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阉官宠妻(1v1 高H 古言)》 猫科小宫女 “哎呦,这是哪个不要命的小蹄子,竟然把凌春宫的衣裳洗坏了。” 夜幕低垂,日头已经不知躲到那座山后,只留下朦胧黑漆的夜晚。 初冬的冷风刮着脸颊,剌在皮肤上,浣衣局中正收着一天洗的衣裳,明天要赶早送往各宫里去。 这一声厉吼惊动了忙碌的宫女们,听说是凌春宫的衣裳,顿时都冷的僵住了身子,那可是皇太后宫里的衣裳,到底是谁那么不小心。 “姑姑,是楚辞洗的。” 一个房里正迭衣服的宫女从里面小跑着出来,望着晾衣架一角的单薄缩影,中气十足的揭发道。 主管嬷嬷怒眸如闪电一样劈来,楚辞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佝偻着脊背。 冬日寒冷,也不知是冻得嘴打瓢还是害怕,嘴里唯唯诺诺,咬棉花似的吞吐不清“是...我” 人群中凭空发出习以为常的唏嘘声,大多都是看好戏的模样。 “嬷嬷,你不知道,人家是千金小姐的命,哪干的了咱们这些粗活啊。”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彻底爆发了议论,平日里对人的不满,此时也不背人的直接说出来了。 “是啊” “人家锦衣玉食惯了,怎么能干的了咱们这种粗活呢。” “就是啊。” “要造反啊?”李嬷嬷突然开口喝住众人。 她在宫里多年,还能不知道这些丫头的花花肠子,无非就是,楚辞是罪臣之女,以前是王侯小姐,论样貌才学都比她们高一截,见着出身好的,难免心里不忿,非得压人一头才算罢。 “楚辞跟我进来,其他人收衣服,今儿晚饭前不迭好归置了,谁都不许吃饭。” 主管嬷嬷都发话了,众人心里就算不平,也不敢多逞能的发作,喏喏的俯身应答。 “是,嬷嬷。” 进了衣物房,十几个宫女正跪坐席上分着衣裳,尽管膝盖上冰的没了知觉,还是得老老实实的将衣裳迭的不见褶皱。 李嬷嬷刚坐下,楚辞双膝一弯就跪在地上,双肩在眼皮底下微微的颤抖。 “你还真是大小姐的命,做不了粗活啊” “不....不是的,楚辞知道错了,李嬷嬷饶命。” 楚辞吓得趴在地上求饶,啪嗒啪嗒眼泪止不住的往下砸,身上丝毫不御寒的秋衣,包裹着她脊骨可见的身体。 前几天受的叁十鞭,打得她皮开肉绽,本来庆幸这两日慢慢上手了,谁知又犯了这大错。 从进宫她就惩罚不断,一想到那湿冷的刑鞭,身上的疼痛就接踵而至的苏醒,愈合的伤口好似再次裂开。 李嬷嬷叹口气的摇头“你进宫已经有一个月了,大错小错,数不胜数,现在连最简单的洗衣服都做不好...” 嬷嬷嫌弃之意显而易见。 “我可以...学,求嬷嬷开恩。” 顾不得后背的伤口,楚辞垂死挣扎似的扑在李嬷嬷脚边,单薄的身躯躬身发颤,泛滥的眼泪断线似的滑落,发出溺水般的呜咽声。 可怜得小脸上分不清是吓得冷汗还是流出的眼泪,红桃似的眼睛透着害怕的惊恐。 虽然是扒着李嬷嬷的衣裳,却没有多少重量,可想而知人有多瘦弱。 李嬷嬷在宫里多年,这种事是司空见惯,但今日这情形,竟然有点不忍心,不免叹了口气。 “这回不是我饶不饶的事,明日凌春宫的衣裳你去送,若是回不来,这就是你的命。” 说罢,李嬷嬷无情抽身,挣开她的手,决绝地离开衣物房。 抛下楚辞一人呆坐的地上,眼角的热泪不断地流着,双臂发冷的圈住双腿,蜷缩着哭了起来。 次日早幕,天还没亮,浣衣局的人,便都已窸窸窣窣的起身,一个个穿戴整齐,来到衣物房前排队领各宫的衣裳。 上头宫里有早起熏衣的规矩,所以浣衣局要及时把各宫主子的衣裳送过去才行,至于那些有品级的公公嬷嬷,要更早些,不得要丝毫耽搁。 领了衣服,楚辞小心翼翼地端着往外走,脚下一个没留神,不知被谁给绊了一脚。 幸亏她眼疾手快,慌忙将衣物搂在怀里,才没掉在地上。 这要是脏了,她今日就恐怕是彻底回不来了。 “这回怎么机灵了?”正排队的茯苓明目张胆的收回脚,不屑的瞥了人一眼“你可拿仔细了,别自己不会走路还怪别人。” 或许是吃惯了亏,或许是自知自己嘴上功夫远不及茯苓,楚辞也没打算跟她争吵。 手里把衣服抱得更紧,低着头,掂量着步子,稳稳地走了。 犬系大太监 凌春宫在正北,从浣衣局去路程不短,少说也要半柱香时间。 望着遥不可及的红瓦宫墙,楚辞心里打了个寒颤,路上除了值更的守卫,就只剩点了一夜的红烛灯。 宫里不是所有的路都点着长灯,只是有些是要道,所以整夜有值更太监点灯换烛。 昏黄的烛火映着高墙泛着红光,在雾霭浓重的清晨显得微微弱弱,如果说皇宫是个沉睡的巨龙,那这些有亮光的宫墙就是它的经络。 拐了几个路口就是凌春宫,巍峨的宫牌高挂在门庭,门口手持拂尘,倚门犯困的是另宫女太监都闻风丧胆的司公荣兰。 他已经年过五十,在皇太后跟前说是奴才,倒不如说是旧友,也正因如此,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门口台阶上,依次往下站了两排守夜的太监,虽然是站了一夜,但连个盹都不敢迷糊,都熬着时辰换班,能回去睡会。 彼时,青石板匆匆来了几十个太监,领头的一位,身上穿着藏青的官袍,衣摆上绣着几乎看不见的碎纹,动作利索娴熟,不难看出是宫里的老人了。 片刻功夫,就换了班,藏青官袍的太监步履轻巧的走上阶梯,愣是没发出一点动静。 站在荣兰面前,低声轻喊两声“义父,义父..” 荣兰脑袋一重,垂头打了个磕懵,抬头见是裕泰,慢慢的动了动僵住的身子。 “吃过了吗?” 裕泰点头,自然的伸手扶着人,往台阶下走去“义父回去梳洗眯会,天还早,太后唤了,再叫您。” “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裕泰没有接话,就细心送着人离开,步子虽轻,却处处透着谨慎。 换做别的太监,此刻恭维吹捧的话肯定都说了一箩筐了,偏偏他这个干儿子愣是一句话都没有。 私下太监们开小灶唠家常,他也是很少言语,不过好在干活什么的脑子灵光。 虽说没有大富大贵,只做了个掌事太监,但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事,有什么自己还能给兜着,也算混的不错了。 下台阶时,裕泰扶着的手就多抻点劲,免得荣兰这长年的老寒腿受压,夜里再复发了疼。 凡是做了太监几十年,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病症,每次荣兰夜里疼的打滚,他都难以想象自己以后老年什么样儿,身边有没有个干儿子搀着。 “来时交代小李子下面汤,您回去正好能喝口热的。” “嗯”荣兰一手扶着腿吃力的下了台阶,站了一夜,他的腿早就开始隐隐作痛,现在这么一弯膝盖就是刺骨的疼。 一脚劲使猛了,疼的他一把抓紧了裕泰的手腕。 缓过后,才嗔怪道“入冬了,怎么还穿这么薄,月钱不够你用的?” 裕泰头低的深了些,闷声说着“够用” 荣兰知道他没什么消遣,更别提什么嗜好,但总是改不了这省吃俭用的毛病。 想想又开口叱喝“你打小进宫,家里人也死绝了,太监就活这么一辈子,就是留着也没人继承,省它做什么。” “你要是嫌宫女做的鞋底袄被不够细活,就趁休沐出宫买点自己瞧得上的,年纪轻轻万一冻出个好歹,老了怎么着啊。” 荣来念叨着就走出一段距离,裕泰知道不能再送了,就差了小太监扶着“路上慢点扶着。” 小太监冻得嘴唇乌青,答了一声,急忙的搭手扶着荣兰。 “行了,快回去吧,细心点伺候。”荣兰摆手示意。 裕泰转身往返,回去的步伐可比来时快的多。 正走到宫门处,发现西南角站着一人,距离有点远,看的不是很分明,衣着上应该是个宫女。 楚辞正紧张兮兮地望着宫门,眼看就要误了时辰,脚下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来时掌事姑姑都说了,破的衣裳虽然是有品级太监的,但是看纹路应该不是公公的。 可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能在御前有职位,肯定是得主子青眼,如果发起火来,还不得.... 裕泰信步走过去,就见宫女连忙低头退了两步,手里端着迭好的太监官袍。 风从袖口灌入,他能看到女子比常人小一圈的手骨,淸嗓似的低声叮嘱“公公太监的衣裳,下次记得送到内侍去。” 耐心的吩咐让楚辞不禁松懈了身骨,悄摸地抬眼,目光有些受宠若惊。 她虽然一直待在浣衣局,但每日也接触送脏衣服的太监,他们不是尖声细嗓就是白面弱气,每次来都是阴阳怪气的放下衣服就走,或者与熟识的宫女撩拨几句,像这种清朗的声音,她还是头回听到。 女子一抬头就惊着裕泰,他没读过什么书,也形容不出什么好看的词。 只知道,宫里不乏好看俊俏的姑娘,但像眼前的这个水灵模样,他还是见的头一个。 “我..是头一次来。” 话到最后已经听不清,裕泰估摸着猜了大概,又想起自己方才没脸没皮的盯着人家,不由耳侧红热起来。 “下回记得就行了。” “嗯”楚辞声如细蚊,神情闪躲的看着裕泰,喉咙里卡着刺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人支支吾吾的进退两难,目光紧紧盯在衣物上,不由问道“怎么了?” “衣裳...破了” 裕泰一听神情严肃,就遮短薄的晨光,修长的手指在衣裳面上摸了摸。 “最...最上面的一件,在袖口上,奴婢已经连夜补上了,可...” 听言,修长的十指没有再去翻袖口查看,而是转道摸了摸衣裳的前襟,指肚没有发现凹凸不平的纹路,只有些不太明显的碎纹,俊脸上才松懈的缓和了许多。 “姑娘回去吧。” 说罢,双臂一伸把衣裳接了过来。 欲加之罪 渐渐天气变得寒冷,弥漫的湿气浸在人的骨头缝里,已经习惯的宫女们都缝起了护膝,生怕这总跪地的双腿,哪天出宫后落下什么病根。 楚辞越是想适应越是出错,挨鞭子打手心的刑罚不知道挨了多少,可犯错却是层出不穷。 晚上,寝舍早已熄了灯,刚迭完衣服的楚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回走,狂风呼啸,冷的她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屋。 “你还有脸回来。”是茯苓的声音。 来不及思考,房中就突然间灯火通明,方才昏暗的房间被照亮,茯苓与几个要好的宫女拿着蜡烛,把分不清状况的楚辞围住。 “你...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浣衣局内,茯苓出了名的牙尖嘴利,加上之前的过节,楚辞不由心生惧意,脚步往后退了退。 可对方却越逼越紧。 素来茯苓就十分排挤她的,平时干活的时候,总是存心刁难,楚辞不想起争端,所以处处忍让,不想对方竟然越来越得寸进尺。 “啪——!”地一声,茯苓大手一扬,便给了楚辞一耳光。 从袖子里抽出一个青玉簪子,蹲下身,神色厉然,簪尖似要刮破楚辞的脸一般。 恶狠狠地说道“我的玉簪在你房中找到,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记耳光打地楚辞脸上火辣辣的疼,除了灼热的感觉,一股屈辱的苦涩涌上心头,身为官家子女,她哪里受过这种侮辱。 手摸着滚烫的脸颊,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滚起眼泪。 这簪子楚辞记得,前几日记得她还高兴的在众人面前显摆,听人说是什么老情人送的。 昨天不小心给弄丢了,茯苓还哗众取宠的掉了一夜眼泪。 “说话啊,你这个小偷。” 茯苓身边的一个宫女嘟囔着踢了楚辞一脚,很明显是一个鼻孔出气。 “是不是见着人家的东西好,就想偷啊?” “就是,李嬷嬷可最烦偷东西的人了。” “茯苓,要我说,就把她叫个李嬷嬷处置,看还不打她个皮开肉绽。” 你一言我一语,几个人装模作样的提着建议,一个个的眼神如银针一般,像是要把人扎的千疮百孔。 茯苓嘴角勾起得逞的冷笑,转瞬又抽出手帕,假意捂着鼻子抽泣。 瞄了眼地上的楚辞,就像是望着一个可怜的乞丐,泣声“就依你们意思吧,不然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咱们欺负她。” 浣衣局忽然夜里掌灯,李嬷嬷带着主事的两位姑姑已经各自就坐。 “这是怎么了,嬷嬷” 左边兰姑姑望着跪着的几个人,不明就里的轻声问着黑脸的李嬷嬷。 李嬷嬷望着楚辞,咬着牙根说道“咱们浣衣局出手脚不干净的奴才。” 兰姑姑夸张的“哦”了一声,杏仁一样的眼睛闪着不痛不痒的笑意,随即起了架子。 “那可得好好审,咱们浣衣局可好久没出过贼了。” “楚辞,你可认罪?” “奴婢不认罪” 清楚明朗的声音回响在耳畔,语气虽然不刚硬,但却字字铿锵,坚定的脊背中,透着几分倔强。 脸上红肿的手印清晰可见,但桃红色的汪汪大睛,却有股不服输的气节。 李嬷嬷忽觉稀奇,平日里都以为楚辞是个软柿子,除了哭就不会别的了,今天怎么敢反抗了。 “那簪子你作何解释?” 楚辞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手脚慢,每次干完活回去都已经是夜深,这簪子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可她手里又没有证据,只能硬着头如实回答“奴婢没有证据。” “分明就是不敢承认,李嬷嬷您一定要公事公办”茯苓一旁添油加醋。 “茯苓,我让你说话了吗?” 李嬷嬷转头直视楚辞“楚辞,簪子在你房中搜出,茯苓他们都看见了,人赃并获。你没有证据证明清白,又让我怎么相信你。” 楚辞自然明白李嬷嬷的警示,眉眼微露难色,朱唇紧闭,顿时说不出话来。 “李嬷嬷,她就是眼红别人的东西,您一定要秉公办理。” “是啊,不然日后肯定会更加猖狂。” 一直未说话的叶姑姑看这情形,心里就猜了个差不多,多少年了,这种小把戏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说到底都是为了这簪子,嬷嬷不妨给奴婢看一看。” 接过簪子,叶姑姑捂嘴笑出声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慢慢坐起走到楚辞面前,轻声嘲问“就这簪子,你也能看的上眼?” 说罢,簪子被丢进楚辞的怀中。 拿起一看,虽然色泽玉质都是上乘,但在簪尾上有一粒黑点嵌在里面,破坏了整个簪子的翠性,这种货色无疑是不值钱的。 “不值钱的地摊货。” 云姨娘 叶姑姑平时是个寡言少语的人,谁成想这说出的话那么难听,虽说是贬低簪子,但茯苓却是听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怎么听都像是指桑骂槐。 被践踏的脸面,让茯苓被怒火烧的难受,抬头目光直盯着叶姑姑。 毫不示弱道“叶姑姑,就算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不能说明楚辞她不偷啊,而且簪子确实是在她房中找到的,与我一起的都看见了。” “是啊...是啊....” 所谓的证人,被叶姑姑冷眼一扫,便吓得不敢再出头,心里发虚地互相交流着眼神。 见茯苓仍咬着不放,叶姑姑不禁摇头。 “茯苓,与人为善对自己终归有好处,这是姑姑作为过来人给你的忠告。” 一心抢回面子的茯苓哪里还能听的进去,梗直了脖子,事已至此,她已经骑虎难下,必要讨个说法。 “多谢叶姑姑,茯苓谨遵教诲,只是偷盗是大罪,还望嬷嬷查明后及早定夺。” “楚辞知道自己百口莫辩,但是嬷嬷,奴婢一天都待在洗衣坊,若有人存心陷害,实在太容易了,请嬷嬷明察秋毫。” 说话间,一个小宫女急冲冲的跑来“嬷嬷,福公公来了,说是惠贵妃召楚辞过去。” 明德宫内,里间的软塌上坐着还未洗漱的沉清云,塌旁烧着炭盆,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圆润细长的手指紧紧相握,时不时问着宫女“人来了没有?” “回娘娘,没有。” 叁十多岁的女人面上闪过失落,还来不及懈怠,就闻门口有声,急忙下榻。 “回娘娘,人带来了。” 福海进屋先作揖行礼,在主子一声默许中,起身退到一侧,楚辞就站在身后。 楚辞不敢正视贵妃,双腿一弯跪着磕头“奴婢楚辞,拜见贵妃娘娘。” “快...快起来。” 听到抽泣声,楚辞才疑惑地起身,这贵妃娘娘哭了? 沉清云望着伤痕累累的人,眼泪止不住的簌簌往下掉,双手在空中颤抖,想抱着楚辞,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如果扈姐姐看到自己的女儿被人糟践成这样,该有多心疼啊。 “辞儿...我是姨娘啊。” 一声辞儿听得楚辞鼻头泛酸,自打进了宫,就没有人再这么喊过她了。 斗着胆抬眼望去,熟悉的面孔让她目瞪惊愕,一时间所有的委屈都变成泪水哭了出来。 “云...云姨娘” “我可怜的辞儿。” 福海示意奴才们退下,最后行礼,关上房门,房中留下哭诉的娘俩。 “辞儿,你父亲先一步走了,倒是苦了你了。” 沉清云摸着她脸上红肿的脸颊,就知道这一个月在宫里过有多糟,一颗心顿时拧着的疼。 沉清云与楚辞早逝的母亲,在闺中是一对密友,各自嫁人后走动虽然少了,但书信往来倒是频繁。 早在沉清云刚入宫的那几年,多亏了楚辞母亲解忧送药,对楚辞跟自己女儿一样。 “姨娘,辞儿没事。” 说是没事,沉清云如何能信,看着十指生出的冻疮,眼角一热,又是两行热泪。 哽咽半响才道“你这双手以前是写字的,现在却...” 楚辞不好意思的抽回自己都不敢多看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的没有忍住,还宽慰着沉清云,勉强的笑了笑“是辞儿笨手笨脚的” “这苦你受不得,本宫明日就请靖王进宫,让世子履行婚约,娶你为妻。” 提起此事,楚辞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今年十七岁,从小与靖王之子萧铎定亲,后来父亲被诬陷投靠秦王,入狱斩首,她连带着获罪入宫为奴,靖王之子也避嫌的退婚了。 “在父亲斩首前,已经退婚了。”楚辞说的小声。 想起退婚当日,靖王派来的两个门生,字字锋利,咄咄相逼,不免又心生凄凉。 “你...你为何不告诉姨娘啊。” 楚辞见姨娘气得发抖,顾不得自己惆怅,起身扶着人坐上软塌,手在后背给顺着气“姨娘息怒,姨娘息怒。” 月藏入云,茶盏凉底几次,福海在门口恭敬的守着,听到里面一声唤,踱步走进去。 “把辞儿送回去吧。” 宫里的女人老的都快,不到四十年纪的沉清云,早已经不起费神,就这一会只觉得头昏脑涨,疲累不堪,眉目间难掩的衰容。 楚辞知道姨娘身子不好,不可劳神,有些后悔自己说的多了。 人生本就是苦多甘少,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活,自己何苦叨扰姨娘,不如早点退下。 “奴婢告退。” 她仍是戴罪之身,为不累赘姨娘,称呼上还是该忌讳一些,万不能因为这个让人抓了辫子。 沉清云手臂支着脑袋,看得出来实在精神不济,脸上的眼泪尚未干涸。 太监睡娘娘 福海奉命把人送回,再回到明德宫已过四更天,身上铺着一股凉意,慢慢麻木一片。 “娘娘,已经把楚姑娘送回去了。”隔着鸾帐,福海恭敬的回道。 彼时羸弱地玉手伸出鸾帐,福海上前接住,坐在床榻上。 沉清云面容憔悴,脑袋一沉,靠在福海的肩上,动作熟练,好似已经做过百遍。 “那孩子就交给你了,你看看能不能调出浣衣局。” 一想到楚辞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巴掌手印,沉清云还心有余悸,养尊处优的闺女哪受的了那个罪,就算帮不了她太多,她也不能坐视不理。 经此一夜,福海知道她累得不轻,握住纤弱的手,轻轻吹了吹热气,自然地拢在自己衣内,贴心焐着。 “娘娘别跟着劳神,留神自己的身子。” 打沉清云进宫,福海就跟着伺候了,这么多年来,两个人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早不是单纯的主仆关系。 沉清云性子软,极少跟他讨要什么,如今她难得开口,他自然是竭尽全力去办。 “奴才在掌礼司也有认识的,这事主子就放心。歇下吧,一会天就亮了。” 福海心疼地勾起女人垂落眼帘的青丝,别在耳梢,温声细语地劝慰。 沉清云知道福海不会骗她,顿时觉得了却一桩心事,长睫轻阖,慢慢闭上。 福海抱着孱弱的人儿,慢慢将其放躺下,刚要抽身,沉清云忽又睁眼。 眼眸惓缠,清纯勾人“你今日陪陪我。” 吹了灯盏,天边已经露出白光,福海合衣抱着香软无骨的人儿,双双枕在高枕上。 一只手起起落落,轻轻拍哄着怀里的女人“睡吧,明儿一早,我就去趟掌礼司,不叫你烦忧。” “嗯” 转眼就是十一月,大雪没有,小雪倒是飘了几场。 从那日见面之后,楚辞也不知为何被调到了乐坊。 一转大半个月过去,虽然沉清云没有再召见,但楚辞知道,是她的帮衬,自己才能脱离苦海。 乐坊、戏坊、舞坊在皇宫的最偏角,整日声音不断,虽吵闹一些,但却比浣衣局轻松许多。 第一天来时,掌事问楚辞会什么,她说了句琵琶,试弹一曲后,就成了乐坊弹琵琶的宫乐。 “楚辞,你明日去广储司领乐师的衣裳,不然下个月皇后寿诞,你穿个宫女衣裳不合适。” 吃饭时,与楚辞同屋的八月,小心的提醒道。 “嗯” 不说楚辞都忘记这茬,进乐坊也有大半月了,身上还穿着浣衣局衣裳。 隔壁屋的桂香凑过来,一脸欣喜,顾念掌事在一边吃饭,小声嘀咕道“明个该领月钱了,八月,你又能买桂花糕了。” “吃你的饭。” 馋嘴这个事八月一直改不掉,一想到那香甜的桂花糕,她就止不住的流口水,每月二两银子大半都买了这个。 楚辞浅笑望着两人斗嘴,脸上露出一对小梨涡,同样止不住地窃喜,小声道“我从进宫,还没领过月钱呢。” 在浣衣局的时候,她手肿的连碗都端不住,糟蹋了不少粮食。 李嬷嬷就理所应当的把月钱给扣除了,到如今她仍穿着旧衣,每日都冻得瑟瑟发抖。 “楚辞,我虽然没有钱了,但是我娘送的棉衣你随便穿,这大冬天的,你穿的这样薄哪能行?” 八月嘴里包着大口的米饭,说话嘟嘟囔囔的,喷出不少米粒,惹得桂香一阵嫌弃。 话虽是这么说,但能进宫的,家里肯定是不富裕,不然哪个父母愿意孩子为奴为婢。 上次看到八月休沐带回来的棉衣,那两层棉花,一针一线拽得结实极了,可见当娘的多怕孩子冻着,她又怎么好意思穿呢。 “明日就有月钱了,再买就是了,不差这两天。” “你总是这么说。” 楚辞只好勉强笑笑。 次日清晨,楚辞先去的广储司,领了乐师服,就忙不迭地往会计司赶,刚到路口就被眼前水泄不通的阵仗吓傻了眼。 各宫的宫女太监都规矩的排着队,各分四列的站满整个会计司的路口,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墙之隔,依稀能听到里面太监高声喊着什么几两几钱。 昨夜里北风呼啸了一夜,快天亮时地上下了一层的银霜,此时正是冻人的时候。 且不论别的,地上的冷气透过薄薄的鞋底,爬着双腿一路往上窜,站了有半刻钟,楚辞身上就没有一点热乎气了。 起初搓手还能暖和,结果微微风丝就带走了全部温热,身上渐渐冻的生疼,不着风的地方还好,脖子、手腕、脸上简直就是刀刮的疼,手一摸就是僵硬一块。 又好一会,脚下也就挪了一小步的距离,回首望去,也是排着长队,楚辞慢慢抻了抻没有知觉的手指,从冰冷的门牙里吹出一丝热气。 再这样下去,人就要僵化了。 “凌春宫领月钱了。”身后忽然一声高喊。 扯衣角 宫女太监一听令子,顿时开始躁动,纷纷攘攘的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楚辞听得一头雾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推嚷着到靠墙的一侧,熙攘中渐渐腾出一条道来。 还没站稳的人群依然动荡不堪,不知是哪个劲大的,猛地一推,就倒了几个人。 楚辞被压在底下,承受着重量,顿时有些喘不过气。 一双陈旧的宫靴停在楚辞面前,看鞋底子已经被磨平了,勉强还在维持是个鞋的样子。 忽然人蹲了下来,楚辞害怕地抬眼。 裕泰一见是上回的宫女,墨眉微微松动,低声道“姑娘,没事吧。” 不知为何,楚辞被这么一问,有种被照顾的感觉,摇摇头爬起身来。 裕泰望着她,目光最后停在她手腕上擦伤的一片红,冬天冻得人皮紧,擦伤本来是再所难免的,可... 裕泰微松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姑娘随我来。”他小声道 听言,楚辞抱着衣裳,小步的跟在他身后,不知为何却没有了拥挤,宫人纷纷自觉让路。 她窘迫地低着头,不敢往别处看,颇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拐过一个弯,就到了一堵矮墙,裕泰每一步走的都刚刚好,就像是刻意给女子小步赶上的空闲。 谁都没有先开口,不知不觉就到了后门。 “裕掌事”开门的小太监,一见裕泰躬身行礼。 裕泰没有回答,深邃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平淡至极。 终于到了后院,领着楚辞进了一个房间,裕泰先让人坐下,就找东西去了。 房间里烧着碳,设施虽然简单,但吃的喝的应有尽有,软塌手暖、果品香茶、什么熏香帐帘,任谁也想不到会计司还有这种地方。 楚辞木讷地坐着,桌上还有些瓜子果皮,应该是有人刚走,煮在炉子上的茶,还没有熄火。 一侧柜子边,裕泰正找着药膏,他记得上回特意放了瓶新的在这。 裕泰再出现时,手上就多了个白瓷瓶“姑娘把手伸出来。”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楚辞本能的收手“不用了,过几日就好了。” 显然这不足以说服裕泰,他打开瓶口,温和道“冬天伤口好得慢,不擦药膏,回头会留印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楚辞垂眸看着手腕,那里还在丝丝往外渗血,犹豫之下,还是伸了出去。 裕泰见人伸手,食指上攒点乳白色的药膏,一面轻柔的点在伤口上,一面细心的吹着。 大约是他伺候主子习惯了,抹药动作温柔极了,让楚辞感觉不到一点疼,反倒是微微的麻凉,在暖炉似的屋子里,觉得特别舒服。 “刚才听他们...叫你裕掌事?”楚辞小声试探的问着,“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小太监呢?” 两人距离挨的近,轻轻柔柔的女声传到裕泰的耳朵里,就像是飘雪花似的。 宫里太监宫女想升品级,一要手脚伶俐会讨主子欢心,升品级就是一句话的事。 二是在宫里年岁呆的久了,自然而然的也熬到升品。 裕泰自小入宫,今年二十五岁,还只是个掌事太监,不能算是什么光荣的事。 淡然回道“都是当奴才罢了。” 伤口很快就上好了药,裕泰一抬手,楚辞眼尖的发现袖口缝线的针脚,又觉得不是很确定,伸手就攥住了人的袖角。 拇指一翻,果然是自己缝补的那件。 “这衣裳是你的?” 太监身上有残缺,交涉言行上都忌讳与人直接接触。 突然被这么攥住了袖口,两人手背还有意无意的贴住,头回碰着女人的肌肤,这让裕泰像是被人抓住小辫子一样,脸颊上迅速滚烫。 慢慢抻着劲的抽出袖子,低头盖上药膏,轻轻点头。 “衣裳穿了两叁年了,洗破了也正常。” 两叁年?楚辞不由睁大眼睛,按理说掌事应该不缺钱,可为什么一件衣裳要穿这么久? 人正想着呢,裕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茶杯,用炉上煮着的茶先浸洗一遍,而后才倒了一杯,送到楚辞泛着光波的眼下。 “这儿的茶比宫外头的好,你尝尝。” 此话丝毫不掺假。 这里是他们太监平日打牙祭的地方,吃的用的都是零零散散各宫送来的,为的就是他们在哪个主子面前嘴甜些,多说点好话之类。 刚煮好的茶,还冒着蒸汽,倾吐着微甘的清香,楚辞感激的接过捧在手心,茶壁的滚热暖暖的烫着手心,眼睛里也被熏得一层雾气,水汪汪的晶莹剔透。 “我叫楚辞,楚歌的楚,告辞的辞” 懵懵懂懂 清湖一样平静的眼睛,就这么温柔的看着自己。 裕泰跳动的心脏被撩拨的泛痒,如同叁月垂柳,伴着微风摇摆,柳条蜻蜓点水的探着湖面,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太监做习惯,早不把自己当男人,裕泰本以为自己心如止水,可再次毫无征兆发烫的脸颊,却不是这么告诉他的。 “裕泰”他木讷的回答道 “前院忙着呢,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你喝了茶再走也不晚,我先回凌春宫了。” 楚辞听着嘱咐,认真的点头。 “那个药你也拿回去,以后也能用的上” 说完裕泰就有些后悔,以后用得上,终究不是什么吉利话。 楚辞张嘴仍想说什么,就见人已经离开,望着他款款而去的背影,把桌上的瓷瓶握在手里。 “谢谢。” 一晃就是十二月,皇宫被大雪裹妆了半月有余,天气干冷,莫说是房顶的雪了,就是挂在树梢上的坠雪,几次太阳出来也没晒化了它。 “沙沙沙”乐坊开始扫着积雪,经过一夜冷吹,好多都化水成冰的冻在地上,总也扫不干净。 “快点扫,扫完了还得接着练乐呢,明儿就是皇后娘娘的寿诞,到时候演砸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主事姑姑穿着棉衣,站在连廊底下,一手插着腰一手拿着鞭条怒喝道。 八月瞄一眼众人,拿着比人还高的扫帚,半扫半挪的蹭到楚辞身边,张口吐着白烟似的哈气。 “楚辞,过两日,你做的那个裘衣给我披呗。” 楚辞穿着青色的长衣棉袄,两只耳朵冻得通红,见八月过来,眼神闪烁的凑近“怎么了?” 八月脸颊绯红,却不是冻红的,小嘴贴在楚辞耳边道“我...过几日我休沐,家里表哥来了。” 楚辞恍然大悟,八月虽然小孩心性,但也有十八了,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心上人来家,自然要穿的好些。 裘衣是她自己做的,成衣实在太贵,紧巴巴的月钱根本买不了几件。 索性就让八月休沐时从外面买的布料,反正她会做针线活,做的还称心一些。 “我又不出宫,要那裘衣也没机会穿,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 “真的?”八月惊喜的睁着溜圆的眼睛,手里一个没注意,扫帚就倒在地上,急忙慌张的弯腰去拿。 “八月,你是不是又不想吃饭啦。”果不其然,廊下传来一声怒吼。 “没没没,我这就扫” 楚辞憋笑的耸动肩膀,手里的扫帚绵软无力的刮着地面,最后赶紧和八月分开了。 —— 皇后寿诞是大喜事,乐坊除了自己合奏,还要配上歌舞,所以人都是打散着用。 刚扫完了雪,楚辞就匆忙的赶到歌舞坊,正巧碰上舞姬们刚换上轻纱舞衣。 青黄的绫罗长纱,配着舞姬曼妙身姿,头上画龙点睛的珠翠,眉眼间略施粉黛,朦胧纤细的身段,步步生莲的走上台,回眸一笑,简直众生颠倒。 以往他们排练就是素衣,今日是头回妆扮上,楚辞简直是花了眼一样。 “哎呦”水袖甩了一脸,打的眼珠子直疼,楚辞没忍住地叫出来。 巧珍捂嘴笑了起来,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墨色的瞳孔中闪着异彩,俯身问“楚辞,我漂不漂亮?” “漂...漂亮。” 楚辞说的是实话,宫里的舞姬虽然多,姿色却是各有千秋。 有文静素雅的、有清纯可人、有小家碧玉,各有不同,但像巧珍这种魅惑勾人的却是独一份。 她的勾人不需要浓妆艳抹,而是那双犹如藏在深谷的眼睛,第一次见时楚辞就领教了。 那眼睛就像是谷底的蓝色妖姬,散发着清冷的平静,绝世又孤傲,让你忍不住想一试究竟。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巧珍笑意更浓“楚辞你的琵琶可是点睛之笔,你可得好好弹,如果发挥好了,日后离了这,我也忘不了你的好。” “离开?” 巧珍无奈楚辞的愚钝,只能贴的更近些,小声道“成了人上人,谁还住在这啊。” 慢半拍的楚辞忽然顿悟,忍不住大声道“你想当...” “嘘”巧珍眼疾手快的捂着人的嘴,见她一副吃惊的表情,不满道“怎么,你觉得我不够貌美?” “不是...巧珍。” “那不就得了”说罢,转身一步叁摇的走了。 这些话在第二天得到了实现,只是又事与愿违。 不知害臊 寿宴当天,天气格外的冷,第一次在御前演奏,楚辞不敢穿的太多,怕一会坐着演奏时,手臂不灵活,再弹错了琴弦。 巧珍已经换上的舞衣,在门外排队候着,没有炭盆的室外,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巧珍来回搓着胳膊,听着前庭诸位大臣与皇上皇后谈笑风生,手心紧张的冒着细汗。 终于,内侍监出来招手,示意舞姬可以进去,楚辞与巧珍才快步走进。 寿宴上一片红光,烛火通明,巧珍提着衣裙盈盈小步,低眉顺眼站定在红毯上,瞬间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这厢楚辞也坐定,手里抱着红木琵琶,圆润的十指虚搭在琴弦,好似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发出千军万马的声响。 往上,皇太后,皇上,皇后并排坐着,都翘首以盼的等着看表演。 姑姑已经再叁交代不得乱看,但是杀夫的仇人就在上方坐着,她又如何忍住。 头未动,眼神慢慢飘着往上走,先是看到了病弱的云姨娘,之后便是正跪着给皇太后布菜的裕泰。 