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酒》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1 书名：半盏酒 作者：沈雁 文案 ――为何收刀后还要回来喝这半盏酒？ ――庆祝劫后余生。 ――那ba刀前为何要喝半盏酒？ ――万一有去无回，死前须尽欢。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边缘恋歌武侠 搜索关键字：主角：雁九┃pei角：薛无衣，石秋风，方寒花┃其它：沈雁 ================== ☆、壹?故人 夜里梦见了师父。 我们并肩站在旷野上，荒凉的风在呼呼地chui。 老tou子死了有十多年，这是我第一回梦见他。 他还是副老痞子的样子，toudai一ding破斗笠，拄着gen摇摇yu坠的木棍，歪tounie着脏兮兮的酒葫芦喝得满脸醉红，凌乱散落的白发被风chui成鸡窝。 唯一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很久以前就已混浊不堪的眼亮得惊人，这眼神哪怕是老tou子回光返照时我也不曾见过的。 天边飞来一队鸿雁。 正是黄昏，红霞如烈火烧过半片天空，天地苍茫得好像只有我们，和那不疾不徐从touding飞过的大雁。 老tou子抬手指着天上的鸿雁，咧嘴笑：“丫tou，你dao为师为何给你取名叫雁九？” 皆言梦中发生之事不太寻常，可这番对话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时令地点都分毫不差。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接dao：“为何？” “你知dao你是个弃儿，为师捡到你时也是这个时节，天上刚巧飞过一队九只南飞的大雁，为师便拍案而起、一槌定音，这丫tou就叫雁九啦！” 言罢老tou子叉腰仰天大笑，尽情地撒着酒疯。 纵然已经是第二次听老tou子说起这些，我还是打心底里地庆幸那时天上飞过的不是一对携手私奔的离群别雁，不然我就得ding着“雁二”或者“二雁”这种能让人嘲笑一辈子的名字过一生。 笑罢老tou子开始yin词，摇tou晃脑，口齿不清： “人生世，多聚散，似浮萍。适然相会，须索有酒且同倾。说到人情真chu1，引入无何境界，惟酒是知音。况有好风月――相对且频斟！” 老tou子突然刹住，转tou盯着我，醉红的脸上一双混浊的老眼被烈酒洗得雪亮：“雁九啊，你能明白么？” 他如临大敌般恶狠狠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盯出朵花儿来。半晌，似失望似宽wei地叹息一声：“你不明白的……你不明白的……” 老tou子拄着那gen同他一样摇摇yu坠的木棍，晃晃悠悠地渐行渐远，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儿：“爱如捕风，恨如朝lou，爱恨如lou啊――” 大雁纷飞，落日残霞，刹那迷晃了眼。 醒来时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薛无衣倚在窗边，怀里抱着壶青梅酒，和他的刀。他tingba的背脊后是长安恒古不变的高远苍穹，有鹰在展翅，摇曳的黑色翅尖倏地划破青空。 “被梦魇着了？”他问。 “梦见了故人。”我答。 “故人？你也有故人？”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再追问。 同薛无衣相chu1的好chu1在于，他从来都懂得适可而止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2 嗤笑：“且不论他进长安时已受伤，天纵奇才又如何，这吃人的江湖何曾放过谁？” “凡事总有例外。”我抬tou看着他，“赌注？” 他答得极快：“我刚杀那兵bu侍郎的酬金。” 我看了眼案上沉甸甸的锦袋：“成交。” 薛无衣仰tou喝下最后一口青梅酒，翻shen跃出窗口：“雁九，这回你输定了。” 我也觉得自己输定了。 这世上大多数的天纵奇才，要么死于锋芒毕lou，要么被曾经的天纵奇才埋葬。 薛无衣属于后者。 他年少时曾因嗜杀成xing而名噪一时，为江湖人所不容。在江湖上混得最风生水起的时候，被黑白两dao联手伏杀了一回，活了xing命，没了锐气。 这是江湖上liu传了十年的独行杀客“血刀子”薛无衣的故事。 很少有人知dao，十年前薛无衣的心上人苏秋池因拒绝为正dao门派铸造禁用武qi，被正dao弟子杀人灭口。薛无衣yu讨回公dao，正dao门派却拒不承认，他一怒之下ba刀血洗满门，这才有了那场名动江湖的杀戮。 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元老站起来说一句话，就掩盖了一切罪孽――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愣tou青，没有人会相信正dao会zuo出这等藏污纳垢之事。 后来薛无衣对我说：“雁九，杀戮真是疯子才会zuo的事情，明知dao绝无可能，却还奢望着以少胜多。” “当年那场惨败，教会了你这个？”我问。 他不答，只低tou轻轻抚摸苏秋池送他的那把刀，如同抚摸逝去情人长满青草的坟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眼里似乎总有无数的东西在凋敝在逝去，纵然我分辨不清那是什么――锐气，煞气，亦或是一shen傲骨。 我依旧记得薛无衣年少时的模样――桀骜羁狂的苍白少年，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眼神必然嚣张不屑，嘴角必然傲然扬起，ba刀时的目光必然雪亮如刀。 薛无衣走后来了位客人。 方屠夫穿着cu布葛衣，指骨关节chu1因长年握刀而cu大，生着厚茧。他坐在桌前，拘谨地搓了搓手：“雁姑娘，我儿前日溺死在了河里，有劳您给我儿刻碑。” 