 中途又有人叫了一次,她有了起床气,于是便无人敢再吵她。 等她悠悠醒来,已经过了早饭的时辰。 良芷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细雨,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舒落方将木盆里的凉水倒了,添了新的热水进去,看见帐中人坐起,知道是公主醒了,忙挽开床帐,说外头人来了,都等了快一个多时辰了。 良芷揉揉眼,伸了个懒腰,问是谁。 舒落将拧干的面巾递过去,笑得很意味深长。 “是公子咸。” 良芷这才算醒来,“哈?” 内堂里没人,只有放在茶几上喝剩的一盏清茶。 公主找了一下,见通往花园的扇门小开,她行过去,推开门扉。门后连着一条回廊,再走两步,余光在最后一根廊柱后,瞥见那道雪白的影子。 她心头一动,放轻脚步,向那人走过去。 潇潇细雨,雾气蒙蒙,几株矮枝的垂丝海棠连成一片,粉雪色的海棠花中,姚咸一手撑着纸伞,站在花圃的边缘,在赏海棠。 他肩头沁了点雨,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水汽里,雪白的衣衫微动,半重瓣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是他抬手去触海棠的花瓣,有水珠从红蕊尖上滑入他的指间。 许是感到有人靠近,他收起手,回过头来。 良芷心神为之一摄。 雨声淅淅沥沥,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四周都变得模糊了,只余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 他微微一笑,“公主。” 良芷往了眼天幕,以手盖头,小跑过去,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姚咸手头上的伞倾过来,为她遮去了雨丝。 他悠然道:“不是公主说的,今日算我第一日?” 良芷恍然大悟,“啊……” 公主把姚咸带到书房来。 公主的书房布局摆设乍一看都很精致华丽。墙上挂了画,有花鸟虫鱼的工笔画,也有浓墨重彩的写意图,皆为名家手笔,只是上头盖了印鉴,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题字,写什么的都有。 姚咸失笑,好好的真迹,被她糟蹋得不成样子。 窗台上是一瓶新采的水仙,黄蕊白瓣,根茎青翠欲滴。他越过窗台,到贴墙的书橱边上,随意里抽出一册来,是一民间话本,他又抽了一本,是西方游记。 那头良芷立书桌前,压好镇纸,又亲自磨墨,挑了最好的一根紫毫,准备就绪后,诚恳地发问: “你画画得好,人又那么聪明,会仿写吗?” 姚咸将书册按原位放回去,走到她旁边,说:“那要看原主的字如何。” 良芷于是低头写了几笔。 姚咸看了一眼,说可以,七八分。 良芷大喜,心想着原只需要三四分,想不到可以七八分! 她转头拿出太傅布置的功课,摊开到他面前,兴致勃勃:“那太好了!你帮我抄吧,太傅他眼神不好,你写的他绝对看不出来。” 姚咸:“……” 公主觉得有些饿了,便叫去厨房拿些吃食,边吃边看他写。吃完后又觉有些乏味,开始看前几日没看完的话本,津津有味看完后,抬眼正好对上姚咸顿手停笔。 写得非常好,原本他的字飘逸洒脱,秀逸非凡,虽然为了仿写生生变了风格,仍空灵有余。 她正打算好好夸奖一番,姚咸却不知道何时站到了西窗边,手里提着一柄折扇,扇页被打开,扇面上的画墨和彩晕在一起,已经污秽了。 他迟疑着:“这好像是我赠予公主的……” 良芷愣了一下,一个箭步冲过去抢了回来,将扇子和上,搁到一边,笃定道:“这不是。” “我看着像……” 良芷毫不犹豫:“不是。” 姚咸妥协:“好吧,不是。” 良芷轻咳一声,拉他回到书案前,转了话头:“你这,写得不对。” 姚咸似乎被吸引过去,轻声问:“哪儿不对?” 良芷低头手指点着地方给他解释,“这部分抄可以,这儿你怎么可以作答呢,作答也就罢了,你别写太聪明,你是生怕我太傅看不出来……” 公主低着头,滑亮的乌发下,一片白皙中有一小道变浅的红印子。 姚咸比她高许多,目光在红印处停留片刻,忽然张口咬上她的颈,这一咬很快松开,只将那个印子加深了些,力道却也不算小。 良芷疼了一下,倒抽一口气,捂着脖子扭过头去,杏眼微瞪,“你咬我做什么?” “公主。”姚咸挨近她,鼻尖抵着鼻尖,距离不过半寸,他眼里都是潮意, “我来寻公主,公主就只让我为你抄书?” 周围的空气都转变了,良芷的心也跟着变,她心中了然。 “不然你想如何?”她踮起脚来,以鼻头点了他一下,呵呵笑。 姚咸瞧着她的笑,也不说话,他长手伸来,良芷身子一轻,被凌空打横抱起,放到书桌上。 目光渐渐暗些,他附身要亲过来。 “等一等!” 良芷忽然摁在他的肩上往旁边躲了一下。 姚咸:“?” 良芷抓起他的一只手,捋了袖口,往虎口一口咬下去。 姚咸不动,任她咬出红痕。 良芷松开,他虎口处赫然一圈泛红的齿印,她仰头挑眉,“还你的!” 姚咸低头望着那道齿印,呼吸一沉,抓过她的手腕,吮上她的嘴。 良芷忍不住哼了一声,伸出双臂将他搂紧了。 他下方握住她的腰贴得更紧,上方则轻而易举撬开她的齿关,将舌头滑进去,吻咬她的舌尖。 良芷不甘示弱,回咬回去,两人互不让步,唇舌相争,如同急风骤雨,亲得整个桌子都在抖。 最后还是公主先输了,她被亲的浑身发软,脑子都成一团浆糊,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似要喘不过气来。 她推了推他,艰难道:“够了……” 姚咸喉头动了下,慢慢松开她,手扔垂在她腰侧,将她圈在怀里。 良芷眼里有粼粼波光,水汽满得似腰溢出来, 姚咸低着头,伸手抚上她被亲红的嘴唇,轻轻摩挲,似有要继续的趋向。 良芷长舒一口气,似是缓过劲来了,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的唇边移开,继而道: “你亲完了的话,可以继续抄我的功课了么……”语气可怜巴巴又认真,“太傅明天要验收了……” 姚咸:“……” 雨停后,姚咸歇在公主的房中。 公主的床很大,两人挤在一起还空出许多地方。 良芷伏在他身上,下巴贴着他的心口。 被褥绣满了绚烂的芙蓉花,在一片繁盛中,姚咸就躺在其中,美得惊醒动魄。 作为她的第一个男宠,公主觉得还是非常值当的,以这张脸来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姚咸闭着眼假寐,公主便自顾自说起了以前的事情。 “阿兄出生不久,我父王和我母后闹别扭,我母后就赌气跑回云梦泽生下的我。 “太祖有一处狩猎区,那儿地势低下,河道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其中有一片地方叫云梦泽,我就出生在一片湖泊旁的小屋里,你知道这个地方吗?有机会我带你去,那儿可好看了……” 姚咸忽然唤了一声,“阿芙?” 良芷下意识应声,“嗯?”随即眯眼,问:“你怎么知道的?” “方才见墙上的画上有落款的小字,单字一个‘芙’,原是公主的名字。” “嗯,阿芙是我的小名,是我阿公替我取的,我亲近的人都这样唤我。” 良芷又问:“你叫咸,是咸阳的咸么?” 姚咸慢慢答道:“不是,咸阳是旧都。我的名和字都是我师傅为我取的,但我师傅的意思是,咸者,以山感泽,艮下兑上,虚怀若谷,他是希望我以谦虚的态度,接受他人的教益。” “哦……”良芷点点头,接口道:“我还以为是,艮代表少男,兑代表少女。我看那些卦形注解上看过,说‘兑’在上,如温柔多情的少女在上;‘艮’为山在下,像壮实的小伙子在下,意在赞美好一幅男亲女爱的画面!” 见她滔滔一番,姚咸眼里流出少许赞同之色,笑问: “公主原来还懂卦,哪看来的?” 良芷想了想,说:“在一本叫《梅花满西楼之二十八式》的书上看来的”。 姚咸说:“这名字很意思,是什么书?” 良芷:“呃,春画集……” 姚咸:“……” (公主的脑回路比男主还不正常……) 19琅环玉 公主与舒落蹲在地上,面面相觑。 地上是一把瑶琴,蕉叶式的琴身,黑桐木梓底隐隐泛着幽绿,弦丝温润,灰漆色略显旧,流水断纹通泛整块版面,一看就是块古琴。 只是如今这琴的两块桐木琴板从中间裂开,断成了两截。 良芷皱着眉头,说都怪你,你突然冒出来吓我做什么。 舒落忙不迭地喊冤,说明明是公主你自己拿不稳啊,又说没事,这琴看着很老了,又积灰,应是许久没人用了。 “不过,”她忽然道,“这上面的琴徽好像是玉质的……” 琴角的断纹下雕刻了什么东西,良芷抬手去摸,抚过时指尖刮出发涩的触感。 她低头艰难辨别一番,“琅环……什么东西?” 庭院深深,紫藤花开得热烈,花影摇曳,花香素雅缠绵,公主穿过花架,往最里面的一方角落走去。 那儿有一处浴房,很小的房子,门半掩着,传来隐隐水声。 良芷做贼似的靠近,又远离了些,她在外头站了半晌,听见里头水声停了,才推门进去。 浴房以一方帘子隔开,她方一踏进隔间,就感到一股热气,随后便听见帘子后头哗啦一声,水砸在地面上,有人影从浴桶中站起来。 “公主?” 良芷的步子便不往前了,她透过半透的帘子,虽只余一道模糊的影子,但那身型轮廓,也止不住让她浮想翩翩,她脸上一阵热,“洗好了,就出来吃早饭吧!” 她倒退一步,要重新出去。 “等等。”姚咸的声音飘过来,“劳烦将外间的素袍给我拿一下?” 良芷瞪眼,“你叫我拿?” 那头轻轻笑了一下,“是。” 良芷面上虽不情愿,还是替他拿了,她别过脸,靠近帘子,将素袍勾在手上递过去。 一只手撩开隔间的帘子,伸了出来,白皙的手臂上还凝着水珠。 这只手隔着素袍搭过来,顿了顿,往下握住她的手腕。 良芷“嗯”一声扭过头,手腕一重,整个人已经被一把子扯了进去。 “啊!”良芷下意识闭上眼睛。 耳边是不解的语气:“公主这是何意?” 良芷睁开眼,面前姚咸穿着一身白色单衣,身上带着湿气,几缕柔软的发丝乖巧垂在额际,他漆黑的眼眸里,不带半点杂色,面容清雅,整个人温和无害。 