好巧不巧,裕泰突然抬眸,四目相对。 清冷的眸子微微惊讶,不露声色的望了她一眼,又平静地继续布菜。 皇帝赵廉就坐在中间,就是看表演,那浑然天成的威慑力,也丝毫不见削弱,被皱纹迭加的眸,透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来不及多看,楚辞收回余光,指尖拨动琴弦,倾泻的鸣音穿刺着整个大殿,让醉酒的人也不禁竖耳倾听。 由清丽的琵琶声做引,巧珍挥动水袖,在赤红如血的红毯上翩翩起舞,青衣美人,姿态婀娜,每一个回眸转袖都千娇百媚。 这让原本还窃窃私语的大臣都移目观赏,眼睛恨不能长在巧珍身上。 忽然,指尖撩拨骤然加快,犹如十面埋伏一样的情势紧张。 楚辞全神贯注的弹奏,巧珍游丝舞步随之变得柔中带刚,势如破竹,不多时又婉转迂回的慢了下来,像是最后的低吟惋惜,为结束做着铺垫。 优美的舞姿,配上精湛的琴声,这场表演,无疑格外的吸晴。 楚辞坐在一侧并不显眼,自己抱着琵琶先行离开,倒是巧珍温婉的行礼退场,给人留下意犹未尽的留恋, “皇上觉得这个表演如何?” 皇后侧身过来,嘴角泯笑,面容柔和。 “歌舞坊这回用心了,长安。”赵廉唤了声身边的大太监。 “奴才在”长安弓腰俯身,耳朵轻靠过去。 “刚才的舞姬和乐师,赏” 殿外,巧珍正欣喜的抱着楚辞,这会也不嫌冷了,一张脸上写满了喜悦。 相比之下,楚辞却手足无措,知道巧珍心思不纯之后,她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了。 当晚,首领公公长安大驾光临了乐坊,一尘不染的官袍,就是在雪天也不见一点泥泞。 望着地上跪着的楚辞,长安久久不发话起身。 其实这种小事大可不必他走一趟,但他还是想看看这个楚辞,多久没听到这么好的琵琶了,想不到如此年纪轻轻,就能弹出绝妙的琴音。 楚辞就趴跪在他的脚边,但心思却在眼前的宫靴上。 鞋底多纳了厚厚一层,靴身是上好的锦缎,里子用的棉布,这样不膈脚又暖和。 心中不由比较起裕泰那双快要磨穿的鞋,简直是天差地别。 “如此盯着男人的脚,也不知道害臊。” 人不知何时蹲了下来,楚辞急忙低头认错“奴婢知错,请公公饶恕。” 似惊弓之鸟的女子,惹得长安发出一声轻哼。 “走吧” 长安兴师动众地走后,楚辞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起身,皇帝的随便一个赏,她就拿了一百两纹银,穷苦人家估计一辈子都没见过。 惊吓过度 八月休沐那天下了大雪,正巧裘衣能派上用场。 这几日宫里闲言碎语有很多,最多的就是说巧珍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底下的太监宫女都殷勤之至,为巴结巧珍,宫女送首饰,太监送银钱,都指望日后能提携自己一把。 楚辞嘴笨索性就绝了巴结的念头,每天老实的数着日子,单等着何时能熬出宫就解脱了。 “楚辞,你帮姑姑送个东西吧。” 是主事的叶馨姑姑,楚辞二话不说的就应承下来。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东西是送到冷宫,总听人说冷宫邪乎,到夜深还有冤魂索命。 眼见就要天黑,更是耽搁不得,将东西送完,小跑着就要离开。 “站住,站住...” 楚辞脚步一顿,后来才知道并非是说她。 “站住,你跑不了的。” 嘈杂的叫喊声从右侧的宫墙传来,只见一个赤脚的女子拼命奔跑,凌乱的长发肆意的飞舞,哭花的妆容有些人鬼不分。 身后跟着五六个太监,手中都拿着红漆杖刑的木棍,个个面目扭曲的追赶着女子。 楚辞吓呆的愣在原地,忽然鼻子一凉,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伸手一摸竟是一大片雪花。 斗大的雪花成坨的落下,衣衫镂烂的女子有些衣不蔽体,刚滚过泥灰的双腿只知道逃跑,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眼中闪着希望的光亮。 “楚辞,楚辞,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他们要杀我。” 女子脏泥的手臂紧紧地拽住她,能清晰看到青紫红肿,脸上亦是如此,眼泪混着脂粉在脸上横流,嘴角未干的血迹滴在前襟上,活脱脱的像个病疯子。 “巧...巧珍”楚辞看了半响才认出是女人,顿时呆若木鸡,错愕不已。 垂死挣扎的巧珍已经神志不清,满脑子只想着保命,哪里能顾得上说话。 听到身后的追赶越来越近,双臂直接撇开楚辞,也不知前方是何地方,只要能保命就行,撒腿就跑。 “站住,站住...别跑...” 五六个太监从身边飞跃而过,一步的距离就要抓住巧珍,还来不及反应的楚辞就见一个仗棍劈头闷下,正打中巧珍的脊背。 巧珍整个人如中箭之雀,坠落在地。 “巧珍,巧珍...” 此时,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毫不留情道“就地处决” 拿着仗棍的太监围着巧珍,任她如何哭泣求饶都无济于事,同时朝天扬起仗棍,重重落在女子身上。 “啊——!” 能清晰听到呜咽的哀嚎,以及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要,不要。”楚辞奔着人冲过去,任她怎么喊叫求情,都不能阻止那沉重的棍棒,重重落在巧珍身上。 发号施令的声音有些犹豫,但太后之命不可违“快点。” 雪越下越大,片刻时间,巧珍就被人打的口吐鲜,楚辞眼睁睁看着女人被杖毙,两眼惊恐怔愣。 等人散开,血迹晕出一地红液,从巧珍身下流淌开来,浸湿了青石砖板, 血肉模糊的画面让楚辞胃里翻滚的作呕,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人,现在成了这样,她捂上嘴,眼泪哗地流出来。 “你们把人处置了。” “是” 熟悉的低声让楚辞感到战栗,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墙角,惊恐到失语。 巧珍的尸体被太监随意的拽走,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印,还温热的血液染红了洁白的雪花,醒目又让人害怕。 而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裕泰。 知道她吓得不轻,抬步在她面前停下,两人相隔一步的距离。 无法从恐怖暴行中抽离的楚辞,战战兢兢地望着他平静至极的脸庞,就像刚才发令杀人的不是他一般。 泣不成声地问“因为巧珍想做娘...娘,所以,所以...太后杀...了她?” 裕泰不予回答,沉静的眼眸中藏着久违的不忍,这场雪声势浩大,应该一时半会停不了。 微微弯下身“天晚了,奴才送姑娘回去吧。” 楚辞嗓子被酸楚堵住,心悸地难以呼吸,她大口地吸着冷气,眼角的热泪不断地往外涌,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裕泰陪她这么站着,也不催促。 大约一刻钟后,雪积堆在肩上,也不见他挪动一步,两人对立而站,万物都寂静。 天色渐渐暗下来,周遭除了楚辞的啜泣,就只剩不断飘落的冰雪。 楚辞终于撑着身子站直,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裕泰作势弯身就要去扶,或许是考虑到不适合,最后还是不着痕迹的收回双手。 地上已经白茫茫一片,楚辞扶着宫墙,脚步一深一浅的印在雪里,头一次,楚辞意识到宫墙很长,宫里的夜很冷。 裕泰落后一步的跟着她,步子很轻却没有犹豫。 贴心送汤 “裕掌事回来了。” 裕泰前脚刚踏进监舍,就听到小松子高声通报。 遥看荣兰那屋尚未吹灯,以往不值更义父早就睡了,除了是有事嘱咐,想着就抬步往上院房走去。 “给义父请安。” 荣兰身下垫着枕头,黑绒的大袄搭在上身,眼皮交迭打的正欢,很明显是在等人。 “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语气慵懒带着鼻音,像是刚醒的样子,见到裕泰就抬头欲要坐起。 裕泰眼力见十足,起身把身后垫高,再扶着人躺下。 “太后吩咐处置了个宫女。” 裕泰语调平常,没有谄媚和阿谀奉承,就是简简单单的拉家常似的。 “嗯,明儿,我出宫一趟,跟你洛姨见见面,自打天冷还没聚过呢。” 荣兰口中的‘洛姨’是他在宫外娶的亲,早年间,足足娶了十几个。 别看荣兰是个太监,眼界可高着呢,下九流的再漂亮都不要,妾室中出身最次的还得是个员外家的小姐。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死的死,跑的跑,独剩下一个洛姨,还愿意死心塌地的守着他。 这些年荣兰老了,在宫中的权位虽高,但越发的放不下洛姨,一旦听说哪里有个天灾人祸,或者季节骤变无常,总要出宫看看心里才踏实。 “你啊,有什么事就去找长安,别总是冷着脸对人。一个喊我义父,一个喊我师傅,怎么着也比外人亲不是?” 荣兰按照惯例似的念叨一遍“再者说,日后我出宫养老,就顾不住你了。长安他比你处事圆滑,对主子八面玲珑,又是出身高门,懂得断文识字,你以后还得多多依傍他。” 虽然裕泰不多言语,但荣兰心里也明白一二,长安要的是高官俸禄,而裕泰就是在熬日子,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自然熟不到一起去。 “孩儿知道了,义父。” 听人答应的如此爽快,就知道又白说了,荣兰不禁叹了口气。 “还有一事,你也不小了,不如找个对食,也算有个伴。宫里连掌监都有对食,你模样品性都不差,何不寻个说话也好啊,这事我让内务给你留意着。” 这个朝代早就不反对宫女太监对食,甚至胆大的私下里,还真有人夫君娘子这么称呼。 裕泰对此却并不热衷,宫女二十四岁就能出宫,而太监是要在宫里呆一辈子。 对食只是两个孤独无援的人,互相慰藉罢了,哪有什么情分可言,可以说是荒唐至极。 宫里不乏有为了让自己好过点,就找个有品级的太监对食,一是为了有个临时依靠,二是从这些可怜的太监身上得些好处。 可怜那些太监省吃俭用省下的银钱,都被对食的几年,被女人花光榨净,也换不得半点情意,最后都是人财两空。 宫女出宫后凭这些好处,找个如意郎君,携手一生,回首想起宫中对食,都觉得有损脸面。 “义父,我一个人惯了,不打算找对食。” “义父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觉得对食不长久,给你在宫外娶几个如何?” 太监娶亲?想想都可笑,义父娶了十九个才有一个洛姨跟他到白头,自己也娶十几个?裕泰心中苍凉一笑,那些虚情假意的东西不要也罢,少了子孙根,他就已经不做念想了,直接轻轻摇头。 “孩儿还得换衣裳值更去,就跪安了。” 出了门,裕泰就回到自己房间,同住的小松子刚要伸手解衣,见到裕泰进来,解衣的手就放了下来,喊了声“师傅” 裕泰忙中有序的穿着棉衣,若有所思地抬眸看着小松子“你一会去御膳房值更?” 小松子进宫一年多,和裕泰一样,是被人贩子拐进宫的,裕泰也是出于怜悯收他为徒。 因人笨手笨脚,就托人把他安排在御膳房,只是偶尔回来住。 “是,师傅.” 裕泰换好了衣裳,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匣子,里面脆响的都是银钱的声儿,摸索着拿出一两碎银子,塞给小松子“一会你给乐坊的楚辞姑娘送碗莲子汤。” 小松子想也不想的把钱塞回去“师傅,用不着,现在天冷,御膳房怕各宫主子想喝汤,所以每夜都备,我一会赶在换班前去,先给乐坊送去。”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平日里他们嘴馋了,也会尝一些。 裕泰不与他争辩,把银子交给他,抬手戴上宫冠“那你积攒着买什么,先走了。” 假山后的肏弄娇喘 白雪铺了厚厚一层,这一夜静的出奇,楚辞窝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桌上的蜡烛滴了一圈又一圈的红泪,只要一闭上眼睛,巧珍死去的模样就在眼前,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来,索性就不睡了。 小太监送来了莲子汤,什么话都没说就冒雪走了。 楚辞知道是裕泰送的,拿勺子搅着碗里的银耳,鼻子一酸又哭了出来。 汤香甜不腻,入口时舌尖先品出甘味,到了味蕾上只觉得清鲜滑润。 楚辞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擦掉眼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转过天,八月就休沐回来,一推门,就见楚辞病歪歪的躺在床上。 面色苍白,嘴角干裂,身上止不住冒着冷汗的发颤,嘴里模糊不清的呢喃,一副大病之相。 这下可吓坏了八月,眼泪在眶里打转,亏得桂香提醒,赶紧去找主事院的叶姑姑来。 叶姑姑见怪不怪了,手掌贴着楚辞的额头,又摸摸自己。 “只是风寒,别这么大惊小怪,我那还有几服药,服下就没事了” “不找太医看看吗?” 八月觉得这么诊断是不是有点鲁莽,但又不敢跟姑姑对视,只能默默的小声嘀咕。 “还太医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能有我这几服药就不错了” 叶姑姑仿佛听到笑话一样的轻哼,没品级的奴才生病了有药就不错了,进宫的太监宫女,活活病死的也不是没有。 晚上,月影人稀,裕泰办完事从宫外回来。 正抄着小路往太后宫里去,加快步子时,一处假山后面传来面红耳赤的声响。 “好哥哥,你慢点,额...啊~啊~好哥哥,肏死我,嗯~” 女子娇盈盈的腻声呻吟,让一行太监听得心热,不由停住脚。 “爽不爽,爽不爽,这真的家伙什,比长安那‘角先生’如何?”男人嗤声询问,身下鼓足力气地朝穴缝里顶弄。 “啊~干死我...嗯~” 欲望当头,女子胸前白乳被撞得乱晃,放声淫叫。 男人赤裸着脊背,衣衫不整的将女子双腿缠挂在腰际,下身毫不客气地撞击着女子骚处,掺着潺潺流出的淫液,啪啪啪地发出震耳的响声。 “嗯~好爽~再肏深些...” 女子饥渴的用花穴吸附着真实又硕大的阳物,整个身体一次次撞向身后的假山,私处里面被捅的又痛又痒,让她神情迷离。 平时被长安那又冷又硬的玉势戳弄,一点也不舒服,好不容易今日有个鲜活的孽根,她恨不能就这么被他捅干死。 “好爽...好大...翠竹都要受不住了,啊~快...快,肏死我..” “那一会可别求饶啊”说罢,男人加大了力度,一根深深顶入,干到女子最深处,让人欲仙欲死。 娇软的身子承受不住距离的欢撞,忽然战栗了一下,随后发出腻人的呻吟。 “好坏...嗯~快点...” “你在长安那个阉人面前也这么骚吗?”男人手抓了一把女子的乳房,捏得力道又重又爽,留下几道痕迹。 女生摇着丰腴的雪白屁股,爽得直哼哼。 男人“啪”地一声,打在女子后臀上,肉浪翻腾。 女子欲求不满的吻着男人胸膛,喘着快要高潮的粗气。 “你也说了他是阉人,又怎么会爽呢?‘角先生’又硬又冰,怎比得过哥哥这根大肉棒,都要把翠儿捅坏了~” “你这小嘴儿,可真会说”说罢,男人又开始大力动了起来,阳物每次都狠狠的刺入阴道,像是要扎进肚子里。 女子满足的再次浪叫起来,不算长的指甲在男人身上划下一道道的红印,纵横交错,一看就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两人忘情地云雨,丝毫没察觉有人靠近。 假山之外的裕泰听得清清楚楚,却一直没发出声音,倒是身后的小太监,按捺忍不住大咳了几声,惊扰了里面的一对野鸳鸯。 正翻云覆雨的两人差点就此断了欲火,脸色煞白地止声,忙不择路地伸手捞起地上的衣衫,也顾不得谁的,就往身上穿。 “裕...裕掌事,裕掌事饶命...” 两人扑跪在地上,女子发髻凌乱,细散的青丝斜披在一侧,花容失色地望着裕泰。 她身上披挂男子侍卫的官服,撩红的雪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手臂上还挂着来不及穿上的红肚兜。 再瞧身旁的男子也好不到哪去,浑身一丝不挂,惊吓过度的阳物绵软的耷拉着,好似废了大半。 脊背上被抓出的痕迹,有些还冒着血丝,可见刚才是如何痛快,连疼痛都忽略了。 遇你则乱 裕泰入宫多年,这种场面已经是见怪不怪。 倒是身后几个小太监觉得稀奇,眼睛一个劲的瞄着男人腿间耷拉着的物什,之后又自卑的低下头。 不过也有另他意外的事情“翠竹?” 翠竹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进宫也有五六年了,以往她凭着聪明伶俐又能讨太后欢喜,所以在宫里也算站的住脚,长相更是不必说。 在进宫不久之后,就被长安看上,做了他的对食。 “裕泰...裕泰你饶了我,以后我再也不犯了。” 仗着是一个宫里伺候的,翠竹连掌事也不叫了,一个劲攀关系,连跪带爬到他脚边。 两颗奶子在身前乱晃,泥泞的双腿间还沾着男子的精腥,她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跪爬,直接让旁边的小太监们都看直了眼,止不住吞咽口水。 翠竹用手扒拉着裕泰,却被他不动声色的闪身躲过。 “淫乱宫闱是大罪,你不该知法犯法。” “我知道错了裕泰,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女人磕头哀求,哭嚎声不绝于耳。 “这话你与长安司公说,此事奴才,实在做不了主。” 一提起长安,翠竹惊恐万分。 “不不不,他会杀了我的,长安他根本不是人,那个阉人就会糟蹋我,自从与他对食,便日日与我交欢行房,每回把我弄得血流不止才停,裕泰...我求求你...” ‘阉人’一词刺耳之极,裕泰不动声色的站立,任由她求饶告罪也无动于衷。 其实就算裕泰想瞒也瞒不了,这么多眼睛看着,岂能真的瞒天过海。 “来人,把翠竹送到长安司公监舍,至于这个侍卫,先送到慎刑司。” “是” 恰逢一日休沐,楚辞把做的安神荷包给沉清云送去,因身份特殊,不宜久留,所以简单说了句话就回来了。 路过戏园子,就听咿咿呀呀的在唱戏,不知是哪个花旦,声音清丽娇柔,只听得一句“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一段暗香迷夜雨,十分清瘦怯秋寒..” 这是牡丹亭中离魂的一段,丽娘弥留之际的诉白,本想推窗赏月,却下起雨来,唱腔如诉如泣,悲戚哀伤。 让她不觉就湿了眼眶,楚辞鬼使神差的寻声走去。 一曲终,楚辞已经走进园子,抬袖擦擦眼泪,戏台上的‘丽娘’正提着戏服的裙边款款下台。 楚辞如梦初醒,回神自己正站在台下的观众席,戏园里的人,对她这个突然闯进的人,投来炙热的目光,顿时窘迫的烧红了脸。 刚想抬步离开,坐着审戏的监官,低语地开口“到后面去听。” 只见观众席里摆着一副桌椅,桌上虽摆着茶果糕点,但人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戏本。 青藏的太监服还是旧的,不知洗了几回,褪色的丝线使得衣裳微微发白,头冠下的脸,不像别的太监润白油光,而是淡淡的麦黄。 此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裕泰。 裕泰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撇开脸,挥手示意她过来。 “姑娘今日休沐?” 裕泰说话就是这样,轻轻柔柔的,一点官架子没有。 “嗯” 女子说话时总露着小小的梨涡,只是如此,裕泰耳根就控制不住的渐渐转红。 他很少离女子这样近,清香钻入鼻翼,好闻至极。 他努力沉着脸,倒了杯自己还没尝过的清茶,递给她“拿着,在后面角落里看。” 楚辞心花怒放地接过茶,再瞄一眼裕泰,心里打翻蜜罐一样,乖乖跑到后面的角落待着。 马上就到春节,按往年的惯例,皇宫听戏是少不了,到时候是主子们随便现点,所以这本上的戏都得过一遍才行。 裕泰本来是听的好好的,突然楚辞冒冒失失地来了。 一想到人就在身后看着,裕泰就觉得如坐针毡,手连怎么拿本子都忘了。 “下一出,武家坡” 裕泰身后是几个太监,再后面就是戏园里的人,楚辞躲在最后,其实看不太清楚裕泰,只能在人缝隙里看到一个发白的藏青衣衫。 原本是被戏吸引来的楚辞,此刻也不知怎的兴致全无,眼神总是忍不住裕泰身上飘。 临近中午,勉强又听了几个戏,裕泰终于熬不住的让人散了。 “今日就到这了,略歇会再继续,先散了吧” “是” 人刚散,裕泰就迫不及待的往角落里走,看见人还在,心里莫名觉得一丝欣喜。 “姑娘,饿不饿?” 楚辞不好意思地点头。 动春心 “如果不嫌弃就在戏园吃吧,乐坊就在隔壁,吃完了再回去。” 戏园跟乐坊一样,都是按时按点的吃饭,只有伺候主子的宫人,才要等主子吃过才行。 戏园的饭堂在东偏角,裕泰在这待了十多年,熟悉地形自然是不在话下。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楚辞侧脸身子前倾的歪头问道 裕泰望着她期待的神情,点头道“嗯,奴才原本就是这出来的,几年前有一次御前祝寿,被太后选了到凌春宫当差。” 原来如此“那你会唱戏?” “会一点” 裕泰腼腆的跟人对话,脚下逃离似的越走越快,不多时,就到了饭堂门口。 正吃着饭的太监宫女一见到裕泰,都端着饭的瞪大了眼睛,有的青菜刚咬半截,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不管叁七二十一,囫囵吞枣的一口塞进嘴里先。 “裕掌事好” 说起裕泰,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可在戏园子算的上是传奇人物了。 自有戏园以来,他是唯一一个唱戏被太后青眼,直接调到御前服侍的太监,可谓是连叁级,又认了大司公荣兰为义父,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裕泰不喜在饭堂吃饭,一是人多口杂说什么的都有,二是他不善于巴结奉承,也不善于让别人拍马屁,大多都是图清净的在义父的监舍吃饭。 找了一张小桌子,两个人就对立着坐下,还不等楚辞伸手盛饭,裕泰就先束紧袖口盛了起来。 一张桌子,两个人,叁迭小菜,再简单不过的几样,楚辞却觉得温馨无比。 双手接过递来的米饭,藏不住的梨涡露出来,乖巧地看着裕泰。 “饭堂的菜就只这样,姑娘将就吃。” 裕泰连眼都不抬一下,强压着心底的逸动,故作大方的吃着饭食。 “你问什么总叫我姑娘啊?” 楚辞吃着饭,故意说的委屈。 裕泰夹菜的手猛地一滞,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言行举止最是安分守己。 宫里常有太监喊宫女姑娘,但大多都是小太监这么称呼,一般像他这样的掌事太监,大可不必尊称什么姑娘。 但对于楚辞,他总觉得叫别的不合适,但这姑娘长姑娘短的,又掺杂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可以像他们一样叫我楚辞,或者更亲密些。” 楚辞语出惊人,裕泰彻底绷不住的脸嗖的蹿红,衬着他的衣衫,有种说不出的难为情。 “那么叫....不合适。” 楚辞见人如此不禁逗,也不与他争辩这个,看他碗里还是刚才的几个菜叶,毫不顾忌的夹了一筷放到他碗里。 特意嘱咐道“你太瘦了,多吃点。” 这一举动引来了许多宫人的瞩目,有羡慕,有私语,更多的是停止了侃侃而谈,纷纷低头憋笑。 紧握筷子上的两指发白,心底蠢蠢欲动的一块,开始滚滚发烫。 裕泰低着头,脸色温和的恍若春色,眼睛流转着不明情愫。 楚辞不怕别人怎么看,就是被人笑的有些害臊,娇羞的低着头,像个含羞草似的。 宫里裕泰是第一个温暖她的人,性子温和有礼,每次跟她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恐怕吓着他。 从会计司上药,到巧珍杖毙的耐心陪伴,她就觉得裕泰比别人好,但细说又说不出哪好。 像是有吸引人的魔力,比宫里任何人都让她觉得想亲近。 一顿饭在静谧中结束,裕泰背过身,不管楚辞一步叁回头的笑脸,强装镇定的回到戏园。 戏园门口站着一位上年纪的公公,手里揣着青花纹的汤婆子,细长的脖子正直勾勾的望向楚辞消失的方向,脸上一脸惋惜。 裕泰心思早就飞走,完全没留意门口站的人,直到眼前了才吓了一跳“师父?” 于连是戏园的老人,以前戏园里的人谁没有挨过他打,裕泰的戏就是跟他学的。 尽管这些年裕泰已经很少唱戏,但是多年的师徒情谊在那摆着,逢年过节总会回戏园,跟于连聚一聚。 “这姑娘是挺俊呐,把我徒弟的魂都勾没了。”于连中肯的打趣道。 “师父不要乱说,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到底是面对看着自己长起来的人,裕泰说话随意不少,脸上的表情也多了。 “正经人家的姑娘,宫里可不少,看你脸皮薄的样儿。” 刚才路过饭堂,于连惊的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这榆木疙瘩的徒弟,被一个小丫头弄得脸一会红一会白的,都快赶上川剧变脸了。 裕泰从五六岁就在戏园学戏,有个什么心思,他耷眼一看就能知道,更别说这么明显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动了春心了” “师父不要再取笑我了”裕泰被这么说道,脸上早已挂不住,只能央着于连别提了。 “这有什么的,人家姑娘意思都摆明面上了,你还扭捏个什么劲啊,再说内务不是开始给你留意对食了吗?宫女太监的都传开了。” 裕泰听言迷迷糊糊像踩在棉花上,刚才楚辞的话他听到很清楚,每句话都翻来覆去的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 但要问个什么意思,他却说不出来,只知道人如其名,温静极了。 “回头成了人家的,你就后悔去吧。” 裕泰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表情泰然自若,心里却不知打翻哪个坛子,蛰的五脏六腑都难受。 太监淫事 过年宫里少不了吹吹打打,乐坊不比那些太医女官,没有休假一说。 但从八月口中得知,按往年的惯例,宫女太监都会在初叁晚上,等在主子们都睡着了,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也就算了过个年了。 “听说了吗,静妃宫里的太监是个带把的。” 桂香正磕着瓜子,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可越是想接话,嘴里的瓜子皮就跟黏住似的,吐了好几回才算干净“真的假的,怪不得之前有人说他刮胡子呢” 围着坐的几个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着说道“这你是听谁说的?于掌监吧。” 楚辞坐床上坐着针线活,就听人另有所指地笑了,不由疑惑的看向八月。 八月刚填了一嘴的糕点,噎的喘不动气,自己拍着胸口,灌了一杯清茶。 嘴里嘟嘟囔的说不清,但声音却是很洪亮“桂香与于掌监对食了” 霎时间,屋子里烛火晃动,闻不见一点声响,忽的又爆笑一片。 对食毕竟不是光彩的事,被这么冷不丁的说出来,就是桂香也挂不住脸的气恼。 对食?楚辞停住手里的活,低头皱眉,不解其意。 其中一个好像看穿了楚辞的心思,半玩笑的添了一把火道“就是宫女太监对坐着吃饭,假模假式的做表面夫妻。” 这话粗鄙却是形象至极,太监宫女在一起本就是互相慰藉,两个的不能自由的人,互相给个依靠,让日子好过一些。 楚辞这才明白,为何有些宫女与太监走的极为亲近,太监身上的荷包衣袜,有些都出自宫女之手。 原以为是银钱买卖,各取所需,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在。 晚上,楚辞起夜出来,想着月光正亮,就懒得去点灯笼。 等方便完之后再回去,就看到院门口有人掌灯,灯光就干挑着不动,像是在等人。 几声人装的猫叫声传来,房间里便开始有了动静。 桂香在门内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着出来,偷偷摸摸跑出院外,与那挑灯的男人汇合。 “你要死啊,这个天哪来的野猫啊。” 来的正是于连,桂香的对食。 他哪管顾这个,手里的烛火颠了颠,一把揽过桂香的腰“小祖宗,你可让我好等”。 桂香躲了躲,推攘两下,但也没真的使劲“老色鬼,才几天就等不急了?” 她最熟悉于连的德性,这个时辰来找她,肯定夜里睡不着,心有痒了。 于连不老实的摸了一把她的屁股,反复捏了捏“香儿,我日日都念你念得睡不着。” 凡是个正常女人,哪有不反感阉人的,可既然选了这条路,为了不任人欺辱,硬着头皮也得认下。 “你不会要在这儿吧?” 于连更是大胆地摸起来,一只手掌灯,一只手盘旋在桂香的胸部,轻一下重一下的捏着“近来也没尝过荤腥,小骚货,你可想死爷了...” 说着,那粗鄙的手就探进里衣,隔着一层肚兜,直揉得桂香麻了半边身子。 桂香的身子早被于连调教的淫荡不堪,只要轻轻一揉,两腿就开始发软。 又硬又粗的‘家伙’ 乳尖被老家伙掐弄地像是要出奶似的,桂香欲火焚身,直接吹了灯,靠在墙上,气息紊乱地催嚷“那你要快些~嗯~” 于连窃笑“爷知晓。” 手掌顺着腰身往下,慢慢摸向女人腿心,那油腻的小嘴已经泛湿。 “小嘴儿都湿成这样了,还跟爷装矜持。” “嗯~” 饥渴张合的肉缝一下就咬住了于连的手,桂香泄出一声淫荡的叫声。 于连抽动的手指直直戳了进去,挑开松散的红肚兜,他一面低唇吸弄着乳尖,一面狠狠用手指奸肏着桂香。 “嗯~重些~” “你这骚穴儿,还跟破处那会一样紧,吸得爷欢喜极了。” 他们对食没经过谁牵线搭桥,桂香性格张扬,在乐坊里总是容易得罪人,经常被人使绊子穿小鞋。 偶尔听说于连的对食期满出宫,在宫里寻新对食,所以就留了个心眼,但依旧没狠下心,只是观望而已。 有次被人掌掴,差点毁了容,她才萌生了对食的念头。 正逢一日阴雨天,她趁着于连生病,便主动爬上了他的床,将自己交给了一个阉人。 好在于连对她不错,也肯给她花钱,什么金银细软都送过她,也不白白让她送了完璧之身。 反正在宫里也着实寂寞,没有真男人,有个疼自己的太监也是不错的,最重要还能给自己当个靠山。 “嗯~啊~” 手指在阴穴中来回翻腾绞鼓,桂香后脑勺低着后墙,浑身燥热难当。 穴口已然是湿淋淋一片,于连拔出手指,淫水顺着腿心往下淌出银丝。 “嗯~痒~痒死我了...” 桂香空虚地胡乱抓着于连的衣裳,欲求不满的眼睛盈动着饥渴“还要~快给我,于公公...” 于连自然不会这么放过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柄透亮的玉石,形状酷似男人的阳具,尺寸却大的多。 “叫声相公,便让你的小嘴儿尝尝。” 桂香欲火焚身,咬唇叫了一声。 于连大悦,弯身褪下她的裤子,对准里面淌湿的小缝,猛地送了进去。 尽管被死太监焐了半天,但玉石毕竟不是活物,没有人的体温,加上又硬又大,桂香承受不住的叫出声来。 “唔...”于连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指,淫笑道“这物件粗壮,娘子可要忍住啊,一会定叫你欲罢不能。” 桂香在心中暗暗啐了一声,但脸上为讨于连欢心,还是动情地低喘两声。 “相公好坏~嗯...啊~慢点插,太大了...奴家受不住的~” 冰硬的玉石在淫穴中噗嗤噗嗤地来回进出,于连越插越上头,干脆直接拽着桂香的腰,让她无处可躲。 快感逐渐消失,剩下的只有于连畸形的发泄,桂香呻吟渐渐变了味道,感觉肠子都要被捅破。 “嗯~啊~不行了...” 良久之后,桂香疼地喷潮,身体没力地往下坐。 “可人儿”于连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顺气她的手腕,套上一个金光闪闪的镯子。 桂香睁开眼睛,望着雕工精细的镯子,忍痛娇气地锤了把于连。 “死相” 楚辞看得惊心动魄,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等到于连的灯笼越来越远,她惶恐地跑回房间躺下,心脏不停地咚咚直跳。 害臊的太监 一晃眼就到了春节,皇宫里虽然不必大宴群臣,但终归要办场热热闹闹的家宴。 与后宫妃嫔见个面也是祖例,为的就是后宫不受宠的女子,也能得见圣面。 除夕当晚,天气冷的格外湿寒,北风呼啸隐约夹着雪花,拍在人脸上冰凉麻木。 即便冻的身上没有温气,各宫依旧是姿态各异,衣着光鲜,争奇斗艳,在瑟瑟寒风中楚楚动人。 今晚上太后面前有荣兰伺候,裕泰就留在了凌春宫值守。 匆匆换了衣裳就出了舍下,刚走到宫门口,老远便看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左右张望。 凌春宫中黑灯瞎火,万籁俱静,暮色里只有守夜的宫人,雷打不动的站立看守。 “裕泰” 楚辞终于等到人,高兴地冲着他摆手。 “你...”裕泰觉得心脏都要被她吓出来,连忙叁步并一步的跑过去,拉下她左右摇摆的小手。 