我同薛无衣zuo的都是死人的生意，薛无衣杀人，而我是埋葬死者生前一切的刻碑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死人，死人的生意――永远生生不息。 “刻碑的价钱好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也不稀罕这点银子，只是……”方屠夫抬tou看着我，满面疲态，腰背却依旧ting得笔直，“这墓志铭的事昨夜跟我婆娘商量了半宿也没个结果，雁姑娘给个主意？” 我抬tou看他：“这是令郎的终生大事，还请您自己决定的好。” 方屠夫踟蹰不定，犹豫许久，方下定决心：“除了生平，再加一句‘愿世世平安’。” 极其平凡，却也极其质朴的愿望。 前来求碑的客人大多如此，无论是死者的亲朋、至爱、亦或是仇人，对于墓志铭的内容百般犹豫之下，大多只有――平安喜乐，如此而已。 “死，是这世上少有能激发善心的东西。” 偶尔清醒的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3 伞，走进路边一间小酒馆避雨。 楼中酒客寥寥，我shen后坐着一名背着三弦琴的黑衣少年，正低tou缓缓ca拭手中眉尖刀。天色沉黯，刀光潋滟。少年shen形笔直，衣襟chu1隐约可见淡淡血迹，背上的三弦琴像一把剑，直刺天空。 少年唤来颤颤巍巍不敢靠近的小二，低声dao：“一两烧刀子。” 一两烧刀子不过一盏酒，很快盛满了他面前的白瓷杯。 酒馆前空dang的街dao上倏地出现数十蒙面黑衣人，手持刀剑徐徐向酒馆bi1近。少年周围原本端坐的三位酒客徒然ba剑而起，缓步向他走去。 回tou得给瞎眼dao士付银子，还真遇上了血光之灾。 少年起shen将三弦琴放在桌上，仰tou喝了一口酒，却没有饮尽，犹留半盏酒在杯中。他放下白瓷杯，提着眉尖刀径直走入暴雨中。 刹那间刀光剑影，所有人都动了。 少年shen后的三位酒客率先扑出，直取那人后心，转瞬被眉尖刀挑飞了手中长剑，xiong口各中一刀，直直向后倒去。 不过刹那的停滞，少年转瞬就被数十黑衣人包围，眉尖刀光迅速湮没在剑影之中。 围杀少年之人虽黑衣蒙面，使的竟是几大正dao门派的剑法，有几人的黑色外袍被眉尖刀划破，lou出内里的翩翩白衣。 少年的刀极快极准，刀光犹如一只雨燕在夜雨中穿梭――我本以为薛无衣的刀已是我见过最快的刀。 很多年以后他的面容在我记忆里早已模糊，我却仍然记得他的刀，锋利却不冰冷，快却不魅，让我想起初秋之时只shen渡过寒塘的冷鹤。 过去我也曾对刀光剑影这般痴迷过，老tou子却不许我碰武qi，甚至每逢有刀客狭路相逢时也不许我观战，只肯教给我轻功和浅易拳术。 “雁九，你若是名杀手，定是个极其出色的杀客。”他说，“旁人旁事你皆漠然以对，却独独对冰冷的刀剑有着近乎狂热的痴迷。但一个好的杀客却一定不会是一个好人，雁九，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我不解：“我只是好武罢了，并非要成为杀客。” “一旦摸上刀剑，你一定会选择成为一名杀客。”老tou子看着我的眼睛，“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眼睛有多亮，你自己都不知dao自己骨子里有多喜欢shenchu1险境。” 兴许他是对的。 也因此我会与薛无衣同dao，会兴致盎然地同薛无衣谈论江湖乱事，会站在小酒馆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暴雨中的刀光血影而没有分毫恐惧。 不过半个时辰，小酒馆前的街dao再次空dang。 最后一人怔怔看着同门横陈的shenti和满地liu淌的汩汩鲜血，提剑扬声怒斥少年：“石秋风，你背弃师门、忘恩负义、污蔑正dao，不仅不知悔改还戕害同门――真真是狼心狗肺、天地不容！” 石秋风，原来他就是那个“青白眼”石秋风。 石秋风似是一愣，不过一刹，酒馆二楼徒然翻下三名黑衣人，三柄短剑直取他后心。石秋风任由shen前正dao弟子重伤他左臂，侧shen躲过shen后必杀之击，一脚踢飞那正dao弟子，俯shen躲过shen后飞刀。 这三名黑衣人不同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4 那里取大哥的墓碑，你却亲自来了。” 我没有回答。 “我爹他怎么样了？他在哪里？”她又问。 慢慢地那双眼睛黯淡下来。 她没再问我什么，转shen抱起被落在一边啼哭不止的幼妹，轻声安wei绝望恸哭的母亲。 薛无衣知dao我同石秋风的赌约后沉默许久，半晌dao：“这是你自己捡回来的累赘，出事了可别找上我。” “你觉得他能赢？” “也许。”他说，“凡事总有例外。” 离开时薛无衣扔给我一个锦nang：“怀家那个病歪歪的大小姐请你过去。” 锦nang里是一纸短笺，梅花小篆遒劲素净：申时一刻，大雁塔九层。 大雁塔很高，有拾层，听说站在塔ding可以看见云霄。这本是一chu1空置的佛塔，几年前被怀家家主大手笔买下，供独女怀玉静养。 怀家家主怀无涯生于草莽，少年成名，早些年就隐隐有指点江湖之势，如今更是翻手为云覆手雨，诺大江湖尽在其gu掌之间。可惜膝下仅有一女怀玉，年方十七，天生ti弱气虚，妄论继承怀家衣钵，怕是连习武都不能。偏偏，怀无涯一直不肯松口立门下最有为的大弟子为继承人。 我在大雁塔见到怀玉时，她坐在轮椅里，斜倚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她长发及腰，一袭白衣曳地，清瘦病弱的shenti像朵即将凋零的白花，在寒风中摇曳。 见我只shen前来，她有些失望：“薛大侠没有来么？” 三个月前薛无衣无意间救下被怀家仇家挟持的怀玉，他不愿同怀家扯上关系，以满足怀玉的三个要求为代价换得她的不声张。以薛无衣之能，托以杀人灭口皆不在话下，不想怀玉前两次皆只是托薛无衣寻人给因无人领尸、死后被抛尸荒野的怀家弟子刻碑。 这是薛无衣答应怀玉的最后一个要求。 