她松口气:“什么嘛,你穿着衣服的呀,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姚咸好笑着问,“公主一直在外面不走,似是有话要同我说,怎么,要跟我一块洗吗?” 良芷脱口道:“谁一大早沐浴啊……” 那边姚咸已经扯开单衣,露出精瘦的腰腹。 “哇!”良芷捂住眼。 姚咸停住动作,深深望了他一眼,笑意里藏着一丝暧昧,“又不是没见过,公主现在才害羞?” 良芷眼睛再往下就能扫到他隐秘的部位,觉得此处实在呆不住,磕磕巴巴:“我先,我先出去了……” 姚咸:“哎。” 地上都是反光的水,还有破开融掉的皂荚,公主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啊!” “哎哟……” 良芷躬在地上,两手捂着头,后脑突突的,痛得她眼泪都出来。 “我才想提醒你的……”姚咸赶紧扶她起来,摸她撞到的地方,确定没伤到后,忍不住要笑,“这地面不平,水积在那,公主步子也是准……” 良芷捂着脑袋,红着眼眶,“你还说!” 地上湿哒哒的,她人也湿答答的,头发湿了一半,衣衫背后透了水,黏在皮肤上倍感黏腻,她抓一把头发,手上也是黏糊糊的,“啊,这上头是什么啊。” 姚咸顺着她指头看,默了一下,才道:“是鱼鳔。” “什么?” “此物以温水化为胶,辅以矿砂混做颜料,我今早以尝试以不同水温调配,剩下放那儿,嗯,可能这太热了,融了一些……” 良芷欲哭无泪:“你为什么要在浴房放这个东西……” 去院子里找了张躺椅,公主躺上去,姚咸坐在小杌子上,给她洗头。 良芷乖乖躺好,斟酌了一下,“那我要说了,你不许怪我啊。” 姚咸轻轻一句:“我怎么敢?” 说着将她发上的簪子抽掉,乌丝便如瀑布般散开,他拢在手里,将底下的木盆挪近些,用水将头发打湿。 “就,就方才,我是见你书柜上头有块东西,我好奇,就抽出来看,结果舒落进来吓了我一跳,我一失手,琴就……” “琴,什么琴?”姚咸以手捋去她发上的胶质,顿了顿,“断了?” 良芷点点头。 姚咸似乎想起了什么,方幽幽叹了口气,“罢了,断了就断了吧。” “你不怪我?”良芷试图从他眼里找到些别的情绪,但是没有,她悻悻道,“可那看起来是把很久的老琴。” 姚咸垂眸,只说:“公主下回取物还是要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手落在她发上温柔地揉搓,湿过水后,往上沿着头皮轻轻旋转。 良芷闭着眼睛,舒服地叹息。 头发过两道水基本就算洗干净了,姚咸将布巾顺着发丝吸水,忽然开口,说他想了想,觉得公主眼下并不方便,他一个人在斋清宫挺好的,就先不搬去芳兰殿了。 良芷躺着,在下方仰面瞧着他额间的碎发,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就说:“嗯,你想住哪就住哪儿。” 姚咸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诚恳道:“公主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亲自过去。” 良芷:“也好也好,距离产生美嘛。” 姚咸:“……” 他一手捞着她沉甸甸的发丝,腾出一只手捏她的脸,笑道:“公主心性奇特,有时候我都招架不住。” “是吗?” 良芷眨眨眼睛,可算逮到机会,她忽然撑起来,去咬他下巴。 齿牙划过下颌的皮肤,松开时带着水汽散开的凉,只能算是一个恶作剧般的吻。 姚咸将手垂下,秀美的容颜浮出一丝很轻的红。 他摁住她,“别乱动了。” 良芷难得想调戏他一下,勾着他下巴方才咬过的地方,调笑道: “没办法,谁叫你长得这么秀色可餐。” 姚咸:“……” 海藻般的头发揉干后,良芷站起来,略微湿润的头发就垂落在腰间,顺滑明亮,她挑了一缕,闻了一下,发丝上还带有植物的香气。 “洗得不错。” 姚咸没有说话,而是上前,抓过她的左手。 良芷:“?” 他闭眼亲吻她的手背,说:“公主,该还我了。” 姚咸贴得那么紧,两人的体温在单薄的衣衫下传递,渡到嘴里的吐息是如此香甜,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消片刻就被亲得晕乎乎的了。 她方才衣物都是湿的,于是换上本来该他穿的浴袍,身体又软又暖,浴袍本就松垮,只在腰间系了条带子。 他没抽开,而是一寸寸从下摸上去,顺着腰部的弧线摩挲。 良芷一声呜咽,扭头躲开他的吻,“你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招呀。” 姚咸淡淡一笑:“公主还是要快些习惯为好。” 他冷不丁将她托起来,放到半人高的木柜上。 灼灼的水蒸气漫满整间屋子,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从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令她抵抗无能,只能顺从对方的动作。 姚咸将她的袍子拉到胸脯附近,露出光洁的一片锁骨,他并没有急不可耐,而是以不太重的力道在雪肤上留下印记,他先吻过她的耳垂,下巴,肩头、再到锁骨,舔咬乳尖。 最后绕进腰下,托高臀部,拉开来。 樱花瓣般带点粉色的一处,除了他的手指外,再没有容纳过别物的幽径。 他看了一会,缓缓低下,埋头含住。 只不过是嘴唇覆上去,良芷就软了腰,看清了底下的情形后,用最后一丝理智去推他,勾着脚想逃。 他只好抓住她大腿内侧,头压过去先故意重重舔舐,她立刻就被卸去全部气力,软得任凭摆布,他又慢下来,唇舌间一次次擦过红核,逐步攻城略地。 安静的浴房中,湿和热交织在一起,良芷混沌的意识一片模糊,身体里好像有流不完的水不断涌出来,再被吞掉…… 直到最后,她啜泣出声,整个人从柜上弹起来,手指抠紧他的发间,浑身战栗。 半个时辰后,姚咸亲自抱她出来,她浑身都像熟透了,颈里全是汗,裹着白色的袍子,搂着他的颈埋在他怀里。 不过姚咸真见到桌上的断琴,还是怔了一下。 良芷探出头:“怎么了……” 姚咸面色十分平静,“没事,只是想起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来。这琴既然断了,便扔了吧。” 他将她放到木椅上,眼睛扫过断琴便移开,淡道:“此琴算是故人所赠,只是他不知道我此生不会再碰琴,此琴在我这里不过是蒙尘,如今断了,只能怪它命途如此。” 此生不再碰琴? 良芷心头惊了一下,下意识问:“为什么?” “没什么旁的原因,我才疏学浅,乐理无甚长进,索性就不弹了。” 他挪开椅子坐下来,唇角微微翘起,慢慢道:“公主,我有些饿了。” 公主回了芳兰殿,顺便把断琴也带走了,还直接叫了修琴的工匠来。 工匠看着断琴,惋惜说已无可能,又说这琴胚,或许宫外有能手能修。 良芷便想着出宫去。 舒落给她换了身简易的衣衫,嘱咐她说天黑前记得回来。 良芷答应,觉得有些热,她看了一眼,见案头放着那把折扇,没多想便拿过来揣着走。 拖拖拉拉,午后才到西市集。 途径易货市集有条街道,路边飘着诱人的香气,良芷见露天的位置没什么人,肚子虽不太饿,仍抵不过这味道,捡了一张桌子坐下来,点了一碗馄炖。 耳边忽然一道声音传来,“我要同她一样的。” 良芷怔了一下,随即一道阴影落下。 她抬头,“井阳?” “阿芙。” 青衣,束发,面庞英朗,蔺井阳双手交迭在背后,立在她面前,清淡的眼眸里映着她的模样。 良芷的心砰砰跳了两下,“你,你还没回荆山?” “你很想我回去?” 蔺井阳抽出长凳坐了下去,微笑,“上回在世子府见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同你好好说话。” 良芷抽了双筷子,笑道:“不是不是,自然不是。” 她心里自然是欢喜得很。 馄炖很快就端上来,又香又鲜,良芷时刻瞧着对面,直起腰,将吃食的声音放轻。 她望着蔺井阳这双玉白的手,想起他也曾向名师学过琴,便问他听说过一把叫“琅环玉”的琴。 蔺井阳顿了顿,“嗯,是有这么一把琴,怎么了?” 良芷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中的勺子放下,“实不相瞒……” 她从背后的包裹里倒腾出断琴,递给他看。 蔺井阳一眼认出这名贵的材料,和断弦的材质,他细细辨别琴上的刻字,终是肯定地点首,说没错,就是这琴。 他说此琴是名师所造,是百年前卫大师亲手斫造的最后一对琴,一木双胎,一把叫西江月,一把叫琅环玉。 这两把琴以悦耳的音色和特有的制法闻名四海,琴音举世无双,弹的时候,似若有仙人在眼前起舞。 蔺井阳道:“传闻渊国慕容夫人一舞动天下,背后那把琴功不可没,后来慕容夫人嫁入王室,带走了西江月,而琅环玉却就此失踪了。” 他叹息道:“这把就是琅环玉,想不到在公主这里,可惜见到了,却也毁了,实在可惜。” 良芷心虚,“唔,你说这种级别的琴咱们大楚还能找到相似的么?” “自然是可以。”蔺井阳见她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宽慰道:“大楚名家收藏也有几把好琴,如果愿意,可以以公主的名义上门问问。” 名琴世间无两,太贵。 良芷摇摇头,说不值当。 蔺井阳想了一下,说他认识好的斫琴师,或许能修一下。 良芷松了眉头,“真的?” 蔺井阳看了眼天色,站起来说:“正好,我带你去吧。” 20黄昏 到了琴铺,老师傅一见断琴,眼皮子抖了抖,嘴角耷拉下来,径自惋惜:“哎呀,暴殄天物啊!” 良芷面上讷讷:“能修好么……” 枯黄带茧的手摸上去,老师傅面上的皱纹迭得更深,他沉思片刻,说修可以,只是用别的材料接上,即便是修好了,音色也会大不如前。 良芷点头,说没关系。又亲自选了做新琴胚用的古黑桐木,还有栓琴用的丝弦后,将一片金叶子留在案前做定金。 出了里间,她想了想,折回去又加了一份钱,说这木头我要做两把琴,修一把,做两把,可以么。 老师傅应了,让她一个月再后来取。 从琴铺里出来,蔺井阳就站在最后一级的台阶上等着。 长身玉立,微垂着头。 他面前有一约四五岁的小儿,总了两只角,正馋着口水,一下下咬着手指,仰着红彤彤的脸蛋,切切盯着他手中的糖葫芦。 蔺井阳并没有将手中的糖葫芦给他,而是温柔地拍拍小儿的发顶,给了他一颗碎银。 