担忧的温声怒喝“你胆子也太大了。” 顾不得礼数,大手顺势滑到她的手腕,匆匆把人先拉到一旁,相对不显眼的地方。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手腕,包裹着细腻的肌肤,认识几个月,这还是头一回这么近的接触,以往他早不知离多远了。 楚辞也未经人事,家里又无长兄男子,自然没异性如此亲近过,闻着对方身上的皂荚味,害羞不已。 平息过后,女子独有的体香从楚辞身上传来,裕泰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自然的松手,忙后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 口中结巴的提醒道“下次别站在门口,凌春宫是重地,巡夜的侍卫多,万一把你当成图谋不轨之人,事就大了。” 裕泰的浅浅低语宛若夏日的蝉鸣,虽然声音响彻耳边,但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楚辞听得耳朵痒痒的,扰得心间麻麻的。 拿出黑色的布裹,小手慢慢的交给裕泰,活像个没吃着糖的孩子,语调委屈,挠人心肺。 “我是问过小松子,说你今日留在凌春宫值更,就过来把这个给你。” 裕泰先是没有打开,手指就这么隔着掐了掐,然后抬眼看了看女子,最后忍不住还是打开了。 一双藏青的宫靴,针脚稠密,鞋底里衬铺着多一层棉花,垫子是压在棉花上不会嫌高,从外看更不会知道其中玄机,这不是宫里领的官靴。 “跟你穿的鞋一样大小,我问过小松子了。” 小丫头没有抬眸,乱入的冷风吹得她小脸通红,裕泰就算看不见,也能猜到此时她的模样,一定娇羞可人。 奴才命贱,在宫里更是如同草芥,哪怕是得主子青眼,也活得如履薄冰。 人情冷暖裕泰早已经尝过,虽然没有害人之心,但打心底知晓人性薄弱不经敲探,可没想到竟有一天,会得到一女子如此厚爱。 裕泰久久不语,浸入夜色的脸颊,喜忧难辨。 楚辞半响也没等到他什么话,悄悄轻语“那…我就先回去了。” 裕泰慢半拍地望着她,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叹口气,殷殷叮嘱。 “小心点,遇到巡逻的侍卫,不要慌张,就说是来送东西的。” “好”楚辞冲他盈盈一笑,眼中像是盛满了易碎的星光。 裕泰心脏漏了一拍的回神,把鞋谨慎地塞进衣袖。 下贱的性奴 冷清的夜晚,长安回到监舍下,脚步还未踏过门槛,就听到里面女人在呜呜闷哭。 如细面冰白的脸晃过狐狸般的狭笑,而后大摇大摆的阔步推门。 翠竹的啼哭声瞬间大了,冷风吹得红烛摇曳,半灭不灭的火苗在灯芯上岌岌可危。 此刻,女子全身一丝不挂,不着寸缕的肌肤被冷风吹起一层鸡皮。 翠竹手脚被捆在四个床角,口内含着白布,哭得梨花带雨。 一见到长安靠近,顿时两眼圆瞪,被吓得魂不附体。 “唔~唔~” 翠竹蹬腿挣扎,泪水浸透的眼睛里盛满了绝望,她痛苦地望着逼近床帏的长安,挣扎的更加厉害。 “听说你喜欢上个侍卫,怎么也不跟本公说一声?” 尖声细嗓中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长安阴笑着欣赏她此时的恐惧姿态,笑容寒冷彻骨。 灯火通明,冰白的细指轻轻滑过翠竹的肌肤,挑起她的下巴。 “本公真是爱极了你这张漂亮的脸。” “不要...奴婢知错了,公公饶命...” 面对人的涕声哀求,长安也不过是淡然浅笑,之后手向下移动,越过凹陷的锁骨,来到圆软的‘山丘’上。 “唔~” 他抓住了翠竹的白乳,汹涌的肉团软滑细嫩,一手竟然有些握不住。 “公公,唔~” 翠竹被揉的舒服极了,情潮如浪,层层在身体里翻涌。 长安捏起殷红似梅的乳尖,指拇在上面揉搓、摱捻,翠竹很快就深陷在欲望之中。 “啊~” 红烛摇晃,女人叫得越欢,长安地笑就越发诡异,邪性阒然。 在翠竹意乱情迷之时,玩弄的手指又突然停下,意欲不明地辗转向下,轻撩过小腹。 “嗯~”翠竹情难自已的嘤咛。 长安一脸玩味地拨开湿淋淋的骚穴,里面已然是晶莹露水,淫色春光一片。 翠竹只当长安是想要了,便打算投其所好,故作欲火焚身的腰肢白白的雪臀,迎合地张开双腿。 可是没想到,长安居然撤回了手,冷冷得骂了一声“贱货” 翠竹当即如当头棒喝,还未抬眸细看,一股热辣辣的蜡油,便悬空淋在腿心。 “啊——!” 女子的惨叫声毫无征兆的彻响在监舍离,翠竹疼得险些晕厥,腿心处丧失知觉。 蜡油遇冷,很快就凝结在肥腴的肉唇上,裹上厚厚的红色蜡垢,翠竹痉挛地抽抽身体,两眼惨淡失焦。 长安这才满意觉得心中郁结之气微微疏解分毫,在她耳边低声阴语。 “本公今日就堵死了它,看你日后还怎么用这骚穴儿勾人。” “长安...你不得好死。” 闻声,长安仰头猖狂地颠笑。 “不得好死?” 他忽然伸手阴狠的扣住翠竹的脖子,手指灌足力气,慢慢嵌入女子的喉咙。 翠竹憋得满脸通红,呼吸力竭的瞪着他。 “夜很长,本公可以好好跟你慢慢玩。” 长安转身到里间,端出一盘花样众多的玉势,有的晶莹剔透造价不菲,有的形状乖巧,跟男人的阳物无差,且尺寸却大的多... 更有些是令人作呕的动物之鞭,个个看起来都触目惊心,胆颤不已。 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捏开翠竹的嘴巴,倒入一包白色药末。 奄奄一息的翠竹根本无法反抗,任由着长安掰开她的双腿,尽情地蹂躏糟蹋。 正如他所言,夜很长,长的可以把翠竹的尊严,全部揉碎,变成性欲的奴隶。 对食 年后,翠竹就被调离了太后宫里,裕泰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依长安的脾气,估计以后都不能再看到翠竹。 回监舍的时候,一个小宫女抱着包袱东张西望的跟着小松子,看怯生生的模样,像是刚进宫的。 “师傅,您回来啦,这个是内务送来的宫女叫杏枝,说是给您寻的对食,荣总管说您看过后没什么意见,就住过来了。” “杏枝,这位就是裕掌事,还不快跪下叫人。” 杏枝模样虽然不算出挑,但眉眼含情,怯而生娇,尽显女子的柔顺。 “裕掌…” 杏枝刚想跪下叫人,就见裕泰已经先行一步的离开,径直出门,往荣兰监舍去了。 这厢荣兰刚躺下就见裕泰走了进来,这么急性子的他,荣兰还是头一回见。 “人见着了吧,听闻是刚进宫的,稚嫩干净着呢,我看着不错,小松子已经搬到小屋里,回头把两个床兑在一起,你好好疼人家。” 裕泰上前几步扶住荣兰,毫不犹疑“孩儿正想跟义父说此事。” “怎么?不满意?虽然伺候人上还需要加以调教,但干净底子,你就耐心点带着。回头把她调到太后宫里,和你一起伺候,里外也方便许多。” 眼瞅着荣兰不容商量,口口声声就要定下来,裕泰也不知道哪来的肝气,想也不想的高声拒绝。 “孩儿不想找对食,就让那姑娘回去吧。” 荣兰正想开口骂榆木脑袋,又想起这几日太监们的议论,转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裕泰脸一白,站在一旁不说话。 “是哪个宫里的?是她不愿意跟你?” 荣兰微声,用目光量着反常的裕泰。 “不...不是”一听到不愿意的字眼,裕泰急忙矢口否认,生怕荣兰发气,再连累了谁。 但他心里似乎更害怕,被荣兰一语中的。 “是....孩儿还没有张口。” 荣兰点头“罢了,还是早开口,她若是不愿意,你可要知会义父。” “是” 裕泰一一听了,却没有再说话。 年后乐坊也就没那么忙了,除了练习琵琶就是听他们唠些家常,摸着手里的棉布,绣花针一针一线的上下穿梭。 不知是听的太入迷了,还是没仔细,一针自上而下的扎进肉里,楚辞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指尖上立刻冒出了一点红血头,在白嫩的指肚上尤为明显,楚辞用嘴吮了吮。 “长安公公安排来人了。” 屋外一声喊,接着就听到了有人叫楚辞,放下针线,起身就出去了。 是两叁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锅清汤,芳香四溢,热气腾腾。 外加一些上好的绢布,看色泽就知是上品。 小太监个个面带笑意,笑盈盈,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姑娘,这是长安公公让送来的,您看是在哪吃?” 不问原由的东西就撂下了,楚辞看着罕见的山珍海味,不清楚是个什么意思,又觉得头皮发麻。 桂香几个人围了过来,望着琳琅满目的汤羹,若有所思道“我也是听说,太后宫里的翠竹与侍卫偷情,被长安公公给办了。” “我也听说了,这翠竹打进宫就做了长安的对食,这些年狗仗人势,横行跋扈。” “可现在,突然送这些给楚辞又是什么意思?” 一切不言而喻。 几人的话语让楚辞坐着手脚发凉,心里只愿是猜错了。 狼的目光 晚上,烛火随夜风摇曳,叁支纹龙鼎正悠悠吐香,香雾绕帐,蜿蜒不绝的拢着皇上的寝宫。 龙床上的赵廉郁郁寡欢,辗转反侧。 又是半声噎嗓似的轻咳,将缠绕的香雾震散,拦腰断裂的好一会也没续上。 长安在外间守夜,听着皇上没睡,醒了醒神。 “哎......长安” “奴才在” 烦事绕心头,总是让他难以入眠,赵廉神色倦怠望着床帐。 忽想起那日清丽的琵琶,嗓音含糊震颤道“上次弹琵琶的是哪个宫乐?将人叫来。” 都说君心难测,竟在此时想起琵琶,长安身形微愣,转瞬吩咐人去乐坊。 乐坊寝舍,楚辞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天,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只听到急促的拍门声。 “谁啊,大半夜的。” 八月睡在对面,睡意朦胧地揉着眼睛。 “咳咳咳...”楚辞也醒了,眼前是一片昏暗,胸腔里闷得难受,让她止不住的轻咳。 “快开门,皇上召见楚辞。” “什么?” 楚辞抱着琵琶来到皇上的寝宫,肃穆威严的气氛让她忐忑不安。 倦意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刮的瞬间清醒,到了这儿,只剩下胆怯。 “吱—!”门被打开,长安从里面走出来。 月一样皎洁的脸色有些阴沉,像是被乌云遮住,头重脚轻的弯身行礼,眼一黑差点撞到门板上。 长安伸手扶住,隔衣都能感觉到女子身上不同寻常的高热。 再看人,脸颊带着红曦,昔日若水波澜的眼睛,也黯淡无光的沉闷着,长安嘴角慢慢泯成直线。 沉声交代“一会不可乱说话。” 说罢,不等人回答,手臂一伸,开门让人进来。 “奴婢,拜见皇上。” 隔着轻纱幔帐,楚辞遥遥跪拜。 “免礼” 声如洪钟的闷声从朦胧不清的龙床上传来,人影翻了翻身子,又接着说道“你就是那日弹琵琶的?” 楚辞已经起身,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皇上如鹰一样的审视,握着琵琶的手紧了紧“是奴婢” “好,那你今日就再弹一首,舒缓一些的。” “是” 小太监送上凳子,让楚辞坐下。 绵软无力的手臂早已经酸痛不已,刚站了一会就有些头晕目眩。 楚辞闭目养神强打精神,再睁眼时,指尖拨弦发出“铮——!”的一声鸣音,回荡房中。 圆润细长的手指在弦上飞走,指尖灌劲使力,拨、挑、勾、弾,声音悠长婉转,不像上回在寿宴上的慷慨激昂,而是娓娓道来的轻语。 长安就站在一旁,得天独厚的位置,观赏的最仔细。 虽然病是病着,但琵琶音却扣人心弦,轻谈漫语一般,难怪皇上会念念不忘。 正如那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琴声在雪夜里格外的清晰,曲调轻吟好似哄人入眠。 一曲毕,房中传来微微鼾声,长安近身一瞧,正是赵廉睡着了。 熄灯关门,服侍的人轻手轻脚的退出寝宫。 楚辞放松的出了一口长气,双肩如负释重的松懈,长安瞥一眼丫头万幸的小脸,不可闻的笑了,之后又恢复平静。 改口叫哥哥 深夜,两个小太监在前方打着灯笼,长安的官靴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楚辞手臂僵硬的抱着琵琶,差点脚步的跟在其后。 突然,咯吱声停了,长安桃花眼就这么挑看她,语气轻佻“你的琴声好听,什么时候也给本公弹一曲?” “公公谬赞,奴婢甚是惶恐。” “不是谬赞,确实是好,清尘绝丽,跟人一样。”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楚辞意外至极,想想一个太监对自己说出这等话,措不及防的红了脸。 也不知是病加重了,还是被这露骨的夸奖弄得羞臊。 楚辞的反应,让那双桃花眼笑眯成一条缝,这么多年,他还是头回油嘴滑舌,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宫乐。 本以为这事就算是过去,可没想到风平浪静的过了几日,长安又找上门来。 散值后,楚辞乐呵呵回到乐坊,刚到门口舍间就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气氛。 平日里走到这就能听到姐妹们说话的声,今日怎么没了。 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五六个太监,排列整齐的站在房间里,八月在一边床上坐着,袖子里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一见到楚辞回来,八月见亲人似的扑过来,委屈的眼含热泪“楚辞,你可回来了。” 几近僵化成石头的太监,终于动了脚步,眯眼带笑的来到楚辞面前。 “楚姑娘,首领大人召见,请随奴才走一趟。” “长安公公?找奴婢何事啊?”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还请姑娘即刻动身,不然大人该等急了。” 一想起长安,楚辞心中就直打鼓。 这个人虽然帮衬自己,但是总自带一股阴阳怪气的戾气,似笑非笑的挑花眼总是流露一种肃杀,让人从心底忌惮。 跟随几个太监到了长安的监舍,刚到门口太监们就识趣地停住脚,示意楚辞自己推门进去。 “吱—!”楚辞小心翼翼推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房中设施应有尽有,跟主子的寝宫无差,金钩挂着青萝幔帐,隔开两间。 正中的红木桌上摆着美味佳肴,不过已经没有热气,白瓷的清鲜鱼汤遇冷,表面上结了一层薄油,沥过一遍油的白皮鸡,均匀切片摆盘,浇上红辣特制的甜酱。 雕花妆的鲜果虾仁,再有迭摆交错的糕点,颜色各异,青柠的嫩黄,草莓的红曦,油枣的青翠... 外加一壶好酒,算是什么口味都都齐全了。 “你还知道回来。” 坐在内阁的长安,隔着一层春纱帐娘气又责怪的语气道。 眼前明显是细心备下,楚辞有些怀疑地看着那阴沉的俊脸,垂头行礼”奴婢拜见公公。” 阴柔的挑花眼仍带着寒冷刺骨的冷意,若与之对视,即刻成冰也不是不可能。 挑眉望一眼弯身行礼的楚辞,又高傲的撇过眼,慢气仄声“本公在这等了你足足两个时辰。” 楚辞惊讶不已,脑子里千万个疑问“今日奴婢休沐,不知公公等...召奴婢做什么?” 她始终觉得“等”这个字不应该出现在他俩之间,想了想临时又改口了。 “哼”看人都快要站出门外去了,长安挥了衣袖。 目光迸发出一抹震慑力,语气不善道“你站这么远做什么,本公是个公公,还能怎么你不成?” 公公约饭 (woo16.c o m) 楚辞无言以对,只能微小的挪步过去,头是越来越低,只能看见自己的宫衣裙摆。 唯唯诺诺的样子让长安有火发不出,恼怒的情绪只到胸口又泄气似的散去,顿时松快不少,不由暗自苦笑,他今儿算是栽这个丫头手里了。 “晌午去哪转了?宫人找遍了也没瞧见你。” “回公公,没走远,在戏园里听戏。” “嗯,确实不远。” 细长柳叶的眉微微上挑,能看到楚辞娇小白嫩的耳垂,薄薄的一点上有个耳洞,依光一看像是透明一般。 都说女子肌肤白润如玉,身姿婀娜,不是男子能比,长安今日才理解其意。 仔细打量起来,比翠竹还要俏艳几分。 “罢了。” 突如其来的妥协让楚辞手足无措,她能感受到长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因此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长安的视线顺着往下,棉衣领包裹着锦缎一样的脖颈,丝滑的忍不住想伸手抚摸,饱满如葱的十指交迭放在小腹,那是一双会弹奏妙音的手。 美中不足的是,手背上有些冻疮遗留的暗色,影响了整体的美感。 楚辞被盯得浑身不舒坦,恨不得马上就离开,上下嘴唇微动,忐忑开口“不知公公,还有何事,如果” 正入迷的长安一听公公二字,像是美梦做一半,被寒冬的井水泼醒,瞬间心气都灰飞烟灭。 不由得黑了脸,温怒打断“什么公公公公的,听着晦气。” “那大人,若没有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惴惴不安的娇音,让长安没由来心头一软,哼嗓变了腔调“本公比你长了十岁,日后私下就叫本公一声哥哥总担待得起。” “”楚辞愣神,意想不到的结果让她直接失语。 见人眼神呆滞无神,以为是她不愿意,长安脸有些挂不住,冷语道“怎么?你还不乐意了?有本公做靠山,别人还求之不得呢。” “不不敢” 楚辞嘴上说不敢,但心却是放在油锅里一样的煎熬,长安位高权重,何必跟她有所牵扯。 “行了,别再皱眉了,随本公吃点东西,饿了两个时辰了。” “是” 长安吩咐人把桌上的菜撤掉,不一会又换上新的来,就算没有先前的一桌丰盛,但在下人眼里,已经是顶好的了。 菜已上齐,长安半响不动,眼睛只是瞄了眼鲫鱼汤。 楚辞哪里知道这意思,只是缩手缩脚,在一旁站的规规矩矩。 耳畔传来无奈至极的轻叹一声,只见长安抬起手臂,径直自己盛起了鱼汤。 顺道还多盛一份放在楚辞眼前,想他自到皇上跟前伺候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伺候别人用膳。 “本公等俩时辰就为跟你吃这顿饭,就不必傻站着了。” 楚辞受宠若惊地小脸煞白,缓缓坐下,头始终没有抬过几次。 yushuwu.live (woo16.c o m) 送珠钗 天晴风和,是难得的好天气,暖暖的柔霞,铺满了皇宫各处。 楚辞练完琴后,就跟着众姐妹一起走出乐坊,忽见不远处墙根下的衣角,就留神多看了两眼。 裕泰孤影一人,静静等着人过去,纵使见惯风云,也不由紧张掌心冒汗。 “楚辞,你怎么不走了?” 八月好奇地喊了一声。 楚辞满眼都盯着那随风摇摆的衣角,哪里还能想别的,随口敷衍“哦,我忘记东西了,你们先回吧。” “那你快点啊,不然晚饭都没有了。” “嗯” 楚辞见人走了,才敢加快脚步过去,裕泰正巧转身,两人一下就撞了个正着。 “哎呦”楚辞撞红了鼻尖。 裕泰躲闪不及的后退两步,满眼忧色“姑娘没事吧?” 楚辞“嗤”地轻笑,含着秋水的眸子转着精光“你是来找我的?” 寒风刮的裕泰莫名脸热,微微错眸,不与楚辞对视。 又碍于此处过于显眼,裕泰温声低语“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辞看出他是有意避讳,回眸指着乐坊“现在乐坊没人,咱们进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廊檐下,斜阳将女子的身影拖长,正巧落找裕泰脚下,轮廓婀娜,让裕泰如芒刺背一般煎熬。 将袖子里的白玉珠钗递过去“这是给姑娘的回礼。” 珠钗样式简单,上头一株簪花却雕的极其精巧,一看便是宫里巧匠所制。 楚辞爱不释手的细观一番,还没高兴多久,神色便落寞起来。 “这钗子好看,我很喜欢,不过我在宫里,恐怕戴不上。” 见她没有丝毫嫌弃,裕泰心头猛地发软,声音自然而然就柔了几分“出宫休沐时,可以戴。” “可我至今还没出过宫呢。” 楚辞沮丧地小声切语,软绵绵的声儿,跟撒娇似的,就像是蒲柳胡乱的拨弄他的心。 “不如这样,下回你休沐的时候,带我一起出去逛逛?” 楚辞央求着他,葱白的小手弱弱地缠上裕泰的衣袖。 裕泰身体顿时一僵,半响都动弹不得。 “姑娘..”他正想抽臂,却发现女子手上生了不少冻疮,乌青乌青的。 从袖子里摸出药膏,拧开,一股清凉的薄荷香飘散而来。 “我给姑娘上个药吧。” 比起上次的扭捏和害羞,这回楚辞大方许多,直接将手伸到他面前。 裕泰扣住她的手,纤柔的手指软糯的不像话,仿佛比宫里主子的手都要金贵。 冻疮是旧伤,只要不重摁,是感觉不到疼的,但裕泰依旧谨慎小心,神色凝重的如临大敌。 楚辞迎光望着手里的珠钗,心中欢喜至极“这珠钗,是宫里师傅做的吧?是不是很贵?” 想裕泰一件衣裳都要穿好几年,平日里节俭得紧,竟然花钱给她买如此贵重的东西。 “宫里师傅与我是旧识,打个钗子,没多少银钱。” “即便是旧识,那料子总要钱吧?” 楚辞句句紧逼,直弄得裕泰后退无路。 抬眸,一双柔情百转的眼睛锁着楚辞,比晚辉还要暖几分。 他几乎没这么直视过楚辞,一时间,涌在眼中的情愫炙热,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尽了。 “姑娘,我想..” “楚辞,你东西拿好了吗?” 八月的声音忽然传来,裕泰忙得收回手,将冻伤膏一并塞给了楚辞。 “姑娘快回吧。” 楚辞笑眼如花,收下冻伤膏,皎月的明眸,注视着欲言又止的人。 “裕泰,那..我就先回去了”此时楚辞才觉自己才疏学浅,不知怎么表达,看着裕泰久久,羞赧低语“我们...来日方长。” 说罢,楚辞扭头走了。 裕泰则被那句来日方长,弄得神魂颠倒,良久才后知后觉的双颊红热。 娇娥 一晚宫廷宴会,赵廉却无心观赏节目,平时还好,此时宴会上歌舞升平,思绪被勾起,全是琵琶曲的妙音。 “皇上,您觉得这个歌舞如何?”皇后看人心不在焉,谄媚地问道。 “皇后若是喜欢,就多看,不必问朕了。” 没想到直接就被赵廉揶揄回来,皇后顿时脸上无光,尴尬一笑,转过脸去。 太后坐的不近不远,正巧能听到赵廉不客气的话语,故关心问“皇帝不高兴?” 赵廉忙收起烦躁,低眉顺眼道“倒不是,就是有些乏了。” “那就就寝吧,别熬坏了身子。” “那儿就先行告退。” 话虽如此,长安常年随身伺候,岂能不明白这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不其然,刚走出不远,就听赵廉低声询问“上回弹琵琶的宫人,叫什么名字?” “是...乐坊秋季入宫的一个新人,叫...楚辞”长安优柔寡断的回答。 皇上对楚辞突然问起,长安怎么会不知其深意,但自从上次赵廉召见已经一月有余,本以为皇上已经忘却,不想今日又大海捞石的提了出来,着实让他有些捏汗。 “楚辞?好名字,看她就寝了没有,若没睡就来给朕弹首琵琶听听。” “是” 皇上金口已开,看来是躲不过了,长安不觉眉头深皱。 这厢,楚辞听闻皇上传唤,眼皮就不听使唤的乱跳。 按理说皇上此刻应该在观赏表演,与众妃同乐才对,怎么会突然叫自己前去。 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长安又何尝不是心乱如麻,就此发展下去,宫里恐怕会多个主子。 想此,以往光彩夺目的眸子,忽然变得沉思深邃,不展的眉头瞥一眼门口的时不时往里瞄宫人,嘴角勾起浅不可见的笑。 “奴婢,拜见皇上。” 楚辞双膝跪地,头微微颔首。 如今灯火通明,皇上就坐在眼前,摒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多喘。 两次赵廉只闻琴声,从未见过本人,这次房中明亮,人又跪在眼前,少不得要好好打量一番。 语气尽量平静柔和,却仍含带着几分威严肃穆“只听过你两回琴,就把朕的耳朵养叼了,午夜时分,总让朕回味无穷。” “奴婢学艺不精,弹得不好...” 她低眉谦虚,却引来赵廉的反驳“不,你弹得好,朕在宫中好久都没听到如斯琴声了” 夸赞的话,此时却不是什么好事,楚辞双膝跪地,惶恐不已,指尖扣着琵琶泛白,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长安在一旁望着两人,暗自盘算时间,皇后的耳目应该早把消息传到,算算也该到了。 果然,正说话间,传话的小太监堂皇走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赵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刚挑起的兴致,就此被打破,不耐道“请进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 “平身吧,怎么不陪着母后,来朕这做什么?” 皇后装作听不出赵廉厌烦之意,越过地上跪着的人,径直走到皇上身边。 笑得娴静大方,贤惠道“皇上不是说夜里睡不好吗,臣妾给皇上送安神汤来。长安,快先温一下,一路上天寒地冻的都凉了。哎呦,这怎么还跪着人呢。”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眼里清澈闪过一丝不屑,就是这个宫人? 这些日子总盯着后宫,若不是有耳目禀报,她还不知道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明知故问道“看你拿着琵琶,是皇上想听曲了吧?” 凭楚辞的道行哪里能接的住这话,只能硬着头皮“回娘娘的话,是。” “那正好,皇上若不嫌弃,就让臣妾也听听”说罢,温柔地看向赵廉。 赵廉与她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怎会不知她的意图,罢了罢了,听听无妨。 “来人,赐座。” 这次楚辞坐得不远,就坐在两人的眼皮底下。 既然不能逃跑,就只能迎难而上,努力不让自己受外界影响,开始静心演奏。 女子一身红白相间的宫乐衣着,白底的裙摆包裹清瘦的身骨,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长发乌黑亮丽,在烛光中闪着光泽,清秀的眉毛浅浅如水墨,犹如深渊的星眸,像十月湖光在,微笑时折射出光芒万丈,红唇含齿,说不出的娟秀。 赵廉这回终于看清人的脸,此人不算惊艳如仙,但说不出来的娇俏。 说是画中人倒不至于,但气派斯文却像极了戏文里的女娇娥,楚楚动人,一颦一笑都惹人怜爱。 琴声丝丝入扣,撩人心弦,配上这赏心悦目的姑娘,确实是优美至极。 饶是皇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若是男人也会被勾魂夺魄。 阉人之妻 一曲毕,楚辞自觉起身行礼。 赵廉盯着人许久,像是要把人看透一般,最后才开口点评道“今日,没有上一次弹得好。” “皇上恕罪,是奴婢学艺不精,中间弹错了。” 赵廉宠溺地看着娇小的人,轻笑“你是太紧张了。” 温雅一旁看着,心中升起无名之火,不动声色地莞尔一笑“是何时进宫的?多大年纪?” “奴婢...” “回皇后娘娘,这丫头是秋季进宫的,过年儿就十八了,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还请皇上皇后多多包容。” 说话的是正是一直默不作声的长安,他谦卑有礼不失风度,将楚辞的情况娓娓道来,最后还袒护的多说一句。 “本宫没记错的话,长安公公是慎刑司的,怎么对一个小小的宫乐,如此清楚?” 长安低头腼腆一笑,收敛的挑花眼,腰半猫着,一如别的太监一样矮别人半个头。 “奴才不敢欺瞒皇后,这丫头是奴才的对食,笨手笨脚的也不懂事,也就会弹个琵琶,所以就在乐坊当差。“ 说罢,房中气压明显低了几分,尤其是赵廉脸黑的最为明显。 他是堂堂一国之君,再不济也不会与一个阉人抢女人,而且宫里宦官历史悠久,所谓对食早不是简单相对而食,被他们碰过的人,还不如青楼女子干净。 温雅看着皇上微怒却不好发作的样子,心中大快,本以为到手的美人,却早已是太监的对食,如何能不气恼。 “原来如此,长安啊,你可是好福气啊。”温雅说话故意扬了一个声调,生怕刺激不到赵廉似的。 就算被太监整日服侍,但不代表就把太监当人看。 赵廉能留下长安,无非就是他能力不错罢了,这点长安再没看明白就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奴才。 正好有皇后推波助澜,他自然鼎立配合。 “无非就是有个说话的罢了。” 自己的命运就在这几人之间颠婆,楚辞浑浑噩噩地听着,她知道长安是在救自己脱离苦海,可与长安对食,却让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赵廉紧盯着沉默的人,久久不能回神,似有不甘。 良久,才收回目光,他已年过半百,所谓执念,也不过是心中不快,纠结于心。 好端端的姑娘,就这么被人截了胡,还是一个不能人事的太监。 “安神汤温好了。” 长安急忙应承着,执手盛给皇上,却不想皇后忽然伸手一接,打翻了汤羹,全都泼在了皇后的手上。 只听得温雅一声“啊”,才彻底拽回皇帝的目光。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长安惊慌失措,屈膝一跪,忙声求饶。 “混账奴才,还不快宣太医。” 能给皇上直接享用的汤羹怎么会烫,不过是温雅虚张声势,故意在皇上面前讨宠而已。 眼眸水波流转,装得贤惠大方,望着赵廉“皇上不必着急,是臣妾不小心。” 赵廉少见皇后这般,对于一个男人,最吃的就是女人柔弱,顿时就怒不可遏,望着跪在地上的长安。 丝毫不留情面的发号施令“来人,把长安拖下去,仗打叁十棍。” 楚辞一听要责罚,手忙脚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想长安这身板挨上叁十棍,不得舍去半条命去。 “皇上,长安公公他不是故意的,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谁再求情,予以同罪。” “皇上,开恩啊,皇上开恩”楚辞正磕着头,就冲进来几个侍卫,架起长安就往外走,吓得眼睛红了一圈“不要,不要...” 当晚之事,相较之瘟疫,流窜的可是快多了。 先是长安与楚辞对食一事,后又惹怒皇上,都成了宫里茶言饭后的笑谈。 楚辞当晚精疲力尽的回到乐坊,略洗洗脸就睡下了,熬至后半夜才朦胧入眠,接着就开始了噩梦。 梦里遇到了巧珍,她疯癫不似人形,赤脚的站在大雪地里,脚面上生了许多冻疮也不嫌冷,见到楚辞就会一个劲的傻笑,明显已经不认识人了。 接着又梦到长安,这个梦说来也奇怪,他从壁画里走来,桃花眼冲着楚辞温柔一笑,犹如春天鲜花绽放。 但不论笑的再灿烂,眼底都有一份寒冷至极的怪戾之气,像是叁九寒冬,更像只狡猾的狐狸。 嫌弃公公是太监 再睁眼,天已经放光,八月的床帐传来微鼾,她羡慕地笑了笑,起身下床。 消息被风带到乐坊,一整天都有人盯着楚辞耳语纷纷,但听不清说些什么。 “楚辞,明天就初叁了,说好一起聚聚,你看咱们屋出什么好?”八月剥着冬橘,一口就塞进嘴里。 院子里的姐妹们互相看了看,另有所指道“八月,你去就行了,楚辞就不必了吧,人家现在也是有主的人了,首领大人挨了打,她不得去看看啊?” “你们瞎说什么...” 楚辞握住八月的手,摇头示意“我本来也是要跟你说这个事的,初叁你们聚吧,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什么有事,就是看相公去了”此言一出,人群里吗,漫出一声哄笑。 桂香实在是坐不住,夹枪带棒听得她不舒服极了,站起来回吼“有你们嚼舌根,不如把琴练好” “桂香,是不是戳中你心事了呀”其中一个阴阳怪气的说道。 楚辞没心情继续听下去,径直起身离开,任他们怎么说去。 夜幕渐浓,犹豫再叁之下,楚辞还是决定散值后去看看长安,毕竟人受伤与自己有着洗不脱的干系。 长安受刑后就不再伺候了,皇上象征性的批了几天假,美其名曰养身体,正好他落得自在。 “大人,楚姑娘来了。” 自从知道两人的关系,跟着的太监都改口叫楚姑娘,这一声长安受用极了。 “请进来。” 进门,长安正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浅黄的被子,狐狸一样的对着楚辞审视一番,轻声埋怨道“亏你这小没良心的还知道来看本公,也不枉为你挨了这一顿打。” 楚辞低头不语,小步无声地走过去“多谢公公昨日解围,奴婢感激不尽。” 长安上身披着黑色貂绒,本来喜悦的火苗,被这一句感激不尽给扑灭。 阴晴不定的脸立即就沉了下来,目光凌厉,阴柔的尾音上挑道“你不必跑着给本公假惺惺,如果是跟外人一样看笑话的,那就快滚。” “奴婢没有,奴婢是真心想谢谢您,如果昨日没有对食一说,奴婢都不敢想,会落得什么境地。” “哼,伶牙俐齿,在本公这儿卖弄机灵”嘴上虽然不饶人,但心里早就乐开了怀,不由又紧补一句“也就凑凑合合的骗骗本公罢了。” 见人转念又笑了,楚辞也放松了许多“这些话,也就能跟公公说,别人任谁,估计也就都不信的。” 好话不得多听,不然就听不了真话了。 长安很清楚其中道理,但听到楚辞的话,还是忍不住多从她嘴里讨几句好听的,无妨,来日方长。 “本公口渴,想吃橘子了。” 这傲娇耍乖的模样,让楚辞微微诧异,移步走到桌边,端过果盘,又回到床边坐下。 “日后你离皇后远些。”他半是告诫,半是提醒。 楚辞剥着橘子,听话地点头。 乖巧模样让长安真想伸手捏捏她水嫩嫩的小脸,强忍下欲望,狐狸眼轻眯起。 “昨日本公把汤故意洒在她手上,她倒是很会审时度势。” “故意的?” 这水灵的大眼睛让长安再也忍不住,伸手就摸了一把人的脸,果然稚嫩如婴儿,手感好极了。 楚辞脸上一阵绯红,急忙低下头。 “皇上气恼你与本公对食,早存了一股火,不好发作罢了,此时正好出些岔子,皇上才好借题发挥。” 楚辞这才知道所谓人精是怎么样的,在弱肉强食的宫里,不能一直得势,要知道如何取舍,才不会因小失大。 长安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此算是一石二鸟,楚辞成了他光明正大的对食不说,温雅也得感他的情。 皇后如果能好好把握一个男人的怜惜之心,那么往后的恩爱和睦是一定,若她不会,那这后宫之主,迟早是要换人。 “啊!”长安见人要把橘子递给自己,毫不犹豫地张开嘴。 楚辞无法,只能把手里的橘子掰瓣,亲手喂给他,目光闪躲,恐惧地不敢与之对视。 捉住她的手“明日就搬到本公这住。” “...”手里的橘子咕噜噜的滚落,楚辞惊得起身。 长安见此,怎么能不动气,这丫头屡次叁番的挑战他的耐心,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语调转冷“怎么,嫌弃本公是个太监?” 楚辞不知该如何回答,默不出声地盯着脚尖,十分不情愿。 身体上的疼痛都不及对方的犹豫让他难耐,气得身体一动,扯着身后的伤口,疼得长安龇牙咧嘴的冒白汗。 “别让本公说第二遍,明日搬过来。” 一语成谶 裕泰知道后,傻子似的愣了一天,连要换衣值更都忘了,多亏了小松子提醒,才神情恍惚的回魂。 回想起于连的话,没想到一语成谶的这么快。 小松子年纪小,并不知道师傅这是为哪般,见人还是出去时的样子,连忙催促道“师傅,您快点,今夜冷,多穿点。” 清醒过后,裕泰马不停蹄的赶到凌春宫,刺骨的东风强盗似的搜刮身上的温暖,里里外外的凌迟之后,就只剩下一身毫无热气的棉衣。 到了凌春宫,沉清云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软塌上同太后说话。 这沉清云因身子孱弱,在后宫之中并不受宠,一年到头也不见得会侍奉一回。 换做旁的妃子,早已经急得抓心挠肝,想方设法的争宠,唯独她却不同,整日只挂念着太后,口口叫着姑母,时常来凌春宫请安。 也凭着她较好的出身,性格又和顺贤良,在宫里也落个高位分,怎么说都不受人欺负。 裕泰眼力见活泛,见沉清云双目垂泪,便自觉地没进去。 福海常来凌春宫,与裕泰也熟络,察觉他神色不对,便用余光打量一番。 “这是怎么了?” 裕泰伺候是出了名的谨慎小心,极少有这种失魂之态,还以为生了病。 “若是生病,可千万要吱声,别过病气给太后了。” “嗯,谢福公公。” 沙哑的颤声惹得福海惊讶,走近些,发现人面色阴白,这模样,若不是大病便是伤了心。 裕泰是宫里长大,亲人早已经死绝,回想起宫里前几日传的风言风语,莫不是当真让姑娘给拒绝了? “凡是放宽心,是你的终究是你的。” 裕泰暗自苦笑,一个太监,能有什么是他的呢。 勉强打起精神“知道了,谨记福公公教诲。” 房中传来沉清云的抽噎,福海闻声满腹忧虑,拿出一包银锭强塞给裕泰。 “赈灾送粮,皇上派我跟着去,明德宫,烦请你多照料。” 裕泰手下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子,微微颔首“知道了。” 隔窗,福海忍不住抬头朝里观望,薄薄窗纸隐约只能看到女人抽泣的身影,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哎”他无意识叹了一口气,暗藏着不舍之情。 送粮一事,本不该落到他头上,只因开春又要张罗选秀的事情,难免人手不足,加上其他人资历尚浅,押粮又马虎不得,无奈才指派了他。 若是前几年还好,如今沉清云的身子骨越发孱弱,加上宫外沉大人的身子骨也不如从前硬朗,现在他是片刻都不想离宫。 “对了,听闻长安又寻了个新对食,你可见过?”他故意旁敲侧击地问。 这事自打传开,便搁在沉清云心上,原本是为楚辞好的,才托人调到乐坊,谁知又入了长安的狼窝。 裕泰微怔,眼眶微微现红,像风刮得,又像冻得“见过” “是吗,翠竹死的不明不白,可不能让长安再胡作非为了,他是你干爹的徒弟,凡是你提醒着点,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奴才。” 想起翠竹的死状,裕泰心悸胆颤“嗯” 这厢,沉清云两眼含泪的走出来,福海连忙上前搀扶,心疼的浓眉紧蹙。 “小心些。” 说是福海搀着沉清云,倒不如说是沉清云有意依靠着她,两人手臂紧紧搭着,背影柔柔浸入夜色。 裕泰看得呆了,眼中流露出羡慕的颜色。 福海与沉清云的事情,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从两人言行举止,眉目温柔中,也不难看出端倪。 他原先想过,沉清云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怎么可能会甘心跟个太监苟且,但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真就这样熬过来了。 若说全是虚情假意,那沉清云怎么会看到皇上就躲呢? 可福海是个无根之人,又能给得了她什么呢? 想罢,裕泰转头进屋,伺候去了。 ”角先生“ 福海和沉清云不紧不慢地走着,饶是一路风景黯淡,夜风寒冷,两人也似乎不觉孤清。 到了明德宫,福海进屋掌灯,放退下人,亲自伺候沉清云就寝。 “这一去,大概多久回来?” 福海解着她的衣裳“如果巡抚大人查的顺利,来回叁个月左右。” 烛火晃动,沉清云青墨色的眉哀愁起来,她歪在软枕上,软腰猫似的伸展,柔媚动人。 青葱软玉的手指,勾住福海的腰带,面色红润“那你今晚留下。” 福海含笑,吹了灯,便解衣上床。 微风入床帐,娇娥媚生春。 两具冰凉的身体不一会就热了起来,福海含着红梅初绽的椒乳,用舌尖用力采撷。 “嗯~” 沉清云挺胸弄腰,没两下,甚至就瘫软在福海的怀里。 温玉软香,丝滑的里衣慢慢剥落在床沿,虽是看不清,摸起来却是美不胜收,细滑的玉肌,令人垂涎叁尺。 福海将人浑身都吻了个遍,捧着纤纤玉足,慢慢摸向腿心的花蕊。 “啊~” 沉清云甚至敏感的很,整个人娇气又香糯,赤裸的身子躺在床上,两腿叉开。 福海埋在她腿间,脸叩进女人私密的幽穴,用力吮吸着熟透的花蜜。 “唔~”女人娇声发颤,完全任由其摆布,两眼含着清珠,悠悠滚动。 吮吸声越来越响,光听着就让人欲火焚身,灵蛇般的舌不断往花心里钻弄,搅的沉清云不能自控的娇喘。 黏滑的淫水糊湿了福海的脸,他摸过角先生,慢慢插入娇嫩的花阴,朝里面伸捣。 “嗯~凉~” 沉清云蹙眉叫了一声,声音转瞬就化成了呻吟,身子的空虚感就这样被填满了。 福海揽住她撑不起力气的软腰,手掌捏着白桃似的蜜臀,轻哄“一会就好了,乖。” 此刻,福海没有了平日里的奴才起,说话轻轻柔柔,像极了疼爱娘子的相公。 纵使在外人眼中,两人是有违人伦,罪该万死,但于福海而言,是沉清云给了他男人应有的尊严,让他变得完整。 沉清云身子虚弱,经不起折腾,没一会便喷潮了。 福海做了简单的清理,便将人拢在怀中,手掌哄孩子的似的缓缓落在她身上。 被子下的两人,就这么赤身裸体的紧贴着,沉清云不嫌弃他残缺,每回都在他怀里安稳睡去。 “听闻江北蜜饯做的好,回来时给娘娘带一些,可好?” 沉清云身子乏累,连眼睛都懒得睁开,靠着他的肩膀,闷闷发声“你平安回来就是。” 送粮的人都是年轻力壮的侍卫官兵,福海今年四十有六,又常年弯腰,脊椎时常发疼,一路舟车劳顿,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福海听得心里甜如蜜,撩弄她的湿发“蜜饯不过随手买的事情。” 沉清云悠悠睁眼,黑亮的眼睛,满是不舍。 凑身抱住他的腰“早日回来,我等你。” “好” 转眼叁月,春风送暖,树头冒青,空气中黏连着桃花的清香,迎面扑鼻的罩在鼻翼上,金色的太阳光芒,倾洒大地,温暖又柔和。 恰逢今日晴空万里,新一批的宫人被有序的送进皇宫,首先到敬事房报到,分宫择院,再领到各宫掌监处挂名。 “八月,八月,你来领他们到后院见见叶姑姑。” “好,马上。” 楚辞正在叶姑姑房里补着衣裳,本来气氛挺严肃,就听八月在外扯着嗓子喊道“姑姑,乐坊来新人了。” 叶姑姑支着脑袋,正闭目养神,听着这一声喊,吓得差点没栽倒在地,喝道“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没规矩。” 八月得逞的憋笑,施礼道“姑姑,这是新进宫的,嬷嬷说,让您给安排安排。” 她那点小心思,哪能逃过叶姑姑的法眼,不过是不想跟她一般见识,翻了个朝天眼,看着他带进来的两个小太监。 八月调皮的与楚辞使了个眼色,两人相视一笑。 目光又看向两个小太监,一个皮肤黝黑,精神头十足,一个矮小怯弱,脸上还挂着两行干泪,两人年纪都不大,性格却是天壤之别。 “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柱子,十二岁了。”黝黑的男孩兴高采烈的有点过头。 “我...叫沉华之,十五岁。”刚说完话,男孩又哭了出来,只是抽泣着,不敢太出声。 “行了,都入宫了,就别再哭了,以后不能说我,要自称奴才。” 一年春盛 柱子挺着胸脯,咧大嘴能看到参差不齐的白牙。 “叶姑姑,你放心,俺村子有在宫里当官的,这规矩他都跟我说过,什么端茶倒水,您一个眼色,俺就给您办妥了。” 叶姑姑看人也激灵,嘴皮子也不错,就是这名字太粗俗了“楚辞,你给柱子起个名字。” 楚辞明白叶姑姑的意思,在宫里名字都是给主子们叫的,太过粗俗了肯定是不行。 “你姓什么?” “俺...奴才不知道啊,村里都叫奴才柱子。” 楚辞只当是个可怜孩子,沉思道“就叫慎之吧,日后在宫里,记得谨言慎行。” “慎之...可奴才不会写啊。” 八月翻了白眼,这宫里不会写字的人多了,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也多了。 叶姑姑才懒得理他,转头看着楚辞“咱们乐坊还少个男琵琶,你就从他俩里挑一个教吧。” 楚辞自觉的避让开慎之期待的眼神,看着还在抽泣的沉华之道“你就跟我学吧。” 沉华之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有教养的人家,慎之太聒噪了,她实在是没精力跟他耗。 “还不快跪下叫师傅。” 沉华之慢半拍的跪下,用袖口蹭去脸上的泪珠,举止大方,腰背习惯挺的板直,弱弱一声“师傅” 这不用说了,慎之肯定是跟着八月。 八月比楚辞还要大一岁,而且进宫好多年了,她继承了父亲的吃饭手艺,自小就学拉二胡,现在已经十多年了。 别看八月小孩心性,楚辞听过她给戏园拉弦,真是能绕梁叁日。 楚辞先带着华之进乐坊看看,虽然是个学徒,起码也得熟悉环境。 结果刚走了几步,人就有点跟不上,回身一看,就见人戒备的盯着自己,不敢动弹。 “怎么了?” 沉华之眼睛湿漉漉,略大的太监春衣松垮的耷拉着,他眼神忽闪,似乎像是在试探楚辞会不会发火,会不会像入宫前阉割太监那样打他。 楚辞猜到他是被折磨怕了,放缓语速轻声“不必害怕,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还残留荆条红印的小手,颤抖的拉起衣摆,人竟穿着一双磨破的鞋,脚趾从鞋尖冲出,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正血迹斑斑的往外冒血。 “他们只给了你衣服,没给鞋?” “我脚太小了,没有合适的,说...有了再领。” 楚辞望着破烂的鞋,忽想起了裕泰。 两人好久偶尔见一次,每次见到都是匆匆一面,更别提说话了,也不知给他的那双鞋,他穿了没有。 又到了领月钱的日子,会计司前水泄不通的排着长队,楚辞淹没在其中。 不一会凌春宫便来了,楚辞回眸看去,想从一众官衣中寻找裕泰的影子,可瞅了半天也没见着。 领了月钱后,楚辞转头望回走,路过熟悉的矮墙,有意打了个停顿。 裕泰偏巧从内务后门出来,后脚跟着一行小太监。 两两相望,楚辞忙低头屏退在宫墙一侧,不敢有越礼之举。 一转数月不见,裕泰瘦了一圈,眼睛也不如从前黑亮。 楚辞说不出心里哪不舒服,只觉得心口闷闷的,想上去前说句话,终究又忍住了。 天生的奴才命 晚上,月影人稀。 散值后,趁着主子们都睡下,荣兰差人在舍下备了火锅,温上一壶好酒,单等着长安过来,两人在廊下就这么享受起来。 浊酒散着热气,长安手臂缓缓抬高,斟满酒杯,给荣兰敬酒。 “咱们师徒也有些日子没这么聚在一起了。” 长安浅笑,没有在皇上面前的卑躬屈膝,只有恭敬之意,总是深藏危机的桃花眼,也暂时消散一二。 “师傅何时相聚,知会一声,长安过来就是。” “皇上身边也需要你,师傅哪能如此。” 宫中宦官能掌大权的人无非就是他跟长安,以前长安还是小太监的时候,好听不好听的,口没遮拦的说两句也就算了。 可现在,长安已经羽翼丰满,可以独自展翅高飞,是不是一路人还得另说。 本该是师徒相聚,谁知成了寒暄的过场,长安笑而不语,只是斟酒。 “我打算过段就请辞回乡,到时候,你必然会接掌我的位置。” “师傅侍奉多年也该歇歇了,至于这大司公一职,始终是主子的决定,长安不敢妄加猜测。” 荣兰打心底讨厌长安,道貌岸然的模样,总是给人一种虚情假意的感觉。 这么多年一路平步青云,坐到了首领公公的位置,他还真没帮上什么,可越是这样,荣兰才觉得此人城府极深,善于弄权,不是值得深交的人。 “我会在离宫之前,向太后力荐你。” “那长安就先谢过师傅了”说罢,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 大司公的位置,就算荣兰提,他也势在必得。 权力在命如草芥的皇宫是最好使的东西,他可以让你随意的践踏别人,一句话轻而易举的取人性命。 皇宫剥夺了他做男人的权力,断了他的子孙后代,那他就要做最有权势的那一个,人之常情,合情合理。 裕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面向里淡淡望着廊下,脸色如常,步履轻轻走来。 “义父,长安公公”躬身向两人打着招呼。 荣兰已经算把凌春宫的事交给了裕泰,此时见他回来,想必都已经料理妥当“都安排好了?” “太后已经睡下了,刚归置了佛珠,撤了薄枕,炉香放了半粒,门口安排侯时的是秋裳姑姑,明早梳头的是李公公,守夜共有二十名宫人,刚换完班。” 裕泰一一汇报,口齿清晰,语气温和。 “嗯,这些可都得记住了,坐下吃口吧。” 长安与裕泰的关系就像是一个不爱吃醋的人,家里却备下一瓶陈年老醋,平时不怎么热络,但是家里来客人总有人爱这个味,少不得用到他。 两人虽然都是荣兰扶持,但性格截然不同。 若说长安是个少爷命,那裕泰就是天生的奴才命,骨子里的奴性,长安看了就不喜欢,更别说交集。 “看来裕泰尽得师傅真传,师傅是想让裕泰接了凌春宫的活计?” 别看这简单地几句汇报,那可是荣兰伺候一辈子得出来的经验,换做别人荣兰估计一个字都不会说,跟别说是教了。 “就是教他个谋生的法子,你也知道他愚笨,在宫里多年,除了教他这个伺候人的手艺,也没什么要教的。” “说来,我还没跟裕泰喝过酒”说罢,抬手敬道。 被点名的裕泰,眉目微动,自己倒了杯酒,与人碰杯,猛闷下去。 顿时嗓子就烧起来的疼辣,顺而流入肺腑,炸开一片,酒气熏红脸颊。 裕泰生平第一次喝醉,虽然只是一杯。 当被小松子扶着躺下,无意中望见床头的一双崭新的鞋,控制不住的眼角一热,两行清泪涌出眼眶。 孩子气地把鞋拿过抱进怀中,苦痛柔肠,不顾旁人地闷声抽噎起来。 小松子顿时一懵,不知道原由,只知道认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师傅哭,以前就是受主子罪罚,也没这么伤心过。 兽性毕露 长安回去已经是半夜,在漆黑的监舍里,一盏明灯仍柔弱亮着,顿时心底一丝暖流划过,忍不住欢喜地笑了。 推开门,楚辞在桌边坐着,身上披件半旧不新的青衣,手里打发时间的做着针线。 烛光的黑烟有时会熏着她,轻咳几声又继续。 短短一回春,她稚嫩的五官就长开了些,越发清丽俊俏。 “回来了”楚辞眨了眨疲劳的眼睛,连忙起身扶住站不稳脚的长安,对着随行的太监道“大人交给我就行,你们去歇着吧。” 玉臂柔香,让长安觉得舒心不已,身体不自觉就往楚辞身上依靠。 长安神志不清歪倒在桌子前,看见一只做好的鞋底,看大小样式应该是男人的“什么男人的东西。” 心中涌起邪火,一挥袖将东西扫落在地。 “别...”楚辞开口阻止,又怕他生气,只能先把人扶进房中。 都说酒醉叁分醒,到了床边,长安就不老实起来。 女子香味传来,睁眼就是楚辞修长细白的脖子,顿时气血上涌,不知是哪里难受,呼吸急促。 太监没了子孙根,但水乳交融的妄想,始终是有的,尤其是楚辞给的诱惑,让长安的痴想日益见长。 双臂一把紧圈住她的腰身,贪婪又发狂的吸食着她身上的清香,在楚辞的耳根磨蹭。 意乱情迷的口里,声声痴醉地呢喃“丫头,丫头...今儿就在这睡吧,陪陪哥哥,陪陪相公..好不好?” 楚辞虽然搬来已经数月,但两人始终是分榻而眠,她宁愿在外间挨冻,也不愿与长安同眠。 任长安怎么软硬兼施,楚辞都倔强地没有松口。 见她坚持,长安也不想逼得太紧,想着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 可眼下他等不急了,他想...他想看着楚辞为他解下衣衫,为她娇嗔低吟...甚至做些... 楚辞听的脸色大变,疲劳的眼睛换上惶恐,奋力的挣扎起来“请公公放手,公公...” “丫头,丫头,本公疼你,让本公疼你...” 说罢,将人钳制住就往身下带,望着楚辞,也不管叁七二十一,嘴唇就压了过去。 “唔...” 酒气混着津液从对方口中渡来,充斥着让人反胃的味道,楚辞咬紧牙关,手臂抵在两人中间,猛地一推,床板承着长安的重力,发出闷响。 此时酒就已经醒了大半,长安眼眸中带着未遂的不甘,发狠地起身又扑了过去。 “啪——!”的一声,声音划破夜色。 长安脸上白皙的脸上立即就映现出红印,他难以置信的捂着脸,这丫头竟然敢打他。 楚辞趁机推门跑了出去,衣角用力擦着嘴唇,好似要擦掉一层皮,眼泪迎风流出。 月光照亮一路宫墙,白霜一样宛如楚辞此刻的心情,嘴唇被粗糙的衣料蹭地通红微肿,动作却没有停止。 狂奔之下,冷风从口中灌入肝肠,凉的人麻木。 幸好一路上没有遇到巡逻的侍卫,也算是平安到了乐坊,眼见就到门口,脚下没注意的踩歪。 “啊”人宛若脱线似的木偶,歪在墙角,磕得楚辞头晕眼花,好一会才缓过来。 淫荡货 次日,几个随行的太监就蹲守在乐坊门口。 “楚姑娘,首领大人让小的,请您回去。” 楚辞眼都不抬,坐在椅子上,目光紧锁在沉华之握着琵琶的手臂上。 “左手不要太紧,指肚压弦的时候不要碰到别的弦,这样出来的声音才干净不带杂音。” 沉华之有些害怕,门口迎风而立的几个太监,面目虽笑,但眼底阴森。 “楚姑娘,奴才劝您还是跟奴才回去吧,不然大人生气起来,可不是那么好收拾。” “你把指法颠倒了,左手先换,右手才弹。”楚辞拿他的手比划道。 沉华之怎么能不乱,这太监说的话好生吓人。 “楚姑娘...” “劳烦公公转告,奴婢想在乐坊待几日。” 太监又站了会,才讪讪地扭头离开。 “师傅,您不住在乐坊吗?要回哪去?” 楚辞闻声苦笑“哪也不去。” “嗯,师傅,太监都不是好人,您别和他们走太近”说这话时,沉华之才恍然记起自己也成了太监,不由垂下头。 可惜已经太迟了,楚辞暗自摇头“我看你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会进宫呢?” “我本是岭南人,父亲是个员外,母亲是个通房丫头...” 了解后才知,沉华之的家里原本有良田万亩,叁年大旱,播下去的粮食颗粒无收。 百姓都往京城逃窜,在苟延残喘之际,他父亲发现了进宫为奴这个门路,沉华之身为庶子,就被迫走上了这条路。 “母亲是在逃亡路上饿死的,父亲听说京城里收奴才,一个人就给一百两纹银,就把我送过去,父亲拿了钱就跑了。” 沉华之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楚辞可怜又心疼,手绢轻柔的拭去眼泪,可叹一声,同是天涯沦落人。 “别哭了,日后明面上你叫我师父,搁心里就把我当做你姐姐吧” 楚辞摸了摸他的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长安赶往御书房的路上,几个常年跟随的太监在身后有序走在身后,想起昨夜一场闹剧,心中百感交集。 碰了碰脸颊,懊丧又气恼,怎么就失了控,怎么就会挨了一巴掌,都是那酒闹得。 见到是传话的德全回来,不免开口问道“怎么样,说什么了?” “回大人的话,奴才嘴皮都说破了,楚姑娘就是不愿意回来。” “哼,看来是本公对她太好,都忘记自己是谁了。” 长安怒上心头,没想到这丫头能这么不给自己脸面,都让人去请了,竟如此不识好歹。 想他长安,几时这么低声下气过。 昨日扬手打了他都还没跟她计较,反倒先端起架子了。 “要奴才说,大人就是太宠她了,关上门就该好好料理一番。” “就是,南苑一个老太监的对食,整日动辄打骂不说,被角先生捅的身子下面直流血,人家也没敢这么着。既然依靠太监活着,那就得有个死心塌地的样子不是。” 另一个也阴阳怪气的附和,唯恐天下不乱“可不是,不高兴就甩脸子走了,谁该惯她臭脾气。” “都住口,少拿那些淫贱浪荡货来比,都不想活了。”长安一声大喊,喝住众人。 楚辞这次确实惹得他不高兴,但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再怎么着都是他长安瞧上的人,就算要处置也是他的事。 “刚才插嘴说话的,都自己去领叁十大板。”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一墙拐角处,裕泰听得发愣,义父让给长安送件东西,不料竟听到了这样一段话。 削了脑袋 第二日傍晚,霞光落在院中,宁静祥和。 楚辞脚踝疼的难受,没吃饭就先回了,就想着趁着空闲多躺一会,刚要推门,耳畔就传来隐约的哭声。 听声响像是隔壁屋的,心生疑惑,一瘸一拐地上前敲了敲门。 “桂香,你怎么了?” 门内哭的声音更大了,楚辞轻轻一推,发现门没拴。 桂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坐在床上,眼睛哭的跟个红桃似的,有人进来也不避讳,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哭的更惨。 “桂香,可是遇上什么难处?” “那个杀千刀的说走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宫里...我白让别人戳的脊梁骨了。” 楚辞听的一头雾水,紧接着听人又嚷嚷起来,便忍不住好奇问她“谁走了?” 桂香甩了一把大鼻涕,喊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于连吗,当初死活与我对食,现在上街让人给砍了脑袋,死无全尸啊,撇下我一个人,在宫里受人眼啊...” “什么?”楚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戏园的于掌事死了? “怎么会这样?何时的事?你昨日不还去找他了吗?” 桂香“腾”的一下坐起来,泪眸看着楚辞,气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甩着鼻涕冷哼“早知道他大限将至,我昨儿就该离的远远的,免得沾上晦气。” 楚辞望桂香的眼神复杂起来,好歹于连以前待桂香也不错,怎么能忍心说如此恶毒的话。 转念一想,从裕泰容他在戏园听戏后,自己偶尔路过时也会听一听,无意间听过于连吊嗓子,心想唱起戏肯定好听。 没想到,这么快就阴阳相隔了。 桂香休骂不止,楚辞也不想再听下去,转身一瘸一拐的回房。 刚坐下,八月就差不多时间回来了,小嘴高高撅着,应该是让新徒弟给气着了。 “楚辞,我那个徒弟啊,你不知道笨的什么样...” 八月照惯例回来吐槽,把慎之一天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的全都倒腾出口。 “楚辞,楚辞...” “啊?你回来了八月。”楚辞回神,恍惚地看向八月。 “你发什么呆啊?你也让徒弟给气着啦,你都说你徒弟挺乖的吗?学东西又快。” 楚辞拉住她,低声“于掌事死了,你知道这事吗?” “知道啊,宫里都传开了,说是出宫遇上仇家,让人五花大绑,当犯人一样给砍了了脑袋,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看来是真的了”楚辞隐隐有些失落。 “你难过什么啊,应该是桂香难过才对,她的摇钱树没了,还不得哭死啊”。 八月进屋嘴就没停过,口干舌燥极了,赶紧倒杯水润润嗓子。 悄摸瞄了眼隔壁,转头跟楚辞说道“这你恐怕不知道,于掌事对桂香可好了,什么金银珠宝,玉串翡翠没给她过,今天于掌事的尸首停在衙门的仵作间,桂香连望都没望一眼”。 “真是白对她好了。” 八月说话愈发大胆,倒让楚辞不由得诧异,以往那个怯懦的人,几时变得如此豪爽。 “八月,你家里给你说亲没有?” 算算是去年的事情了,她也一直没问过。 八月羞赧低头,面色含春“定了,就家里的表哥,他说等我,等出宫了,再成亲。” 揉脚 叁月草长莺飞,白天倒还消停,到了夜间,屋外蟋蟀叫得正响,扰的人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到了后半夜,刚入眠,就听有人急忙叩门。 “八月,舍院那边传话,你那个徒弟跑了。” 八月吓得睡意全无,翻身坐起,鞋没穿好就往外走。 楚辞见人衣衫不整的就要走,起身劝道“已经门禁,他跑不到别的地方去,八月,你别着急。” “我知道,我就怕掌监院里抓到人,会动私刑,那孩子看着皮实,但年纪小脾气又冲。” 说是天天斗嘴,但真出了事,八月还是比谁都先担心。 楚辞见人都要急哭了,掀了被子,拿过床头的衣裳,边系边说“到处都有巡逻的侍卫,他肯定出不了这叁个院子,你去歌舞坊看看,我去戏园。” “可你的脚...” “不妨事” 两人整理着装就各自出门,夜晚寒风凌冽,楚辞抖抖索索的提着灯笼,把重量尽量压在左脚,好为右脚脚踝分担些。 月亮藏进云层,渐渐没了踪影,戏园里黑漆漆一片,楚辞依靠着灯笼,在雾蒙蒙的深夜里呼喊。 “慎之,慎之...” 张口冒着哈气,薄雾顺势钻入口中,冻的门牙冰凉,楚辞停住脚,往手心吹着热气。 “谁...”戏园一个拐角忽然站起一人,身上披着黑色披风,楚辞吓得叫了出来。 高大的身影微微一怔,抬手摘掉披风的帽子,竟然是裕泰。 “你....怎么会在这儿?”裕泰抢先一步地问,语气却软了几分。 楚辞望去,裕泰身边放着一个火盆,盆里的活纸烧的正旺“你在给人烧纸?” 裕泰垂下眼帘,微不可见的点头“嗯,是我师傅。” “于掌事?” “嗯” 宫里是严禁给死人烧纸的,但于连的尸首在衙门的仵作间,他去不了,所以只能在于连生活的地方,烧几张纸,也不枉他们师徒一场。 裕泰很少有这么落寞的神情,楚辞看了心中不由堵着怎么似的。 低头吹了灯笼“你烧吧,我不告诉别人。” 裕泰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又继续蹲下烧纸,火光烤在他脸上,热热的,有些烫人。 本来就差不多了,火焰忽明忽暗,裕泰等了片刻,盆中就只剩下灰烬了。 剩下的黄纸和炭盆裕泰没有带走,而是直接留在于连的房中。 宫中都忌惮死人,所以留在于连这里,反倒最安全不过。 “于连居然是你师父?” “嗯,我以前是唱戏的,太后听戏时看着喜欢,就调到凌春宫了。” 灯笼的光随着楚辞深浅偏倚的脚步,来回晃动,裕泰紧盯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的脚怎么了?” 楚辞低头,小声嘀咕“不小心,扭伤了。” “以前做武行有些治伤的经验,姑娘不妨坐下让我看看。” 话说出半天,也不见人动弹,裕泰眉头紧锁,心里别提有多急了。 良久,楚辞才慢慢的坐在门前的高阶上,慢慢提起裙摆。 脚踝处肿的一个鸡蛋大小,裕泰大手慢慢托起脚腕,人都疼的龇牙咧嘴。 “都成这样了,怎么还乱跑。” 虽然是责怪,但话语里的关心让楚辞心头一暖,努声“同舍的新徒弟跑了,就出来找找。” 闻声,裕泰叹口气,微不可查,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刚进宫都是这样,如果真能跑出去,皇宫怎会有奴才。” 心疼 顾不得礼数,慢慢退掉人的鞋袜,白皙玉如的小脚映入眼帘,裕泰不自然的顿了顿手。 脚上一凉,楚辞不好意思的就要抽回脚,却被人抓的更紧。 从腰间摸出一瓶红花油,在他们做过武行的人眼里,它就是万能的。 不管是练功弄得淤青,还是师傅打伤的手板,都能派上用场,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随身携带。 “肿得太厉害了,可能会很疼,姑娘忍着点。”他闻声嘱咐。 说罢,曲起一只腿,将脚放在上面,同时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墨色的双眸抬头看一眼楚辞,双手覆上脚踝。 “唔...”楚辞疼得闷哼一声,脚踝断裂似的疼痛难忍,眼泪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手里的脚踝痛得颤抖,急欲挣扎着抽动。 裕泰知道她疼得厉害,但是脚踝的淤青太大,如果不一次揉开,受罪在后头。 几次抽回都没有成功,楚辞这厢哭的是梨花带雨,手紧攥着裕泰的肩膀,米牙紧咬。 过了一会,剧烈的痛才渐渐好转,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楚辞望着裕泰的头顶,一股不知名的委屈袭上心头,眼泪又哗哗的流出来。 感觉差不多了,裕泰才敢抬头与她对视,不然他一定下不去手。 不忍看她含泪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把袜子穿好,动作比春天的风还轻柔许多。 “这瓶红花油姑娘带着,每日早晚一次,还好姑娘弹琵琶不必久站,过几日应该就能好...” 正一字一句的嘱咐,怀里忽然就扑进来一个温香暖玉。 柔软的身子就这么紧抱着他的脖子,裕泰刹那间愣神在原地,抬着的手臂都忘记了落下。 楚辞手臂圈住人的脖子,脑袋深埋在裕泰的肩窝里,娇弱的身子不断抽噎,哭得更加汹涌。 脸上还因为人的投怀送抱烧热,后又听人哭的委屈极了,闹得裕泰心里也是酸楚一片。 手臂不轻不重的落在楚辞背上,只是拍了两下,就停住了手,心情复杂。 半响,楚辞微微好转,裕泰的手臂才慢慢将人推开,自卑地低下头,狠心不去看她。 “别同我这个下贱的奴才这么着,以后出宫是要嫁人的,传出去,对姑娘不好。” 语调透着不可忽视的卑微,楚辞听了,心里比自己受委屈还难受。 负气的握紧拳头砸向蹲在地上的人,可裕泰不躲也不闪地默默承受,又让她下不去手了。 见人不打了,裕泰才从地上起来,手拿起灯笼,重新点燃“我送姑娘回去。” 楚辞闹脾气地坐着不动,裕泰就耐心地站着,仿佛就等她好了才走,想想气就消了不少。 她愣愣地望着裕泰,忽觉得自己有些娇蛮过头了。 可也就是在他面前,她才敢这样。 回去的路上,俩人都沉默不语,裕泰表面低头望着地,实际上余光从未离开过女子的脚踝,生怕人一个不小心摔倒了。 刚上了桥,就见一人跑来,竟是沉华之。 人跑到楚辞面前,气喘吁吁道“姐,找着慎之了,现在被关在掌监院,八月姐让我过来告诉您一声,别找了。” 听言,楚辞脚下着急忙慌的迈步,刚一使劲,就疼得小脸惨白。 裕泰眼疾手快,立马捞住楚辞的胳膊,这慎之就应该是楚辞要找的人,似乎是挺重要的。 掌监院都是犯错宫人受刑的地方,看来这个慎之是逃跑被抓回来了。 杖责 沉华之看到裕泰搀着的手,也不管对方是谁,壮胆直接上前一步,扶过楚辞。 小声与人说了声“谢谢” 心细如尘的他,怎么能感觉不到这份浓浓的敌意,淡然宽慰一声“此事着急不得,我先送姑娘回去,掌监院就是要审人,也得等天亮。” 楚辞来不及点头,就听身边的沉华之开了口. “不用劳烦,我送姐姐回去就行,您请自便。” 原先还不好意思,现在姐姐叫的亲热至极,楚辞不由困惑的看着他。 沉华之不予回复这份疑问的眼神,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道“姐姐,咱们先回去吧,就不麻烦人家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裕泰也没必要跟个小孩子置气,把灯笼递给楚辞。 戴起帽子,星眸深望了楚辞一样,仿佛要把人拴在眼睛里。 “那你们路上小心,我就先回了。” “哎...”楚辞几步撵上去,疼得直吸冷气,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乐坊眼巴前就是,凌春宫可不近,灯笼你拿着。” 说完,拉着沉华之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次裕泰没有追上去,反是盯着红纸灯笼,火光在瞳孔里汹涌的翻滚。 