我以为她会要求薛无衣为她zuo些什么，亦或是，要求薛无衣娶她――她看向薛无衣时眼里乍现的光，直白而明媚，在她病弱苍白的脸上花般绽放，让我看得都忍不住心动。 却不想，依然是请我刻碑。 白石地上并排列着三副棺材。 怀玉没有再提薛无衣，只朝我微微一笑：“雁姑娘，此三人均是昨夜被我爹不知派出去zuo什么的弟子，死后因无人领尸被扔在了乱坟岗上，我让人将尸首抬了回来，有劳你为他们刻碑。” 我揭开棺盖，其中一ju尸shen竟是昨夜被石秋风杀死后不见影踪的方屠夫。 黑白两dao，本是同gen生，骨肉不分离。不知怀玉若知dao这三ju尸shen并非怀家弟子，而是她父亲请来对付石秋风的杀客，会zuo何感想。 我抬tou看着她：“怀姑娘，这回的酬金免了。” “为何？”她问。 也许是因为昨日来求碑时方屠夫那张淳厚朴实的脸，也许因为突然想起方家长女那双倏地黯淡的眼。 “只是感念姑娘的善心罢了。”我dao。 怀玉笑了，笑容苍白而透明。 我推着她的轮椅走到窗前。 徒然记起这已是薛无衣答应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5 样飞一次，一定很是快活自在。” “雁姑娘，你知dao我为何一直没有走上大雁塔ding层？”她转tou朝我笑，窗外的阳光穿过她的笑容，苍白而透明，“我怕自己倘若真的见着了云霄，就忍不住飞上去再也不回来了。” 我和她都知dao她不会这么zuo的，因为她是怀无涯的女儿。 “昨日我爹终于把大师兄定为了继承人，往后我爹该会放我出去走走。”临走时怀玉对我说。说这话时她眼里没有丝毫不甘愤恨，只有解脱后的释然。 她轻声问：“我们还会见面么？” 不待我回答，她抢先dao：“保重。” ☆、叁·秋风 埋葬完三ju尸首，已是寅时。 为方屠夫刻碑时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同另两ju尸首一样只刻下“无名杀客之墓”六字。我把他们葬在长安城外，成为渭水河边的一抔黄土，往后泠泠月色同他们作伴。 回去时正见方娘子不顾宵禁仍四下寻找丈夫，方家长女轻声劝母亲回家，却仍未告诉她方屠夫已死的事实。巡街的更夫发现了她们，冷声把她们赶了回去。 回到屋前时，天已经快亮了。 我在一条空巷里找到了石秋风。他斜倚在墙角，半shen浴血，虚弱得连朝我笑一笑都不能，一双眼却亮得惊人，犹如涅槃重生。 他手边搁着喝剩下的半盏酒，前夜初见时他也是在ba刀前饮下半盏酒，如同一个仪式。 石秋风抬手示意我将酒杯递给他。 我不得不提醒他：“喝酒会加重你的伤势。” 他虚弱地笑了笑：“我知dao。” “为何收刀后还要回来喝这半盏酒？”我问。 “庆祝劫后余生。”他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ba刀前为何要喝半盏酒？” “万一有去无回，死前须尽欢。” 他笑了笑：“这是我师父教我zuo的，他总说生生死死不过就是半盏酒的事，无需太过在意。”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淡漠平静，眼里是少年不该有的沉寂平和，没有悲欢，没有留恋。 我看着他用染血颤抖的手指接过酒盏：“你说的是梅宗宗主？” “不是他，”他说，“我师父是漠北刀客。” 江湖乱事不过是些是是非非、恩怨情仇，多少年来也不会变。只不过当年快意恩仇的少年变成了看着少年快意恩仇的失心人，一边怀念着许多年以前因为快意恩仇而被江湖埋葬的同dao，一边只手遮天埋葬着江湖上快意恩仇的少年。 二十年前，一个只shen来到中原闯dang的漠北刀客，连败数名中原侠士后败在当年的怀家公子怀无涯剑下。前者从此一蹶不振，后者经此一役少年成名、名动江湖。二十年后漠北刀客的弟子继承衣钵，在刀客郁郁而终后再次来到中原，立誓击败当年害得师父悒悒寡欢之人。 当年一腔热血半shen青涩的怀家公子如今已成江湖上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怀家家主，在刀客弟子连败数名中原名刀后察觉到不妙，拒而不见刀客弟子，同时封锁中原名刀被漠北刀客击败的消息。 刀客弟子无奈之下只得四chu1寻访怀家家主所在，却意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6 里，没有抱着那些虚妄的凌云壮志来到长安，是不是如今反而会更快活自在一些？” 快活自在。真是个听起来很可笑的词，偏偏无数人趋之若鹜。 我一直记得十年前的那夜，薛无衣抱着苏秋池冰冷的尸ti仰天长啸，恨红了眼、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报仇雪恨，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戕害苏秋池之人。 又一个雨夜，薛无衣被数十江湖人伏杀，我赶到时，正见怀无涯用脚缓缓碾压薛无衣的右手，笑意悠悠：“你说，我若是这么一脚踩了下去，是不是从此江湖上再没了声名鹊起的‘血刀子’薛无衣？” 薛无衣的tou被怀无涯踩在脚下，歪在一侧。他的眼睛正对着我，目光死寂空dong，雨水裹挟着污泥在他脸上肆意liu淌。 江湖上快意恩仇的少年不得不垂垂老去，不曾老去的少年早已被江湖埋葬，拼死挣扎也不得窥见天光。 回去时却见石秋风在翻我案前书册，他扬了扬手里的：“雁姑娘也喜欢苏子？” “漠北人也懂中原字？”他真是让我意外。 “我爹是早些年关内大乱时逃到漠北的儒生，幼时教我读过些诗书。”石秋风笑得像个未经世事的懵懂少年，“我爹不喜苏子，觉得他一生过于恣意妄为，他偏爱陆放翁，还教我应当同陆放翁一般心怀苍生。若论起来我的名字还是拜陆放翁所赐，你猜是哪句诗？” “……江上秋风芦荻声？” “错。” “秋风猎猎汉旗黄？” “还是错。”他笑得狡黠，“是‘铁ma秋风大散关’。” “我爹心心念念要回中原，却是空有志向，还挡着不许我习武，说什么宁为一书生不为百夫长，终也同陆放翁一般落得个郁郁而终。我却是喜欢苏子，纵使一生命运多舛，却依旧豪放不羁。”石秋风放下书册，独臂提起案前眉尖刀拄地，“你最中意苏子哪句？” 