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

《杀死蟒蛇的方法【兄妹骨科】》


章节目录 第一声惊雷

    <h1>第一声惊雷</h1>

    “诶。”

    shen旁的女孩用手肘推了推她，压低了声音。

    “要不你还是接一个吧，说不定有急事呢。”

    ――以一种毫无dao理的、气音般的窃窃私语。

    彼时她们正shenchu1一家新开张的万达。周围熙熙攘攘，往来人liu汹涌，噪音以指数级直线上升，空间充斥着小孩喧闹与成年人的大呼小叫，附近店铺正在播放震耳yu聋的liu行音乐，与shen旁大爷短视频外放的浮夸笑声相辅相成。

    环境分贝直bi1一百，对方的态度却像在逛什么艺术展，每吐一个字都带着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仿佛这点声浪是能置人于死地的超声波武qi似的。

    郁燕今天穿了一条超紧shen牛仔ku，搭pei在jing1品店淘到的撞色拼接抹xiong，营造想尝试很久的辣妹感，结果现在兜里的手机贴着屁gu振动不休，烦得她想杀人。

    一起逛街的女孩叫王晓涵，和自己同班。平常志趣相投，下课聊一些明星八卦liu行穿搭，约着出来玩过好几次，算是比较熟的同学。

    她偏偏tou，把颊侧垂落的tou发拨回耳后，看到朋友微微下撇的嘴角。

    ……之前的比喻，其实很不恰当。

    降低音量的原因，与其说是“逛艺术展”，倒不如用“看见癞蛤蟆而噤声”来表达更为贴切传神。王晓涵嘴角下垂，眼睛为难似地眯起，其中隐han着你知我知的微妙与dong见，又受限于东方人han蓄谨慎的特xing，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左右为难。

    然而，到底是年轻气盛，不懂掩饰。即使顾念这一层友谊，女孩清透的瞳孔却会说话，透lou出几丝没能藏好的、淡淡的情绪。

    善良的小姑娘不想让朋友难堪，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本能反应。

    那是难以抑制的轻蔑……与恶心。

    是的，恶心。

    相熟的朋友对待她响个不停的未接电话的态度，就像遇到了tiao到脚背上的癞蛤蟆。

    不过，郁燕一点都不以为忤。

    她皱着眉tou，费劲地抽出长而扁的通讯工ju，视线掠过锁屏上chu2目惊心的一排未接来电，毫不犹豫地长按、关机。末了还甩甩手，好像碰到了脏东西。

    “晓涵，今天我不用手机了，你帮我垫一下钱好吗，回去转账给你。”

    “可以是可以啦，就……”

    王晓涵显然松了口气，音量也正常起来，吐了吐she2tou:“你哥他那么，呃，你肯定惨了。”

    “谁guan他。”郁燕轻快地说。

    她拉着朋友往饰品店走，去挑自己中意好久的漂亮脚链。

    胃里仿佛被强行sai进蠕动鼻涕虫的黏shi感，随着黑屏的手机一同消失了。她心中烦躁，懒得去想后果。

    毕竟，说到被恶心，郁燕比谁都更懂个中滋味。

    刚踏出商场大门，就不出所料地看见了那个shen影。

    瘦长瘦长的高个子，不时低下tou看表，郁燕几乎能想象出他焦虑不堪的表情：微微咬着牙，nong1黑眉mao蹙起，额心皱成一dao浅淡的纹。

    十七岁的女高中生轻轻呼出一口气，视若无睹地继续走向公交站。

    她太年轻了，尚且chu1在天真与残忍的交界线上，自己不高兴，就不想让别人痛快。

    ――可还没迈出几步，就被人拉住胳膊往后一带，撞进坚ying的怀抱里。

    骨架ying，一shen肉也ying，硌得人生疼。

    还是那shen熟悉的旧西装，在休闲打扮的路人群ti里格格不入，仿佛一副锈迹斑斑的十字架，长出了脚，从风chui日晒的墓园迁徙到人chao汹涌的大街。他也不怕异样的眼光，直tingting地杵着，固执地等待目标，迫不及待、翘首以盼，想把对方拽回来――很不幸，就是她。