小儿蹦蹦跳跳离去,他静立在原地,浅浅一笑。 日影柔和,微风撩人,褪去记忆中少年的青涩,如今的他,脸容比从前更坚毅,轮廓仍像水墨画里勾出来的。 余光中见她靠近,抬手将糖葫芦递给她。 良芷抿嘴一笑,接过来,“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 蔺井阳道:“大人也能吃。” 又问她现在还不算晚,要不要去逛逛。 良芷欣然应允。 他们先在酒肆转了一圈,吃了些东西,最后在长街上四处逛。 街头市井里白日很热闹,有卖灯具的,有卖绢花的,还有各类小吃,良芷忽然停在卖画具的小摊前,小摊后头挂着字画,标榜名家名笔,实际嘛,真假存疑。而前头高低不一的木架上,铺着各色水彩和笔纸。 良芷捡起一盒朱砂,拧开看了看,说:“你这颜色不对啊。” 摊主探头看了一眼,不服气,“哪里不对?” 良芷摇摇头,“总之就是不对,朱砂红可是头色,可你看你这粉质……” “这位姑娘,你不懂别乱说呀,这色哪儿不纯了,这就是头色!” 良芷辩驳:“你这又不是卖个女儿家的胭脂,是上色用的,你当我瞎嘛?” 摊主瞪眼:“哎你不买就、别,别捣乱!” 蔺井阳暗暗摇头,在一旁等着她同摊主在那辩论。 有碎叶落在她发间,他想都没想,凑近了些,伸手想给她抹去,却瞥见她雪颈后有一圈红痕。 大约是怕他看不清,一道风吹来,发丝扬起,红痕便更加清晰。 他脑子轰地一声。 一瞬间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这个东西他认得,往日里步文驰留恋烟花之地,浑身酒气回来,得意洋洋敞开在他面前,就是这种。 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立在她身后,只觉得胸口有一堵气,声音很低, “是谁?” 手忽然被握住,良芷不明所以,她的头发散回去,挡住了那道红痕。 她顾不上同摊主吵架,回头问:“嗯,你说什么?”又觉得他面色不对,忙关切:“你还好吧?” 蔺井阳眉心微皱,动了动嘴, “你……” 他话未完,一人从他身后撞来。 良芷眼疾手快,下意识将蔺井阳拉到身侧。 男子撞了他们也不道歉,只顾一脸惊恐往前跑。 路过的群众都好奇地驻足观望,街道本就不宽,良芷也觉得奇怪,上前去看,只见那男子惊恐着想挤进人群中。 一个蓝色的影子追了上来,正好在她后头,他“啧”了一下,撞她的肩,不悦道:“别挡路!” 良芷冷不丁被撞一下,很不服气,“你!”眼角瞥见雪亮雪亮的一道,声音骇住。 那光来自他手上那明晃晃的长剑。 蔺井阳拉住她的手,蹙眉,“没事,不是冲我们来的。” “啊!” 一道寒光破空,不远处一声痛叫,人群也慌张散出一条道。 男子被刺中了腿,倒在地上,他咬咬牙,很快爬起来,跛脚往前爬。 蓝衣人冷哼一声,大步越了过去,抬起手来,寒光飞射。 一切发生得太迅猛,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男子闷哼一声,从脖子处迸出血花,径直跪了下去。颈脖和脑袋的连接处一软,人头便咕噜咕噜滚了下来。 良芷眼前一片猩红,朱砂盒失手掉在地上,那人头就在她不远处,血肉模糊中可怖地睁着眼,与她对视。 蔺井阳将她揽到怀里,抬手捂上她的眼睛。 眼见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血溅当场,街上的全都尖叫散开。 温热的呼吸和胸膛贴在身后,他的怀抱同她记忆中一样还是那么宽阔,心跳沉稳有力,良芷的心并不很害怕,她深吸一口气,拉下他的手, “我没事。” 抬眼沿着血迹望过去,视线落在一双染血的软牛皮靴上。 蓝衣人人居然还在。 他就站在无头人的旁边,从蜿蜒的血泊里拣回地上的剑,唇角弯出轻蔑的弧度,他抖了抖剑上的血珠,打算收剑回鞘,抬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眸子。 这双眸子亮得惊人,仔细看眸子的主人也长了一张清丽可人的脸,他来不及欣赏,视野中便闪过一道冷光,破开空气向他射来。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看清是一枚短箭,他迅速以剑回挡,短箭斜飞,刺入一侧的屋檐上,击碎了一片瓦。 蔺井阳心头一惊,身侧的馨香一散,他来不及阻止,人就已经不见了。 薄而利的匕首擦过长剑,剑上血珠沿着剑身飞溅,两人在街头缠斗。 几招后,蓝衣人停下来,冷冷道:“与你何干?” 良芷凌声道:“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啦?你现在就跟我去官府。” 蓝衣人眼中冷光一闪,“哼”了一声,颇为不屑,似乎不想恋战,他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勾了唇,手心凝成一道冷冽的剑气,挥了过去。 却不是向着她。 蔺井阳下意识后退一步,凌烈的剑气擦过他,将他旁边的小摊轰地劈成两半。 “你竟然伤他!” 良芷面上浮出恼怒的神色,捋了袖子,又打了一箭。 蓝衣人歪头躲过,眯起眼来,咧嘴笑道,“还你的。” 他抬腕,仍是蔺井阳的方向,剑气弹出,又给了一下。 良芷吓一跳,蹭地冲过去,要退到蔺井阳那头。 幸而仅是个烟雾弹,剑气散开,一片尘土飞杨,眨眼的功夫,蓝衣人已飞身上了屋檐,施展轻功消失得无影无踪。 良芷跑去看蔺井阳,上下摸他,紧张道:“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你?” 蔺井阳定了定神,面色很差,定睛看着她,“你没事吧?” 良芷正想答,他忽然抓着她的肩,指尖微微颤抖,去摸她耳边。 她怔了一下,看清他手上的血迹,忙解释:“啊,这不是我的。” 蔺井阳似是松口气。 身上飘来几丝血腥气,良芷复又低头,茜色的领口染着零星的血,她拨开一点,露出一点雪白的锁骨,锁骨下藏着几片红痕,她没太注意,只看到衣襟上的血污。 良芷叫苦:“啊,这里也沾上了。” 蔺井阳僵着不动,不知为何,面色更苍白,似要到发冷的地步。 良芷又撩开长发,转过脖子,对蔺井阳道:“你帮我看看,后面还有吗?” “好了。”蔺井阳忽然摁下她的肩膀,看了一些嘈杂的人群和赶来的官差,别过脸去,只说: “方才我已经听见有人去报官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气死了,别让我逮到他!” 良芷跟在后面,边走着,边用手绢擦着耳后的血。 夕阳下,蔺井阳还在往前走,她快步跟上,“哎,等等我……” 蔺井阳忽然站定,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神色很严肃。 良芷很怕见到他不开心,“怎么了……”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不要贸然上去。” 良芷低头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怕他跑了……” 蔺井阳反问:“那你现在捉到了么?” 良芷垂眸:“对不起。” 蔺井阳面色仍是很难看,却只叹了口气,说:“阿芙,你是公主,不必向我道歉。”说完转身欲走。 良芷忽然拉他的袖子,问:“对了,方才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蔺井阳怔了一下,看着底下纤细的指尖拽出的衣痕,面上闪过一丝复杂,又迅速压下, 他不动声色抽走衣袖,在良芷的愕然下,声音淡淡, “没什么,我忘了。” 两人相对无言,并肩走在路上。 忽然听见有人叫卖,“又大又甜的西瓜唷,不甜不要钱。” 西瓜摊边上,瓜农摇着扇,抬眼,心中惊着,这一男一女,气质高贵,往光处一站,实乃一对璧人。 他赶忙直起身来,呵笑道:“老农我真是少有见这么好看的一对人儿,你家郎君真俊啊,姑娘你也是好看的紧,来挑个瓜吧!” 良芷笑了一下,东敲敲西敲敲,选了一只,说只要一小半可以吗,他们吃不了这么多。 “这……” 在瓜农为难之际,良芷摊开手,掌心是一小块碎银,甜甜一笑,“不用找的。” 瓜农笑开花,“可以可以。” 西瓜对半切开后,又从中切成好几块,良芷挑了瓜籽最少的一牙,递给他,说吃吧。 蔺井阳心不在焉,侧头望了一眼,说了句不用了。 良芷缩回手,说那好吧。 她先自己咬了一口,手边还有一瓣,四处看了眼,走到墙根下,将西瓜给了一直蹲在那里痴痴望着她的小乞儿。 小乞儿感激接过来,和她对视一眼,羞涩地笑着。 良芷很快吃完,扔了瓜皮进脏篓里 蔺井阳只看了她一眼,面色尤为冷淡,只说了句:“走吧。” 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霞光,赤金色的晚霞铺在天际,往下亮度却淡了,他身影就埋在这昏黄的光线中,渐行渐远。 良芷心口一滞,怏怏跟上去。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落到她脚下,一片暗色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点点踩着他的影子,而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她越走越慢,直到影子也离她而去。 似有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正当她想开口喊住他时,有人迎面而来,撞了她一下,啪地一下,有东西从她怀里掉出来。 紧接着一伙人哗啦啦涌上来,她低头快速捡起来。 正是那把折扇。 她展开来,底面乌泱泱的墨迹,却有人用了白色的涂料,在那摊墨迹上添了寥寥几笔,成了一幕带雾的远山,很是曼妙。 就是旁边的题字“阴阳调和”和这画面不太搭。 她看着这题字,步子忽然挪不动了。 街上没有一丝风,一队马戏的人群穿过,十几号人堵在不宽的街上,人流如织,攒动的人头中,公主定在那里。 蔺井阳听着身后嘈杂,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才发现到公主不在旁边。 