除却幼时老tou子不顾男女之防ying押着我去学堂念书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同我讨论过这些。 “回首向来萧瑟chu1，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我说。 “是这句啊……”他略失望，“我最是中意中那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苏子虽非习武之人，却是文士中的侠客，以笔为刀，指点江山。” 我看着他空空dangdang的左袖：“然苏子虽潇洒一生，却也落拓一生。” “那又何妨？”石秋风笑起来，“要我同陆放翁般活得一生憋屈愤懑，老来只能兀自感叹心在天山、shen老沧州，还不如学苏子落拓不羁、恣意人生。乌台诗案又如何，一贬再贬又如何，命丧北归途中又如何，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快活自在？若非如此，人便不再是人，不过是他人的走狗罢了。” 快活自在。又是快活自在。不知苏子liu落儋州时可曾想过，倘若当初不曾图一时的快活自在，而是谨小慎微地行事，何至于暮年被chu1以仅次于满门抄斩罪的惩罚、放逐到儋州这等永无出tou之日的蛮荒之地？ 案边竖着他的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7 池报仇。” 我看着他膝上那把刀：“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 “十年前败给怀无涯时我就已经放弃了。”薛无衣笑容寡淡，“可是雁九，这两年我徒然发现，我的刀没有从前快了。” “过去有一个老一辈的杀客对我说，别的dao上年纪越大dao行越深，杀dao恰恰相反，杀客越老，手里的刀越钝，因为年纪越大便越发的惜命。没了杀气的杀客等于等死，”他dao，“雁九，我不想这般窝nang地死去。” 那夜薛无衣喝了半宿，醉倒在青瓦上。 他几乎从未喝醉过，酒量极好，从前一次能喝光我三个月的珍藏。哪怕是当初苏秋池死后他也不曾醉得如此不省人事，这还是第一回。 最后半醉半醒间他问：“石秋风走了？” 我点tou：“你说他还会来长安么？” “会。”他答得毫不犹疑。 那夜我梦见了十多年前的自己，为谋生计死pi赖脸地恳求农hu花五文钱给病死的娘子刻碑。 那人气哼哼地一脚把我踹开，不耐烦地嘟囔：“谁有这闲钱刻什么碑，草席子一裹完事了。哪儿来的黄mao丫tou到chu1骗钱，赶紧回家嫁人相夫教子去！” 我被踹翻在地，不气不恼，爬起来奔向下一hu人家。一日下来不过得了十来文钱，带着满shen灰突突的脚印子垂tou丧气地回去，被拎着把祖传大刀刚回来的薛无衣大声嘲笑。 我气得死命揪他的tou发：“好意思笑我，你呢？今个儿怀家家主有没有收你为徒？” 薛无衣的笑容立时蔫儿了：“他还是不肯，他说我只有死力气不是块习武的料，可从前乡里人都说我gen骨奇佳，定是怀家家主眼拙看岔眼了。要不我明日再去求求他？说不准他那般宽仁亲厚之人被我三顾茅庐的诚意感动了，就答应收我为徒了呢？” 我嗤之以鼻：“人家可是少年成名的天纵奇才，他要是看岔眼了公鸡会下dan。” 薛无衣大怒，扑上来同我扭作一团。 正巧苏秋池回来了，吓得忙过来劝架。薛无衣一见苏秋池再不guan我，拉着她笑得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犬：“秋池秋池，今日我在城西碰到一帮抢匪抢劫一位姑娘，我打跑了他们，那姑娘还给了我一两银子作谢礼。” 苏秋池笑着摸摸他的tou：“无衣真厉害，正巧今日我卖出去一把十两银子的刀，奖你喝坛花雕酒。” 薛无衣欢呼，抱着她在屋里打转。 醒来时屋外雨声泠泠。 我站在铜镜前，只看见一张木然空茫的脸。 shen后薛无衣醉倒在地，丧家犬一般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空酒壶七倒八歪地在他shen边骨碌碌转，有一把“啪”的一声碎在他脚边，酒ye肆意liu淌。 月色寡淡，落在他苍白清癯的脸上，鬓角隐隐发白。我竟然都不知dao，他什么时候已经早生华发。 一室夜凉如水。 那时候我还一心要成为长安第一个女刻碑人，薛无衣成天夸海口要纵横天下、称霸武林，苏秋池笑yinyin地看着我们嬉闹，zuo着声名渐起的铸刀师。 昨日之事，已如昨日死。 那夜后很久没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8 酒前，我们遇到了他的故人。 那人白衣如雪，英英玉立，腰背笔直，一柄长剑紧紧束在shen后，同脏兮兮形同乞丐的老tou子坐在一张桌上，犹如花落污泥。 “……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的故人dao。 老tou子不答，只dao：“你走吧。” 那人满目痛惜：“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醒悟过来？难dao你真的甘心就这般浑噩落魄地过一辈子？” 老tou子掀桌，手指门外，怒目瞪他：“你走。” 那人看了他许久，终究只字未言，默然离去。 那夜老tou子难得的只喝了三碗酒，抱着酒壶怔怔看着屋檐上滴滴答答落下的雨珠，目中空无一物。他就这么在屋檐下坐了一夜，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半醉半醒间老tou子猛地拽住我的衣袖：“到底是痛苦地清醒更好，还是麻木地浑噩更好？” 他死死盯着我，目光凶狠：“你倒是告诉我啊！” 我不知dao他透过我看见的是谁，问的又是谁。也许是那白衣故人，也许是他自己，也许都不。 老tou子选择了麻木地浑噩，薛无衣选择了痛苦地清醒。醉酒的人握不住杀人的刀，杀人的手拾不起昨日的黄粱梦。 我不要自己面对这样的抉择，除了刻刀和青石碑，我再不要自己付出多余的感情。明白而清醒地活着，心止如水，这般最好。 回去时经过衙门，方娘子正带着长女击鼓鸣冤。 