    像个神经病。

    郁燕冷漠地想。

    穿成黑乌鸦来逮她和她朋友，拿十几岁的小朋友当客hu，遇见一次就要在大酒店请客。明明自己一个人在家都是清汤寡水，装成土老财，也不知dao撑的哪门子场面。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让王晓涵早点离开。女孩忙不迭答应，离开时脚下生风，唯恐撞上朋友家阴魂不散的监护人。

    不怪人家发怵，郁燕每次想到自己的这个哥哥，都觉得好丢脸好丢脸。

    “燕燕，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没电了？陪你的王晓涵呢？哥请你们吃饭。”

    女孩挣扎一下，没挣动，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她有事，

章节目录 第二声惊雷

    <h1>第二声惊雷</h1>

    给王晓涵转完账后，界面很快显示“已接收”。

    接着，几乎是秒回般地传来一条讯息：

    “小燕，你还好吗？你哥有骂你吗？”

    随后是一个小猫大哭的表情包，可怜兮兮的，郁燕在屏幕这tou都能感受到朋友对她的担忧。

    被同龄女xing朋友真挚地关怀，实在让人心情很好。郁燕轻快地晃了晃tui，在狭窄的、独属自己的封闭空间放松下来，噼里啪啦打字：“我不会怎样啦。他从来不动手，吵架也不会骂脏字。”虽然，癞蛤蟆蹦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就是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询问dao：“晓涵，他说有你的微信，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dao？简直恐怖死了，要不把他屏蔽掉好了。”

    这一次，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标识，犹犹豫豫地反复出现又消失，仿佛能让人窥见对面的女孩为难的表情。

    三分钟后，王晓涵才发来了一段话。

    “你上次生日，还记得吗，当时我、小谭、珊珊几个全都来了。你哥加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他还定期给大家发红包……不过谁也没有收啦。”

    “燕燕，这句话按理不该外人讲，但我们都觉得，你哥对你guan得有点过tou了。就算是爸妈，也不该把女儿死死地绑在shen边——咱们都高二了，ma上就要成年，要是你上了大学……”

    对方没再说话，可能也感到困窘，消息不上不下地停在这里。

    戛然而止，未尽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郁燕深深地、深深地xi了一口气。

    幅度过大，几乎拿不稳手机。

    她止不住地，开始浑shen发颤，心底升腾而起的、羞愧又愤怒的火焰一瞬间烧灼全shen，仿佛光天化日之下被猝然扯掉了衣裳，赤luoluo地绑缚在火刑架上。空气弥漫无数窃窃私语，嘲笑、议论、谩骂；她耳鸣到幻听。

    熟悉的朋友背着她悄悄交换眼神，隐han的讯息相似又唯一。一无所知的是笨dan，被瞒住的人才是小丑。

    蚂蚁窸窸窣窣爬过颈椎，郁燕的tou脑嗡嗡地响，一片空白。

    巨大的耻辱感蒸腾出窒息的水雾，她狼狈地终止聊天，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平日最为要好的那些面孔。

    郁燕没想到，自己的那场生日宴，会因哥哥背后的插足，演变成一桩除了当事者外人尽皆知的家丑……她哥神经发作，强迫朋友成为自己shen边的暗探，青春期少女面子比天大，被窥伺到家中这种不足为外人dao的、畸形的阴私，就像狠狠给了她脆弱的自尊一掌掴。

    她早该明白，按照郁昌的秉xing，怎么会单纯地陪一群女孩子吃饭唱歌——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当然要一网打尽。

    为了满足他歇斯底里的、几近偏执的控制yu。

    那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了。

    郁家兄妹差了五岁，生日却相隔不到半月。几乎哥哥前脚迈过八月末的坎，后脚妹妹就跟了上来。因此，郁昌满二十二时，正赶上郁燕暑假的尾巴梢。

    他对自己的事向来漫不经心，还是靠着郁燕订来的六英寸小dan糕与附赠的蜡烛，在暮色渐nong1的、黑暗的房间里，就着一豆莹莹烛火与花瓶里的粉色康乃馨，满足又欣悦地听完妹妹甜美中带着些许尴尬的生日快乐歌，才勉强有了点气氛。