他转过身,只见公主立在人流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心口动了一下,张口:“阿芙……” 似是有所感应,公主抬起头,与他对视,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抬脚想穿过密集的人群去找她,奈何人流太过密集,他的步子插不进去。 公主等了一下,忽然缓缓摇头。 她倒退几步,隔着人海,抬起手,冲他挥了两下。 又一股人流穿过。 马戏的旗杆横穿挡住了视线,夹杂热热闹闹的人声,蔺井阳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果然。 等人群散了,蔺井阳顺利走过去,公主早就不在那儿了。 他沿着路又往回走,回到那个西瓜摊,瓜农还在切瓜,剩下半边红的,他走过去问,这瓜能给他么。 瓜农惊讶了一下,斜了下草笠,辨认出他的脸,忙说能的能的,这本来就是你的呀。 他将方才剩下的半边瓜切了一牙,边看了看这位公子的神情,他本想问方才的小娘子去哪里了,却见这公子不知为何跟神色微妙得很,便住了嘴,只将切好的那牙西瓜推上去。 蔺井阳盯着瓜,抬手拿起来,偿了一口就放下,说太淡了。 然后转身走了。 瓜农不解,用小刀切了块瓜肉放进嘴里,果肉清凉甜糯,他挠挠头,“这么甜,哪儿淡了,哎,这郎君年纪轻轻,舌头怎么出了问题……” 解释一下,公主从小就喜欢的男二,男主=男宠(n≥1) 不过鉴于1v1原则,我让男二先下线一会... 21春风渡(上) 这天夜里公主做了很是血腥的梦,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淌在脚边的血,一会是街头掉落的人头,一会是和蔺井阳好好的,他被人砍了一剑,有人舔了舔剑身上的血。 一道惊雷破空,凛凛闪电映得人影都是惨白的,那个人抬起头。 居然是姚咸的脸。 他冷然着面,说公主你三心二意。 良芷大喊冤枉啊,被吓醒了。 醒来后,公主心有余悸,后背和脑门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吓的。 她掀开被子一把子坐起来,忍不住冲去斋清宫。 半夜三更,整个斋清宫没点灯,黑咕隆咚的,仿佛整座建筑都睡着,纵是明月当空,光亮却透不过浓密的树影,于是疾走而过的小路是黑咕隆咚的。 但她就是心里冒着火,就是不怕,摸着黑一路探进卧房中,掀了帘子,摇醒了那睡梦中的人。 姚咸微微睁开眼,目光还略带迷蒙,就被扯了起来。 夜风吹走了最后一片密云,月光透过纱窗渗进来,在他被捏起下巴的一刻,月色铺满地面,而公主就站在月下,黑发如瀑,肌肤雪白,一身单薄的白纱裙衫站在他面前,衣领微敞。 本应是旖旎风光的一番景致。 却不想,公主正瞪圆了杏眼,气冲冲地盯着他看。 姚咸坐在床上,乖乖被她捏着下颌,神色平静,借着月色,她挪动指尖,左看看,右看看。 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与平日见到的他一般无二,和梦中提剑的二人完全不同。 他一身雪色的单衣,眼里还带着朦胧的睡意,柔和而干净,如今夜的月色般皎洁,他耐心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 公主与他对视半晌,似是放心下来,松开手来,长舒一口气。 应该是魇了吧? 姚咸:“?” 良芷操起手,冲着他努了努下巴。 姚咸面上闪过一丝不解,还是掀开一半的被子,让身往床里面挪,空出一块地方给她。 良芷一屁股坐上去,往床中间去,一手拉过被子盖好后,径直闭上眼睛。 姚咸看着她这一番动作,微微叹口气,侧身躺下。 公主却睡不着,辗转着翻过来翻过去。 最后是姚咸忍不住隔着被衾摁住她,无奈开口: “公主,若是不打算睡觉,可以起来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去院子里练练剑,再不济,可以围着这屋子跑两圈,我只是个常人,而常人夜里是要睡觉的。” 那厮公主忽然坐起来,啪啪给了自己脑门两下,兀自抓狂:“啊啊啊啊我真的是疯了,我怎么能因为你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呢……” “哦?” 姚咸凑上前去,饶有兴趣,“他?他是谁?”他嘴角翘了很浅的弧度,状似若不经心,“因为我?” 如玉的面容近在迟尺,良芷的心跳陡然加快,像是一瞬间清醒过来,面露窘迫道:“你,你问题怎么那么多?别、别多问了……” 她心一横,重新躺回去,安份着,“我不吵你,咱们睡觉吧。” 卧房中静下来。 良芷:“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娘就会抱着我,然后拍我的背,给我唱歌……” 姚咸:“……” “唱歌就不必了。”他妥协似地叹口气,身子挨过来一些,隔着被衾轻轻搂住她,再腾出一只来,一下下拍她的背,他温声道:“公主明日不是还有早课么?睡吧。” 良芷心满意足闭着眼,许久不曾出声。 就在姚咸打算闭眼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柔。 “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我迷路了,掉进一个山洞里,他提着灯过来找我,还给我包扎伤口,把我托到背上…… 好像梦一样,夏夜的天幕,天空低垂,漫天星斗,他背着我走在山间,风里是夜露和木叶的味道,他跟我说,别怕,很快就到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习武,他学文,我每次回荆山,他就会坐在青石台上等我…… 我不喜欢读书,他就教我读诗,他还会为我作画、给我弹琴…… 哦,他还有一个姐姐…… 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公主说话的时候,她的呼吸伴随着身体微微起伏,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窒,没有再往下说。 半晌寂静,窗外天上的星辰宛如流沙,夏风凉凉拂进来。 “你很喜欢他?” 姚咸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只当听了一个故事。 良芷侧头与他对视,说:“他对我很重要。” 姚咸似笑非笑,“公主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床上,就为了同我说别的男人?” 良芷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些,她眯眼,“怎么,你醋啦?” 姚咸以手枕耳,懒懒一笑:“何必庸人自扰,公主往后定不止有我一人当宠,我若是每一个都要醋一下,岂不是酸得慌?” 良芷歪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也是。” 他忽然唤了一声,“公主。” “嗯?” 看向他的眼睛里是亮晶晶的一泓水。 姚咸倏然半支起身子,伸手抚弄她的鬓发,绢丝般的黑发散开来,与他的缠在一起。 所有的烦闷都被堆放到一边,他离得很近很近,公主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觉得很是安心。 她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又涌上别的思绪,倾诉的欲望似乎比往常多,她又想说话了,她说得很慢,也没有条理,但他还是很耐听着。 公主说那人像是这陈酿,醇香而柔和,喝了会醉,但是不伤身。 他几乎贴着她,问:“那我呢?” 良芷想了想,说:“你是酒中的月,你以为你喝下肚了,其实是一场空。” “不对。”他重新将她捞在怀里,附在她耳际说:“我如果是月,只会照亮公主的夜。” 声音很低很轻,宛若誓言。 公主想她的酒永远会是她的酒,不能喝就埋着。 而月亮只有一个,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他挂在天上,所有夜人都要借他的光,谁都可以抬头看一眼。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轻轻问:“你说怎么才能忘了呢,你有不得不忘记的人吗?” “每个人都会有要忘记的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声音沉在夜色里,慢慢道,“若要忘记一个人,就要遇见新的人,做些别的事。” 他低头,柔软的唇印在她唇上,只是轻啄一下,他微微一笑,“像这样。” 良芷撇撇嘴,说真是歪理,又说:“好吧,我试试。”她乖巧地勾住他的颈脖,将嘴唇贴上去。 姚咸自觉扶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带。 良芷觉得自己要在这吻里醉了,暗暗涌动的,又何止是凭空而生的这股醉意。 她情不自禁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姚咸轻轻笑了一声,搂着她从耳廓一路亲下去,手停在小衣的胸前,蓦地摁上去,隔着衣料揉,揉得她身子轻颤,双颊立刻烧成红云。 她本就是从寝宫的床上直接偷跑过来,只穿了薄薄一层单衣,带着凉意的手探入凌乱的衣衫中,顺着锁骨往下,轻轻扯开,这层单衣悄然滑到肩头,又由肩头滑下,堆在腰际。 淡淡的月光下,他目光所及,皆是她皓白若雪的肌肤。 准备上高速。 n≥1的意思就是,在公主心里,男宠可以有很多个……试图为女主的三心二意找借口(?) 22春风渡(下) 月光的白泛成凛凛的蓝,满帐霜华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虚扣在纤细的腰身上。 