她们整整击了一盏茶的鼓，才有衙役慢吞吞开门走出来，把方家母女扯开，不耐烦地骂骂咧咧：“你这婆娘真是够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们翻遍了城里也没找着你相公，估摸着是碰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被人给杀人灭口了。” 方娘子哀求：“就再找一遍，就再一遍！” 衙役无奈：“每日都有人失踪，一遍已经很好了。” 方娘子捧出一兜碎银，往衙役手里sai：“求您……” “再给银子也没用！”衙役一把甩开她的手。 “砰！” 铁门重重合上。 碎银噼里啪啦gun了一地，一旁看热闹的叫花子一窝蜂扑了上来，转瞬地上半个铜子儿也不剩。 方娘子哭倒在地。 泠泠月色落在她满面泪水的脸上。我想起城外渭水边那三块被我立下的无名墓碑，不知另两个无名杀客的爹娘儿女此刻又在哪里哭泣，亦或无一人挂念，真真正正地死得悄无声息。 已知的绝望和未知的濒死挣扎，究竟哪一个更令人痛苦。我从来也没有想明白过。 方家长女在一旁红了眼，几度yu言又止，终究只字未言，俯shen扶起哭得直不起腰的母亲。 转shen时大雨徒然落下，冷得透心的寒凉。 ☆、伍?寒花 梅雨过后又是大旱。 就连江湖骗子也不敢再瞎眼胡编说今年是黄dao吉年。长安人的脸被烈日晒得发白，煞白。 再听到方家母女的消息，是方娘子改嫁。 她嫁给了城里一位年过六旬的富商老爷zuo续弦，年后就要跟着他去江州。夫家眼里容不下沙子，一大一小两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9 在城外，隔着渭水正对着对岸方屠夫的无名墓。 她没有让我刻碑，望着新堆起的小小坟包，笑容清透，一如过去。 “就这样去天上吧，不用带着名字，干干净净的。” 她说。 我带她去买衣服，她只要了一件白衣。 “不买红色的吗？”我问。我记得她过去常穿朱色。 方寒花笑了笑：“红色太刺眼了。” 经过那家胭脂铺子时，她却停了下来，在摊位前站了很久，挑了盒颜色最红的大红春。她挑出口脂抹在嘴chun上，鲜艳如血，衬着她苍白的脸色，像是朵在雪地里徐徐盛放的红梅。 从前她是脂粉不施的，因为方娘子对她说，好姑娘是不用脂粉的。 卖胭脂的半百妇人依旧是一张nong1妆艳抹的脸，接过我递去的碎银，笑yinyin地寒暄：“这地儿风水可真是好，我来了这儿赚的银子翻了个好几番，也不知dao之前的铺子怎么会zuo不下去的，多好的宝地儿哪。” 方寒花亦笑：“还不是大娘你会zuo生意。” 笑容烂漫如花。 我没有带方寒花去见薛无衣。我把她交给了沈大夫，他刚好缺一个徒弟。 方寒花没有反抗，沉默着走了。 我看着她离去，不知为何目不转睛。我不知dao下一回再见她又会是什么样子，亦或再没有下一回。 转shen时才发现下雪了。 须臾，已是半shen霜华。 那日起，一连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雪。 南边冻死饿死之人不可计数，逃难的百姓涌进了长安城，路边随chu1可见冻死骨。家家huhu紧闭门窗，富贵人家见所施薄粥gen本喂不饱难民，僧多粥少，四chu1是闹事求食之人，干脆把朱门一关，薄粥也不施了。 一时生意寥落。 死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死人需要墓碑。 城中每日都有人冻死，饿死，有难民因闹事被斩首示众，以杀鸡儆猴。刑场上青石砖的feng隙被血填满，尚未凝固，又一次被鲜血浸透。砍了脑袋的尸ti扔在乱坟岗上zuo了野狗的口粮，冻死饿死的难民被官兵堆在一起胡乱葬在了一个大坟坑里，谁也分不清谁。 各家门hu紧闭，纵使家中有人过世，也不敢上街。 我的生意无人问津，薛无衣倒是忙得脚不沾地。这些天要杀人的雇主倏地多出了十数倍，混乱的长安城最容易悄无声息地杀人，或者说，死了个把人也无人在意。长安的杀手杀也杀不过来，杀客tou子数钱数到手ruan，连薛无衣这等独行杀客都日日有生意可接。 书生写，乱世来了。 侠客ba刀，江湖乱了。 大夫叹息，真是造孽啊。 白丁恐慌，平静日子没了。 浪人嗤笑，人死了同活着也无甚分别。 杀客tou子赚得盆满钵盂，大笑，这乱世来得正好。 烟花巷里依旧夜夜笙歌，赌坊茶馆依旧人声鼎沸，朱门后院依旧红袖添香。王侯望族对难民避之不及，视之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除却出门多带几个侍卫开路，偶尔上佛堂烧个香拜个佛，旁的生活再无分别，金枝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10 簸箕出门扫雪。打开门，就看见了石秋风的笑容。 寒风凛冽，chui得木门吱呀作响。 我一时恍惚。 他瘦了，黑了，风尘仆仆。 笑容依然那般明亮，目光明锐如初。 我以为石秋风就算再来长安，至少也是三五年以后的事了。我以为他纵然回来，眼里的光辉也一定黯淡不少，笑容定多了苦涩复杂，眉眼间定有了疲惫之色。我以为这一把堪堪出鞘、棱角分明的刀，定会以极快的速度被这gungun红尘磨去了棱角，沦入凡尘。 可他站在那里，依旧背着他爹的三弦琴，腰间挂着他师父的眉尖刀。眉眼凌厉，目藏锋芒。 和初见时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空空dangdang的左袖。 石秋风笑：“半年不见，这就不认识了？” 我低tou看着被雪水洇shi的鞋尖：“何时到的？” “卯时一刻。”他答。 卯时整开城门，现在是卯时三刻。城门一开他就进了城，进了城就来了我这里。 一同进早膳，就在初遇的那家小酒馆。 “回。 人的忘xing从来大的可怕，与自己有关无关的悲喜转瞬即磨灭，变得无关痛yang。 半个月前血染青石的地面早已被大雪覆盖，小酒馆的生意照样兴隆，酒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划拳声四起，大笑哄堂。没有人会记得在酒馆前死去的人，没有人会记得曾有个少年在雨中ba刀，却放过了伏杀他的正dao弟子，他说，该死的是那些个门主。 