次日清晨,薄薄雾雨,淋湿了屋脊,掌监院内,传来阵阵骂骂咧咧的哭嚎。 慎之被按在长板凳上,整个人被捆得动弹不得“王八蛋,有本事单挑,小爷我...唔” 正污言秽语地骂着,嘴里就被人塞上了抹布。 慎之顿时气得面色涨红,脖子上青筋爆裂而起,活像个上了岸的鱼,苦苦垂死挣扎。 “呜呜呜”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瞪着陆掌监,只听一声令下,仰天板子狠狠落在屁股上。 霎时间,慎之所有的心气都被打散,他双目圆瞪,内眦红裂。 小小年纪,哪里受过宫里的杖责,慎之只觉得屁股都被打烂了,还没挨上几板子,就开始顶不住了。 等八月赶到时,人已经被打得没了怨气,大汗淋漓地趴在凳子上,脸上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 见此,八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崭新的袍子浸入泥泞中“请陆公公饶命,慎之他年纪尚小,不懂宫里的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这番说辞掌监听了不下百次,耳朵早已经腻烦,怒哼一声“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若不给他点教训,又岂会乖乖伏善。” 猫狗房的人也开始看热闹,虚情假意的劝说“八月,这刚进宫的奴才,都得好好管教才是,你还不快闪到一边去,一会误伤了你,可就不好了。” 八月闻声,不禁没有退后,反而趴到慎之身上,心一横“我是他师傅,是我管教无方,要打,就打我吧。” 陆掌监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挥袖端坐在廊檐下,瞧着跪在细雨中的人“这可是你说的?” 八月也不知哪里的勇气,瞥了眼已经半死不活的慎之,属实做不到袖手旁观。 “是,是我说的,陆掌监动手吧。” 彼时,周围各院的人都来看热闹,楚辞一瘸一拐地赶来,掌监院的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都说底下的人难管,陆掌监正想杀鸡儆猴,也没驱赶看热闹的宫人,挥了挥手。 “既然这样,那就随了八月的意。” 说完,新的长凳就被放在慎之旁边,八月害怕的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趴上去。 “师傅...不要...” 慎之微声,被雨水浇湿的脸,痛苦不堪地扭曲。 软心肠的八月不落忍,心疼的蹙眉嗔怪“叫你不听我的话,这下好了,舒坦了?” “我...” 楚辞刚挤到人前,就听陆掌监一声令下,那执行太监立即就扬起了手里的板子。 “住手” 及时的一道喝声从门后传来,小太监跟陆掌监耳语几句后,问罪的嚣张气焰,瞬间就收敛许多。 “罢了,慎之,你可知错?” 观者一片哗然,明明刚才都要行刑了,现在又突然转了态度,让人看不清是何意思。 “知错...奴才知错...” “既如此,本公就放你一次,下次若再犯错,双罪并处,定不饶恕。” 突然就这样放了人,任谁都一头雾水,楚辞看到熟悉的衣角从后门出去,便转身从前门撵了上去。 果不其然,真的是裕泰。 公公撒娇(加更) “谢谢” 她感激地说着,朦胧的瞳仁像是沁水的琥珀,淡淡地闪着光泽。 裕泰垂眸,视线望着她的脚,神情关切。 “陆掌监与我同级,幸亏他肯卖薄面,勉强算是帮的上。” 他是太后身边的人,任谁都要给叁分薄面,陆掌监自然也不例外,昨夜见她那样着急,所以就来试试,幸好管用。 “所以,你早就打算帮我,昨日才会让我宽心?” 直白的言论,逼得裕泰视线无处安放,躲躲闪闪,落在哪里都不合适。 楚辞聪颖,总能知晓他的心中所想,并且都一一记在心上。 情急之下,裕泰终于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姑娘,我该回去伺候了。” 楚辞抓住欲要逃跑的人,侧眸婉转,似含星般幽亮,娇懒轻问“你不送我回去吗?” 娇柔的嫩手被逐渐稠密的细雨淋湿,裕泰沉眸许久,脑中天人交合地争吵一番。 最终还是抽回手,狠心拒绝“此处离乐坊不远,姑娘还是早些回去。” “哎呦” 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一声惨叫,细听便知是有意为之,演技更是堪忧。 但还是诓骗住了裕泰,他回头看着扶墙吟疼的楚辞,跨步过去。 “姑娘怎么样?” 楚辞望着突然折返的人,心里暖如烘炉,手遽然搭在他腕上“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交付而来的手,让裕泰脸颊绯红,他轻轻扣住楚辞掌心,微不可见地点头。 亦步亦趋,两人走的很慢,雾雨纷落,浸透衣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手越攥越紧,大胆至极,而裕泰的手却始终柔柔包拢着她的小手,不紧不松。 雨渐渐大了,华之拿着雨伞寻来,站在宫墙尾,望着携手并行的两人。 他没有上前,望着裕泰半佝偻的后背,撑着雨伞默默站在雨中,郁闷不解地锁着眉头。 沉默着回到监舍,给聒噪的慎之换上干净衣服之后,便楞楞地坐在床边。 “喂,你干啥呢。” “慎之,我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啥事?” 华之犹犹豫豫地在他耳边说了,慎之惊得一声激动高喊“什么,有太监喜欢你师父?” “嘘,你小声点。” 慎之趴在枕头上,半信半疑“你确定吗?” “起先我不太确定,可我今日见他搀着我师父,谨慎又小心,他那么大的官,为什么要...” 华之听得两眼冒光,忍痛凑近“多大官?” “我不清楚,不过好像是凌春宫当差的。” “凌春宫?那可是太后宫里的,那你师父是什么态度啊?他可是阉人啊。” 慎之口没遮拦,一句阉人便让华之黑了脸,转身上床,不再理他。 “哎哎,怎么就恼了,我说你可真是小心眼,侯门大少爷,说不得是不是?” 烟雨蒙蒙了几天,雨花铺在人周身,落了一身湿气。 一过晌午,雨就浓密起来,风吹的倾斜而下,像千丝万缕的银针,接连不断的刺向地面。 荣兰终于结束了长达四十年的为奴生涯,长安与裕泰都在宫门口送行。 “师傅出宫后,若有差遣,只管差人通知一声。”长安深望一眼,说道。 “回吧” 荣兰摆手,步履蹒跚的走到马车边,人走茶凉,以后的事谁能说的清楚,他不报那些希望。 裕泰浑身已经湿透,雨水从深色厚重的衣角滴落,半弯着腿扶着荣兰上马车。 马车扬长而去,消失在富有诗意的雾雨之中,来不及愣神,雨势也就大了起来。 两人各自打着伞,一路沉默无言。 雨倾盆的打在伞面上,啪啪的雨声震得耳膜不舒服,裕泰是打心底羡慕荣兰,终于熬过了宫里的漫长岁月。 而自己何时又能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又或者是终生不能。 长安的衣摆沾了许多泥泞,以往他已经快步回去换衣服,可今天却走得不紧不慢,到了乐坊的分叉路,直接停住了脚。 “你先回吧。” 裕泰当然明白他的意图,脚下未停,更加大步离开。 雨越下越大,地上都激起好高的水花,此时各宫都刚用过早膳,所以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裕泰自打过了那个路口,脚步就慢下许多,若有所思的眸,不见一点光彩。 “师傅,那晚的太监,是谁啊?”沉华之一面擦着琵琶,一面斜目问道。 楚辞就坐在人的身侧,手指捻着线,正穿针,打趣道“这会不叫姐姐了?” “我...”沉华之一阵语塞,解释道“我是怕他欺负师傅。” 欺负?楚辞嘴角翘了翘,眼睛若有所思的流出暖意“进宫半年来,欺负我的人很多,唯独他没有过,还处处帮着我。” “师傅”沉华之心疼的喊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知道这傻孩子又多虑了,楚辞轻笑想说什么,一抬头,长安已经走到门口,锋利的眸正盯着自己。 该来的还是来了。 楚辞放下手中针线,偏头看着沉华之“华之,这是长安公公,快行礼。” 一听是公公而不是太监,沉华之惶恐,放下琵琶,溜圆的眼睛,反复盯着楚辞“见过公公。” 楚辞也起身行礼,再抬眼,人就已经在桌边坐下。 “这是你的徒弟?” 熟悉又带着讽刺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楚辞本能的错身挡住沉华之半身“正是” 说完就看向沉华之”今日就先练到这,你先回去。” 沉华之犹豫的看了眼长安,不想让师傅为难,只能道“嗯,那徒儿先告退。” 人走后,长安眼含笑意的靠近楚辞,拉过人的小手,揉在掌心,语气带又讨好之意。 “模样不错,挺讨喜,看你挺上心的,以后本公提提他。” 手指被微凉的手摩挲,说不清有多暧昧,楚辞抽了几次都没成功,只能作罢。 “他还小,资历尚浅,就在乐坊呆着也挺好。” “你这是不放心他,还是不放心本公?” 这一句说的意味深长,楚辞斟酌再叁,不知该如何回答。 人才几日不在身边,总让长安觉得清瘦不少,修长的手垫在楚辞的手心,轻柔的磨蹭,让他心里满足又开心。 “上回是哥哥错了,你莫要伤心,跟哥哥回去?嗯?” 长安很少自称哥哥,加上这温柔软语,显然是向楚辞示弱了。 望着对方温柔要溢出水的眼睛,楚辞的心就像是一盏无人料理的油灯,在风雨中要灭不灭,压抑的难受。 挣扎又坚决地抽回手“等天暖了再说吧。” 这人性情捉摸不定,如果贸然与他断了关系,怕会惹出事端。 见她终于松口,长安露出久违的笑意“好,那哥哥等你。” 楚辞没做声,低头做针线,长安瞧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打心底觉得舒坦。 见惯了宫里女人的勾心斗角,每每看她,总觉得岁月静好,赏心悦目。 遂又捞住她的手“你这几日不回,也没个人陪我吃饭。” 娇嗔软语差点让楚辞刺伤了自己,抬眸望着长安,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长安被她发怔的模样逗乐“晌午来监舍陪哥哥用膳,总不算过分吧。” 他哥哥不离口的自居,费尽心机地与楚辞拉近关系,平日精于算计的狐狸眼,也变得柔情似水。 长安低懒不得,在楚辞的身上,他用了从未有过的耐心,对食已经换了几个,而只有楚辞给了他一个丈夫的感觉。 会挑灯望长脖子的等他,会跟他执拗生闷气,像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夫妻一样。 这一日,长安圣前伺候,好不容易等皇上午睡,他几乎来不及多吩咐,抬步就往监舍赶去。 想到人等着自己吃饭,怀着一颗归心似箭的心,撑起雨伞,脚步就慌了起来。 不顾稍在衣摆上的大雨,只想赶紧回去,止不住的心猿意马,脸上的神色也不似以往阴深,不自觉露出悦色。 羊皮水袋(加更) 入门,长安望到昏暗不清的房中,透过眼前的水雾天气,目光悠长。 见到那一抹倩影,心在微微放宽,生怕人就是嘴上说说,不愿再来这了。 纤手正把做好的小菜端上桌,羸弱的青衣背影站在桌边,将碗筷两副摆好。 “下回,这么大的雨,就别来了。” 已经进屋,目光扫过门边倒立着的雨伞,又攀爬到女子衣肩上的湿色,闷闷一句。 楚辞惊讶,他是最烦这种大雨天气,因为总能把新穿的衣裳弄湿,没成想人竟冒雨一个人回来了。 镇定回神“今天雨大,监舍的奴才都不回来做饭了,怕公公如果回来,没人伺候。” 长安听了心里一暖,奴才都是奉命行事,哪里有她顾念的多,还担心会不会有人伺候,这就是寻常人家里丈夫妻子的模样吧。 望着楚辞还在从食盒里往外拿,体会到她大雨还送来这里的劳累,道“皇上就睡一会,本公也就随便吃点,下次不必带这么多。” 楚辞听言点头,但手还是打开最后一层食盒。 里面有一道极为简单的姜汤“这姜汤是奴婢自己煮的,公公喝几口再走。” 瞥一眼还温热的姜汤,长安盯着她的脸颊,炽热的让女子不敢与他对视,怀着好心情,一口闷完姜汤,将碗口对着楚辞。 今日长安的态度有些反常的好,这让楚辞很纳闷,但又不好多问,双手接过空碗,伸手就给长安盛饭。 这么长时间以来,楚辞已经学会了在生活上讨好他,知道怎么样使他称心,基本的饮食,是最容易让长安满足的。 可能是教养不同,眼前的人纵使一身平淡无奇的宫衣,举手投足间也透着优雅大方,一点没有奴才的卑微之气。 这是骨髓里的,是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习养,就是如此看着,也觉得养眼。 “公公请用。” 痴迷的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菜。 直到听见人一声满意的长嗯,楚辞才安心的坐下用膳。 相处之后,她发现长安对衣食住行都很挑剔,尤其是吃喝,更是宁缺毋滥,所以楚辞伺候用膳,还是有些胆怯。 “若是明日还这么大的雨,奴婢就不过来了。” 楚辞试探的小声说道,手里的饭碗挡在脸前,偷摸观察着人的神色变化。 长安情绪骤然下滑,眼神回归了平淡,没有刚才喜悦,也没有生气,继续吃着饭菜“嗯” 一会长安刚吃完,楚辞就搁了碗筷,知道他要走了,熟练的拿过早准备的大氅,递过去。 “公公路上披着,不用的时候给小太监拿着就是。” 拿过大氅披上,长安再看了一眼女子,颇有不舍的撑伞出门。 人走后,楚辞就收拾了碗碟,装在食盒里,跨在胳膊上,吹灯离开了监舍。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天空阴沉的像是夜晚,空中堆积乌云,大雨瓢泼如骤,刚走出不久,就感觉到裙摆已经溅湿,心想方才忘记给长安带灯。 老远见到一个人影,正疾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再近点,才发现是小松子。 “小松子?” 因为跑得急,他的伞简直是形同虚设,连头发都湿了一片,凌乱的黏在脸上“楚姑娘,长安公公在吗?” “刚走,怎么了?” “太后急召,让他过去呢。” 此事如水流来的急湍,楚辞顾不得大雨,将食盒交给小松子“我去找他,你先回凌春宫。” 两刻钟后,长安来到凌春宫,楚辞恐有不测,就在门口等着。 差不多要淋透的衣裳,冰着楚辞的身体,屋檐下时不时被风带来微雨,止不住的打个寒颤。 一会,裕泰从房中退出来,看到门口瑟瑟发抖的女子,眉间微皱,抬步走了过去。 “不用担心,是个好事。”说着,把午饭时,刚捂在衣里的羊皮水袋递了过去。 楚辞嘴冻得乌紫,淋湿的睫毛细长的黏在一起,湿漉漉的眼睛清澈见底,伸出冰凉的手,接过羊皮水袋,嘴唇嚅动“什么好事啊?” 声音呜呜不清,可见冻得嘴唇都不听使唤了,碍于有守门的太监在,他不好说什么亲近的话。 微声补一句“放在心口上烫烫,回头别生病了。” 楚辞听话的把水袋贴在胸口,暖和的感觉随即蔓延而来,刮蹭到下巴的一角,水袋传来暖洋洋的热气。 看她受用的样子,裕泰脸上也像是贴着水袋,蒸的有些不明显的淡粉色。 羊皮水袋是义父给的,一直都没用,不想今日带来,遇上了她。 楚辞再捂了会,就要还给他,谁知被他直接拒绝。 “你拿着吧,练琴的时候藏在衣裳里,没人能发觉。” “那你呢?” 裕泰来不及开口说话,就听的小太监一声急报,急忙的迈步走进凌春宫。 晕厥 再等一会,长安就出来了,衣裳被雨水浸湿,平时齐头平整的丝发也掉落几缕,看上去略显落魄。 但脸上却是截然相反,神采飞扬的狐狸眼,任谁都能发现他的兴奋。 回去时,两人同撑一把雨伞,人不说话,楚辞不能窥探一二,就只能低头一步步走着。 “你可知本公为何如此高兴?” 两人一把伞,就如同是同一屋檐,楚辞犹如寄人篱下,不敢大声喘气,恭敬轻声“奴婢不知” 忽然被身边的人攥住手,微微使力一拉,楚辞整个人贴向长安,逼迫着与他对视。 雨中,一伞之下,长安肆无忌惮释放出积压多年的心情,他双眸迸发出阴狠的锋利之气,嘴角微勾有些狰狞。 藐视一切的神情含着邪意,像个被封印多年的邪魔,终于逃出升天可以为所欲为。 暴起的青筋随着他的情绪变得红,宛如一头舔血的苍狼,声如山林间的魍魉。 “从今后,本公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让你们这些看不起本公的人,血债血偿。” “轰隆隆”空中一声滚雷,像是预示着长安化身为魔一样,敢怒不敢言的发出闷声。 楚辞吓的木讷,没握住的雨伞落在雨中,瞬间雨水就从头浇了下来。 眼帘中,长安在宫墙里大步向前,双臂伸直,任雨滴侵蚀凌迟,他都欣然接受。 见此,楚辞才意识到长安一直以来的伪装,身体冻得激灵一下,幡然转醒。 楚辞脸色苍白的回去,失魂似的谁也不理,闷头就睡了。 是夜,窗外的树枝扑棱扑棱的打在窗户上,夜雨戚戚,像是鬼叫门,楚辞一身冷汗的被惊醒,浑浑噩噩的坐在床头。 “楚辞...”微弱的声音从八月床上传来,楚辞擦去额头的冷汗,急忙下了床。 只见八月捂着肚子,小脸疼得满头汗,身体蜷缩在床的一角,手臂使着劲的压着肚子。 “你这是怎么了?”楚辞吓得睡意全无。 “来葵...水了” 她这才微微放下心,女人那几天多少都会身上不适,没想到八月竟然疼成这样,转身来不及穿衣,开门出去。 好一会才烧好了热水,翻箱倒柜的找出红糖,半哄着八月服下。 后半夜,八月才睡下,楚辞回到床上,屋外的雨似乎小了很多,不像刚入夜时轰隆作响,扰人清梦。 这一睡下,第二天差点就没起来,脑袋昏沉,双脚绵软无力的踩在地上,身上有些发烫。 楚辞穿衣后,用冰凉的手捂着脸,让它褪了病态的淡红。 天依旧阴雨绵绵,天空泼墨似的浓郁,八月仍在躺着,楚辞与她说了几句话,就出了门。 四月中旬,天气本来就要转暖,结果被这一场雨给延后,往乐坊路上身上就淋得潮湿一片。 沉华之看楚辞来了,就跑了过来。 “师傅,掌监去内务府了,都现在还没回来。” “应该是上头宫里有事,不是什么稀奇事,别大惊小怪的,琴练得如何了?”楚辞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不是的,所有人都在传,大司公想把咱们叁个园子合并。” “大司公?”这么陌生的词,让楚辞蹙眉。 “嗯,就是首领公公,刚上任。” 楚辞这才明白裕泰说的话,所谓好事,就是这个? 中午,楚辞依旧挎着食盒往长安的监舍走去,等过了饭晌也不见人影,楚辞心里的忐忑才放下。 昨日种种她始终难以忘怀,实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长安。 身上说不清是热还是冷,楚辞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人没有回来,饭菜一筷没动的又装回食盒,耳边明明没人说话,却觉得嘈杂无张。 之后,已经分不清路,不知走到何处,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你可老实的跟姑姑说,这姑娘是你什么人?”女人声音铿锵有力,直逼得裕泰哑口无言。 “姑姑别问了。” “什么别问了,人是我救的,你要是不说,就不许再来我这。” “姑姑,你...”男人被堵得哑口无言。 两人声音从门口传来,房中躺在床上的楚辞悠悠转醒,还不等睁眼,就先闻到一股作呕的药味,迫使她加快苏醒。 一墙之隔的窗外房檐下,一个年约叁十多岁的女人,双手端起熬在炉子上的草药。 裕泰忙拿过纱布滤网放在碗口,以防大块的药渣掉入碗中。 女人故作不满的轻哼,倒好之后,无奈道“赶紧给那丫头送去吧。” “多谢蓉姑姑。” 裕泰小心翼翼的端着药,刚进门就见人已经醒了,柔弱的眼睛盯着自己,险些洒了手里的药。 “你醒了?” “这是哪啊?”楚辞双臂撑起身子就要坐起来,奈何根本使不上力气,直接又软在床上。 他一见此景,快速的走过去,先把药放在床头桌上,手臂扶着人一点点的坐起来。 “这是蓉姑姑的医舍,你刚醒先别乱动。” “蓉姑姑?” 也不急着回答,先把被子给她盖好,弯腰去拿汤药,勺子在黑乎乎的药汁里翻搅,散发出阵阵苦味。 “你发烧晕倒了,是姑姑把你带回来,她是太后的贴身医女,正好有药给你治病。” 楚辞呆呆的听着,眼睛黯淡下来,呢喃道“上次是叶姑姑,这回是蓉姑姑,楚辞何其有幸。” 不光是楚辞,裕泰也有些后怕,如果不是蓉姑姑认出了楚辞衣里的羊皮水袋,及时询问他,他都不知道楚辞出事了。 不需要多少时间,手里汤药温度就降了下来,裕泰高兴地舀一勺,往她嘴边送去。 “直接吞了,别让药在嘴里打转。” 目光只落在拿勺子的手上,楚辞鼻子忽然一酸,也不管他们这样知否合乎情理,张嘴一口吞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裕泰眼疾手快的递上手帕,等她气顺了,才送上第二勺。 两人慢吞吞的动作让窗外看着的蓉姑姑一阵汗颜,道一声“还是太年轻啊。” 过了半响,蓉姑姑实在憋不住,拿着一筛的藏红花走进屋,头也不抬的敲点着裕泰。 “行了,赶紧回去吧,一会太后不见你人,发起火来,看你该怎么着。” 他出来的也确实够久了,裕泰望一眼楚辞,就离了床。 “乐坊那边我给你请过假了,你就踏实的在这养病,等好了再...” “裕掌事面子大,怎么不接到自个屋里去养着?”蓉姑姑筛着草药,没好气的打趣。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话刚落地,就看到楚辞脸上一阵潮红。 不知是病的还是气的,闷声不吭的别过头去,眼睛雾蒙蒙的委屈。 裕泰见不得楚辞这样,顿时心里针扎似的难受,拾掇了汤碗,就拉着蓉姑姑往外走。 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什么,听得不是很真切。 蓉姑姑再进屋时,裕泰已经走出了医舍,反手关上门,见楚辞还是刚才姿势,一动未动。 “刚吃了药就赶紧躺下吧,人不大脾气还不小。” 楚辞烧的难受,大约是药的作用,慢慢睡意袭来,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求官 夜深,不知睡了多久的楚辞,只觉得脸上有个什么东西,痒痒的,睁眼竟然是白日的蓉姑姑,手里正端着汤药。 “喝完药,再吃点粥,你能有点精神。”蓉姑姑声音意外温和不少,再不像白日里说的震得人脑子疼。 睡饱的楚辞已经有所恢复,坐起来双手接过汤药,小声嘀咕了句“谢谢” 白日看的不是很真切,这回离近了,蓉姑姑可算是看清了这人,果然是生了副好模样。 捧着碗的手,白的跟瓷碗一个颜色,且均匀饱满,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姑娘,虽然病态些,倒是不失灵气。 “你叫什么名字?” “楚辞” 说罢,楚辞低眸看向碗里的药汁,表情像是受多大罪似的,索性闭上眼睛,一鼓作气的喝了下去。 蓉姑姑看人这般怕苦,轻笑出来“看你那个受苦受罪的样儿,在宫里的日子不比这药苦多了。” 楚辞皱着小脸没有反驳,只是捂着嘴,苦的她直反胃。 “这是裕泰亲自送的粥,你吃点。”蓉姑姑端过桌上的青菜小粥“白天的话,就别恼了。” “不敢”楚辞说的是实话,若不是有她相救,自己不定是怎么下场,又怎么敢恼她。 第二日,蓉姑姑一早就去太后宫里看诊,楚辞坐在屋檐下,感受飘摇的细雨。 思想起与长安的事情,愁思如雨,就算乐坊告了假,但长安那里终究还是要说清楚才行。 但仍有另一种声音更加支配着她的行为,那就是得过且过,不要顾念这么多,就像肉眼看不到的尘埃,携风带雨的消失最好。 多希望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尤其是长安。 中午,太阳透过云层露出头来,刺眼的让人不敢直视,记得房中放置着许多没有晒干的草药,转身进屋把草药筛一个个的搬出来。 裕泰准时的来了,手里拿着红木的食盒,见此一幕,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进院先把雪梨汤盛出来,摆在房檐下的竹桌上。 毕竟还病着,楚辞刚活动了几下就开始冒虚汗,力不从心的停住手,扶着草药架,调理喘息一会。 房檐下的人见此,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扶住不盈一握的胳膊“病还没好,先别忙了。” 楚辞却是觉得有些头晕,微不可见的轻轻点头。 “蓉姑姑说你现在要吃的清淡,你尝尝。”说罢,雪梨汤放在楚辞面前。 眼睛疲累的忽闪,一股湿热的香甜悠悠传来,唤醒了楚辞苦涩无味的味蕾,嘴角微微上扬,梨涡浅浅一点“你吃了吗?” 裕泰摇头,抖了抖衣袖,浅浅低语“还没有,这就得回去了。” 原来是特意给自己送的,楚辞望着嫩白的雪梨,眼中蒸出一层雾气。 瞥眼又看见他的脚,依旧是旧鞋,无奈又无辜道“你何时才穿我做的那双鞋?” 想了想,又道“难道是不合脚,还是你嫌我做的不好?” “不是,初夏雨水大,而且季节过了,等过年再穿。”裕泰着急地回答,生怕她想歪。 楚辞总觉得是借口,不过是敷衍自己,但人都已经这么说了,自己又不好说什么。 半响,才戳穿地嘟囔一句“天冷时也不见你穿。” 声音虽小,但足够坐在对面的裕泰听见,他猝不及防的一怔,又缓和的傻笑。 楚辞吃了口雪梨,鲜嫩的甜味爽口极了,楚辞满意的眯起眼睛,果真是宫里的厨子,做出的东西美味的没话说。 又尝了几口,眼神忽然又沉闷起来,勺间捣着碗底,语气带着一丝哀婉。 “裕泰,你知道吗,我父亲虽然公务繁忙,但是烧了一手好菜,每日下朝,就会做一桌子好菜给我和母亲,从我记事时就如此。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就很少下厨,教我女红的青姨说,父亲的手艺只想做给母亲一个人吃。” 听到这话,裕泰沉默不语,他想过楚辞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但是没想到会是官家小姐。 这让他更明白楚辞与他的不同,他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阉人,站在她身边,只会相形见绌。 提及父母,楚辞已经没那么伤心,更多的是思念。 父亲斩首,惨遭退婚,亲手遣散了府中的下人,她都熬过来了,试问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裕泰问道。 楚辞歪头想了想,透亮的眸子望着明媚的天空,小嘴张口笃定道“想吃红烧肉。” 裕泰好看的笑了,没有作声,只是眼睛弯了弯。 说是不能多待,但还是忍不住留下,看她吃完,就只是这样,他就满足不已。 “不能再耽搁了,得回了。”裕泰起身拍了拍衣袖。 楚辞起身相送,裕泰伸出手阻拦“姑娘歇着。” 出了门,裕泰加快脚步望凌春宫走去,兴许是心里高兴,也就不觉得有多远,撩起衣摆,步履生风。 正走到凌春宫墙根下,一个太监忽然扑跪在他面前,裕泰脚步顿住,放眼望着颤抖不止的人。 “你是何人?” 慎之胆怯地抬起头,望着衣冠正色的裕泰,身子压得极低,口齿打颤“大人,奴才是乐坊的,前不久您还救过奴才。” 他收敛着嬉闹的秉性,猴精的眼睛里满是忐忑。 裕泰垂眸细想,便大概知道是谁了,语调平缓温和,带着些许不自觉的疏远之意“有何事?” 听人这么一说,慎之便知事情有门,不吝啬地磕了一个响头,目光殷勤“大人,您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把奴才调到您身边吧?” 裕泰默声望他,眼中极为平静。 宫里最不乏就是想飞上高枝的人,可敢明目张胆来求他的,这孩子是第一个,未免有些不知死活了些。 见人不为所动,慎之爬跪着到他身边,抓着裤脚,连声哀求“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给您惹麻烦的,不是小的吃不了苦,而是奴才生性好动,坐在椅子上拉弦,浑身都觉得难受。” 由此一说,裕泰才量眼看他“御前伺候需要心性沉稳,你不合适。” “那要不大人重新给奴才寻个差使?奴才不挑。” 裕泰无奈地考量,停搁片刻后,才撂下一句“内务应该缺人,你回去等着。” 内务可是个肥差,宫里不少人都巴结的紧,慎之瞬时眼睛亮了亮“好好,多谢大人,您放心,楚师傅那里,奴才一定会帮大人多说好话。” 慎之到底是个孩子,连磕了几个头,便喜出望外地走了。 裕泰倒是被他说得脸上不自然地僵硬几分。 风雨前夕 晚上,蓉姑姑先回来的,望着满院子的晒草药,激动不已。 本想着下了几天的雨,草药该反潮了,她又不得空晾晒。 跑到自己亲手搭的草药架前,随手搓一把晒干的绞股蓝,满意的点头。 房檐下的桌子边挑出的草药长茎,高高的堆成了个小山丘,很明显是留宿的丫头做的。 楚辞正扫地,抬头就见到蓉姑姑站在门口,眼睛盯着从草药里择出的根茎,迟疑道“姑姑回来啦。” “这是你挑出来的?” “嗯,闲着没事就把院子里的草药过了一遍”楚辞声音有点小,到最后尾音几乎听不到。 “你认识草药?”蓉姑姑审视道 楚辞轻缓点头“奴婢的母亲是个赤脚医,曾开过草堂,所以打小就学了些。” 蓉姑姑感到惊讶,走到院子里抓一把白薇,问道“你说,这个是什么?” “白薇,性寒、味微苦咸,能清热凉血,利尿通淋,解毒疗疮,通常用于温邪伤营发热,阴虚发热,骨蒸劳热,产后血虚发热,热淋,血淋,痈疽肿毒。” “怕什么药?” “恶黄芪、大黄、大戟、干姜、干漆、大枣、山茱萸。” 蓉姑姑嘴角微翘,甚是欣赏“那,病者要是后内虚,腹中觉冷呢?” 见她摆明是想考自己,楚辞反倒轻松直言不讳的摇头道“《本草经疏》上说,凡伤寒及天行热病,或汗多亡阳过甚,或内虚不思食,食亦不消,或下后内虚,腹中觉冷,或因下过甚,泄泻不止,皆不可服。” 蓉姑姑彻底笑得开怀,撇了手中白薇“你是个从医的好材料,怎么进宫做宫女了?” “我...”楚辞明显的停顿,总不能说自己是大罪之身,低头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出人有难言之隐,她也不是那刨根问底的人,绕过这话题直接道“不过你可以考太医院,以你的资质考个医女不成问题,总比宫女气派。” 太医院?楚辞想都不敢想,这简直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 为更加妥帖的照顾后宫女眷,本朝已经允许女子从医,待遇身份与男子无差,甚至在一些隐晦的病隐上,女太医比男太医更得后宫主子们的心,像太后,皇后,贵妃宫里,都安排了贴身医女。 蓉姑姑开始认为这丫头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孩子,昨日脸皮薄的像个好捏的软柿子。 但今日晒草药一事却让她改变了想法,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细致入微,性格沉闷但是能耐得住性子拣药。 “奴婢谢谢蓉姑姑好意。” 这让蓉姑姑感到诧异“你不考?” “嗯”楚辞肯定的点点头,虽然只有片刻,她却也想明白“楚辞只想到年纪就出宫,不求别的了。” 听言,脱口就想骂一句没出息,蓉姑姑还是给忍下了,就她脸皮薄那样,还不得又跟自己置气。 不禁摇头惋惜“无药可医,出宫有什么好,跟裕泰一个德行,算了,吃饭。” 这还是头回听人说宫里好呢,这里对楚辞来说,与龙潭虎穴无异,若是真呆一辈子,她光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晚上,如约而至的红烧肉,外带着几个小菜被小松子送来,楚辞伸长脖子张望,却不见裕泰的身影。 “别看了,太后病了,裕泰寸不离身伺候呢”蓉姑姑接过小松子手里的食盒,提醒道。 太后病了?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兴奋的劲消了大半。 桌边蓉姑姑已经把饭菜摆了出来,望着那鲜亮油光的红烧肉,先人一步的动了筷子。 翌日,风和日丽,暖阳灼热的照在房瓦上,昨天还冷嗖嗖的天,转眼一下就到了夏天,如果还是叁层的裹着,不一会就生出一层薄汗。 回去的路上,楚辞恰好遇见了长安,她跪在红墙一侧,低头微微偷看。 两天不见,此时的长安她已经快要认不出来了。 脱了皎月的白衣,换上猩红的官袍,前襟绣着二品的金蟒,袖口金丝圆图,飞针走线的绣上耀眼的图腾,腰间叁寸佩带勾金,侧挂一块圆润玉佩,足蹬紫金长靴。 本朝宦官最高能上二品官衔,职位相当于内阁大臣,手上有掌印,秉笔之权,所以这紫金蟒袍,除了荣兰穿过,就只有长安。 长安带着一行人,浩荡的走过红墙,不苟言笑的神情,平添一丝威严谨慎。 “你怎么会在这?” “奴婢...”楚辞没想到他会停脚,顿时语塞的不知如何回答。 长安最喜欢的就是她低眉顺眼的小模样,从上任以来,就在整日忙东忙西的,回想起有两日不曾与她用膳了,好似有点冷落了。 “晌午在内务府办公不得空,晚上你来监舍找本公。” “是” 长安伸出手,好看的五指微微并拢,透着书香气“来” 目光流转,温柔的让楚辞卸下防备,被蛊惑似的的送出手,站起身来。 在众人眼里,长安对楚辞无疑是宠爱有加,试问一个大司公能对对食如此疼爱,整个皇宫也找不出一个了。 乐坊是皇宫底层,不涉王权富贵,说难听的就是供主子们消遣娱乐,性命比小太监还要不值钱,刚一回去,就听闻嚷嚷,说是改了月银。 “这原本一两五钱,怎么突然改了一两二钱,这个长安分明就是有意苛扣咱们。” “你可别乱说,这钱没了是小事,万一惹着大司公不高兴,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算了算了,反正还有一年就出宫了,不当是个事了。” 