掌中人轻轻一拉就识相地靠过来,都不用他怎么用力。 姚咸望着怀中的人,微微弯了唇角。 公主身量不大,平日喜爱穿宽松的衣袍,人显得小小的。 诸不知剥开来,该满的地儿是满的,满得一双白晃晃的乳肉间生出一道沟,乳形圆而饱满,抓在手上,用力些就落下印子,揉一下就颤得打摆。 再看细些,乳心是粉的,如同蒸熟的糯米糕子,滚圆的一团,只在上头微微上翘的部分,染了色的做尖头。 大约是留恋掌中滑腻,姚咸张口,含上那微微挺立的乳尖。 那厮被剥光了衣衫,公主本来羞涩地合着眼,胸口一疼,乳心被叼了去,这可如何得了。 良芷颤了一下,悄悄睁眼,能看见他微垂的长睫下,暖玉般的面一半是月霜,一半沉在暗影,神色自若,如平日的一般淡,分明不夹杂一丝情欲,却做着最色情的事。 薄唇微润泛红,是这张玉白的面上唯一的颜色,他的唇齿啮着她的乳尖,让它颤动,让它挺立,她甚至能感到内里他的舌在绕着乳晕灵活地打圈。 她看不清,又羞于看清,怕看久了底下要泛滥出水来,泛得自己都兜不住。 她直起身,张手环上他的颈脖,贴近些好挡住视线,却忘了自己浑身赤裸裸,这番正好将胸前丰盈送过去,让他舔咬更方便。 耳边是他舔舐发出滋滋的水声,上身一阵一阵酥麻沿着胸口往外扩,良芷忽然觉得手臂痒痒的,她低下头去,原来是他的黑发覆在她小臂上,一黑一白,散开一些,又聚拢过来一些。 她以前就发现了,姚咸的头发也很长,发质很好,经常同她的缠在一块,接吻的时候,一起睡的时候,挨在一起读书写字的时候…… 她又开始痒了,不知道从哪儿痒,可能是这发丝太滑顺,不仅手臂上,还有好几缕缠上她的小腿处。 她忍不住,想抬腿将腿肚子上的发丝抖落。 这一敞,指头便滑了进去。 姚咸一边嘬着乳,一手落在腰线以下,掌心拢着穴口,长指不紧不慢地顶开软肉。 公主抖了下肩,重新闭上眼睛,薄薄的指甲隔着衣料,小猫挠痒似的,徒劳地抓了他后背一下。 再往里探些,半指也是痛,深处有道隔膜抵抗。 “疼……”公主的声音提了些。 知道她难受,他又去亲她白软的耳垂,绵绵密密的吻落下,亲到耳尖到泛粉。 指尖仍在继续。 慢慢的,公主身体果然就舒展开来,身体在她的吻和拨弄下变得柔软,底下也丝丝缕缕出了水。 他又加了一根,两指勾在里头,触得很慢,以指腹反复绕着圈,她的腰不由自主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足跟蹭在提花丝垫上。 雪白的脚趾舒服得蜷起,又难耐地张开,不得章法求着。 这床榻就是湖水,她浮上头,以踝骨画出一道道水痕,最后激荡出水花,他的臂弯是跨不过的山峦,她想用膝盖去攀,却怎么也攀不过。 就在她禁不住要抽泣时,携着的水声停了,压在上方的人也离去,耳边是衣物窸窸窣窣。 怔神间,微凉的身躯又再度贴上。 昏暗的帐中,只能恍惚看见他眸子里淌过清淡的银光,心里有什么漫出来,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 姚咸低声问:“公主相信我吗?” 公主目中凝着水光,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姚咸压抑着吐息,说了一句,“好。” 他指骨握住两截洁白的脚踝,按折在两边,再缓缓沉下腰,灼热便抵上腿心,就着滑腻的水液,缓缓送进去。 方进了个头,公主颤了一下, 吃到穴中的柱身一触到紧致的软壁,突突跳动,又涨大几分。 姚咸借着微光,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放轻了声音,“放松些。” 公主咬唇,发出一声猫儿似的哼唧。 这一声可爱又娇气,纵使他忍得辛苦,也不好再横冲直撞。 他的手覆她腰肢上,用了些力,让性器缓慢地往前顶,一点一点破开花径。 她颤得睁眼,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眸光沉沉,似有微澜。 但这种慢是难以忍受的,和体内深入摩擦出的痒意绞缠在一起,不上不下。 公主喘息了一下,强忍着脸上的热意,问:“还没好么?” 姚咸顿了一下,对上她盈盈水光的眸子,俯身亲吻她的发顶,“忍一下。” 声音有几分暗哑。 良芷不明所以。 姚咸不再看她,挺动腰身,性器毫不留情推入了她身体深处。 “啊!” 风里的花骤然绽放,每一瓣花舒展弧度都清晰可感。 大片的水泽漫出眼睛,公主引颈,痛得往后仰,无声地吸气。 “抱歉。” 姚咸埋进去便不动了,长臂将她裹在怀里,手从下方穿过,腾空了些,手往她脊背上抚两下,问:“很痛么?” 下身钻心似地痛,公主缩着腿心,每一下都很煎熬。 “不要动……” 她轻轻地吸着气,泪珠子盈串成线落到双颊上,眼尾都红了,双指不住地死死掐他的手臂。 姚咸叹口气,将她揽得更近,低声道:“痛就咬吧。” 因为不可能停了。 他重新握住她的腰,将她提起来些,挺腰又狠刺下去,将性器剩余的一截完全送进去。 公主缩在他肩窝里,身子一下子耸高了些,正对着他的肩,她下意识张嘴去咬。 他搅烂了她的最隐秘的地方,让她太疼了,她也想让他尝尝痛的滋味。 这一咬她是用了力的,利齿划开血肉,咬得狠了,余光中是他颈脖微微凸起的青筋,只觉得他跟着难受似的。 公主终是不忍心,松了牙,伸出舌如小兽似地舔着那渗出的殷红。 湿湿润润的肉穴与他的灼热紧紧地连在一起,公主松开齿关时,肉穴也跟着一松,他的性器便陷在柔软中。 他抱着她,试着抽插,发现进出似乎比开始时顺畅,抽出时还有丝丝元红混在里头。 某种快意如藤蔓般滋长,抽插中激起几分呻吟,很弱的几声,却如最好的催情剂。 姚咸眸色一暗,肉棒充血肿胀,往更深处顶开,深深到底。 “唔!” 公主是从嗓子眼叫出声的,肉穴被撑开到极点,她抵着他的肩,摇着脑袋,“想吐……” 嘴上如此说着,下面却越咬越紧。 姚咸黑眼睛定定地看着两人地交合处,那儿细而窄的一道穴,可怜的小东西在努力吞纳他硕大的一根。 他退出一些,柱身黏满粘液,他只看了一眼,又重新磨进去。 公主被肏得小腿肚摇摇欲坠,刮着他的腰际,软蓬蓬的肉穴无意识地越绞越紧。 姚咸错开些,去碰她小腹那一道隆起,引她去看。 “看,我在这里。”语气温柔得一塌糊涂。 公主慢腾腾地睁开眼,水雾茫茫的眸中凝了一眼,小腹处是微微凸起的一道小丘。 “好深啊……” 懵懂的叹息。 姚咸眸内的什么东西破开了,他笑了一下,这种笑带着蛊惑的味道,她还在迷茫他为何要笑时,他附身吻了过来,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 湿热的肌肤相贴,赤身交合,由最初缓慢有序的九浅一深,渐渐失了章法,快了起来。 “啪啪啪!” 底下重重地抽插,两人交合的地方发出黏腻的水声,湿淋淋的,打湿了床榻。 公主脸上红色的霞云更甚,声音撞得破碎。 最后实在太狠动,连不成句的婉转哭吟,手柔弱无力推开,疯狂摇首,“不行了……”一声连一声,颤着尾音。 越推脱,底下的吮吸就越重。 姚咸并不言语,额间淌下豆大的汗,撑在她两边,沉腰回以一记深顶。 龟头不期然顶到深处的小口,他微不可见地绷紧腰身,以龟头上窄窄的眼去撞那个口,一下比一下重。 每一次擦过宫口,酸涨的感觉就散开来,化成滔天的热浪。 公主就挣扎得更厉害了。 她紧紧抓住他的背,开始求饶:“太深啊,出去……”双腿大张,抑不住的哭声。 姚咸的神色还是那般清明,下身却不管不顾去破那个口子,甚至带了几分戾气,一连冲撞百下后,宫口终是被撞开,窄小的宫口被迫滑进一个头。 顺利嵌进去的那个瞬间,他期身而上,去含她伸出的舌尖。 公主身子大颤,融融的穴肉紧箍着柱身,春潮涨满,涓流涌出,淋淋洒洒漫在绢花被上,一片淋漓。 在绵长的拥吻中,他松了精关,将白浊射出。 狂风骤雨间,公主想,这个事情一点都不快活,好痛好累。 一朝春风渡,不知今夕是何年。 终于do了~ 「- -「「 23鸳鸯 良芷是被热醒的,身上黏腻,像裹了一层糖霜。 帐中漆黑,隐有流光浮动,但肯定不是夜里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 她吃力睁眼往帷幔外看,微弱的曙光渗入视野,帐外霭霭白昼,稀稀落落的光,整个身子酸软无力,深陷在被褥中,身下空空的,不着寸缕。 她动动身子,伸手想去够落在床下的衣物。 一条手臂从后伸来,将她拢回怀中,肩头落下淡淡的阴影。 “天还未亮。”压着嗓子。 良芷挣了一下,没挣脱。 他亲她的头发,又顺着发烫的耳际,凉唇吻上肩头,还有手附在她娇俏的尖果儿处蹂躏,揉出不同的形状。 良芷启唇想阻止,“我要起了……我还有……早……”尾音被卷进一张唇中。 又是一个缠缠绵绵的吻。 余光中,氤氲的晨光投入,天就要亮了,良芷吐掉他的舌头,醒了过来,忙说,“我真的要走了!” 她往前爬,拖着身子要下床。 “舒落不知道我在这里……啊!”她几乎是尖叫出声。 腿被拉开,性器就着湿润又整根没入。 两人的耻骨撞到一起。 才抽插几下,她的身体又溢满了水。 她几乎用了力,牢牢抓住被角,他那处埋在身体里,灼得如一块硬铁,磨得她软肉都辗平了,脚趾头要伶仃地蜷起来。 一记深顶,良芷终于有些忍不住,痛苦地吟出声。 叶沙沙,水弯弯,似有少女低吟浅唱,那池中的一对鸳鸯缠在一块,不分彼此。 鸣声陡然响起。 “公主这边来。” 良芷怔了一下,回过神来。 她侧过脸,原是从旁经过的婢女,笼中的一只紫颈玄凤在叫,它遍体痛翠,额上一根极长的白羽。 玄凤圆溜溜的大眼珠子睨过来,又叫了一声。 “小畜生,不得无礼,这可是自家的小殿下。”持笼的小婢女隔空敲打,然后远远给良芷行礼。 穿过安临宫第二道门到内院。 将近午后了,最近也没再下雨,叶还是这般绿,盎然的绿意衬着园中的繁花,尽管头顶的艳阳还不肯敛去热意,但偶来的风里竟带了几分凉意。 已是夏末。 良芷仔细想了一下,整个盛夏她应该也遇到过许多事情,偏偏旁的都想不起来,有蝉鸣的地方有那人的影子,有紫藤的花架,晒干的朱砂,月色下的眉眼…… 她不由失笑。 亏她以前,还以为他与玉泉是对苦命鸳鸯呢。 说到鸳鸯,良芷往水池里探一眼,假山上有水流顺势而下,池中除了偶尔浮头的鲤鱼,再无旁的活物, 她疑惑问:“以前这池子里那对鸳鸯呢,怎么不见了?” 婢女顺着她目光看一眼,低声回道:“回公主,一个多月前,二夫人宫里狸奴将雌的吃掉了,那雄鸟可能见雌鸟不见了,就不吃不喝,没叁天也死掉了。” 