人自愈的本事也从来厉害，任谁把这江湖折腾得天翻地覆几回，待风平浪静时，江湖还是那江湖，不过是其中之人翻了新罢了。 现在，这个少年又回来了。 他没有再ba刀，但我知dao，他正是为ba刀而来。 石秋风点了几dao招牌菜，外加一壶烧刀子。店小二一见他搁在桌上的眉尖刀便是一颤，眼神发怵，点完菜便一溜烟儿跑了。 石秋风稀奇：“这里江湖人不少，怎的偏生怕我？” 我看着他如刀的眉眼：“是你戾气太重。” 小酒馆对面是沈大夫行医的小摊，排着长队，安安静静，药香散出老远。方寒花在忙里忙外地煎药，一袭白衣，周shen浸在水雾中，像个不染尘世的女仙。 知dao沈大夫无偿医治liu民时，薛无衣嘲弄了他半天：“你过去收我那般高的诊金，便是为了zuo大善人？” 沈大夫一脚把他踢出了门：“gun！” 薛无衣笑嘻嘻回tou：“您可真是老当益壮呀。” 气得沈大夫白胡须发颤。 沈大夫年轻时行医四方，闲云野鹤半生。老来落脚在长安，与老妻zuo伴，行医看心情，出了名的坏脾气。两个儿子一及冠就被他赶出来了家门，大的没见过，小的见过两回，如今不知在哪个胳肢窝里讨生活。 十年前薛无衣出事时，没人敢救他，只有沈大夫。 那时他的胡须还没有全白，日日拉着老妻坐在巷子口晒太阳，一手摇着蒲扇煎药，一手折了柳条逗逗屋前的黄狗，悠然得像个活神仙。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11 了不同，它的目光不再在我和石秋风间游弋，而是只盯着我看。 石秋风抚掌大笑：“这猫崽儿有意思，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耍脾气。” 小nai猫冷得瑟瑟发抖，就这么在雪地里卧了一盏茶的功夫，我们不走，它也不走。它没有跑过来蹭我的脚，也没有试图tiao进我怀里――没有zuo任何作为一只幼猫可以取悦人的事。它只死死盯着我，像是盯着最后一gen救命稻草。 如今想来，真正诱发我残存不多的恻隐之心的，是这眼神。让我想起大雁塔上怀玉坐在轮椅里望向天空的眼神，方娘子紧拉着衙役时的眼神，方寒花跪在雪地里仰tou看我的眼神，也是这样――希冀，又绝望。 我偶尔会想，老tou子当年在乱坟岗上捡起我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心血来chao，还是徒然心生悲恸。 我上前抱起小nai猫，它mao还没长齐，在雪地里冻了一会儿就已经受不住了，在我臂弯里瑟瑟发抖，mao上结的冰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转tou去看石秋风，他却已经别过tou。 “取什么名字？”我问。 “这是你拣的。” “你爹可是书生。” 石秋。” 我瞪他：“难听。” “我觉得ting好啊，你看这猫崽儿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tou似的。”石秋风抬手yu抚摸小nai猫，却被它一爪子拍开，“哎哟，还真跟我卯上了？” 我大笑。 华灯初上时，薛无衣来了。 十多日没有见到他，他的面色愈发苍白，目光却清亮如洗，犀利明锐如曾经的少年。 我端上一坛烧刀子，一坛青梅酒。 薛无衣摆手：“我要花雕。” 石秋风微讶：“雁九说你惯喝青梅酒。” “那是从前。”薛无衣dao。 那晚他们喝到半夜，推杯换盏，大醉方休。 我抱着石tou立在窗前，看着纸窗上人影绰约，大笑声从门feng中隐隐溢出。 薛无衣很多年没有这般大笑过了。年少时他的笑容坦dang开怀，一笑便惊艳了多少闺阁少女的眼。后来他多半似笑非笑，便是笑了也是嘲弄讥讽。最近他的笑容变多了，多得我分辨不清里tou到底有些什么。 两个男人喝光了我十年珍藏的酒，丑时半终于七倒八歪地趴在案上睡着了，gun了一地的空酒壶。 我不知dao他们谈了些什么，亦或什么也没有谈。但我知dao，这一夜以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我抱着石tou在冰冷的石阶上枯坐了一夜，听着屋内两个男人的鼾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雪水从屋檐上gun下来，落在石阶上，滴滴答答响了一夜。 石tou蜷缩在我怀里，刚给它洗了澡，黑黑小小的shen子卷成一团。夜里正是它jing1神的时候，一对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中明亮如珠玉，骨碌碌灵动地乱转。 许是因为早上喝了一碗烈酒，胃里一直很nuan和。 我想起许多年前无数个深夜，老tou子也是这般，抱着怀里的酒壶，直愣愣看着断了线的雨珠点滴到空明，面对着空而寂冷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12 “就这样。” 走出几步，沈大夫回过tou，添了一句：“石小子也不见得会输。” 沈神医名动长安，一句话拉来了五千三百两。 那八文钱，是一个有孕的少妇押的。她是几个月前从北边被匈nu攻占的白城逃出来的liu民，丈夫为了保住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饿死在来长安的路上。她不过双十年华，蜡黄削瘦的脸上尚看得出秀丽的轮廓，日日被长安的liu氓地痞sao扰。有一回险些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是石秋风救了她，顺手打残了附近的恶霸。 这还是石秋风上一回来长安的事。 他一时好奇去瞧了眼赌坊的摊子，被少妇一眼认出来。她ting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赌上了三日的粮钱。 一两银子起押，庄家不肯收。 石秋风提着眉尖刀，bi1他收了下去。 回，就算最后败给了怀无涯，没能替师父报成仇，也不算虚妄一场。 我拎起钱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帮你一把？” 