    郁昌从不让郁燕去打零工。作为学生，她无论送什么昂贵的礼物给哥哥，都显得借花献佛。匀出生活费买下dan糕和花，再说一些好听的话，已经是郁燕能zuo出的最大努力。

    自从升上高中，她极少和郁昌像今天一样，全天候地厮磨在一起，即使他们曾经无话不谈。

    郁燕长大了，不再满足世界里只有自己和哥哥，转而积极地向外伸出青翠的稚nen枝芽，期冀能够沐浴到友谊的甘lou。她贪图着新鲜有趣的社交，迅速地成长着，如今回首再看几乎将自己一手抚养大的哥哥，几乎像面对一位有了代沟的父母；又因shen为同辈，年龄相差较小，无法真正zuo到小辈在长辈shen前无所畏惧的任xing，相chu1时不免产生一点迟疑的拘谨。

    她在摇曳的烛光下观察着哥哥，觉得他又熟悉，又陌生。

    平心而论，她的哥哥有一张好pi相。血亲兄妹，五官多多少少相似，郁燕从小到大被街坊邻居夸赞可爱漂亮，xing格养得有些自恋，断

章节目录 第三声惊雷

    <h1>第三声惊雷</h1>

    客观来讲，郁燕并不是什么无知的纯情少女。

    在学习上，她自小似乎就缺上一gen脑jin。郁昌在生活方面严防死守，却不像一般家长那样重视成绩，就算妹妹捧回来一张吊车尾的成绩单，也只会装模作样地训斥两句，从没给过真正的惩罚。

    她认为，这是哥哥的学历本shen不怎么高的缘故。

    因此，九年制义务教育完成之后，郁燕只能选择一个不怎么样的高中，进入一个不怎么样的班级。差生云集，老师懒得guan，一群不务正业、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围绕在一起，无论上课下课都聊得热火朝天，最受青睐的话题也亘古不变：明星八卦，美妆穿搭，网络游戏，以及青春上的躁动，俗称黄色废料。

    这个年纪的男高中生，就像一群春天的小公狗，无时无刻不在发情。班上的女孩又很会打扮，在光鲜亮丽、朝夕相chu1的同龄异xing面前，他们仿佛成了脑袋前吊着一gen胡萝卜的驴，使尽浑shen解数，止不住地卖弄那点生理知识，想要博得关注――即使这种污言秽语，只会让对方徒增厌恶。

    郁燕小学和初中都被guan束，几乎没有任何相熟的异xing。就算到了高中，郁昌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了，她也早已形成思维定式，只爱和女孩儿交朋友。咋咋乎乎的男生像乱飞的苍蝇一样烦人，奈何郁燕太像朵鲜花，就算对他们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也有不长眼的狂蜂浪蝶凑上来，试图撷取花蜜，故意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想逗她脸红，害羞，或者别的什么反应。

    当然，这些渣滓都被郁燕和她的朋友不客气地骂回去了。

    不过，拜他们所赐，郁燕顺藤摸瓜地懂得了不少生物书之外的知识，甚至有点儿超纲：这让她明白，自己在初三时和哥哥分床睡的决定是对的，而二十二岁的郁昌，几乎是恬不知耻地、恳求着和即将十七岁的妹妹同床共枕的行为，看起来就像社会新闻里对亲人下手的猥亵犯。

    dan糕上小小的数字蜡烛快要燃尽了。郁燕在微弱的烛光下，仔细地打量哥哥，心中泛起一点儿类似啤酒沫的情绪：又轻盈，又绵密，很快地蒸腾、炸开，消失殆尽，只给味觉留下短暂的涩意。

    最开始，郁燕自然感到烦闷和不屑，甚至十分恶心。她想要质问郁昌，为什么整天跟在她的屁gu后面打转，这么大的人，生日愿望居然是太想妹妹，所以要一起睡――这种事传出去，随便一个人都会觉得他光棍至今，导致xing格变态了，急色到吃窝边草。