楚辞,八月坐在隔壁桌在上,听着几个人围在一起抱怨,神色微动,也没有说话。 晚上,天色暗沉,她照旧的拿着食盒往监舍走去。 这几日宫里不太平,长安从各处查账,光太监都死了好几个。 监舍是专供太监居住之地,为方便侍奉,长安的监舍离皇上的寝宫很近。 乌云遮月,风丝晃动着树影,微风吹动衣衫影动,周遭安静至极。 都说晚上宫里邪乎,常有冤魂索命之说,楚辞本不信怪力鬼神,但也止不住心里打怵。 终于到了,房中烛光灼灼,不由好奇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长安正用红笔批注着什么公文,烛光摇曳,衬出他白净的侧脸。 若忽略一身的红袍,真就觉得是如玉公子,只是可惜,他不是。 敏感至极的长安闻风丝而来,抬眼就是窈窕女子的身影,站立在门前,眉间紧蹙微松,尖利的声音傲慢道“进来,怎么这会才来。” 楚辞弯身一礼后,打开食盒,忙解释道“近日乐坊整顿,所以晚了些。” “嗯” 长安闷声轻嗯,没有再提别的意思。 按着男人的喜好,楚辞每次备的食物都清淡,外加一壶好酒。 今日也是如此,只是奇怪的是男人今天吃的有些慢,目光有时看向自己又带着诡异的笑意。 “今夜就留宿吧。” 今时不同往日,自从男人接任大司公后,浑身不寒而栗的暴戾之气似乎也在与日俱增。 楚辞有一堆拒绝的理由,却一个都不敢说出来,只能乖乖的低头“是” 妖媚的狐狸眼似乎笑了,举止优雅的给女子夹了菜,又破天荒给她倒了杯白酒,烟哑尖细的嗓音暗含几分得意。 “天冷,喝杯暖暖身子。” 分崩离析 她没有饮酒的习惯,但长安既然吩咐,她又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举杯掩面的小尝一口,入喉苦辣之味,让巴掌大的五官紧皱。 “慢点喝,心急什么?” 长安漫不经心的嗔怪着,眼尾扫过女子细皮嫩肉的手骨皮肉,春意飞上唇梢。 入夜,楚辞一直在案前掌灯陪着长安,直到他合上文书,准备歇息。 楚辞照惯例的施礼回到侧卧,却不想长安的脚步紧跟其后,心底一瞬泛寒,刚要转身,人就扑了过来。 长安将人挤在墙角,双臂紧紧抱着软玉似的纤腰,细柳一样的身段让他爱不释手,两息紧凑,悄然互换。 “好妹妹,今日,就让哥哥好好疼疼,嗯?” 楚辞这才明白过来,双手拼死抵住男人的身躯,满目惊慌失色,刹那间的无助感,引诱出哭腔“大人,大人请自重。” 长安哪里管那些,今日早铁了心要办了女子。 在后宫之中,他虽然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但是瞧上的女人,还从来没有失手过,就是皇上的女人也不例外,更何况区区一个宫乐。 “丫头,从了本公,本公保你荣华富贵,快,让哥哥快活快活。” “不....大人放过奴婢,请大人......唔......” 长安实在按耐不住,堵住女子哭诉的嘴,就是一顿啃咬。 手上也是驾轻就熟的抽掉女子腰间束带,指尖划过里衣领口,隔着肚兜,擒住胸前柔软的两只白团,顿时奶香的手感,让他心境如野。 楚辞哭的梨花带雨,面上泪水恒流,声嘶力竭的发出呜咽声。 她拼命拒绝着男人的侵略,直到嗓子干涸,眼眶红肿。 尤其是男人身上刺鼻的香粉味道,更让她五脏六腑都翻涌着酸水,一想到长安是个阉人,如此侮辱自己,心底的礼教廉耻,顿时把她逼往绝境之地。 渐渐她没了力气,扑通一声的跪倒在地,双膝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骨声。 “呕......呕.....呕....” 看着衣衫凌乱的女子呕吐不止,两颊通红紫涨,趴在地上恨不能把胃都吐出来。 长安从未受过如此侮辱,顿时火冒叁丈,方才心中的喜悦刹那间一扫而光,气的把人从地上抓起来,两指几欲要把女子下巴捏碎。 双目瞪如洪兽,尖细的声音沙哑怪异“你觉得本公很恶心?” 惊魂未定的楚辞本该是逆来顺受,但经过刚才那一番,她忽然觉得经历了比死亡更可拍的事情。 惨白的俏脸上落下两行新泪,还残留呕吐出的津液,齿贝微动,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不,是让奴婢觉得腌臜、脏。” 长安至始至终都想错了一件事,楚辞不是民间的野丫头,也不是会靠自己美言几句的后宫妃嫔。 她是侯门小姐,官家之女,从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习读叁常女戒,在她眼中,贞洁早已经高出了生命。 以前她可以卑微求全,而今天发生这种事后,她便不会了。 与其要与长安行苟且通奸之事,她宁愿‘质本洁来还洁去’,正痴念儿女情长的年纪,她宁愿成为一把黄土,也不远被狼人玷污。 “腌臜....呵” 入宫十多年,长安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 他也是大臣之子,也本应成为翩翩如玉的少年,本应才华横溢,享金榜题名,本应洞房花烛子孙满堂,可一道降罪的圣旨,把他变成了这幅模样。 ‘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听之不似人声,察之不似人情’说的不正是自己这幅残身细面吗。 长安踉跄的正身而起,犹如幽魂一般,行至桌旁,沉身落坐在凳子上。 有气无力的尖细着声音,犹如垂暮的老翁“不要再让本公看到你,滚....” 本以为自己犯下滔天大罪,绝无生还的余地,没想到长安竟愿意放自己走。 楚辞来不及多想,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丝发凌乱,慌张地跑出监舍。 当晚的一切就像做了场噩梦,惊魂之后又些后怕,楚辞因祸得福住回了乐坊。 长安整顿后宫的消息不断成为茶饭之后的闲谈,不是这被处置了,就是哪个司里换了新主子。 这频频噩耗的背后,无不让楚辞后脊发凉。 与其是坐以待毙,不如某个一官半职,好歹不像一只蚂蚁一样,可以随意捏死。 楚辞呆了一上午,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用过午膳后,思虑再叁,楚辞独自一人往蓉姑姑的住所去了。 她步子急,不到一会就到门口了,刚要抬手敲门,只见房门率先从里面打开。 “姑姑好” 蓉姑姑单肩挎着就诊箱,她性子直率,望着门口的女子,疑问“你来做什么?” “我......我想参加秋季的女医会考,想...想拜蓉姑姑为师。” 小姑娘脸皮薄的低下头,这让蓉姑姑很不喜欢,本想开口说道两句,但太后那边耽误不得。 推开门让了个缝“太后病了,急着过去,房间里有医书,你先看着。” 楚辞连忙道谢,抬头蓉姑姑已经走出几仗远。 不出半月,太后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所有的太医整日都在太后宫中候着,作为太后的随身女医,蓉姑姑自然忙的不可开交。 “皇上驾到” “臣(奴婢、奴才)叩见皇上!” 赵廉见着跪一地的太医,怒气不减,盛怒之下,险些晕厥。 “朕养了你们这群废物,太后如果有什么事,你们全部都陪葬。” 闻言,太医们纷纷汗颜恐惧,跪着的身体往下塌陷,个个不敢抬头回话。 “皇上,切莫动气,龙体重要”长安一旁劝慰道。 太后已经是风中残烛,每个人都很清楚,虽不能表露,但长安还是多了一丝的窃喜。 毕竟后宫之中少了一位主子,他就少听一人指挥,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赵廉息怒之后,撩帘进入内间,长安识色的守在外间,望着一地的太医如锦缎的脸上,笑面夜叉。 深夜,蓉姑姑才抽身从凌春宫里出来,刚走下两步台阶,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转身定睛一看,竟然是裕泰,不禁停下脚步。 “可是有事?” 裕泰没有停步,两步撵上去,两人站在同一台阶上,他低眸沉声小语道“听闻,楚姑娘正跟着姑姑学医术。” “不假,你就为问这个?” 蓉姑姑的语态强势,让他更加不好开口,从宽大的袖中拿出一裹绢布,双手恭敬的递了过去。 “快入炎夏了,这是暹罗刚进贡的冰蚕锦,拿来做汗巾子最好。” 冰蚕锦比金子可贵多了,夏天用着肌不生汗,冰凉舒爽。 因为数量不多,平日都是给受宠的嫔妃和皇上做贴身的里衣,虽然身有品级,但是她可从来没见过,更别说自己用了。 蓉姑姑接过冰蚕锦并没有直接收下,笑着反问“你这是要替那丫头谢谢我?你跟人家是什么关系,哪轮得着你来谢?” 人祭 “我....”姑姑语出惊人,弄得裕泰语塞,满脸的不知所措。 “东西我就收下了,但是裕泰,那丫头可是大司公的对食,长安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该怎么样,不用我多说了吧。” 夜色中裕泰面如黄蜡,双眸如星辰陨落,黯淡几分,头深深的一点,弯身退后几步,恢复了他以往伺候人的姿态。 躬身规矩的施一礼“有劳姑姑担心,裕泰谨记不犯。” 蓉姑姑在宫里久了,自然知道公公从不近身示人,一则自身低贱,身份有别,二则身体残缺,自卑忌讳。 本来常看到裕泰半躬身着伺候,但今日忽然见他如此隐忍,竟然有些心底发酸。 哎,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暗自叹了口气,就走了。 回到住处,见房中红光依旧,应该是那丫头散值后过来看医书了,不过都已经叁更了。 推门,果然见楚辞抱着医书,清秀的眉毛深思微蹙,蓉姑姑看着女子,想起裕泰,再次叹了口气,一把将手里的冰蚕锦扔在桌上。 楚辞恍然回神,展颜道“姑姑回来啦?” 说完,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到姑姑面前,目光扫过扔下的东西“这是?” “暹罗进贡的冰蚕锦,裕泰刚才送的。” 提及裕泰,楚辞动作慢了下来,该有半个月没见了,太后病重,他随身伺候,劳心劳力,不知道这会怎么样了。 “姑姑,裕泰他好吗?” “每日睡不足一个时辰,膳食也是上顿有下顿就忘了,两个眼窝子黑青,能好到哪里去?” 蓉姑姑承认有点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她就是想看看这丫头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怎么会这样.....”楚辞听言,感觉嗓子都提了起来,一阵语噎。 同样是女人,蓉姑姑望着丫头语噎,两眼担忧的模样,摇摇头,纳闷道“你怎么成了长安的对食?” 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问,楚辞的情绪急转直下,半沉默道“他救了我。” “你可知道长安是罪臣之子,才十岁就已经名满京城,不仅文韬武略,而且曾是皇室的伴读,当年差点就指婚给公主,若不是家道中落,他就是人上人。” 楚辞惊讶不已,想不到长安的背景竟是如此,和自己何其相像。 “但正因聪颖过人,进宫后一路扶摇直上,凡是挡他路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五月,经过几场大雨,天气越发的热了,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医们每次问诊后,都纷纷摇头不敢说出实情。 裕泰的心情就如同凌春宫当空的毒日,十分煎熬。 服侍太后午睡后,他才偷得闲空的出透透气,但也不敢走远,只是依着宫门站着。 目光望着晴空,烈日下白云柔软,若说无助,便是此刻。 太后的情况已成定局,不过是早晚的事,自己没有干爹老练,也不识字,估计不会在御前伺候。 可如果回去唱戏,这嗓子已经几年没动,回去也只能是做些杂活。 裕泰看事清楚,也分的清自己几斤几两,不管到哪里去伺候,至少不会离开皇宫罢了。 “裕掌事,您先去用点吧,这奴才先看着。” 同在凌春宫伺候的掌监,悄摸的过来私语两句。 裕泰摇头拒绝“李掌监先去,这离不开人,如今太后睡不多,一会该找人了。” 想想也是,李掌监点点头,就带着换班的太监离开了。 小松子一早就来了,正赶着换班的缝隙,从侧边爬上去,轻声叫了句“师傅” 裕泰手指搭在嘴上,做出噤声的神情,将人拉到墙角处。 “何事?” 小松子献宝似的从怀里抽出一个文竹绣样的荷包,小心翼翼的双手递过去。 “这是楚姑娘晒的水果干,让师傅您揣怀里,方便的时候吃两个。” 一听是楚辞的名字,裕泰的神情就已经松懈,接过荷包,握在手中,方才还无助迷茫的心,此刻被没出息的填满。 “赶紧回吧。” 裕泰嘱咐完,转身就要回到正门,就听身后小松子吞吞吐吐的说道“楚姑娘还说.....” 脚步立即静止,回身,眼见小松子满脸的诧异,裕泰才发现自己的迫切。 忽略掉对方的表情,稳住声音道“还说什么了?” “还说...让师傅注意身体。” “知道了”裕泰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多问一句“她..可好?” 御前伺候可不是闹着玩,稍有不慎就是砍头的大罪,尽管蓉姑姑的住所很近,裕泰也没有去看过楚辞。 倒不是不想,自打知道她学医,裕泰总会时不时往蓉姑姑的住处望去,虽然都是红墙片瓦,但他忍不住。 又一想,自己与她走近了,长安一旦知晓,会对她不利。 再者,有长安撑腰,后宫里应该没有人敢为难她,不像自己... 五月初五,立夏、太后薨,举国哀悼。 太后薨逝,皇宫各处皆是素白黑绸,皇上因哀思过度,央央无力。 许多事情都全权交由皇后定夺,大司公长安做辅助,另有前朝礼部打点。 晚上散值后,楚辞照常去蓉姑姑处,可还没到门口,就看到小松子从匆匆忙忙的跑来。脸色苍白,神色异常,一见到楚辞,双膝弯曲,扑通一声的趴在女子面前。 “楚姑娘,小松子,求您......求您救救师傅。” 楚辞也被这阵仗吓坏了,弯身就要扶他起来“这是怎么了,你快起来说。” “不....姑娘,您救救我师父......他.....” 小松子越说哭的越厉害,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滴,声音更是断断续续,呜咽呜咽的不清楚。 楚辞听的心乱如麻,心急如焚道“裕泰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师傅被慎刑司押走了,今早上我无意中听他们说,大司公定的人祭名单上有师傅的名字,楚姑娘......你一定要救师父。” “人祭...” 两个字如同死刑一样的朝楚辞肩上压来,她忽觉眼前一黑,双脚飘忽,有些站不稳。 历朝历代都有‘陪葬’的惯例,其中又分物祭和人祭,太后乃是贵体,两者皆不可少。 前朝早有近身伺候的宫人做‘人祭’,但是裕泰刚伺候不满一年,而且年纪尚轻,又是七品掌事,名单上应该不会有他才对。 到底为什么? 楚辞浑浑噩噩的来到大司公的监舍,想起不久前才逃出来,现在又要去求他,清秀的眉间不禁平添一丝凄凉。 可想起再也见不到裕泰,那种不知哪里疼的感觉,让她害怕和恐慌。 两指弯曲向外,轻轻叩门。 裕泰离宫 “奴婢来找大司公,望公公代传。” 不一会小太监就跑了回来,打开门“司公在里面处理公务,姑娘可以直接进去。” 入夜,月光洒落一地银光,草丛中传来蟋蟀的低鸣。 楚辞踏碎暮色,往上房屋去,白烛点亮如昼,从门口处乍泄出来。 长安正伏案提笔写字,听到她来,头也不抬。 “奴婢楚辞,拜见司公” “哼”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之哼,从他鼻腔中喷出,阴阴冷语道“你还来干什么?” 楚辞佝偻着身躯,立在门侧,双手交迭在身前,语气犹豫不决道“奴婢前来,是给司公道歉,还望司公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奴婢。” “楚辞,你是第一个糟践了本公,还敢来求饶的人,简直是恬不知耻。” 一声尖细的声浪,如同剔骨刮肉,吓得楚辞汗毛立起,双腿打颤。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但请司公念在往昔,饶过奴婢。” 他很清楚的看到女子眼底的惧怕,根本就不是真心求好,长安放下笔,面容阴霾怒沉。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求和?” 楚辞不善于说谎,尤其是在那双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她除了直说,别无他法。 冲着人面,双膝跪地“请司公高抬贵手,放过裕泰。” 长安千想万猜也没有猜到是这个结果,裕泰在太后宫里服侍,按理说两人应该没有交集,可女子如今竟为了裕泰下跪,苦苦哀求自己。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没有裕掌事,奴婢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所以恳请司公,放过裕掌事。” 说罢楚辞果断的叁个响头磕在地上。 抬头时,长安已经蹲她在面前,难以置信的脸上参杂着复杂的痛苦,他深锁眉头,眉眼凹陷的端详着楚辞,两指握住尖俏的下巴,狠狠捏住,诡笑。 “你在给另一个男人求情?本公救了你多少次,难道你都忘了?” 男人的手劲越来越重,楚辞感觉下巴都要被捏碎,已经麻木的没有知觉,之后痛得她五官狰狞,连倒吸一口凉气都做不到。 骨节捏得发白,白净无瑕的小脸红涨紫青,但长安依旧没有松手,反而在她痛苦的表情和无力的挣扎中,得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快乐。 “咯咯咯”下巴骨发出挫裂的哀鸣,楚辞疼的哭出眼泪,她躲不掉,只能目睹着长安由平静而异化的神情。 对方眼中的狠毒像无数锋利的箭,一旦对视,就会发现有无数的寒冽的光影,向你袭来。 为什么会选她做对食呢?长安望着不停流泪的美眸陷入冥想。 其实她不能像下人一样的伺候自己,也不能无微不至的迎合自己‘畸形’‘变态’身体,甚至对食几个月他没有碰过她,没有暴露自己在床上喜欢玩弄的‘特殊嗜好’,唯恐会吓到她。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掩饰自己了,一切都是因为是她。 可为什么会选择她?长安忽然很难过,答案很明显,他想过个正常人,选一个大家闺秀。 尽管不会伺候,但是至少能配得上自己,可以陪自己做些闲情逸致的事情,可以跟自己琴瑟和鸣,用精神上‘神仙眷侣’的苟合,来满足他身体上残缺的需求。 “本公以为你出身侯门,该聪颖有佳,与本公在宫里两情相悦,真可惜,你没有做到。” 长安站起身来,抽出一张帕子,嫌弃的擦掉流到手上的眼泪,随手一扬,帕子便被遗弃在地上。 楚辞疼的倒在地上,下巴疼痛剧烈,连喘息过气都疼,眼眶殷红流着眼泪,绵绵无力的从地上爬起来。 只见红袍金丝的男人回身,嘴角含笑,眼眸结霜,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个响头,本公就放过你的救命恩人,听不见可不算。” 说罢,转身就进了内舍。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楚辞额头已经见血,双眼昏花,若不是她双臂撑在身侧,早就已经晕倒了。 “四十...八”楚辞双臂打软的撑地起身,额间的鲜血浸湿地面,留下一记红迹,口干舌燥的数着。 “这个本公没有听见。” 楚辞惨白的嘴唇轻抿,慢慢趴下身,一记可的又重又响,卯足力气哑声喊道“四十八” 内舍中没有声响后,楚辞才接着往下磕,口中紧随数着“四十九” 已经夏天,内舍的帘布已经换成了纱帐,长安朦胧中看着女子磕头的身影,明明已经头破血流却没有丝毫悔意,不经意间一股憋气涌上心头。 裕泰的事他确实有意而为之。 照理说他不应该去陪葬,可裕泰总与自己有种隔阂,尽管是闷葫芦,成不了大器,也构不成是什么威胁,但不能为己所用之人还是除掉的好。 “师傅,您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小松子擦着眼泪,望着裕泰的后背,抽泣道。 裕泰坐在床边,打量着住了几年的监舍,陈旧的颜色让他第一次觉得破落。 手摸了摸手里的被褥,成坨的旧棉花在粗布里结块,他捏了捏,又讪讪的收回手,苦笑一番。 长安最后还是放过了自己,把他派去守皇陵,从此离宫去,日后恐怕也不会再回来。 在得知要去陪葬的时候,他每日都会梦见楚辞,女子的音容相貌就像印在脑海里,让他想多了就浑身疼。 他是被拐进宫的孩子,不知道父母,不知道生辰,就连年纪都是于连按照别的孩子推算出来的。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谁还不是个可怜人,可如今,望着楚辞去年送的冬靴,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后悔。 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下来。 他不是不想,他很想.....可他不配,他不配..... 六月份裕泰离宫,楚辞的心一下就空了,空的很突然,也让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小松子送来了一个木盒,说那是裕泰多年攒下的积蓄,她用手晃了晃,确实是银钱的响声。 她就没有打开,这东西她不能要,只留着日后再还他。 小松子将裕泰能穿的冬衣都挑拣出来,准备送到浣衣局去,回头再一并让人带送到皇陵。 岂料刚进到门口,就听闻里面有责骂之声,想必是宫人出了差错,正受管教。 这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信步走进去,将衣裳丢给宫女,转身欲走时,下意识瞥了一眼墙角处的哭声,顿时愣住。 这不是原先给师傅找的对食杏枝嘛? 杏枝也看见了他,哭成红桃的眼睛,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望着小松子,忍声呜咽。 那娇怯的模样,让小松子动了恻隐之心,遂过去说了几句话。 浣衣局的人哪敢惹小松子,怒骂了几声后,就放了杏枝。 “谢谢公公。” 小松子嗯了一声,望着她血红高肿的手心,神色关切“你自己小心点,我就先走了。” 刚转身,杏枝便拉住了他,随后两腿一曲,跪在他面前。 “公公,求你帮帮奴婢。” 苟延残喘 正逢国丧,宫里各处都是素色,连同娘娘们衣着颜色都浅淡许多。 温雅召见众嫔妃,来宫里小聚,还未说话,就先叹了口气,哀容憔悴。 “皇后娘娘也要保重身体啊。” “此次叫姐妹们过来,一则是交代宫中用度之事,二则是尽孝,皇上日理万机,始终忧心不能为太后守灵,而感到愧疚万分。” “所以本宫就想,若是有人代皇上前去,也是尽孝了。” 此言一出,众嫔妃便是左顾右盼,但始终没人出头言语。 守灵是小,这一去路上颠沛流离,万一路上遇到个天灾人祸,可就得不偿失了。 再者说了,宫里旧人本就不如新人,这么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看到皇帝,万一被鸠占鹊巢,怎么想都是不划算的。 “怎么了?怎么都不言语了?” 宸妃平日就轻狂跋扈,又作为四妃之一,自然是有主动权的,捏着帕“平日倒见惠贵妃最讨太后喜欢,若是她能去,肯定是最好的,大家说呢?” 众嫔妃跟着附和起来,直接把默不作声的沉清云推到风口浪尖上。 她面容如霜,眼泪像是被哭干了,宛若一汪死水,暗淡无色。 微微起身,朝皇后行礼“臣妾愿意去守灵。” 这个结果,正和了所有人的意,温雅假意安慰几句,最终也没有阻拦。 等人走后,她假借送汤之名,前去找赵祯说了此事。 长安在一边候着,伸手接过大宫女安卉递来的养神汤,便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出去,安卉便紧跟着走了出来,故意挨着他站着。 安卉是温雅娘家刚送进宫的,不仅聪明灵巧,还知书达理,最主要长得一副好皮相,媚而不妖,活脱脱一个青山美人。 “马上入夏了,奴婢给公公做了个香包,望您不要嫌弃。” 女子巧眉生姿,一双妩媚的眸子,风情艳丽,勾人不已。 长安勾着香包穗子,正要拿来打量时,安卉便顺着劲摸上他的手指,柔柔掌心,包裹着他。 长安笑意渐浓,轻佻细眉,面气的脸色微动,挑起人的下颚,凌厉的唇角,殷殷低笑。 一眨眼就到了九月,中午还艳阳高照,不一会又狂风大作,到了晚上直接就下起了大雨。 楚辞一路狂奔到蓉姑姑那,还没进门浑身就已经湿透,无奈只好换上蓉姑姑的衣裳,在灯下切草药。 “姑姑回来了” “嗯”蓉姑姑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看见她正鼓捣着淫羊藿,收伞就坐了下来。 “马上就吏目会试了,你不错,可不能怠慢了。” “放心吧姑姑。” 蓉姑姑看她如此用心,点点头。 毕竟打小就接触这些,底子还是很不错的,认药方面肯定没问题,不过是考个小小的吏目,蓉姑姑这点对楚辞很有信心的。 “最近....裕泰可有消息?” 楚辞浅浅一笑,将小松子的回答转述。 “小松子说在皇陵挺好,没有宫里那么多规矩,虽然没有宫里吃的那么好,但到时间就吃饭,朝九晚五,也惬意。” “他....真这么跟你说?” 楚辞听出话里蹊跷,脸色微变“姑姑这话是何意?” 蓉姑姑闻言摇头叹气“这个裕泰肯定是怕你担心,让小松子送的假消息。” “怎么会?” “我听几个回来的掌监说,皇陵一间侧卧失修,裕泰上房时一脚踩空,摔断了腿,如今被送到宫外的静心寺修养。” 静心寺是一家老寺庙,主要接纳没有劳动力的老太监,每月只管吃喝,其余的都不过问。 几乎算是太监们自生自灭的地方,但凡宫中有点积蓄的太监,都会选择选处宅院养老,绝不会落到那边田地。 可想而知,哪里的生活该有多么的穷困不堪。 当晚楚辞没有像往常一样久坐,穿着蓉姑姑的衣裳就回到了乐坊。 八月已经睡熟,她蹑手蹑脚的拿着一根小蜡烛,从床底翻出当初小松子拿给自己的盒子。 当打开的那一刻,看到里面的一切,鼻尖毫无征兆的一酸,豆大的眼泪砸入木盒,淋湿几锭碎银子。 木盒有两个手掌大小,却装满了东西,这其中四个五十两的银锭最为明显。 旁边铺了一层数不清的铜板,上面十几个一二两的碎银子,一块玉坠子最值钱,看玉质像太后所用,应该是赏给裕泰的。 接连着是玉扳指、玛瑙、翡翠,个顶个的好,很显然都是得的赏赐,压在最底下有两块金条。 拿着沉甸甸的红木盒,那一刻,楚辞哭的不能自已,也终于明白了裕泰为何会沦落到静心寺。 因为他全部的积蓄,都给了自己,这个傻子。 静心寺中,满是萧条,疯长的杂草几乎要没过膝盖,挺大的地方却了无生机。 寺中幽静至极,随处可见老太监在房檐下乘凉,穿着一件简单的汗衫,摇着一把破扇子。 张口就是一嘴空牙,相互说话时还瞎客套呢,互相问好,然后各自蹒跚的回到房中。 “哼,挺大人的,也不知道清理清理,你就病歪着,等你撒了手,我就搬进来。” 一个老太监幸灾乐祸的从窗外路过,嘴里嘟囔着叁言两语。 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也紧跟着过去,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耷拉着眼皮从窗外往里看。 发现床上没人,眼睛就往别处瞟,忽然发现一双悬空的脚,吓得老太监,尖叫起来“呦,新来的上吊了,快来人呐。” 小松子听说这个噩耗,急忙就出宫赶去,一路上吓得他双腿打软,连静心寺的门都不知道朝哪。 刚入院,就见到一群老太监堵在门口,面向里,正说着。 “我说,你可别死在这,后院有口枯井,反正‘不成了’都往那送。” “可不是吗,好房子拢共就没几间,我那屋,一逢刮风下雨,那都要了命了。” “要我说啊,你要存心的,就自己个儿祭了井得了,不然你‘去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也抬不动啊,话说回来,现在天热着呢,万一臭了,生了蛆虫,才是要腌臜死人了。” “你们在说什么,老太监。” 小松子怒喝,拎着几个人的衣襟,一气之下把人都推倒在地,几个老太监呜嗷喊叫的骂起来。 “你这小兔崽子,杀千刀的....哎呦....老腰呦...” “我告诉你们,再敢欺负我师父,我就把你们腿打断。” 话说完,小松子嘭的一声,把门给关上。 房中就只有简单的一张床,几件旧衣裳就放在床头。 床上的人长发散落,发丝油光粘着厚厚的黑尘,眼睛深陷,眼底一圈的黑青,面如铁锈,嘴唇蒙白一层层干裂的死皮。 他半歪身坐着,眼神空洞,毫无生机,任由那帮‘长舌妇’似的老太监谩骂,也没有半点反应。 大热天,身上搭着破布棉花被,一双脚从破烂的棉花洞中露出来,小松子看的眼眶发红,喃喃的叫了声“师傅” 床上的人依旧没反应,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似乎已经听不到了。 从被子里发出来阵阵恶臭,小松子抖着手,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看着濡湿的下身,浓黄带血,顿时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当天,小松子请了大夫,又给裕泰洗澡净身,把房屋里外又打扫了一遍,才哭丧着脸走了。 楚辞散值后就在御膳房等着,心底似有火燎,让她坐立难安。 越是天黑她就越害怕,也没个什么病,就觉得半边身体麻了,左手开始不听使唤的收拢。 身上一层一层的冒着冷汗,她一手掰着左手,一面又望着回来的宫墙。 忽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正是冬天,她愣愣的坐在房檐下,听着监斩官回宫复命的马蹄。 老管家叫了她几次,说可以去刑场了,她却怎么也动弹不了,连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后来下了大雪,地上都落了一层白,在老管家的陪同下,她去了刑场,在雪中接回父亲,白布蒙头,马车里的父亲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裕泰,你怎么能像父亲一样狠心丢下我。 小松子回来,一见到楚辞就闷声的哭了,哽咽的说了句“师傅...怕是...不成了。” 探郎 “这位大哥,请问静心寺还远吗?” 卖菜的小贩低头打量女子一番,指着街尾一处荒凉的矮院子。 “那就是,里面都是太监,你一个小姑娘去哪干嘛呀?惹晦气。” 看到就在眼前,楚辞可算狠松一口气,擦去脑袋上的额汗水,完全没听到他说别的。 笑着冲人点点头,紧抱怀里的包袱,难掩欣喜的直奔而去。 “哎哎,姑娘..” 静心寺比她想象中的破旧,门口的牌子几乎已经看不清字样,许久不清理的杂草横生。 丛中生出不少的蚊虫,刚一走进就听耳边一阵嗡嗡虫鸣,推了推枯朽的木门,竟然没有上拴。 眼看已过晌午,楚辞也不想再等,直接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一片荒弃的凉亭,桌上残缺了一角,上面放着一个劣质的紫砂。 往里进是几排房子,听小松子说裕泰在第二排的最中间,忽听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楚辞踮脚一看,是个老太监在午睡。 虽说静心寺没有侍卫,但头回来的楚辞还是有些怕,步履轻盈的往里走,目光环顾左右,看了几个房子,都没有见到裕泰。 依小松子所言,裕泰的腿上了夹板,他应该不能出门,那他...... 正炎热的正午,一间紧闭的房门让楚辞停下了脚步,一扇蒙上纱布的矮窗,让女子的眼眶瞬间湿润。 粗粝的纱窗挡的住蚊虫却挡不住视野,女子能清晰的看到房中巴掌大的床,还有半倚在床上,已经瘦到毫无人形的裕泰。 说不出是惊恐还是心疼的捂住嘴巴,眼泪止不住的唰唰往下落。 楚辞不知道,裕泰这个姿势从小松子走后就没换过,每日就是坐着,不吃饭也不睡觉,白天就看着阳光,晚上就看着夜幕,不眠不休。 双目无神好似结了一层白霜,两颊深陷,颧骨清晰可见,乌紫干白的嘴唇,瘦弱的躯体,犹如风烛残年。 从太后去世,楚辞有四个月没见到他,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勃颈上一条狞红的勒痕,让人看了就会后怕,如果不是被人发现,她是不是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楚辞在门外哭的不能自已,望着男人愣愣的神情,不自觉比较起以前他的模样,心底就像是被老虎豹子狠抓了一番,鲜血不止的疼。 大约是要死了,裕泰这几日睁着眼睛都会睡着,总是会梦到楚辞。 梦见她又哭了,下雨了也没有伞,晚上值更也不知道带灯。 梦里她很不好,不是受了罚,就是受了欺负,每次低头哭泣的时候他都想抱一抱,可一靠近,梦就碎了。 睁眼,又是这扇做旧的窗户。 她是个小姐,做不了粗活,第一次给她上药的时候,裕泰就发现了,那天他已经很轻了,她还叫着疼。 很奇怪的是,她又没有大小姐脾气,她把太监当人看,会不嫌弃的抓住自己的袖子,会深更半夜的送来亲自做的鞋.... 