良芷听完,叹了一句,“啊,怪可怜的。” 伴侣死了,就要跟着去。 “可不是么,也是王后心善不追究,那对鸳鸯可是王上从特地从西域贡物那儿挑来的,就这样没了,咱安临宫的个个儿想起都生气。” 见公主站着不说话,“公主?” “哦,没事,”良芷回头笑笑,“嗯,赶明儿我给母亲送对新的。走吧。” 殿内的浮冰都撤了。 良芷随着婢女进内殿,鞋履往绒毯上走,磨得腿间有些疼,面上却要不动声色。 她往楠木椅上坐,桌上摆着一壶残茶,她正要去喝,一旁的小婢女忙上前阻止,“公主先莫要喝这个。” 她正想问为什么时,斜前方珠帘响动。 一青一紫从后撩开两侧的珠帘,帘后徐徐走出一位妇人,头上梳着简单的发式,一身秀百蝶的宽纱衣,只胸前挂着一圈平安祖母绿的佩环。 她的面容里透着一股妩媚却不张扬的神态,眉眼与良芷极为相似。 良芷抬头唤了一声:“母亲。” 王后不失优雅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手,紫云便送上一盏茶,她抿了一口,方道:“听闻你……” 良芷已经打断,“是我自己,和他没关系的。” “急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王后笑了一下,侧头吩咐,“端上来。” 小婢女领命,退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她手捧漆盘,行到良芷面前。 王后轻声,“喝了吧。” 良芷看了一眼,青花瓷碗内,是乌黑的药汤。 她端起来,不疑有他,直接捏着鼻子灌进嘴里。 王后看着她喝,满意地点头,“好好护着自己些,”她缓声道,“别到时候一个公主还未出嫁,就给王室多添个皇孙儿。” 良芷手一抖,呛出了声。 一碗下肚,良芷拿手帕掖了掖唇角,直觉药苦还留在舌尖,她向来忍不住苦,手往果盘中捻了枚青果,在嘴里含着。 母女开始聊些家常。 王后叫她最近去国公那儿,说已经得到消息,渊国世子姚瑜亲派使臣前来义和,现在应该在驿馆处,不日就要进宫来了。 王后其实并不避讳同她说这些,只说渊国借此战役肃清了一些政敌,渊使此番带来了许多贡品,还有商道的书致。 楚渊之间,莫有共敌。 “你父王也想楚渊重新交好,互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良芷斟酌几番,心想这世事变幻,真挺令人猝不及防的。 “但也不要掉以轻心。”王后又说,“所以你们可以先出宫避一避,也好在宫里落人口舌。至于太傅……” 提到学宫的事,王后才有些无奈,说:“罢了,勉强逼你也不好,太傅近日太操劳,剩下的半月你就别去上课了,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难怪她方才在课上打瞌睡,太傅也不生气。 良芷这才后知后觉,听懂方才“你们”二字所指,喜出望外,“也就是说,我可以带姚咸出宫去?” 王后呷了一口茶,无所谓地笑了,“自然。” “谢母亲!” 良芷想起身给亲娘香一个,从椅子上起来的时忽然腿一软,身子歪了歪。 她哎呀一声。 王后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看穿了。 良芷脸红着,给王后福身,“那女儿就先回了。” “嗯。”王后颔首,又抬眼道,“下月初的笄礼,可别忘了。” 临走时,她补了一句,“下回,带他过来见见。” 芳兰殿内。 “我不要芷兰花,凤凰花好,还是芙蓉花……衣服嘛,不要大红色,太艳,又不是出嫁……” 良芷盘算着发簪样式,身后内侍提笔记着。 公主成年都要行笄礼,绾发加笄,可算是要轮到她了。 “嗯,暂时就这么多了。”良芷挥手,那内侍收了笔,目光匆匆看一眼公主身侧的白影,不敢多看,行了礼后离去。 良芷回过头,见姚咸面色微妙。 “怎么了?”她晃晃手。 姚咸定定望着她,许久不言,又半晌后,才慢慢道,“公主年方,不到十六么……” “对啊。”良芷回他,边掰指算,“不过我也快十六了,还剩十七日!” 又说等你弱冠,我也亲自给你打理。 她补充了一句,“若届时你还在大楚的话。” 姚咸微怔,似乎欲言又止,“公主……” 廊下的竹叶随风而动,叶间的摩挲声传到耳边,就如他的目光一般悠远。 不等他再发话,良芷一把握住他的手,岔开话题,“对了,你是不是没出过宫啊,” 她眨眨眼,“正好,我们出去玩吧!” 24姬九原 天湛蓝,云舒卷。 良芷燥红着脸从小铺出来,回忆着方才掌柜交代的注意事项,她把小包袱往怀里揣紧,掀开半人高的麻布帘,迈下了台阶。 帘上是龙飞凤舞的一个“春”字,因帘布的晃动,隐有绮靡的香气从后飘散,她下意识往自己肩头仔细嗅了嗅,方安心下来。 身上好像是沾了一些,不过很淡,应该很快就能散。 铺子坐落窄巷的中间,窄巷连接南北街,良芷往左走,要回到北街去。 走了几步,迎面从巷子口走来一人,应是去往南街。 南北两街人流来来往往,不时也有人行过,按理来说不需要在意,但此人的穿着打扮怪异得让她不由多看几眼。 那人在热天里裹得严实,头戴一顶帷帽,灰黑的长纱掩到颈部,不留一寸皮肤外露。 灰纱下是偏白的一身,袖口衣襟是水色的绢花,像是女儿家喜爱的样式,但从身型看又偏高大。 整个人雌雄难辨。 窄巷堪堪容两个人的宽度,二人相向而走。 擦肩而过时,微风过去,灰纱被扬得高了些,纱下一小半张脸,上方闪过一抹紫烟色,原是他勾到眼尾的胭脂。 这张脸落到良芷眼中,甚是面熟。 但就是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征神间,对方忽然身形一侧,窄肩便撞到她后背。 丁零的一声,他腰间系的铃铛作响。良芷一个不防,怀中包袱脱手,滚到地上。 那人站定不动。 地上的包袱散开,从中漏出个约一手长的灰木匣子。 “抱歉。” 手快将包袱捡起,良芷忙用布皮裹回去,一通乱捆,她站起来,发现那人仍立在她面前,只是在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良芷愣了一下,“你不会说话?” 他指指她的手。 良芷疑惑地伸手。 那人一手托她手背,伸指在她手心比划一番,寥寥几笔后,他将手收回袖口。 良芷:“什么?”她还在吃力辨认,那人已经抬脚走了。 看着走出窄巷的人影,良芷一脸莫名其妙,她回想方才的描摹出的比划,望着掌心, “……十二?” 穿过窄巷,到北街中段,良芷很快便见着人。 长街两侧摆着各种小摊,姚咸等在原地,低头在选物件。 他虽弱不胜衣,外貌却引人注目,一身简洁的青衣更衬得他身如修竹,眉眼如画。 良芷正欲开口,便瞧见他脚边粉艳艳的海棠枝,花苞花梗堆积成小山,是心仪他的姑娘路过投掷给他的,还有几个要从远处过来,手上拎着一支。 她幽幽叹了一句,“祸水啊。” 她走过去,往姚咸旁边一站,姑娘的扔花的手便顿住,良芷冲她一笑,她们相互对视一眼,便恼着红脸,推搡着离去。 姚咸见了她,也不问她去哪,也似乎对自己的情形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 “阿芙。” 这一声叫得人心肝颤。 良芷挑挑眉毛,“挑好了?” 西市在王城外郭,良芷想着探国公的事先不急,可以回程再说,既然不用回楚宫,接下来半个月想好好带着姚咸在王都逛一逛。 他挑的东西多而金贵,都是这一路买的东西,两人到了落脚的客栈,先放了东西再出门,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酒肆在这条街小有名气,最出名的是里头的酒,也管吃食,坐定的时候,台上的说书正好开始。 市井就是传递多方消息的好地方。 本国的政评、他国的趣事,都伴着说书人的红漆醒木缓缓道来。 不经意提到了渊国,说渊国的王妃慕容夫人为渊王艰难产下一子,又恰逢渊国转危为安,这十王子还未百岁便先赐君名,为郝安君。 又吹捧那慕容夫人的容貌可谓天人之姿,舞技了得,一舞动天下,借此备受宠爱。 良芷先选了酒种,又点了晚上要吃的菜式,伙子走了之后,说书人竟然还在讲慕容,她就问:“她算你父亲第几个妻子?” 姚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第七。” 良芷托腮,“那她真的有他说得那么好看吗?” 姚咸放下杯子,只是神情散淡道:“慕容夫人身居内宫,而我只是久居宫外散养的王子,她如何,我不得而知,也与我无关。” 良芷见他这模样,忽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哎,突然多了个弟弟这种事情习惯就好。” “该急的,怕不是我,而是我姚瑜。” 良芷不可置否地耸耸肩,另一头有小厮捧着食盘要来上菜,菜式是叁个荤菜两个素菜加一个汤,小桌子要摆不上,她帮忙挪位置。 菜上齐后,她抬眸瞧了姚咸一眼,他正神色飘渺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芷伸手“啪嗒”在他面前打了跟响指。 姚咸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两个人开始吃东西。 正吃着,楼下隐隐吵闹。 “我不过是钱袋掉了,你怎么就不信,你放我先去,我回去取了钱来……” 姚咸轻轻置下筷子,往楼下看了一眼,对良芷说了句“稍等”。 良芷顾着吃,“嗯”了一声。 姚咸起身下楼,再回时身侧多了一人。 “此番多谢渊君了。”嗓音有些冷,语气却是真挚。 “无妨。” 良芷闻声,回身看了一眼。 湖蓝的一身衣,偏褐的发全部束于顶,以一支精致的银簪横贯发髻。麦色的皮肤,面庞算得上俊朗。 就是嘴唇太薄,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薄,整个人透着薄凉。 他也望过来,薄唇一抿,与她两两震惊。 “又是你?!” 良芷噌地站起来。 他盯着死抓在腕上的手,眼神没有一丁点闪躲,只是冷哼一声,右手握上剑鞘。 二人僵持之际,良芷肩上一沉,“公主。”姚咸上前,贴着她耳边,“这位是燕国的公子。” 良芷诧异:“哈?” 