    生理上，郁昌比她高大，双方都坐在餐桌边，郁燕想要看清哥哥的脸，还得稍稍抬起tou，才能接住对方几乎带着实质xing热度的目光。

    可在心理上，她受到感情驱使，满腔的鄙夷与愤怒，仿佛化成了jing1神的高跷。

    郁燕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年长五岁的监护人。

    权力似乎颠倒了：郁昌越渴求，就越孱弱，而她，被guan束的妹妹，则牢牢地掌握着哥哥的ruan肋。

    她和哥哥的关系，在这一刻演变成了上帝和信徒。审判对方前往天堂还是跌落地狱，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暴动的浪chao逐渐平息，她成了冷静的cao2盘手。

    福至心灵般，郁燕短暂地chu2摸到了爬行动物hua腻而致命的七寸。

    夏季末的夜晚，温度依旧不容小觑。郁昌害怕妹妹中暑，只要她在家里，空调就会一天开到晚。

    室内凉爽宜人，他的心脏却随着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快速地鼓动着，高烧一样燥热，浑shen发着guntang的汗。

    一小时前，面前的郁燕仿佛烦不胜烦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女孩眨动着眼，忽闪着两对秀美的睫mao，对他说：

    “就这一次……你可要记得承诺啊，哥哥。”

    卑鄙而自知，可以称之为小人。

    卑鄙却不自知，不以为耻、反倒理所当然的，则是郁昌。

    他利用着妹妹对朋友的重视，半为诱导、半为bi1迫地要挟，摆出的诚意还少得可怜――办一场邀请同学的生日宴会罢了，正常家长都会zuo的事，到他这里，竟成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仿佛叫人肉疼的割利一般。

    虽然，在郁昌的世界里，从来不存在什么“正常”。他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算分出去指甲盖似的一丁点儿，都

章节目录 第四声惊雷

    <h1>第四声惊雷</h1>

    某些时刻，她会对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关系，产生一点怅惘的迷茫。

    这种想法，通常发生在兄妹间早已不算新鲜的争吵之后。缘由多种多样，但说到底，也还是那么回事。

    年长者纠缠如藤蔓，而幼小的被寄生者，则回之以剧烈的反抗。

    听起来就像青春期的叛逆女儿，与焦tou烂额的老父亲之间产生的一场拉锯。

    虽然，最后往往也是她最先jin疲力尽，一次次地接受无可奈何的、厌烦而乏味的讲和――或者说，自己单方面耻辱的退让。

    戏码已经上演过千遍万遍，时至今日，好像变成了荒腔走板的样板戏:吵架，和好，直到矛盾再次爆发。

    诉求得不到重视，她找不到迷gong的出口，沟通就如原地打转，全无效果。

    她面对郁昌时，所有的攻击xing，都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像是对着深渊呐喊，所有的情绪波动被xi入黑dong，只给她留下深深的疲惫。

    至少，到目前为止，郁燕无论摆出怎样一副忤逆不逊的表情，全shen长满尖刺，把郁昌扎得疼痛不已，也无法真正地让对方明白，该如何退让，如何尊重，给她正常的、理应拥有的私人空间。

    她的听不进人话的、有病的哥哥，只会反反复复地，把试图脱离巢xue自力更生的幼崽，叼着后颈柔ruan的绒mao拖回来，用自己沉重而闷热的shen躯，充当镇压她往外爬的野心的磐石。末了，还要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地讲述那些陈词滥调，仿佛森林之外都是些青面獠牙的恐怖天敌，会将天真而胆大的妹妹抓走，剥pi抽jin，啖肉饮血。他用笃信不疑的语气，描绘不听话的妹妹的未来：她美丽的pimao会被剥制成用以炫耀的衣饰，柔nen的骨肉将成为令人垂涎三尺的盘中餐。

    郁昌不厌其烦地叮嘱着，宣扬他那过tou的家庭安全教育：不要相信坏人的话。他们的花言巧语别有用心，只是迷惑人心的有毒的糖果。

    而这个年纪的郁燕，暂时想不到摆脱命运的办法。

    她只能寄希望于哥哥，渺茫地祈求着，对方某一天会幡然醒悟，成为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庸碌却平常的家长的一员。