想着想着,结霜的眼睛被泪水冲垮,决堤似的流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耳边竟传来女子的啜泣,就像那女子的声音一样,绵音似猫。 他抽了两声鼻涕,衣袖蹭去泪水,再一抬头,门口的女子让他无措的傻了眼。 推开门,楚辞猩红着双眸,望着床上的男人,哭的更厉害了,浓重的鼻音,哽咽着质问。 “你还想让小松子,说多少假消息给我听。” 望着少女梨花带雨的模样,裕泰心都碎了,刚擦掉的眼泪来势汹汹,直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张着乌青的嘴唇,崩溃的放声大哭。 抬起无力的手摇摇晃晃,被水淹没的眼睛飘忽着,始终看不真切少女。 “我....我不是..” 长时间不用的嗓子,发出枯寂沙哑的声音,就像是水泡过的老树根,苍老又虚浮。 眼前眼泪鼻涕横流,放声悲啼的男人,让楚辞找到归宿一般。 握住他空中抚摸的手,埋头扑进裕泰怀中,膈人的骨头让她心疼。 一时间,两人心思各异,哭成一团。 不知哭了多久,裕泰肩上的衣料都湿了,楚辞才慢慢离了他的怀抱。 裕泰从没有见过她这身装扮,鹅黄色的外衣,配上白色裙底,简单的发髻。 一支簪花小钗,竟然是去年他送的那支,纵使简单,也显得十分俏丽。 唯一不般配的就是这脸上的眼泪,光看着就让他心里犯苦。 女子就坐在眼前,两人咫尺的距离,只要一抬手就能抹去眼泪。 此刻不在宫里,他也不是御前的太监,没有随身带干净的手帕。 裕泰低头看了看袖口,这是小松子前天给换的,他没下过床,应该还干净,想罢攥着一角,就要给她擦眼泪。 “你想我吗?” 女子突然的一句话让他不知所措,扬起的手连同脑袋一同缓缓的耷拉下来。 闷着头,半响,弱弱的发出一声低喃“我...我不配..我连男人....都算不上。” 深入骨髓的自卑,让楚辞哽咽,望着他低下的头,轻声啜泣。 “我想你,你要是没了,我该怎么办啊?” 压抑不住的悲声,像无数的蛊虫啃噬着五脏六腑,难受的他苦不堪言,从没有体会过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女子的这番话,让这段时间的一心求死的裕泰,恨不能杀了自己。 双手颤巍巍捧起哭成泪人的脸,一次次抹去温热的眼泪,他的眼泪也断了线的滴落,有的流进嘴里,苦涩不已。 涕声哽噎“我..会..活下去,别...别哭了。” 渐渐地天气有些转凉,楚辞出去洗把脸后,高兴的翻着自己带来包袱。 “这件是我之前做的,那时候你在守皇陵,送过去天已经很热,就不能穿了,所以就没给你带” 说着就把衣裳往裕泰身上比划“现在拿来,你刚好能穿。” 望着他缩水似的身形,楚辞眼睛里盛着艰涩和酸苦,语气低落“你现在太瘦了,穿着肯定有些大,等我回去改改..” 裕泰手用足力气扯住着衣裳,扯开嘴角“不用”。 经过刚才一番,他精神好了不少,但依旧没有什么气力,指拇摩挲着衣料针脚,喃喃出声“谢谢。” 见他喜欢,楚辞转身又把带的桃花酥和一盒银钱拿到床前。 手捏一块桃花酥,递到裕泰嘴边“快尝尝,小松子说这是御膳房最好吃的点心了。” 渴望的眼神让裕泰没法拒绝,想起刚才抱都抱过了,还论什么男女有别,索性就当纵容自己一回,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字字缝心 点心类的东西,他其实没吃过几次,但这一口桃花酥却让他终生难忘,不只是点心本身,更多的是因为有她。 望着俏而不娇的姑娘“甜。” 楚辞朱唇含笑,又喂着他吃了两个,便不再喂了。 毕竟这么久没吃饭,要慢慢来,不能一次吃那么多。 “这个盒子,你自己留着用。” 裕泰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留给她的那个,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苍白的眼神望着楚辞。 唯恐她生气,语句轻柔,缓慢地说出自己的理由“宫里需要打点。” “那你这里呢,过的...” 话说一半,楚辞就住了口,这个男人太自卑,生怕自己说重了话,再叫他胡想。 裕泰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枯瘦无肉的脸颊先是一愣,凹陷的侧脸终于露出微不可查的笑。 但很快又收住,嘶哑道“这儿藏不住东西。” 也是,自己都能大摇大摆的进来,能藏住什么。 “那你好好养着,静心寺离宫里近,你需要什么就写给我,休沐我好买了给你带过来。” 黄鹂般的嘱咐悦耳动人,裕泰哪管她说的什么,光听着就心驰神往,除了不断的点头,再没有别的动作。 少女喋喋不休地仍在说着,平时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此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裕泰珍惜地听着,目光第一次敢明目张胆地停留在她身上,那发髻上的钗子,倒让他打心底发暖。 天色渐晚,眼看晚霞透过窗户照在她鹅黄衣裳,裕泰才舍不得地打断她。 “该回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楚辞一看外面余晖占了半边天,红光照耀十分扎眼,顿时惶恐地站起身来。 “都这么晚了。” 细心的裕泰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慌张,毕竟是第一次出宫,手忙脚乱是正常的。 他艰难的坐正身体,黯淡的目光微微聚拢,温声“知道怎么回去吗?” “嗯,小松子来时跟我说了。” 这个徒弟,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他了。 裕泰款款展笑,朝人伸出手“腰牌呢?” 楚辞这才想起,翻了翻包袱,拿起递过去。 在凌春宫伺候时,荣兰年纪大了,所以都是他出公办事,自然对腰牌不陌生的。 大拇指划过‘令’字,一指勾住上面的红带,上身往前勾,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把腰牌灵活自如的扣在她腰间。 劳神地抬眸,不放心的嘱咐“出了门,直接在门口雇个马车,不要与车夫讨价还价,多给些也没关系。” “这盒子你也一并带回去,到了宫门掌监那里,勾红还牌子的时候,留一两碎银子给他们,见着穿平衣的就叫公公,穿纹袍的叫大人,嘴甜些,免得日后难为你。” 这一字一句的心细叮咛,就像是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的缝在她的心上。 楚辞望着人,忽然觉得心里不害怕了。 皎月的手,柔柔扣在他的手掌“好,那你等我,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裕泰木讷住,连带着手也傻住,不敢用力捏弄。 直到楚辞一步叁回头地走出院门,任他再怎么伸长脖子都看不到,虚弱的身子才撑不住地靠回床头,讪讪喘息。 自打那日回宫后,蓉姑姑便发现楚辞就像变了一个人,做事积极了不说,还总傻乎乎的看着草药笑,跟着了魔似的。 起初她还觉得纳闷,之后问清小松子原由,才无奈地摇头,任凭这傻丫头去了。 “过两日就会试了,到时候可别紧张。” 楚辞甜甜一笑,脑袋点了点,声音清亮“放心姑姑,我会尽力,决不让姑姑的连日教导白费。” “知道就好”蓉姑姑语气加重,转身去查看晾晒的川芎。 早就习惯了蓉姑姑刀子嘴豆腐心的模样,楚辞起身悻悻跑到她身边,若有其事的一起翻着川芎。 “有事说事,别跟我献殷勤。”蓉姑姑绷着脸,不苟言笑。 “嘻嘻”楚辞溜圆的眼睛盯着蓉姑姑“姑姑,太医署会试那天刚好休沐,我想出宫去,您能不能帮我领个腰牌....” “又出去?哼,以前日日都往我这挤,现在天天都想野出宫,你丫头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裕泰,他腿受伤了,身边又没人伺候。” “伺候?小松子都说他好了,你少蒙我。” “好姑姑,我想帮帮他嘛,求求你了姑姑。” 任蓉姑姑说得多气愤,楚辞都喜笑盈盈,一点油盐不进,就只顾着央求。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闹来闹去,蓉姑姑也没辙了。 “丫头,裕泰是什么人你可是知道的,整天你来我往的成什么样子。” 说完,蓉姑姑理也不理楚辞,抱着簸箕就进了屋。 “姑姑....” 会试当天,结束后已经是晌午,楚辞出了太医院的门,就急匆匆地回乐坊换衣裳, 刚进院门,就听到慎之的声音,乐呵呵的春风得意极了。 自打慎之到了内务当差,整个人都变了不少,性子收敛了不说,对八月也是好的不像话。 “师傅,这个玉坠子给您戴着,您看看喜不喜欢?” 不用想就知道是其他宫人奉承给内务的,八月嫌弃地拨开“我不要,不知多少人戴过了。” “那咋了,从今起它就跟你姓了。” “那我也不要”八月当真是一点不在乎这些东西,敲了敲他脑门,逼问“你怎么就一下去了内务当差?” 慎之神气的耸肩,沾沾自喜“这你就别管了,等我以后发达了,你就等着吃香喝辣的吧。” 到了内务之后,他才明白自己见识浅薄,这其中的油水,可不是外人想的那么简单,学问大了去了。 亏得他手脚麻利,眼力活泛,去找了裕泰,不然这会还在乐坊拉弦呢。 见人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只当又是在谋思个什么鬼主意,八月伸手拽住他的耳朵。 “我不求吃香喝辣,不管到了哪里,你都要听话,好好的,不要给我惹祸,改了你那投机倒把的臭毛病,听到没有?” “哎呦...好,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慎之求饶了半天,华之在一旁看得直发笑,末了忽想起什么“内务,是不是也归大司公管?” “不是”,慎之揉了揉受苦受难的耳朵“不过也差不多,若有吩咐,我们也得听着。” 华之回想起上次见长安的场景,担忧提醒“那慎之,你可要小心谨慎点,不要让他...” “放心。” 挂怀 “师傅,您回来了?” 楚辞赶时间,给华之一个笑容后,便匆匆去换了衣裳,多余的话都没说。 八月跟着进屋,就见人已经换了外衣,不禁倚门打趣“你又出去?” “嗯” “你究竟是去门去见谁啊?最近发生了大事,你可知道?” “什么大事?” 她最近太忙,也没怎么听闲言碎语,除了蓉姑姑那,几乎哪都没去。 “长安跟皇后宫里的安卉对食了。” 楚辞扣扣子的手微微打盹,铜镜里的俏脸松动,终于长舒一口气,悠悠转笑“那挺好的。” 安卉她曾经远远见过几次,气质如兰,模样也出挑,虽然没说过话,但听人说,为人处事是很好的,言语温柔,待人有礼。 “你不难过?这几日乐坊都传遍了,都说...” 都说楚辞被长安抛弃了。 楚辞拍了拍她的肩膀,反过来安慰起她“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况且...这也是个好事。” 长安有了旁人,她才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也证明,过去的事情,终于彻底翻篇了。 走出乐坊,日头照在头顶,晒得人难受。 “姐姐请等等,您的东西掉了。” 楚辞后知后觉,才发现腰间的小花坠子掉了,转脸接过,连忙道谢“多谢,多谢。” “不用谢,我叫杏枝,在落霞宫余贵人跟前伺候,姐姐叫什么?” 小宫女眯眼一笑,露出糯米似的小白牙,让楚辞好感倍增“我叫楚辞,是乐坊弹琵琶的。” 杏枝恍然大悟,长哦了一声“我听松公公说起过姐姐。” “你认识小松子?”楚辞疑问。 杏枝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不好意思地点头,羞赧往向四周,恐怕人听到。 “我进宫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松公公,也多亏他,我才能得这么好的差使。” “原来如此”楚辞点头,可心思全然不在这里,只不过是敷衍了事罢了。 又见杏枝这一脸娇羞之态,忽觉得两人似乎不是那样简单,怎么也没听小松子提起过。 “姐姐,这是要出宫?” “额..”楚辞迟疑片刻“嗯,有些事情要办。” “那姐姐快去吧,早去早回。” 杏枝说完便走了,楚辞也没有逗留,与其分开后,就赶紧出宫了,片刻都怕耽误。 比起上次磕磕绊绊,这次出宫就顺利的多。 从大街上买了几样果品,楚辞就往静心寺去,想到一会就能见到裕泰,脚步不自觉变得格外轻巧。 这厢,裕泰更是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自上次一别,已经有七天不见,昨天小松子来打扫时说了今天楚辞会来,自那句话落音开始,裕泰的心就没踏实过。 今儿一早就挪着坐在房门口等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门。 已经过去半天,仍不见人来,裕泰心里开始发慌,惴惴不安。 若是宫里有事出不来,他倒也不挂念,就是怕路上出了什么事,自己现在断了一条腿,连院子都出不来去,更别说是上街寻找。 楚辞来时已经过了晌午,拎着买来的蜜粽和点心,一进寺院就直奔裕泰的房屋。 十月的风已经渐冷,不想人竟正坐在风口上,顿时脚下生风,快步走过去。 “怎么出来了,冷不冷?” 说着,手已经伸过去,摸了摸男人身上洗薄的旧衣。 看着顺势就蹲到面前的女子,裕泰才落下心中大石,看着晒通红的小脸,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间的细汗。 又看到手边撂下的东西,虚空了两天的心,满满的都是楚辞。 明明连个男人都算不上,却让她如此念挂,既不能成事,上天又为何这么折磨自己。 “今天的药喝了吗?身体好些了吗?下次不要坐在门口,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楚辞把买的热蜜粽拿出来给裕泰,剩余的拿进屋,一面口中连珠似地问。 煨上炉子,拿出一包药,楚辞手法熟练地蹲在火炉旁,笑盈盈望着门口的裕泰。 忍不住自我夸了一番“我在宫里经常帮蓉姑姑煎药,现在都成老手了。” 裕泰拄着板凳一点点往床上挪,嘴角浅浅的笑着,没有说话。 “我买了些果脯蜜饯,留你无聊的时候吃。” 裕泰不馋这些东西,但她有心到此,又觉得无比高兴。 他坐在床上,眼中挂着柔光,紧随着女子煎药的侧脸。 “已经十月,今年的医考会试定在哪一天?” “就今天,我考完了才出宫。” 炉火镣铐,红光映在娇俏的脸颊上,再启唇露齿地浅笑,美得如此简单。 生生蛊惑了裕泰的心神,缠绕在眼里“那.....考的如何?” 楚辞低眉含笑,故意卖着关子“你猜” 不料得意忘形,脚踩住裙摆,整个人往炉上倒去,飘逸的长发刮过炉火,险些就被燎着。 一步之遥的裕泰来不及多想,一把掀开被子,用完好的一条腿站在地上,眼疾手快地将人揽过来。 矮一头的女子瞬间就被卷进一个怀抱,楚辞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裕泰担忧的目光。 可上一刻还紧搂她的双臂,在对视之后,却慢慢松开了。 裕泰别开目光,转脸望着红火的炉火,心如同被温火煎红的锅底,低下头,不敢看她。 殷殷提醒“姑娘小心” 楚辞能清晰感受到方才男人看着自己的热切,但又不知怎么的突然熄灭。 眼见紧抱自己的手臂已经放下,她竟有些意想不到的失落。 两人咫尺站着,楚辞故意不依不饶地上前缠住他胳膊,动作亲昵,毫不避讳。 眼睛弯笑“等有了结果,我出宫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柔软无骨的玉臂缠上来,裕泰僵硬了身体。 他虽然没有伺候过年轻的女主子,但在宫里也见过不少,都不如楚辞的手骨酥软。 露出的手腕白皙如雪,虽然蹭上的几道炉灰,也丝毫不影响线条有致的美感。 缓慢地抽出胳膊,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裕泰微微躬身,垂头低眉。 声音轻柔如蒲柳,幽幽飘过楚辞耳畔“好” 拌嘴 十月底,太医院公布结果,楚辞入选吏目。 太医院是由行政、教学、医疗、药工四处宫部。 其中院使是最高官员,品级正叁品,负责太医院的管理;左、右院判正四品,主要负责辅佐院使,管理太医院;御医,官阶正五品,主要负责皇帝妃嫔与王公把脉、诊治、开方等;医士,官阶六品,陪同御医赴诊,见习及助手;吏目,官阶正七品,太医院文书,属左院判管理,主要研究药材辨识与特性,往下有医员,医丁等均为九品。 一同入职的有十名吏目,楚辞亦是其中一名,换上青袍黄底的吏目官衣,她打心底高兴不已。 “今日起,你们正是进入太医院,虽是吏目,不用御前诊脉,但是识药辨材更是马虎不得,太医院每年分四季会考和叁年大考,考试成绩优等者可酌升一级,次之给予冠带,成绩一般者,职位照旧,不予奖罚,成绩恶劣不思进取者,革除冠带不得继续在太医院供职。你们可都明白?” 左院判常卿,将太医院的规矩一一说明,这番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望着如同新芽的后生,个个年华正茂,不仅感慨良多。 “下面,本判点名字,分配人员前往御药房兼差轮值,王瑜卓、邢茂,前往御药房东内值,楚辞、杨怀恩前往御药房东外值.......” 太医院东门内值离前朝后宫很近,一般值更都是医术了得的御医,主要给皇帝嫔妃、王公等人诊脉。 而外值,则是给有品级的公公、宫女看病拿药,并不放置御医,大多都由吏目掌管,且治病抓药,还必须要花银子买。 左院判分配完毕,众吏目拱手弯身行礼,齐声喊道“臣等告退” 离开议事殿,楚辞喘口气的正了正头顶的冠带,两条青黄的发带飘逸在身后。 脱去了宫乐的衣裳,穿上这身七品女吏目的官衣,让她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从进宫以来,她没从想过有天还能如此昂首挺胸的走在这皇宫之中。 “你叫楚辞?” 楚辞微微点头,没有搭话。 男人友好的恭敬行礼“以后就要一起当差了,认识一下,我叫杨怀恩,以前在宫外是个赤脚大夫。” “赤脚大夫?怎么会想着到宫里来?” 杨怀恩耸肩不以为然道“我家世代从医,偏偏从没有考进过太医院,所以我就想来试试。” “原来是这样。” “那姑娘呢?你这娇滴滴的模样,可不像是吃苦的人。” 楚辞不好意思的低头“我原本是宫乐,今年考的太医院,打小跟母亲学过一些医理。” 转眼就是十一月,天气一直持续着干冷,却不见一点雪花,早起地上结了一层白霜,细看又不是很像。 出宫的路上总觉得地上一层薄冰,鞋底踩着总有点打滑的感觉。 今日出宫时辰比以往早,白茫茫的朝雾中,楚辞与小松子并肩而行。 常年累月的伺候,让裕泰已经习惯了早起,大约是年轻,上夹板的腿慢慢可以下床走路,只是不能久站,至于身体的调理也已经差不多。 洗漱后,炉子熬上一锅清粥,一碟小咸菜,街角买来两个包子,虽然简单,但也算惬意。 自楚辞进了太医院,已经半月没有过来,裕泰每日都会看向皇宫的东角,不知道她在干些什么。 在静心寺的一日叁餐里,他习惯了不言不语,有的老太监见他好了,便风凉话似的嘲弄两句。 也有的,是看上他屋子里的吃食,故作殷勤地搭话几句,裕泰都不予回答。 他不是个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 掀开盖子,一股米粒的清香扑鼻,就他一个人的生活,不需等谁,拿起小碗自己盛了半碗。 “裕泰” 窗外一声轻喊,弄慌了裕泰,搁下碗,板凳也忘了拉开,腿一迈险些被绊倒。 勉强扶着墙壁走到门口,只见大雾中走来两个人,顿时展颜笑了。 两人进了巴掌大的屋子,一路浓雾打湿了楚辞的小袄,裕泰把门关上,让人坐在炉火旁,一面把刚盛的粥,放进她手心。 小松子一边看着,故意酸道“师傅可真偏心,只顾着楚姑娘。” 裕泰没想到她挑了今天来,都说这几天就会有大雪,外面站都站都站不住,更何况从宫门口走到这里。 想罢,从筷笼里拿出一个白瓷勺子,放到楚辞碗中,全程没有听到小松子说的什么话。 楚辞确实冻的不轻,捧着小米粥的手。不断打哆嗦,外面拢的小袄带着潮气,凉凉的有点冰人。 “把这个裹上” 裕泰转身从柜子里抽出干净的薄被子,蹲下身,盖住女子的下半身,而后又在炉上添了几块碎碳,火钳子搅了搅,让火焰窜起来。 小松子实在不忍再看,独自一人盛碗热粥,就着小咸菜,满足地吃了起来。 “还冷吗?” 就是再冷也被这呵护备至的动作给暖化了,楚辞望着眼中有光的男人,笑眼含光,轻轻咬住下唇,含羞草似的摇头。 吃过早饭,小松子上街买炭火,房中就只剩下楚辞和裕泰,拿出包裹里刚做的棉衣,乐呵地往男人身上比量。 “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先穿上试试?” 每次来她都带东西,其实裕泰并不在意这些,只要她来,他就很开心。 每次自己都会仔细的看着她,瘦了没有,精神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以往来都是好好的,但这次一扬手,手腕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疤,一下扎到裕泰的心“姑娘的手.....” 楚辞急忙捂住伤疤,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气候无常,宫里许多人都病了,前几日不分昼夜的煎药,不小心烫着了,已经涂了药,过些日子就好了。” 虽然她说的无碍,但裕泰却心思倍感沉重,拿过她手里的成衣,语气低沉。 “以后姑娘别给我做这些,这离大街近,出门就能买到,姑娘得空了就歇着。” 知道他是心疼,楚辞有些高兴,放慢语速,双眸观察着裕泰的神情。 “在你眼中,大街上买的,和我做的是一样?” “一样的”他含糊不清,像故意不舍得咬重。 但其实又怎么会一样呢。 裕泰别过脸,忙其他的去了。 春草又生 小松子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寂静无声,两人分别坐着,互相也不言语。 “师傅,我把炭火放边上,您也方便用。” “别离炉子太近。” “好”小松子弯腰把炭火挪了挪地方,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不留神掉了出来。 尽管他反应及时,赶紧就收了回去,但还是被裕泰一眼认出不是宫里的物件。 “谁给的?” 小松子支支吾吾半响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有些下不来台。 楚辞看出小松子的窘迫,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出门,到房檐下倒药渣去了。 小松子这才松了口“师傅可还记得,当时给您寻得对食,叫杏枝的。” 细想好像又这么个人“你跟她...” “没有,就是打那认识了” “师傅您不要她,内务就把人打发到浣衣局当差,前段时间,又突然碰上了...” 小松子说得磕磕绊绊,心虚不已,任谁都能看出心思不简单。 阉人也是男人,哪个少年不思春,有些个心思也是正常,作为师傅,他最多也就告诫一两句。 “知道了师傅。” 裕泰默声,望着屋檐下忙活的姑娘,悲伤又上心头。 “你快升考了,打点上可千万别吝啬,回头升了主事,也能过的舒坦些。” “嗯,我记下了。” “还有...” 裕泰欲言又止,小松子何等激灵“师傅放心,楚姑娘我会尽力照料的。” 当即,裕泰感激不尽,频频点头,望着楚辞的双眸,克制又隐忍。 裕泰一瘸一拐把俩人送到静心寺门口,沉长的眼眸久久望着楚辞的背影,一直到抹不开的浓雾将两人吞噬。 守灵叁个月,沉清云可算是回来了,又听闻她病了,楚辞就赶紧抽空过去看了看。 “咳咳咳” 此次回来,沉清云的身子骨明显孱弱许多,本就受众嫔妃排挤的她,更加不愿走动,整日都闷在宫里自哀自怨。 “姨娘,您也要适当的活动活动,别总待在屋子里。” 福海见人咳嗽不止,别提多心疼,浅步走来“楚姑娘有所不知,娘娘脾虚畏寒,一离了炭盆子就手脚冰冷。” “福海,说这个干什么。” 拉过楚辞的手,沉清云纵然强打精神,也难掩病容憔悴之态。 “孩子,你不用担心我,有御医照料出不了什么事情,等开春回暖就好了。” 安慰的话,反倒让楚辞心里泛酸,靠在她怀里,有心无力地叫了声姨娘。 “您要多保重,不要想太多。” “嗯” 正说着话,外间小太监忽然通传了一声“皇上驾到。” 楚辞直接就被堵在了屋子里,一时连福海都紧张万分,连忙带着楚辞到帘子后面躲着。 “姑娘快。” 楚辞前脚刚躲进去,后脚便听到赵祯声如洪钟的话语“你有病在身,就不必起身了。” “多谢皇上。” 沉清云望着男人满腹诧异,平日赵祯一年也不见来一次,怎么突然就来了?莫不是心血来潮? 赵祯见人香消玉减,一股内疚袭上心头,提摆坐在床沿上,捏起只剩骨头的玉手,眉染愁色。 回想起当年沉清云初入宫时的清婉容姿,如今竟然被蹉跎成这副模样,不由心尖钝痛。 “听闻你回宫后就病了,所以特来探望。” 沉清云望着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眼底划过一丝悲凉之意,她入宫这么多年,早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被他握住,是何时了。 “臣妾该死,让皇上挂念了。” “不”,赵祯紧了紧手“这么多年来,是朕疏忽了你,此番你代朕去守灵,一下点醒了朕。” 赵祯目光款款,虔诚专注,声音存有愧意,叹惋“宫中莺莺燕燕着实容易眯眼,朕也是一时糊涂,才枉顾了你一番情深,云儿,休要怪朕。” 勤恳的歉意,让沉清云眼眸悲恸,她望着赵祯,只觉得一脚踩空似的堂皇。 而同样听得真切的还有福海,他虽然始终低着头,恭敬之态,但身在暗处的楚辞,依稀看出他侧脸上咬牙的轮廓。 她不懂,云姨娘如果重新得宠,日后在宫里也能好过一些,不是该高兴才对吗? 为何福海要露出种狰狞的愤恨? “云儿,日后朕绝不会再薄待了你。” 任赵祯说得字字铿锵,沉清云也只不过是点头,眼中不见丝毫波澜。 眼波悠悠,悄无声息地望向福海,顿时神色哀伤起来。 几日后下了大雪,又轮到楚辞外值,在冰天雪地的东门口冻得瑟瑟发抖。 这几日宫人生冻疮的比较多,不少人都来拿膏药,杨怀恩一个个的登记,楚辞在一边拿药。 临近中午,御药房熬了山药粥,给外值送了几碗。 外值有叁个医丁,一般都是宫里的太监,其中一位年长的叫年英,楚辞都会尊一声公公。 “那日楚吏目你不在值,宫里进了一批好的生白扁豆,炒的那叫一个香啊,连院判尝了都夸了。” 楚辞咬一口山药,配上白米,香醇香不已“是道地药材吧。” “可不是,不然......” 杨怀恩正接腔呢,只见飞雪中匆匆来了几个太监,个个步履迅速,行事浩荡,顿时噤声,把目光移到楚辞身上。 再近时,便看出是有品级的公公,值守的五人,急忙撂下药粥,起身行礼。 领头的一看楚辞和杨怀恩,叹了一声“罢了,今日当值的就你们两个?” “是” “那就你了”为首的公公扫一眼两人,手指着楚辞道“拿上东西跟我走。” 杨怀恩见阴阳怪气的太监就不顺眼,故意放声提醒“公公,东门外值是不出诊的,谁有病症必须亲自前来,再登记拿药。” 公公听言,立刻就怒了,兰花指点着杨怀恩,牙花直打哆嗦,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 “混账,你知道病的是谁?就敢出口不逊。” 楚辞侧目看了眼年英,收到他不要硬碰硬的眼神,便意领神会地上前一步。 “公公容我收拾收拾。” “哼,算你激灵。” 雪势有增无减,压着树头,在劲风中摇摆苍穹。 楚辞前头紧跟着公公,年英背着药箱在身后随着,狂雪飞舞扑面而来,一行人在风雪中急匆匆的前行。 不过多时,就到了一处监舍,熟悉的路线让楚辞越发举步维艰,因为来到的不是别处,正是长安的住处。 长安的新对食 年英被留在屋外,楚辞按吩咐,信步走入内房。 香砂炉暖应有尽有,烛光璀璨与屋外的冰天雪地,简直是天壤地别。 长安坐在床头,怀里半躺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口中半撒娇的呻吟着,央央无力,好似痛苦的不行。 “太医院楚辞,拜见司公。” 长安这才将视线从安卉身上移开,望向弯身行礼的女子,近半年不见,女子竟已穿上了青黄官衣,头顶上的玉冠带可骗不了人。 青丝齐整束起,双臂端正于前胸,青衣黄底相接的衣袍,腰间七品冠带正襟,记忆中娇滴滴的姑娘,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女官。 模样出落得清丽端庄,行礼躬身中透着一股戎装的飒爽之态。 “过来诊脉。” 楚辞应声上前,双膝跪在床榻上,女子慢慢悠悠转过身来,手捂着起满红疹的半边脸。 流着眼泪,鼻尖微红,口中酥人心魂的叫着长安。 “哥哥...好哥哥...卉儿好疼....” 这一叫让楚辞觉得似曾相识,当初长安也是让自己那么叫他,如今也算是找对了人,这娇柔的轻唤,任谁都会怜惜有佳。 “莫着急,先让吏目看看。”长安心疼地擦去女子脸上的泪水。 楚辞打开药箱,拿出金枕垫在女子手下,开始诊脉。 “不知道姑娘何时开始长诊?身上可有别的症状?” “今早上开始的,除了痒没有别的,只是红疹越来越多,还肿的厉害。” 没有别的症状,内热、湿气加重.... “姑娘今这两日,可有吃些平日不吃的东西?” “我平日吃食清淡,不会.....”安卉低头细想一番,忽想起昨晚与长安吃了的东西“昨日吃了几个海虾丸子。” 这就是了,楚辞收回金枕,合上药箱,退后几步站定。 躬身向长安禀明“回司公,安卉姑娘应该是吃了海虾所致的过敏之症,而现在皮肤又红又肿,有些红疹已抓破,需要内服凉血解毒之药,再配制些药末外敷方可奏效。” “哥哥,卉儿会不会毁容啊?” 长安不厌其烦地给她抹着眼泪,尖利的声音柔柔轻哄“有哥哥在,你不用怕。” 眼前温情的长安让楚辞感到诧异,若不是亲眼看到,她此生都不会相信,心狠手辣的大司公,竟在此哄一个半边脸惨不忍睹的女子。 好似生怕耽误了治疗,长安望着必恭必敬的楚辞,吩咐道“这里就有煎药的东西,你只管开方子,需要什么药,本公差人去御药房取。” “是” 楚辞退出房门,一阵冷风夹着雪花袭来,瘦弱的身形没忍住的打个寒颤,笔尖飞针一般的写下需要的药材及器皿,便和年英一同被安排到厨房。 中午只进了两勺粥,此刻早已经消化完了,楚辞与年英相视叹气。 搓手吹着哈气,微微余热让人得到片刻的温暖。 药倒是好弄,楚辞开了除湿解毒汤,生甘草、块滑石、木通、地丁、连翘、金银花、栀子、土茯苓、适量的生薏米、大豆黄卷、白鲜皮,煎服即可。 称好重量,楚辞把药交给年英“公公,这煎药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 接着就是做外敷消肿止痒的药,楚辞把器皿清洗之后,开始称些清白粉、冰片、石膏末、海螵蛸末、青黛、放入碗中开始研磨,因为太医院没有小的青黛,所以研磨也比较费功夫。 在案台上磨了好一会,完全使不上力气,索性楚辞就跪在地上,这样能抻劲磨得快点。 “这可不行,天寒地冻的,回头湿气入体,膝盖该疼了。”年英劝道“不如老奴来。” “不用,还是我来吧,公公看着药就行。” 屋外雪越下越大,上房屋又催的紧,没办法,只能尽快研磨,手拿着冰凉的石杵,楚辞的手指早就没了知觉。 狂风撵着雪花,在洁白一片的屋外嬉戏玩闹,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去。 傍晚时分,楚辞把过筛后的药末掺匀,倒上香油扮成粘糊,一点点的敷在安卉脸上,冰凉的药剂慢慢深入肌肤,很快就不再痛痒。 楚辞一直在屋外候着,约莫有两刻钟后,才进去把药剂洗掉。 原本恶肿不堪的半边脸肉眼可见的消肿,只留下深紫,安卉这才松口气,欣喜若狂的转扑到长安怀中。 “汤药和药粉连用叁天即可,到时脸上会有些未复原的红印,姑娘再来御药房拿些药膏。” 冬天夜长,离开监舍时天空已经擦黑,双腿刚迈门,就猛地一打软,整个人跪在雪地里。 “哎呦”年英见此,急忙搀扶。 两人没走多远,身后有人叫住了楚辞,正是带她来的公公。 双手奉过一只翠浓的扳指,花纹精致,样式小俏,不像是男人戴的。 “不白叫你伺候,这是司公赏的。” 都说人穷志短,楚辞一见这上好的扳指,乌青的嘴角缓缓扬起,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能从御药房拿些好人参给裕泰。 他现在腿正是恢复期,正需要些好的补品,也就没有推搪,直接收了下来。 “下官谢过司公,劳烦公公代传。” 俗话说的不错,凡是一旦开了头,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从那日出诊起,时常有公公、嬷嬷、姑姑来外值传人。 楚辞知道是自己开了个不好的头,只能硬着头皮前去,问诊回来后,再按照出诊记录,去御药房登记。 再出宫就是十二月中旬,纵使这几日马不停蹄的忙着,楚辞也没忘记买补品的事。 她把翠性绝顶的玉扳指托人给卖了,得的五百两纹银,全部搭进了御药房,贵是贵了点,但是东西好,想想也就不觉得贵了。 拿着几盒补品,本想雇个马车,但雪实在太大,别说马车,就连行人,都没看见几个。 可一旦过了今日,往后出来就更难了,咬咬牙,楚辞披着淡青色的斗篷,就往漫天飞雪的宫外走去。 