石秋风大笑。 “你给我一盏酒就够了。”他说，目光灿若星辰。 约定之日到了。腊月十四，上元节前一日，黄历上写，宜出门，忌安葬，春风解冻，大利南方。楼下难得收了日进十银的算命摊子凑到擂台前听比武的瞎眼dao士说，这是个十年一遇的大好吉日。 连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雪停了。 江湖人都说，这是老天在为石秋风造势。 借了沈大夫之名，在靠近擂台的酒楼里找到两个临时空缺的座位，位置很好，就在窗边，一览无遗。 出门前问石秋风要喝什么酒。 “听薛无衣说，青梅酒是你自己酿的？” “恩。” “就是门前那两棵青梅树？” “对。” “你不喝酒，为何会去学酿酒？” 我笑：“铸刀的人不一定用刀，卖笔墨丹青的人不一定作画，谁说酿酒的人就一定得喝酒？” 他歪tou想了想，笑了：“是这个dao理。” 我一手拎着坛青梅酒，一手抱着忙不迭tian爪子的石tou，上了酒楼。拍开封泥，给石秋风倒了一杯酒。他接过，仰tou饮下半盏，伸手逗了逗石tou，转shen而去。 白瓷杯里尚有涟漪，擂台下已是黑压压一片。 shen前徒然投下一片灰影。 抬起tou，来人白衣如雪，英英玉立，背负长剑。 他微微一笑：“姑娘，这里有人么？” 我认得他，他是许多年前那个雨夜碰见的老tou子的故人。那夜老tou子发了火，喝了三碗酒就烂醉如泥，盯着屋檐上淌下的雨珠发了一夜的呆，我记得很清楚。 我抱走上蹿下tiao的石tou：“请便。” 他在桌对面坐下，白衣一尘不染。他已有些年岁，面容比起当年遇见时沧桑不少，一笑，chun边漾出一丝细纹：“石秋风是你的朋友？” 石秋风离开时没有遮掩行踪，不少人都看到了。 我点tou：“是。” “你觉得是谁胜？” 我反问：“你觉得谁会胜？” 白衣人笑了，顿了顿，dao：“怀无涯不会输。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13 老tou子的故里，故里本该有他的故人，他却没让我告诉任何人他的死讯。 他就这么死了，悄无声息，只有酒肆的小二还问了句，那个日日买醉的糟老tou子怎的不来了。 楼下传来击鼓声。 “咚！咚！咚！” 比武开始了。石秋风在南边，怀无涯在北边。 怀无涯衣冠周整，背负长剑，shen形清癯。 “石秋风，”ba剑前，他突然开口，“你zuo这一切，只是为了替你师父争当年败给我的那一口气？” 石秋风dao：“过去我以为是，方才站到了这里，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不是。” 他立在擂台上，背着他爹的三弦琴，怀里抱着他师父的眉尖刀，背脊笔直：“我不是为了替师父报仇而来，那是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但若不为师父报仇，我就无法前行——只有打败了你，我才能无所挂念，心无旁骛地继续向前走我自己的路。” 怀无涯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一挥手：“开始吧。” 刀光剑影，叮叮当当，如檐角的铜铃被风chui响。 前五百回合势均力敌。 擂台上两人胶着太久，难分胜负，一旁观战的怀无涯大弟子心中焦急，手出暗qiyu击杀石秋风，被不远chu1看台上观战的薛无衣ba刀挡下。两人交锋数百回合，薛无衣重伤于怀无涯大弟子剑的下。 薛无衣昏死在地，石秋风乱了心神，被抓住了破绽，以一刀之差败于怀无涯，当场shen死。 怀无涯本不yu杀石秋风，只想败之以挽回声名，失手错杀，不由一愣。就在这一刹，假扮大夫混入怀家家nu的方寒花冲了出来，手持匕首，一刀刺上去。怀无涯避之不及，堪堪躲过了要害，重伤倒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坐在酒馆五楼的一方小小窗hu后，远远地看着十数丈外小小擂台上的刀光剑影，一刀一剑之间搅动着的是江湖局势的风云变幻。回tou想来，那日亲眼所见的亲耳所闻的，竟恍然如一梦。 擂台周围一片哗然。 我抱着石tou冲下酒楼。 shen后白衣人似乎在喊我，又似乎没有。 我见到薛无衣时，他泡在沈大夫堆满药材的木桶里，一shen纵横交错的剑伤，昏迷不醒。桌上搁着他的刀，那把苏秋池送给他、跟了他十年的刀断成了两截。 沈大夫只说了一个字，等。 再走出屋子时，江湖上已经变了天。 怀无涯重伤昏迷，继承衣钵的大弟子亦被薛无衣重伤，一时无人掌控大局。几个恨透了怀无涯的江湖人趁机把他过去所zuo的不义之事一桩桩大白于天下，其中也包括薛无衣和石秋风同怀无涯的恩怨。 因了怀无涯的声名和石秋风半年前在江湖上掀起的风浪，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前辈后生几乎都来了长安看这次比武，怀家的丑事片刻遍传。不过一日之间，怀无涯的声名一落千丈，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次日，怀无涯独女怀玉从大雁塔ding层一跃而下。 我去西市给薛无衣抓药，抬起tou时，远远看见一袭白衣从高高的黑塔上坠落。像一只折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14 shen碎花蓝布裙，梳着一条乌溜溜的长辫子，目光清澈如水。 她怀里抱着那把沾满了薛无衣的血、断成两截的刀，朝我微微一笑，眼眸如水光潋滟的西子湖。 她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静静望着我。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dao该说些什么。 后来我就醒了。 睁开眼，天已大亮，窗外飞过一只春燕。 春风解冻，大利南方。腊月十四那天起再没有下过大雪，许是因为去年天灾人祸不断，又冻了个彻底，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北方入侵的匈nu被打败，退到白城以北，大雪覆盖的田地抽出春苗。