那人也定了定,右手往后一收,移开握在剑鞘上的手,“你就是六公主?” 又看了一眼姚咸的面色,不情不愿拱手冷道:“姬九原。” 叁人坐下,良芷便长话短说解释一番。 姬九原面不改色:“他如此败类,怎么,我杀不得吗?” 他说此人曾是燕国的亡命徒,我跟着他,才知道他到了渊国摇身一变竟成了门客,还给权贵递了名帖,改名换姓却变不了他背负人命的事实。 说他是为民除害,你该感激我给你楚国杀了这么一个垃圾。 良芷半信半疑看着他。 “可是……” 姚咸覆在她腕上的手微微使了力,先止住了她的话头,沉吟片刻,说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有人保他,公主就不必再插手了。 这时伙计从后过来要上酒,是上好的罗浮春,酒香从壶中漫出来,姬九原看了一眼,问:“这酒我能喝一点么?” “自然。”姚咸笑道,“请。” 姬九原倒了一杯,猛灌入喉,喝完后神情似乎不那么冷了,他朝着良芷的方向,借着酒气,他道:“你的袖箭很有意思……“仍带几分倨傲,”就是功夫太烂。” 良芷沉了脸,又要发作,“有本事你和我再打一场!” 姚咸在一侧轻轻摇头。 饭菜吃完后撤下,桌上只剩下酒壶子,伙计又上了一些下酒小菜,姬九原同姚咸说着旧事,良芷插不进去,便自个儿剥瓜子吃。 姬九原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犹豫几许,说:“渊君画技卓越,定是博览群书,今日既然见了,我有一事请教。” “请讲。” “公子可曾见过此纹。” 姬九原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菱形,形中是交错相扣的纹路,如迷宫一般。 姚咸仔细看了看,实话实话:“不曾。” “这样啊……”姬九原失落,头垂了下来,“这其实是,是练青留给我的。” 姚咸反应过来,问:“夫人还好么?” 良芷正小口抿着酒,难得听见姚咸关心别人,抬起头来。 姬九原闻言,不说话,先闷了一口酒,手握成拳又分开,“实不相瞒,她走了,只留了一张字条,就不见了。” “我看啊,你定是做了对不住人家的事情,她才会走的。”良芷在一旁凉凉来一句。 姬九原居然不反驳,他面色凝重起来, “是我的错。” 25练青 姬九原起先也不知道练青会不见,以为她同往常一样,晨起出门,去市集买菜,买菜回来做饭、整理院子,午后学画,晚些时候他回来了,她同他一起吃。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是燕国的质子,却在宫外有特赐的府邸,说是府邸,不过是一栋连着两个院子的小宅。 府中只有叁个仆人,一个花奴打理院子,一个守门,一个算是他的侍从,做些替他跑腿的活。 这日,他吩咐阿忠将一套翡翠茶盅送给穆家小姐,嘱咐的还是那句话,若是穆小姐退回去,就再送一次。 可是这一次穆雁蓉收了,并说要见他。 他很开心,因为那夜后,他以为穆雁蓉此生再不见他。 想不了太多,他换了一身衣裳,前去赴约。 远远见到穆雁蓉,她一身清雅白襦裙,立在柳树下,纱衣若羽,衣袂飘飘,同他梦里令他牵肠挂肚的影子一样。 她回过头来,定定看着他。几天不见,她更显羸弱了,脸上有些病容,还是那般好看动人 他走过去,将她的手裹在掌中,他略苦涩道:“我以为,你再不会见我。” 穆雁蓉神情疏离,不着痕迹将手抽离,却是问:“你夫人呢?” 他望着空落落的手心,将手负回身后,借口说练青仍在府中。 穆雁蓉不信,眼神直勾勾的,“说实话。” 他不解她为何突然咄咄逼人,实话说:“她是不在,许是出去了。” 穆雁蓉听罢抿唇,说一句“果然。”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发簪,说那夜后白天,她在门外捡到的。 “我记忆一向很好,这是她的吧。” 金丝勾成的一朵木槿,尾部坠了一寸流苏,是练青常带的那一只。 他本来无所谓,见到了才惊觉,又觉着不可能,他以安抚似的语气道:“雁蓉,没有人见到。” 穆雁蓉却摇头,面颊苍白,她倒退一步,凄然道:“我们是错的。” 他急了,说燕王的诏书很快下来,你随我回燕国去。 穆雁蓉看着他,说你真的是为了我留在渊国的吗? “你带我走,是作为外室,还是正妻,可燕国王室允许一个外人并且不能生育的女人当正妻吗,更何况你已经有一个正妻了。” 她背过身去,说你带夫人回去吧,我不会嫁的。 他掰过她的肩,摁得那么紧,急切着,“你信我,我会想法子!” “不必了。”穆雁蓉眸中酝着冷霜,一开口就将他死刑: “我早已发誓,终身不嫁。” 回到府中,家里再没人,他很烦躁,很沮丧,胸口像有块铅石压着,闷得厉害。 往日都是练青安慰他所有事情,可她并不在。 不对。 他终是察觉不对劲,他看了眼天色,将近中午,往常这个时候,练青已经回来,去后厨做饭。 他去问阿忠,阿忠有些迷茫,说夫人一早出去了,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心头一跳,莫名有些慌,“出去找,去她常去的地方喊她回来。” 内侍一脸莫名,还是听话去寻人。 又过了叁日。 这几日他睡得极不安稳,派出去的人找了叁日都没找到,但他毕竟只是一个质子,根本没能力再遣更多的人去寻。 他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头疼。 他想了想,往城西去找练青的母亲。 她母亲眼睛不好,独居守着木屋子,一直不愿意同他们一起住。 母亲似乎也对她出走的事情一无所知,还关切地问起她的事情,还说前几日她来过,取了一些安神草离开。 安神草是新种的,是怕他夜里睡不好,亲自围了一块地来种。 往日他会欣喜道谢,可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叁年前他还在燕国时,练青还只是陪在他身边的小婢女。一日醉酒,不慎同她睡了一觉。醒来后看着臂弯中的睡颜,自觉惭愧,他想不明白,自己应该出于什么情感同她一起,干脆就娶她作补偿。 红烛高照的洞房,练青眼波流水,唤他一声夫君。 后来,因他生性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啥子,失手杀了丞相之子,惹怒了燕王,被送到渊国当了质子,练青便陪他一块儿。 到了渊国,楚王念与燕交情还行,对他优待有加,不必住在楚宫,自由出入还给了一处府邸。 他们搬进来后,练青将府上打理得紧紧有条,他每日醒来,练青便会从门后出来,给他送上一壶清茶。 窗明几净,岁月静好。 窗外槐花落尽,原来不知不觉,练青已经在他身边的第七个年头。 他推开书房。 书案整洁,练青之前得过公子咸的画,很是喜欢,便想学画,半月才画出个有模有样的画来,她很满意,同他说等墨干了送去画斋裱起来。 当时他的心都放在穆雁蓉身上,对她并没多关注。 如今她不见了,他拿起来看,画已经裱好了,他第一次看清画中的东西。 水路悠悠,船只上两人依偎。 他想起到渊国的路上,她握着他的手,那么坚定,“我不怕。” 他心如刀割,拿起来想将画合。 一张纸条从画轴旁漏出来。 纸上用赤金的线条,画了一个他不曾见过的图案…… …… “就是这样。” 姬九原的目光停在纸面之上。 良芷听罢,说:“你可真该死啊……” “我的确该死,可我不能,我会亲自找她,”姬九原沉眉敛目,“确认她平安后,她想我怎么做都可以” 良芷却觉得好没意思,她说:“女人铁了心要走,你拦不住的。” “我知道,可她在渊国不认识旁人,我怕她出事……”姬九原默然半晌,“我真的,只想确认她平安。” 良芷冷哼了一声。 姬九原面向姚咸,“我又多方打探,只知道这纹路出现的地儿有暖春阁、修林轩,炼金沙画在石阶上,可是我查探过,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忽然问,“玉泉曾于练青交好,可否替我问问……” 姚咸顿了顿,良芷的眼睛扫过来。 姬九原极快地看了一眼良芷,皱眉,“是我唐突了。”他站起来,“我再去找找看,若二位想起来什么,劳烦告知,我府邸就在城中四十八号,你们若来寻我,自有人应门。” 他拱手,“告辞。” 姬九原走后,良芷晃着杯中的酒水,才慢慢道:“其实,那个金纹,我见过……” 姚咸望过来,“怎么说?” “我以前同步文驰溜去赌钱,在地下钱庄见到过。” “那方才……” 良芷偏头,“我就是不想告诉他。” 姚咸不语,似在思忖。 良芷不再开口,默默饮酒,等姚咸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喝掉了一整壶。 她支着下巴晃着空掉的一壶,面上漫处一层薄粉,正要叫小厮再上一壶,觉腰上一紧,被卷入一个冷香的怀抱里。 姚咸将她手边的酒盏撤去,“莫要再喝了。” 良芷扭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嗯?” “时辰不早了,公主醉了,我们先回去。” 良芷听话站起来,又软趴趴地倒回去。 姚咸托住她的腰身,轻轻笑,“说好的整个大楚没人能喝得过呢?” 良芷蹙眉,“疼……” “怎么了,哪儿疼?” 良芷摇摇头,抬起头来,双臂张开,她杏眼闪闪, “背我。” 天上疏月朗照,繁星当空。西市往前有一座芙蓉池,点点灯光在两岸闪烁,湖石卷曲,流水桥下波光粼粼。 姚咸背着她上桥,她在他背上,淡淡的酒香萦绕在两人周边,她醉了,好像又没醉。 良芷下巴搁在他肩上,“唔,那个,那个燕国人,姬什么什么,你干什么同他说那么多,他这样的人,自己心的都看不清,白费他夫人如此对他,” “以前燕君还在宫中之时,有些来往。”姚咸语气悠悠,“练夫人是个很好的女子,是他不懂珍惜。” “我知道了,你是想到了玉泉对不对?”她点点他的脸。 “不是。” 良芷笑了,搂紧他的颈,在他耳根下道:“我们瞒着他,去找练夫人吧。” “公主在说什么?” 良芷纳罕:“啊?你不打算帮他?“ 姚咸道,“我何时说过我要插手此事?” 身后没声了,他微微侧过去,公主似乎睡着了。 回到客栈,姚咸小心将公主放到床上。 夜风从侧边吹来,姚咸行过去,手摁在窗台上,赫然发现有人站在茶肆的廊下。 那人站在阴影处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等什么。 