顶着狂风、踏着厚雪,凌冽的疾吼在耳边狂啸,刮着细嫩的脸颊,不一会就冻的又红又肿。 积雪堆到脚踝,刚一脚就陷了下去,楚辞手里死死抓着包袱,气喘吁吁地从雪中抽出脚,口中边呼出哈气又不小心吃了一嘴的冰雪,紧接着另一只脚又陷进去。 静心寺内白雪皑皑,地上都看不到脚步的痕迹。 入冬后太监们就不怎么走动,尤其是接连几天的大雪,更是冻的这些老骨头动弹不得,安安分分的躲在屋子里。 听着窗户被雪扑的棱棱作响,裕泰坐在床上没有起来。 打小他就盼着哪天能出宫,不用再侍奉主子,不用在深宫煎熬,可真到了这一天,他竟然无比的想回去,甚至觉得自己无用之极。 本以为又是空等的一天,谁知他竟听到院子里有喘息,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立即起身开门,眼前的人让他迟愣震惊,纵使风雪已经染白了她的长发、眉眼,整个人都被裹成了雪人,他还是认出了她。 “姑娘..” 雪从门口灌进来,有些吹进了他的眼睛,冰凉的东西,反而引红了眼圈,滚起热泪。 把人拉进屋,与冰块无异的小手,直凉的他眼睛涨疼,一滴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拂袖一下擦去眼中的泪,双手颤抖,解开女子已经结冰的披风,扶人坐在床沿上,毫不犹豫的弯身褪下双靴,果然已经湿透且冰硬。 一股邪火涌上心头,裕泰想开口责怪,为什么今天还来,路上出事了可如何是好。 可看着冻紫的脚踝,眼泪不听话的往下砸,喉咙顿时哽住,一句嗔怪的话都说不出。 “姑娘把外衣脱,先进被子焐着。” 大约是冻的太厉害,受的冷风钻进骨髓一样,进屋不但没觉得好转,反而浑身都叫嚣着疼。 楚辞一瞬间胸腔里堆满了委屈,抱着双膝在被子里,呜呜哭了起来。 裕泰跑到外面大棚下,在公用的铁锅里盛满了雪,点着火,胡乱塞了几块柴禾,看着柴火烧红,拿出几个放进铁盆,先端到屋里。 刚到门口,就看到泣不成声的人,刹那间脚下长实了一般,红红的眼圈又充满晶莹。 他低下头,把门留一道缝,唯恐烟火气呛着她,火盆架到板凳上,放在床边。 “姑娘...”坐在床沿上,裕泰慢慢掀开被子,她脸上旧泪未干又添新痕。 扬起手,心疼地用衣角擦去眼泪,哑声赔罪“让姑娘受苦了。” 闻声,楚辞侧目看着床边的火盆,心里的委屈慢慢褪去。 想想也是自己太娇气,明明是自己自作主张要来,这会自己倒先委屈上,还给裕泰使小性子。 泪水浸湿的双眸望着裕泰,良久,双臂寻求依偎地环住他一只胳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久久不语。 女子仍在抽噎,脱去外衣,浅绿的小袄包裹着娇小的身形,微颤的双肩显得异常单薄。裕泰侧头看过去,眼底充满酸涩,按理说做了吏目是好事,好歹是个女官,怎么感觉她好像瘦了不少,原本就不起眼的骨架,更觉得小了一圈。 裕泰坐得笔直板正,能让她好好靠一会。 没过多久,肩头传来沉睡的呼吸声,楚辞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破防 一手毫不费事抽掉头上唯一的发钗,放下潮湿的长发,轻轻托住脑袋,慢慢将人放躺下,盖上被子。 舀出锅中烧热的水,手绢沾水轻轻柔柔敷着娇嫩的脸蛋,又擦了擦手,上次的烫疤倒是好了,就是还残留一点红。 在火盆中又添了几块碎碳,将湿哒哒的靴子烤干后,裕泰头一次穿戴整齐地出了门。 天气的缘故,很多门铺都没有开,裕泰走了几条街,才勉强买到红枣糕和一只生鸡。 好在家里还有些生姜葱蒜,又逛了会眼看就到晌午,裕泰便赶紧回到寺中把鸡给杀了。 楚辞是被香味叫醒的,睁开困乏的眼睛,只见房中弥漫着薄烟,喷香的鸡汤味从墙角的炉上传来。 混身酸疼的坐起身,没醒困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墙角里忙碌的人影。 这厢,裕泰打开锅盖,从汤里夹出煮出味的生姜、葱结,香叶...重新盖上盖,小火慢炖。 “好香” 裕泰转身,女子正双臂抱膝,歪头冲着自己盈盈一笑。 乌黑柔顺的长发挂在耳后,几缕青丝落单的搭在额前,烟墨色的眉睫煽动,黑曜的眸子倒映着点点星辰。 她睡意朦胧的嫣然一笑,略显苍白的嘴唇露出糯糯的牙齿,白藕的脖子没入浅绿色的小袄,完全是一副慵懒美人模样。 那一刻,裕泰终于明白什么叫如厮美人,与宫中那些脂粉装饰出来嫔妃不同,她的美很纯净、很自然、很宁静。 不知不觉,裕泰就看呆了。 楚辞是真的饿了,下了床就往裕泰身边凑,望着一锅鲜美的鸡汤,笑问“你做的吗?什么时候可以吃?” 看人已经好了,裕泰心也明亮很多“姑娘先去把衣裳穿上,鸡汤一会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炉火烤的,映的裕泰脸颊微红,楚辞越看就越觉得好看,轻笑着点头。 转身回到床边,把已经烤干的衣裳穿好,眨眼功夫又依靠他坐着。 炉上摇曳的微火已经吸引不了裕泰,眼睛总想往楚辞身上跑,忽想起买来的红枣糕,拿过一块给楚辞。 近在咫尺,女子的清香弥漫在鼻翼,逐渐清晰的骨线,让裕泰心里不是滋味“姑娘瘦了。” 一口红枣糕咬下,香甜的味道让楚辞眯眼轻笑,忘形的撕下一块,送到裕泰嘴边“是太医院太忙了,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亲密无间的喂食,使得裕泰错愕,他并没有直接咬下,而是先用手接过,再吃进嘴里。 “长安....不管你吗?”裕泰磕磕绊绊地问。 冷不丁提起的名字让楚辞淡然一笑,故作生气直视裕泰,毫无力度地质问“难不成,你从不向小松子打听我的事?” “我...” 裕泰语噎,他不是不问,反倒是很想问,只是又怕问,自己难受。 楚辞与他过的好倒罢了,若过得不好,形同废人的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跟他早就分开了,前些日子我还看到了他的新对食,皇后宫里的大美人,叫...” 女子语气从容,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那一句轻描淡写地‘早分开了’,让裕泰陷入了死寂,后面说的什么都成了耳旁风。 吃过了饭,楚辞又留一会,把从宫里带来的补品,一一说给裕泰听,还不断交代着是煮是煎,生怕人给弄错了。 可是裕泰连答都不答,就只是愣愣地看着楚辞,从吃过饭就一直这样。 天色渐晚,裕泰忽然动了,拿起门口的纸伞,非要送一送楚辞。 “不用,你的腿还没好,我自己回去就行。” 说完,弯身就要去拿伞,不料人竟不松手。 两人尴尬地拿着伞头伞尾,裕泰紧张地呼吸错乱,似哀求地张口道“就让我,送姑娘吧。” 有裕泰撑伞,楚辞打心底觉得踏实,回去的路上雪花不大,但稠密如雨,一路两行脚印,越走越近。 “快到年底了,我可能出不来了。”踩着积雪,楚辞难掩失落。 一到年底宫里需要办的事情多,肯定会限制出宫的腰牌,每年都是如此,只等着年后开春,才能恢复管制。 这些规矩裕泰自然清楚,只是这次却让他格外难过,最主要还有另一桩事情。 “到年底,太医院会多添几人连夜值更,给姑娘的羊皮水袋记得用,晚上值更记得带一盏灯,另外要多备一根蜡烛用油纸包上,以防沾潮点不着。” 他事无巨细的交代,唯恐漏了什么,或者自己忘了什么。 “在东门内值,煎药不能分轻重缓急,切记贵者先,东门外值时,若与宫人有口角,不必与其争辩,若非大事,左院判会向着你。” 细枝末节地叮嘱,让楚辞除了感动,更深深敬佩“你以前不掌事吗?怎么会?” 他没有回答,若没有这点心里帐,他估计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保命而已,并不值得炫耀。 只是他现在最愁的事,是不能一股脑的全都教给她,楚辞虽然聪明,但心思单纯,难免会碰钉子,万一...自己也帮不上她。 这一送,就送到了宫门口,楚辞别了裕泰,正要往里进。 “姑娘”裕泰喊住她。 男人的脚步疾走而来,将手里的油伞递过去,依依不舍,深眸深望着女子,真切地叮嘱道“姑娘,要记得带伞。” 楚辞看着愁人的细雪,不肯接伞“我拿了,你怎么回去?太医院不远...” 这回裕泰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一身藏青棉袍站在伞下,俊朗的面容,忽然笑了,把伞交到楚辞手心攥好。 “姑娘,珍重。” 暂别 转眼就到腊八,楚辞中午带了些粥去看蓉姑姑,如今她成了皇后的贴身女医,平时太医院也见过几次,不过还没说话就各自忙了。 “你呀,还算有良心,还以为就忘了我呢。” 楚辞听惯了她说话,也就不与之争执,伸手打开最底下的食盒,一盘杏仁饼放到蓉姑姑面前“姑姑尝尝这个,御膳房的大厨做的。” 蓉姑姑吃着粥,想也不想的捏了一块放嘴里,余光扫见楚辞,摇头暗想这个傻丫头。 “宫里,马上有新主子了,你呀留点心,这宫里学问大着呢,尤其是太医院。” 楚辞忙不跌地点头答应,不过又好奇道“姑姑说的新主子是?开春选秀的事?” 蓉姑姑果断摇头“选秀也确实是大事,不过眼前还有一件大事。” “是什么?” “你在宫里就没听到风声吗?”蓉姑姑投去一抹无可救药的目光“皇上打算立储,燕王赵显弘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眼看就要到皇城了。” “燕王?皇后的第二个儿子?” “除了他还有谁。” 当今皇后共生两子,嫡子赵显烨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最得皇上喜爱,早早就立为太子,而次子则是愚笨不堪,草莽一个,前几年到了年纪,便封往送往封地。 可天不随人愿,皇上的如意算盘终究没如愿,赵显烨还未满十八就突然暴毙身亡,赵祯伤心欲绝,整日郁郁寡欢,众朝臣也不敢再提立储的事情。 这次太后病逝,又让赵祯觉得人生无常,遂又想起立储的事情,赵显弘是皇后所生,自然是第一人选。 楚辞没精打采,小声回道“燕王回京,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蓉姑姑瞧她一脸没有盼头的模样,起身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裕泰腿好了,你不高兴?” 楚辞气短,小口喝粥,别别扭扭地说“早知道他好了就得回去,我就不让他吃这么多好东西了。” “看不出你还挺恶毒的。” “我...”楚辞哑口无言,心中暗自嘀咕,那也总比现在想见都见不上的好。 “姑姑,从咱们这儿到皇陵,要多长时间?” 蓉姑姑差点把到嘴的粥喷了出来,嗔瞪了她一眼“你早干嘛去了?” 没有了出宫的盼头,这个冬天异常的冷,怀里的羊皮水袋贴在心口,楚辞却总想起它的主人。 左院判抓一把刚找出来的百合,在鼻下嗅了嗅。 “再有两天,就是太子的册封大典,御膳房要做百合人参汤,作为喜筵上的主汤。可今年好的百合不多,大多都给了御药房,所以咱们挑些给他们送去。” 指拇拿着百合,楚辞心不在焉地听着,挑完之后,想起小松子在御膳房当差,便主动请缨亲自送到御膳房。 这边御膳房忙得不可开交,司礼监刚定下的大典菜式,正对着食材需品,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 楚辞望着蒸汽满厨的御膳房,知道不能再往里走了,踮脚昂头的往里面眺望,奈何烟雾缭绕根本看不清人,更别说小松子了。 将百合交给小太监,正要转身离开时,偏巧遇上小松子在墙根上站着,口中振振有词地训斥着几个小太监。 如今他也是公公了,说起训人的话来,有模有样。 等他说完,楚辞才走过去,吓了对方一跳。 “楚姑娘怎么来了?” “来送百合的。” “哦”小松子看着楚辞精神不济的容样,不免关心地多问一句“看似精神不大好,要多注意身体,不然师傅会担心。” 小松子就算不是人精,但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想起师傅离京那日,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多照顾楚辞,他就明白,这个姑娘在师傅心里重着呢。 “半个月了,不知道裕泰过得怎么样?” 开口一问,楚辞觉得心里发苦,以前怎么不觉见不上面有多难熬,这次她满脑子都是裕泰,怕他在皇陵有人为难,怕他身无银钱少吃短穿,更怕他再像上回.... “近日忙,暂时没有听到什么口信带回来。” 小松子如实交代着,但也暗自纳闷,皇陵也是有人回来的,怎么总也不见师傅捎口信回来。 “莫急,只要一有消息,我立即告诉姑娘。” “我听蓉姑姑说,皇陵人员管制不紧,只要上面说句话再打点一番,放一个人也是可能,我这有些入宫前的积蓄,劳烦你给...” “您说哪里话,回头我打听打听,若是能也不能用您的钱啊。让师傅知道了,指定连我这个徒弟都不认了。” 御膳房门口,杏枝看着小松子送着楚辞出来,过了一会,才规规矩矩地跟上来,甜甜地叫一句“松公公,刚才那个是楚姑娘吧?” 小松子见是她,双目藏不住的露笑“你怎么得空来?” “贵人午膳要吃八宝鸭,所以奴婢来传。”杏枝说话时尾音上扬,声音不大,好似有意说给小松子听。 小松子也不觉得逾越,脚下慢一步,两人越走越近,从袖子拿出早上留的鸡蛋,趁人没注意,给了杏枝。 “八宝鸭要等一会,你先吃着,一会好了,我叫你。” “公公可真好。” 杏枝眉目如水,痴痴地瞧着小松子,抿嘴笑了。 小松子听言喜不自胜,快走进了御膳房。 立储大典,如火如荼的进行,太医院的人多数都不参加,所以如何的万众瞩目,如何的声势浩大,楚辞都没有太大感觉。 白天在东门外值煎药,晚上回去就睡了,唯一的感觉就是,那晚很吵,漫天的烟花砰砰的炸了一夜。 不少的宫人都出去偷偷的欣赏烟花,而她筋疲力尽的躺在床上,伴着绚烂夺目的五彩光线,迷迷糊糊的入睡。 春节将至,太医院依旧清冷如常,不像别的宫里,宫人能在一起热闹热闹。 左院判见今年进的都是些年轻的孩子,不像自己已有家室,也特批可以回家,便提议在院里吃个火锅,也算是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此言一出,太医院的人整个气氛就变得不同,纷纷说起自己喜欢吃的,有爱吃羊肉,有爱吃牛肉.... 新官 楚辞没有说话,蹲在药炉边看火,透过蓝色的火光,楚辞又想起了裕泰。 不知道他怎么过年,皇陵是重地,应该不许他们私下‘开灶’,万一冲撞了先人就不好了。 “看最近兴致都不高,也不凑热闹,也不怎么说话,过两日我就回家了,可有是那么书信要捎给家人的?”杨怀恩说着,递过一杯清茶。 双手接过瓷杯,握在手心,楚辞摇头。 她孤零零一人,何谈书信“不用,回去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过年太医院有一半的人要回乡过年,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较之宫女太监,已经是不错。 楚辞没有轮到名额,反倒是杨怀恩比较走运,不过想想也好,楚家已经散了,她如果出宫,也不知道去哪。 “我走了,以后外值的就你自己,可别那么傻,那些以官压人,能推的就推掉。” “知道了。” 又开始下雪,晚上,御膳房的宫女太监送来了简单的膳食,今晚楚辞不当值,吃过饭就往女官院走去。 天空飘着雪,一路上静极了,路上碰到几个交头接耳的宫女,窃窃私语的说些什么。 “是不是,长的可真俊了。” “我也见到了,今天去太子宫里送东西,他还跟我说话了呢。” “哎,可惜是个太监,不然...” “什么太监,是内侍官,要叫大人。” 另一个宫女一听,撇撇嘴,可惜道“管什么用,下面没东西啊,空有一副皮囊。” 两个宫女说的正欢,完全没注意来了个人,直到眼跟前才立马停止了嬉笑。 虽然不认识楚辞,但却认得青黄官衣,立即收敛玩闹,主动让出半条路,弯身行礼。 好半响,等楚辞过去,两人才捂嘴轻笑,加快脚步的离开。 楚辞不知说的是哪个人,最近宫中的日子越发乏味,她整日在太医院里,根本无暇去听宫里什么闲事。 倒是一听他们说的太监,脑海里就跳出裕泰的模样。 他长的倒是俊俏,说话声音温润有礼,举止行为分寸得当,也不像别的太监那样娘气。 口口声声叫起姑娘时,眼睛总不敢与自己对视,就是在一起说话时,目光也总是低半寸,整个人舒服极了。 他是最细心的,也是这样冷的天,楚辞摸着手腕早已经不着痕迹的手腕,想起去年冬天。 那是自己第一次去会计司领月银,结果被人推倒在地擦伤了手,是他喊着姑娘,将自己带到内阁,又是冲茶倒水,又是擦伤上药。 她记得那双破旧的冬靴,记得那件洗的发白的旧宫衣,记得他连夜让小松子送的莲子汤,记得在戏院自己抱着他哭,记得那盒沉甸甸的积蓄,记得..... 原来这些一直都在她心底,只是对方给的太过自然,以至于让她觉得习惯.... 楚辞想着想着觉得眼角一热,与冰雪不同,入口不是寡淡,而是淡淡的咸味。 那一夜的冰雪,终于让她清醒和明白,她病了,此疾有名,名唤相思! 大年叁十当晚,楚辞被调到内值,太医院的人该回乡的人,纷纷打好包袱登记出宫,望着个个满面春风的笑容,楚辞有些羡慕。 自从知道自己心意后,楚辞像是打破了一面墙,过完年自己也十九了,若父母都在,早该成婚了。 心想忙完这几日,就给裕泰写信,告诉他心中所想,看他是何心思。 只是这没有媒人,自己厚着脸皮去说,心里尚有些忐忑。 深吸一口气,望着屋外白雪,不禁失笑‘只愿君心似我心’。 入夜后,楚辞趴在药房的掌柜里睡着了,只听一声急促地拍门声,惊得猛地睁开眼睛。 进来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看着值更御医,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常衡御医,太子突然上吐下泻,虚汗淋漓不止。” 当夜值更的人本来就少,太子又突发恶疾,常衡急忙收拾诊箱,随带一名医士负责协医问诊,一名吏目定方煎药。 楚辞是第一次御前行诊,以往她是没这个机会的,但太子身体贵重,容不得有半点损失。 按规矩,太子及皇上尊贵之身,太医院须得叁人诊病定方才可,所以她这也算是临危受命。 太子宫内,灯火燎原似的透着红光,急匆匆进门时,楚辞余光看到门口的安卉,看来皇后也已经到了。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常御医快看看太子到底怎么了。” 楚辞跪在地上一直不敢抬头,两耳只听得内间穿来阵阵呕吐声,想必就是太子了。 “臣遵旨”常衡从地上起来,独自一人进了内室,楚辞和医士端跪在外间,静候常衡召唤。 中间病呻声不断,且一次比一次无力,起初还能听到有酸水呕出,之后便是掏心挖肺一般的干呕。 不多时,常衡出来,双膝跪地向皇后禀报道“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并无大碍,只是禀赋不足,素体脾虚,碰这几日饮食鲁莽,才会导致吐泻不止,微臣这就开药,太子服药后,不要多时便可好转。” “那劳烦御医,快快开药。” “是” “太子大便溏薄,呕吐清水,且时作时休,面色不华,乏力倦怠,舌淡,脉弱...”常衡念叨着,笔下慢慢悠悠的写下几味,又有些犹豫。 “大人,脾虚不足,开人参、白术、山药、茯苓、白扁豆、陈皮....”楚辞一边振振有词的说道。 常衡细品此方,觉得确实最佳,连忙吩咐“那你们快回御药房取药,在太子宫中煎汤,及时服下。” “是” 太子住的地方是庆德宫,楚辞折返回来后,被带到一处黑咕隆咚的柴火房。 一盏青灯照着炉火,看的并不是很真切,加上风雪加紧,吹得灯芯乱颤,房中明光更不分明。 已过四更天,小太监来看了几次,不断的催促的楚辞快些。 这不又来了脚步,楚辞垫了块棉布,打开煎药锅盖,筷子边搅边用手扇着热气。 可这次来的可不是个小太监,却是她熟悉至极的人。 此刻,他身穿天青色的内侍官服,头戴正六品冠锦,白丝打底的内领,腰系黑纹束带,足蹬一双崭新菱花黑靴。 与掌事沉寂暗淡的深蓝官衣不同,这一身鲜亮照人,连同人的气场也变得素净非常。 她害怕自己看错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半天。 动心 亏她还整日牵肠挂肚,人家早已经在宫里高官锦袍,自己还浑然不知。 楚辞越想越觉得委屈,只一眼,便觉得鼻尖微酸,低下头,熄灭炉火。 裕泰凝视她,倔强的模样,让他心疼地无以复加,满腹话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随诊的蓉姑姑言说楚辞来了,他半信半疑的抽身过来,没成想真的是她。 回宫快一个月,他日日都想去找她,但太子与宫中诸事不熟,他身为内官实在走不开,而眼下又不是松懈的时候,所以才一拖再拖,没想到今日会在此见到她。 见她低头故意不与自己言语,裕泰连日来的思念,就像生生被堵在胸口。 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想要伸手帮忙,却被她一下躲开“姑娘” 一声姑娘让楚辞更加难过,抬手沥着药汁,别脸不看他。 房中灯光本来就暗,加上她心中有事,一个没留神手就捏上了锅底,顿时疼的她倒吸一口冷气。 “姑娘”裕泰拉过烫红的手指,轻柔地吹着,眉宇紧皱,好像比烫着自己都疼。 裕泰还是那个裕泰,依旧如初。 此番,楚辞终于忍不住,眼含热泪地扑进他怀里,哭咽着闷声控诉“回了宫为何不告诉我,音讯全无,你可知我有多担心。” 听着女子的哭噎生,裕泰心中百感交集,更多是懊恼自己应该与她见一面,哪怕是让人传个话,也不至于让她如此担心。 怀里如暖玉柔软的身骨还在轻颤,裕泰的手最终放弃了迟疑,慢慢的拥紧女子消瘦的身骨。 一颗漂泊无主的心,这回踏踏实实的给了她,不管结果如何,裕泰都不后悔,也不论她是如何想的。 “裕泰的错,不该让姑娘担心。” 有他这句话,楚辞便不觉得相思有多苦,双臂紧圈着男人的脖子,轻轻抽泣。 若说什么是岁月静好,裕泰认为就是此刻,他现在就是死了,也觉得不枉此生。 “你们两个成何体统。” 蓉姑姑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大声呵斥两人。 “姑姑”楚辞吓得急忙松开了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蓉姑姑望着两人无奈的摇头,又看向臊红脸的裕泰,怒嗔“这亏得是我看见,若是别人看到,一个内侍官和女吏目抱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裕泰听教,这就把药送过去。” 说罢,把沥过后的汤药放入托盘,便起身要走,临走时不由得回身看了楚辞一眼,依依不舍的离开。 隔天,晚上散值后,楚辞从御药房出去,刚到门口,一身浅青的官衣就立在墙角,大冷的天,就跟个木头人似的站着,也不嫌冷。 “你怎么来了?”楚辞小跑着过去,小手顺势的爬上人的衣袖,果然是又薄又不暖和。 一见人,裕泰冻上的脸,立即有了颜色“我...来接姑娘散值。” “晚膳用过了吗?” 裕泰摇头,其实太子那边离不开他,但昨日经这么一闹,太子精神不好,用膳过之后便就寝了,之所以能出来是因为这会是用膳时间,他抽空过来罢了。 “一会还要回去伺候,想...姑...姑娘了,就来看看。” 此话说的结结巴巴,楚辞却听得清楚,这赤裸的一句‘想姑娘了’,更让她傻愣不已。 如此简单的炽热的话语,不必细细揣测,就会心领神会,只是这人何时变的如此大胆? 尽管已经天黑,也盖不住裕泰炙热撩红的脸颊,就连耳根也是充血的红,若不知情,还以为是患了什么病。 幸亏旁边无人,不然楚辞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两人并肩同行,雪花簌簌落下,却丝毫不减浓情。 沉默许久,眼看就要到女官院,楚辞终于开了口“不是说回皇陵去吗?怎么突然又回宫了?” 裕泰两颊通红未消,见她问,这才解释道“听闻皇上立储,身边定需要老宫人伺候,我便主动去找了义父,他虽然离宫,但是开口打点还是很有用的,又加上太子儿时在宫里,曾经陪着玩耍过几次,种种,司礼监就没打盹,直接就给批了。” 楚辞听了频频点头,但心思却不在这上头,等他毕恭毕敬的说完,才问“你是不是早打算回宫了?” 裕泰犹疑,望着女子迟愣,而后缓缓挪开视线。 他不能否认,自己想离她近些,尤其是知道她与长安断了干系后,那颗预要破土而出且时时刻刻疯狂滋长的心,在不安分的蠢蠢欲动。 这份心,他不知道是何时发芽,靠何滋养,但它以势如破竹之态生根,自己管不住,也不想管。 可他不能说,被一个畸形的阉人这样藏匿心底,任谁都会觉得恶心吧。 “不管怎么说,回了宫,想见你就不那么难了。”楚辞兴冲冲地说着。 想见我吗?裕泰脚下不明显的踌躇,双手交迭在身前,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地面,随心而动的嘴角不经意上扬。 大年初一晚上,太医院说好了吃火锅,原本不打算参加的楚辞,因为裕泰的原因,心情出奇的不错,所以换了件衣裳就又回到太医院。 虽然没几个人,但是这顿饭也算吃的不错,看着篮子里留的几块鲜牛肉,一会送到蓉姑姑院里去,随便求她帮帮自己。 也不是她脸皮薄,裕泰已经回来了,可有些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就算是说亲也要有个媒人,她可做不到冒冒失失的自己就去了,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还不知道裕泰是何想法。 打算好后,楚辞拎着篮子就往蓉姑姑那去了。 雪已经停止,地上溶化成水的冰,结了厚厚一层,她没敢掌灯,只慢悠悠地走着。 正要到门口时,拐角处竟有一人挑灯过去,一个人手里拿着食盒,径直敲开了蓉姑姑的门。 仔细一看,竟是裕泰,不假思索地跟上去,不料还是晚了一步,被关在了门外。 蓉姑姑一见只有裕泰,就好奇地问“怎么就你一个人?那丫头呢?” 显然这是意料之外的问题,裕泰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知何意。 “楚姑娘在女官院,此刻应该歇下了。” “女官院?”蓉姑姑皱眉,又挑眉望着裕泰“你们没?你还没跟她说?” “说....”裕泰好像明白了什么,可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总不能不打自招,只能硬着头皮,苍白的应着话“裕泰不懂姑姑的话。” “那是我眼瞎了?你身为内侍官,抱人家做什么?” 蓉姑姑说的针针见血,让裕泰无地容身。 “我本不喜欢什么对不对食,听着就膈应,但你为那丫头如何牵肠挂肚,姑姑我看在眼中,你回宫不就是为了她嘛?还能是贪图什么高官富贵啊?” 裕泰这才知道,自己的那点心,早就路人皆知,不由头低的更深了,心乱成一团麻。 上前险些给跪下,双目恳切的请求道“姑姑既然知道了,劳烦不要与她说,楚姑娘待我亲,可我竟存了龌龊心思,姑姑您就当不知道。” 人是她看着长大,蓉姑姑却从没见过他慌成这样,心底不由可怜起他来。 成为阉人是身不由己,但七情六欲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是遇到一个喜欢的姑娘,换作哪个男人还不是乐的心花怒放,偏偏裕泰不是... “裕泰,你老实跟姑姑说,你对那丫头真不曾动过对食的心?” “我.....” 见人不能直接否认,蓉姑姑这才接话“这不就成了,你这整日为她担忧,恐她遭罪,不如接自己屋里来好好疼着,若要怕她日后出宫后悔了,你就管着自己别碰人家就是。” 之后便是久久的沉默,门外的楚辞将一切都听入耳,悠悠落下预要敲门的手。 勾魂 “裕泰,裕泰...” 已过晌午,太子赵显弘从御书房刚挨了一顿骂,前脚刚迈出门,就急忙召唤侯在门口的裕泰。 裕泰一听,快步跟在身后,默默陪同着离开御书房。 “哼,早嫌我不成器,就不该立这太子,我看还是在泰州做个闲散王爷的好。” 想起刚才被父亲骂成草包,赵显弘满腹委屈,怒气冲冲就回庆德宫去。 裕泰拿过大绒裘衣,眼疾手快的给太子披上,手指灵活勾住衣带,一眨眼功夫就系好了。 小声道“太子气归气,可不能乱说,皇上也是为您好。” 裕泰,刚才你也听着了,父皇分明是觉得本太子不如其他几位皇兄,那早知如此,何不立了他们,还叫我回来做什么?” “太子要谨言慎行,莫要让皇后伤心。” 眼瞅着赵显弘越说越上头,裕泰忙回身丢下一个眼色,身后的一行人便主动退后几步。 言此,赵显弘忽然停住脚步,望着紧随其后的裕泰,问地无比认真。 “裕泰,若我能像几位皇兄那样,文采了得,母后是不是也能少操点心,父皇看到我也不会勃然大怒?” 他一介太监都身不由己,更何况生在帝王家,相貌和才学又如何能自己选。 裕泰双手理了理太子一身蟒袍,慢慢说道“太子爷,没有那么多如果,世上不乏才能之人,您只要记得,这身蟒袍在您的身上,日后只要懂得礼贤下士,招纳贤臣,为君所用就好。” “当真?” 因是皇后所出,赵显弘从小就没受过什么挫折,不过胜在心思纯良,没有养成帝王家的暴戾之气,只是脾气高低起伏较大,倒是在忍受范围之内。 作为下人来看,他是个好主子,但裕泰却担心宫中人多嘴杂,生怕他毫无防备,再祸从口出。 “裕泰不敢欺瞒太子爷。” 生完气后,太子心情好了许多,当晚宿在太子妃的宫中,裕泰陪在门外,偶尔听的两人再房中密语欢笑。 值更的小太监换了一班,月亮已经爬上树梢,冬天没有树叶,只能隐约看着枯黑的枝干,骄横错落在空中。 空荡月影下,裕泰双手自然拢在身前,身体微弯站立,影单影只。 “太子爷,月儿要臊死了..哈....” 珠帘床帏中,淫靡之声瑟瑟入耳,两人衣衫凌乱... 一带青纱缠在太子妃冷瑶月的腰间,上身袒胸露乳,太子去冠免袍,身着黄锦里衣趴在女子身上,将两团雪白顶峰上的紫红葡萄含入口中,双唇蠕动,齿贝轻咬、吸吮..... “嘶...哈~太子爷...” 冷瑶月已经情动,凝脂般的肌肤发着春红,整个人如水似的瘫软无力,水蛇似的腰肢轻摇,故意躲绕着赵显弘,半吊着意乱情迷的男人。 “啵”的一声,一颗硬红的乳头从赵显弘口中弹出来,顶端挂着银丝,像似臊红流着眼泪。 丰腴的双乳富有紧致的弹力,惹得男人无比怜爱,一把攥在手中,大力的揉搓,将其捏成各种形状。 “呃...哈....太子...” 女子配合的挺起胸膛,将两个又大又软的白乳送到他手里,在力量和乳尖的刺激下,她闭上眼动人的呻吟,两颊嫣然如雪。 赵显弘嗅到一股淫液的腥涩,大手即刻舍下软肉,探进早已不着寸缕的下身,两指拨开丛林密布,挑开红密的深沟。 果不其然一股湿热的液体扑上手心,顿时男人心中大快,两指捻揉着透明的液体,放在鼻下嗅了嗅。 “瑶月的水可真足...” 冷瑶月从情欲中缓神,望着男人手上沾的东西,害羞的钻进太子怀中,销魂的嗓音轻嗔道“太子好坏,捉弄月儿......” “啊~” 冷瑶月还要说什么,只感觉阜阴口一凉,湿热紧密的甬道中闯入两根手指,顿时爽得她浑身一颤,牙齿紧咬下唇,身下差点喷潮。 刚受了刺激的女子,正以提起一口气悬着,身体正紧绷不已,任哪个男人都爱死了这反应,赵显弘当然也是如此。 一手揉着紫涨的乳尖,一手在阴道口磨蹭抠挖“月儿,春宵一刻值千金,本太子今日就让你好好享受一番,如何?” “嗯....哈....太子....啊” 冷瑶月已经骚的语不成句,纤手抓着太子的衣角,媚眼含春,仿佛正在叫太子狠狠蹂躏,亲身感受到两指越插越深。 光洁的长腿无力的倒在锦被上,从骚气的穴中潺潺流出一股股热流,打湿了大片被褥。 太子这厢也是额间滴汗,身下龙根已经觉醒,硬挺挺的抬起头。 只听女子一身凄厉的惨叫,粗壮的龙根整根没入冷瑶月下身,撞得她神魂具裂,一声尖叫后,如断崖之鹰,一下没了声音。 孽根不等她清醒再次直捣黄龙,沥沥淫水随着节奏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偌大的红床继而发出朽木一般的哀鸣。 淫穴片刻便适应了太子的尺度,冷瑶月咬着下唇,仰头呻吟浪叫,颤抖脱离的腰肢被男人狠狠掐住,蜜穴被狠狠撞击。 不知是疼是爽,腻人的喉咙半开,一声声酥人肺腑的嚷叫着。 “啊...太子爷....哈...月儿....哈.要毁了......” 哥哥,你慢点,额...啊...啊...” 在没有热气的冬夜中,一声声如夏天红潮的热吟传入值更太监的耳中。 宫中不乏这种情爱之事,但是向太子这般纵欲的主子却很少,再加上太子妃这般大胆直白,两人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一旦放在一起,就如同石灰兑水,滚烫的冒泡。 刚入宫的太监是不会调到御前伺候的,所以能站在这里值更的人,至少都入宫有两年。 听到这些,虽然不会像小太监羞的面红耳赤,但也控制不住自己会胡思乱想,尤其太子妃那诱人的声音,简直如魔入脑,回味无穷。 裕泰入宫二十年,听到这些早已经习以为常,在以前,他可以不起心不动念,完全一个木头人一样的听着。 但今日不知怎么了,竟觉得口干舌燥,后心窜上一股春热,额间、脖颈、手心皆是一层薄汗,浑身毛孔微张,心悸异常。 在昏黄的院中,眼前好似看到一身青黄官衣,大冷天只穿一件轻纱,玲珑有致的腰身夺魄勾魂。 良久,女子回眸一笑,竟是楚辞的相貌,眉眼如春风拂面,弯了弯月牙似的眼睛。 似梦似幻之中,楚辞直接张口轻唤了一声裕泰,就是这简单的一句,他的魂便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