    半个月之后的郁昌，也当真在妹妹的生日时大cao2大办了一场。

    他没有选当代年轻人热衷的海底捞、网红店，而是古里古怪地，像是急于显摆什么，在市中心的高档酒店摆了整整一桌的菜。

    这种铺张的规格，一般是宴请领导，或者家族聚会才会用到。而来的客人，只有郁燕那几个相熟的小姐妹，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喝杯nai茶就能把胃填得七分饱。

    她们尴尬地笑着，在偌大的转盘前相对无言，甚至在心底升起一gu手足无措的后悔来。包间满打满算坐了不到两只手的人，空dangdang的，愈发显得气氛坐如针毡。

    主座上的郁昌，反倒如鱼得水。可能是多次宴请过需要讨好的那些医师主任，达成sai货提量的目的，所以游刃有余地拿出了客情那一套，对小女孩子嘘寒问nuan，带着点令人生疑的谄媚，先是预祝她们学业有成，再自饮一杯，从始到终都笑容满面，弄得像什么领导见面会。

    郁燕的朋友，成绩都和她半斤八两，听到这种ma屁拍到matui上的恭维话，全都哑口无言，持续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回敬。

    一场妹妹的生日宴，花出去几千块钱，却吃力不讨好，就这么变成了靠他一个人拉扯着的独角戏。郁昌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舞台上的丑角，情绪高昂地表演着。

    酒店包间仿佛变成了昏暗的剧场，黑寐寐地，只有一束惨白的光打在台上唯有的演员shen上。他全情投入，面对着几个泥塑木胎的人偶，声情并茂地念出预备排练的台词。

    郁燕脑仁生痛，耳边幻听般炸开一朵朵烟花般尖锐的爆鸣。

    她麻木地坐在哥哥旁边，意识抽离，进入另一个世界。

    直到时间，空间，都被这仅存的单调的声音，拉扯成一条长长的线，归于混沌的阒静――她才从聋子一样的状态中解放，以去洗手间为借口离开了，不义地把小姐妹们暂时留下，经受此生最为hua稽的折磨。

    很多时候，郁燕都

章节目录 第五声惊雷

    <h1>第五声惊雷</h1>

    郁昌怔了怔，无意识地张开嘴，像要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他很快恢复过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虚虚拢住郁燕的后腰，把她往餐桌边带。“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又轻轻地“啊”了一声，用掌gen抵了抵额tou，笑着说：“围裙都忘摘了……燕燕，帮哥哥解开。”

    可惜，妹妹并不买账这种顾左右而言它的伎俩。

    她蹙着眉mao，毫不气馁地和他对峙着。

    “我是认真的。”

    郁燕深xi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哥哥，你也不是第一次zuo这种侵犯我隐私的事了。”

    “我知dao，可能对你来说，隐私和自由，听起来都像个笑话……但我受不了了。如果你再这样下去，那么我一定会搬出家里。”

    “不可能！”

    他显而易见地急了，也不再假模假样地要求妹妹给自己解围裙，直接反手摸到那块布一把扯下来，扔到旁边的沙发上，紧紧地攥住郁燕的手，弯下腰，眼对眼，鼻对鼻，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脸。

    “燕燕，哥已经说过了，加你那些朋友的微信，只是为了确保安全，你怎么能这么想哥哥呢？我怎么可能把你当成笑话？”

    说到这里，他不知为何地，竟然哽咽了一下:“你想要什么，哥都会尽力给你，就算你不跟哥哥亲了，我也……”

    “但你不能离开哥哥！从你出生开始，咱们就从没分开过，就因为一点小事，你就要走，要跑，要把哥哥一个人扔在家里面吗？”

    郁燕原本还算镇定的情绪，在脸上传来被对方的长睫扫过的、麻yang的chu2感后，终于崩溃了。

    “我不是要丢下你……！哥，你怎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她用力地推开郁昌，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盯着那双黑漆漆的、看起来极度伤心难过的瞳孔，想知dao哥哥到底是真的油盐不进，还只是在自己的面前装相。