姚咸眸中闪了一下,将窗户的栓子放下。 回到床边,姚咸先将公主的衣物脱掉,浅粉的莲花缠枝外罩掀开,里面是一月白薄纱的中衣,他还要去解,公主忽然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来了一句:“不要!” 姚咸软着语气,哄道,“公主衣上都洒了酒,湿衣服穿着容易着凉。” 公主喊着不要不要,嘴唇一张一合,小小的一声,“疼……” 又喊疼,姚咸便问哪里疼。 “腿疼。” 他顺着骨头摸了一通,有些疑惑,“没伤到骨,要去请郎中过来看看么?” 公主摇头,说腿心疼。 姚咸愣了一下。 公主的酒意应是上来了,她醉的话,胆子就大,醉眼朦胧间,她直起身来,自己叁两下把上衣脱掉,腰带落地,褪了白绸的亵裤,腿间的遮挡都没了,她手穿过膝弯,掰开来。 她面上一点羞涩都无,说:“你看。” 上头湿漉漉的,下头也是湿漉漉的,温软的腿心冒着热气,如泡在雨里的鲜红花,散发着一股靡丽的香气。 姚咸移开视线,扯过被衾给她盖上,低声道:“阿芙,不可。” 良芷见他侧过脸不去瞧她,忽然并起腿来,双手捂脸,十分委屈地哭出声: “祸水,你把我搞坏了……” 26信小沧 “公主?” 良芷蓦地抬头,脸上并无泪水,她狡黠一笑,“骗你的!” 她坐起来,凑上前去扶正他的脸,要去亲他。 唇是软的,带一点点酒气,更多是甜香,微微张开,咬的是他的下唇。 这是一个单方面的,笨拙的吻,只在唇间浅尝辄止。 在他想扣住她的下颚加深这个吻时,良芷躲开了。 她缩下去,手作乱似的摸到他腰间,急切地去扯他的衣带。 知道她是真的醉了。 姚咸止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一些,“不是说疼么。” 良芷呵呵一笑,双腿岔开,跪在他身前,双手逡巡地游离,最后停在半隆起的部位,抬眼道:“可是,你这起来了啊,我就想帮帮你。”她眸子中的流光是散的,衬些霞飞遍布的面颊,说着最淫秽的话,“你不想要吗?” 姚咸低眼瞧着她,默了半晌,问:“公主想怎么帮?” 良芷没有说话,而是弯下腰,伸出小舌,隔着衣料舔了一口。 他腰身紧绷了一下,立刻又支起几分。 良芷才抬头,满意道:“你看。”她双目弯弯,像一只调皮的狐狸。 腰带缓缓落地,公主笨拙地撩开下摆,腹部线条优美而结实,肿胀的器物底下卧着两团囊袋。 先小口下口吮吸,小舌柔软湿滑,从龟头舔到根部,舔到整根都硬了,顶端的马眼渗出点点清液。 公主的小脑袋在他腹部动着,光洁的额上几丝乱发,秀气的鼻尖也泛着红,不时能瞧见她殷红的小舌,刮在柱身,尤觉不够。 “等等。” “嗯?” 良芷眼底都是不清明的神色,燥红的脸,欲色满盈,唇齿挂银丝。 姚咸托着她的下颌,她的脸是这般小,他一只手就能包住一半。 虎口下是有温软的气息,他将拇指内扣一些,慢慢研磨进她嘴里,先就着涎水搅着舌头,再深一些,抵在舌根处。 良芷觉得难受,轻轻咬了一下。 姚咸的拇指退了出来,他垂眼,“张大些。”说着将性器对过去。 公主两瓣红唇微张,将肉棒含进去。 他摸着她的脑袋,挺腰缓慢抽动,要往深处压去。 性器被湿热的唇舌裹着,牙根跌跌撞撞刮过棱角,顺着力道吮吸、舔舐。 膨胀到极致,精关就要锁不住,他喘口气,及时抽出,还是射了一些。 良芷猝不及防呛了,额上沁出细汗,皱着眉轻轻咳出来,浅浅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晕了眼睫,又从腮畔流下,同唇边的精液混在一块儿。 周遭都是浓郁的酒气,却散着靡靡的香。 他冷玉一般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擦过她唇角,掠去白沫。 面上却是挂着淡淡的笑,“公主不乖,谁教你的?” 公主脸蛋红红的,微微仰头,晃了晃脑袋,缓慢说了一句,“不知道……” “头疼……”她仰面跌回帐中,“不要算了!” 乌发如一匹上好的丝绸洒在床榻之上,细白的腿就摆在床沿边悬空,从膝弯处无力垂下。 姚咸去碰她泛红的膝盖,被她蹬开,他手握着,轻而易举钳住,她抵抗不动,只好任由他掰开来。 烛光清晰勾勒出那处的模样,翁动的扉红肉穴,是有些肿,看了一会,那儿瑟缩吐出一泡水,如花苞吐蕊时沾染的晨露。 手指伸进去,点按往里,最后勾到深处一方软肉,她就抖起来,紧紧缩住。 他问,“是这么?” 良芷泪汪汪:“唔……疼。” 他抽出来,默不作声地低头盯着她。 公主正你嗫嚅着,与他对视,黑亮的眼,似要把心都掏出给他看,她将身子撑起一点点,双眼微红,双腿大张,问: “你不进来么?” 下一刻他挺立的肉棒就挤了进去,一推到底。 公主立刻弓起腰,身子一缩,要向后挣。 挺进太快,涨酸得几乎要落泪了,她半晌才缓过气来,下意识一点点攀上他的颈,手臂没有气力,勾了一会要松开,被他揽住,进得更深了。 烛台要燃尽了,地板上两道影子交迭在一起。 他们紧紧贴合,两条皙白的腿围这一具腰身,腿心处浓稠软烂的穴,层层皮褶下,被肏烂了,源源出水,水怎么那么多,溅得床榻都湿了,绿底金菊的床垫被淋了一片,花都开满了似的。 良芷觉得身子好沉,周身埋在火里,灼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对这种感觉又爱又恨。 茫茫之中,她又听见自己发出的短促而旖旎的呻吟,那是她平日绝不会发出的声音。 她变得不像自己。 真的要坏了…… 她睁开眼,却看见一双极冷的眼睛,所有的光都冻结成坚硬的玄冰。 她感到无比陌生和慌乱。 “你是谁?” 得不到回答,火海被冰原覆盖,狂风骤雨,她被沉入黑暗里,摇摇欲坠。 她抽噎着哭泣,被裹进一个沉稳的怀抱,微凉的指尖抚上她颤抖的眼睫,一点点拭去泪痕,“我在。” …… 第二日清晨。 良芷从床上醒来,头沉得不得了,像是灵魂从头顶抽离,又塞回去,等灵魂重新掌握身体,知觉恢复,只觉得哪哪儿都酸楚难耐,头疼,腰疼,腿心也疼。 自己怎么上的床,她居然一点都忆不起来。 她拿手摸了摸颈,嗓子眼如刀割一般,嘴里还有股有膻惺的奇怪的味道。 良芷下床去,桌上摆着一碗醒酒汤,她将它喝尽了,仍觉得渴。 她摸了摸手边的茶壶,壶身是温的,喝一口,就是普通的水,但是太渴了,连连喝了一一整壶,才稍微舒服一些。 门咯吱开了,有人踏进来,“醒了?” 竹叶似的眉,清隽的面,唇边是春风润水的笑意,一身渐染淡蓝边的衣衫,是昨日新买的,风雅到了极点,又比他平日素白的一身要有人气得多。 大清早的,赏心悦目。 怎么这么好看啊! 姚咸打了盆水,放在木架上,将毛巾浸润开了又拧走水,回身时良芷还在笑。 “公主在笑什么?” 良芷笑而不语。 湿润的毛巾轻柔覆在脸上,洗过脸后睡意就没了,公主又变得神采奕奕的,眼睛亮晶晶。 姚咸亲了她一口,见桌上装着醒酒汤的碗已经空了,他问:“头还难受么?” 良芷摇摇头,看着他,“说起来,你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有什么地儿想去的,我给你放个假?” 姚咸想了想,“有,驿馆。” 良芷想起前日母亲说过的渊使进楚之事,保不准他也会思乡情切? 思至此,她大手一挥,由衷道:“准了。” 两人下楼,早间都是吃早点的人,只剩下门边有位置,两人过去坐下,良芷叫了一碗肉面,姚咸要喝粥。 桌子侧对着门,门外的对街上,她又看到那人,还是那顶帏帽,将整个人都裹住。 隔着灰纱,他似乎也一眼就见到良芷,疾步穿过街道,晃得腰间的铃铛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在良芷一脸莫名下,径自掀开帏帽上的纱。 是一张面色足够幽怨的脸,语气十足十的委屈,“奴家守在暖春阁等小娘子许久,为何不来?” 姚咸:“暖春阁?” 良芷:“哈?” 那人指指她的掌心,“我以为小娘子你能懂。” 昨日,他不过是在她手上写了个十二。 十二号…… “啊!” 她又看看这张脸,可算想起来了。 良芷不太确定;“可,你不是那日的小倌吧……” 她记忆里虽不算很好,但也不至于看错,他眼下有一颗痣,那日的小倌可没有。 “是,奴家名为信小沧,那日与小娘子一块儿的是我那不争气的胞弟信小相,他自觉惭愧,便央奴家来,想好好补偿。”他有些羞涩,“若小娘子不嫌弃,奴家也可以教您些别的,保您欲死欲……” 话未完便戛然而止,剩下的被闷在掌心里,良芷死死捂住信小沧的嘴,“青天白日的,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需要教这些……” 边说边看姚咸的面色,他仍悠哉悠哉吃粥。 良芷起身把信小沧拖到一边,他又委屈了,轻声问:“那小娘子是不愿来了么?” 她只觉头大,支吾一声,“晚些时候,晚些时候!” 信小沧笑逐颜开,贴近她耳边道,“等你。” 良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打发走信小沧,良芷摸了一把汗。 屁股方沾上凳子,有人的声音斯斯然传来,“欲死欲仙?” 良芷噎了下,干笑道:“他一个小倌,可能烟花之地待久了,是这样的。” 姚咸不语,半晌后,淡淡道:“公主还不快些吃,面要坨了。” 良芷搅着面,吃了几口,抬头说:“那个,你不是想见见渊国的使臣么,我今儿有些累,你自己去吧,路上小心些。” 姚咸慢腾腾地道:“公主莫不是想支开我,独自去暖春阁?” 良芷呆了呆,“我不去啊。” 姚咸:“嗯?” “我真不去。”良芷起先还觉得小倌有什么秘密,现在想想怕不是真要攀附而来的人。 她脸红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次,“真的。” “罢了。”姚咸捏她的脸,“公主真的不同我一道?” “驿馆吗?”良芷摸摸鼻子,错开目光,“嗯,不了,我真的想休息。” 姚咸便不再坚持。 吃过饭,良芷将姚咸送出客栈,算了算时辰,转身上楼。 进房,关好门。 她走到墙角,从堆积如山的物件里,翻出藏最里头的灰包袱,抽出那只木匣子来。 她将木匣子摆到床上,看了一会儿,开始脱下衣。 (下章还是炖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