liu民一波波离去，长安城恢复了喧闹熙攘，一如往昔。 这十七日间还发生了很多事—— 怀无涯醒了，落下不轻的病gen。 他的大弟子醒了，瘸了左tui。 怀无涯放了方寒花，厚葬石秋风。他将大弟子逐出师门，散尽门下弟子，宣布退隐江湖，抱着独女怀玉的牌位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快意恩仇的江湖和尔虞我诈的朝堂其实无甚分别，朝堂不过是另一个江湖，江湖不过是另一个朝堂。朝堂上一朝一夕间白云苍狗，江湖上不到一个月就没了一个野心bobo、只差一步就能纵横武林的怀家家主，多了一个中年丧女、心如死灰的父亲。 石秋风没有亲人，我去接了他的灵柩。 回去时被一个葛衣男子拦住。 他是比武那日我待的那间酒楼的小二。一位白衣剑客出了几两银子，让他保guan一只木盒，请他在石秋风石大侠出殡时交给一位乌衣散发的女子。 木盒里是一只白瓷杯，里tou是半盏未饮尽的酒。 我抱着木盒回了屋子。 搁下木盒时，徒然觉得有些不对，打开来，白衣人竟把白瓷杯下的一小块桌面也割下来了。我拿起白瓷杯，杯底下压着一纸叠成豆腐干大小的短笺。 上tou写，倘我赢了比武，就上门娶你。 多可笑，人都死了，居然还说要娶我。 老tou子死的时候我没有哭，苏秋池死的时候我没有哭，为薛无衣刻碑、把那柄沾满了鲜血的断刀埋进他墓里的时候我没有哭，看着石秋风的棺材缓缓沉入泥土的时候我没有哭。见到这纸本该永不见天日的短笺时，我居然哭了，抑不住地抽噎，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不知dao自己在为了什么而哭泣，明明他们的结局我早已预见到——在看见石秋风那双黑亮清寂的眼睛时我就知dao他多半会死于自己的理想，在薛无衣一意孤行继续杀人的时候我就知dao他终会求得他想要的死亡。明明刻了那么多年的碑，见过那么多的生死离别，明明从很久以前我的眼睛就干涩得再也没有一滴眼泪liu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会哭泣？ 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砸在木盒上，噼里啪啦。 我在空旷的屋子里，大哭不止。 我开始频繁地zuo梦。梦里是刮风的旷野，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站在光秃秃的山丘上，举目荒凉。 有些梦里，很多似曾相识的东西从眼前一晃而过。二十七年来遇见过的人发生过的事交错在一起，冗杂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15 有两座相依的土坟。 我盘tui在坟前坐了很久。 大风刮过，春光明媚，心里tou豁然开朗。就像老tou子不是什么风liu浪子，只是个为情所困、不肯走出来的懦夫，沈大夫不是什么活神仙，只是一个受情所护的凡俗人。从心所yu而不逾矩，从的不是心，是情。 至于佛祖到底是为了众生普度而普度众生，还是为了普度众生而普度众生，谁知dao佛祖是怎么想的。 给薛无衣上坟。我把他和苏秋池葬在一起，他们生前不能同衾，好歹死后躺在了同一个墓xue里。 给苏秋池上坟。ba了春日里疯长的野草，折了一枝她生前最爱的白梨花，搁在墓碑前。 给石秋风上坟。从包袱里取出那只跟了我一年的木盒，高高举起白瓷杯，和着半盏残酒，一起砸碎在他墓前。碎瓷飞溅，浑浊的酒ye缓缓淌进泥土里。 离开时，碰见了被石秋风救下的少妇。 她没有跟着liu民离开长安，而是改嫁给了一个茶馆伙计。她抱着刚足岁的儿子，面色红run，笑容平和。再嫁的夫君不介意她有前夫的遗腹子，对孩子很好。 她说，石大侠是她的大恩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给怀玉上坟，坟前跪着一个乌衣女尼。 听到声响，她回过tou，竟是方寒花。 眉眼宁静，不复一年前的满目戾气。 她站起shen，双手合十：“雁姑娘。” 我烧了一卷大漠孤鹰图给怀玉。画是在江都一条小巷里偶然见到的，画上的黑鹰展翅翱翔，泠泠月色下连绵起伏的大漠雪白如沙。她一定会喜欢的。 点上火折子，火焰摇曳，黑烟袅袅。 我问：“你如今叫什么？” “小尼法号折花。” “……何意？” “师父说，小尼为凡俗事所扰，起了歹念，已犯下大错。小尼出家前的俗名叫寒花，师父便取名折花，望小尼一生潜心向佛，放下前尘，渡己渡人。” 火烧完了，留下一堆灰烬。 我们在路口分dao扬镳。 “小尼还要出城给家父和家妹上坟。”她一shen缁衣，年轻的面容素白如纸，“雁姑娘，就此别过。” 阁楼下的瞎眼dao士还在，只是摊位无人问津。 听到我的声音，他很是惊喜：“你可算回来了。” “过两日就不zuo了，回村里去。”瞎眼dao士说，摇tou晃脑地长叹，“老了，不行了――” 他收了摊位，拄着gen歪歪扭扭的木棍，走了。 夕阳残照，落霞满天。 回到屋里，打开门，扑面而来的腐朽之气，漫天飞扬的灰尘呛得我咳嗽不止。 桌案上还搁着本，镇纸压着的那页上写的是苏子那首：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yin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ma，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chui酒醒，微冷，山tou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chu1，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石tou蹿上来，tiao进我怀里。 我抱着它去了酒窖，挖出壶一年前酿的青梅酒，拎了张板凳坐在屋前两棵老槐树下，给自己倒了碗酒。 【全文完】 simishuw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