    “我不懂？燕燕，你觉得我不懂？”郁昌陡然ba高了声调。

    他颤抖着，咬牙切齿，像tou被激怒的野兽，字眼一个一个往外蹦，把它们撕咬得粉shen碎骨。

    “你太小了，还不明白这世dao有多坏。燕燕，你知不知dao，如果没有我看着，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独自出门在外，会遇到多少事？你说住校，要是有心思不正的男同学，蹲在角落专门埋伏你怎么办？更别提那些为人师表的，一个个都是什么德行，男老师猥亵学生的事年年都有，燕燕，你让我怎么放心？怎么可能放手？”

    鸡同鸭讲，完全的鸡同鸭讲。

    郁燕手指紧紧陷入小熊柔ruan的pimao里，把它nie得皱皱巴巴。

    “所以呢？哥，我的人shen安全不是你干涉过度的借口！我找谁当朋友，你就恨不得把对方的老底掘地三尺挖出来，查hu口都没有那么jing1细吧！”

    “就算像你说的那样，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好，私下查我朋友的事就算了。既然她们已经通过了你的政审，我总该有和她们一起出门的资格了！可为什么每次我再三申请，都不一定能有放风的机会，出门还不到一小时，手机都快要被打爆――我不可能永远都只待在家里的，哥，你这是在把我拴起来！”

    ……果然是那些所谓的朋友，把妹妹带偏了，郁昌想。

    以前的郁燕，就从来没和他这样呛声过。

    他脑子气得发抽，又怒又悲，被妹妹ding撞的一番话激得七窍生烟，气血上涌之下，houtou竟品出了一丝腥甜味。

    可多说无益，再这样拉扯下去，只会让郁燕更加厌倦自己，铁了心要往外跑。

    他只好强忍住翻腾的情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妹妹先坐下来吃饭。幸好对方没有浪费粮食的陋习，可能也觉得桌上卖相颇佳的几dao菜，生生放到冰凉，未免暴殄天物，才气呼呼地鸣金收兵，与他暂时停战。

    原本的那盘糖醋排骨，红褐色的酱汁已经微微凝固了。端出来时尚且冒着的、袅袅的水汽，如今全都凝结成了一粒一粒的小水珠，附着在排骨上，显得蔫巴巴的。

    饭桌的气氛异常沉默，如同乌云罩ding般压抑无比。往常总要大肆抱怨公司客hu一通的郁昌，仿佛突然开始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或者修炼起闭口诀来，只guan闷tou扒饭，像只把tou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郁燕咬了一下自己的she2尖，觉得十分疲惫。

    她放下碗，试图回到房间里，让彼此都冷静冷静，谁料甫一动作，就如同蛛网上，一只试图逃离的猎物扯动了蛛丝那样，被捕食者一把拉住了胳膊。

    “燕燕，别的都无所谓，你骂哥哥也好，讨厌哥哥也好……都可以。”

    郁昌仿佛被突然扔去了高海ba地区，缺氧一般，艰难地鼓动着xiong膛，像要说出一些恳求的ruan话。

    然而，他的语气变了。

    “但哥哥不会让你走的。”

    “――燕燕，你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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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声惊雷

    <h1>第六声惊雷</h1>

    有多少年了呢……

    郁燕想。

    上一次像这样和哥哥吵架，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在读小学，像每一个发脾气的小孩一样，哭着喊了一句“不要哥哥”，一个人跑了出去。也不知为何，跌跌撞撞地，竟然跑了很远，独自躲在一条废弃的小巷里，抠着墙gen砖feng里shi漉漉的青苔。

    她一直从扶桑日出，待到了曦御衔山，才被赶来的郁昌寻了回去。

    记忆里，哥哥的那张淌着混杂了泥灰的汗迹的、尚且青涩稚nen的脸，似乎因为某种情绪达到了极致，被撕扯殆尽后，潦潦草草地拼了回去，反而显得不再那么生动juti。空dongdong的，像一ju透支生命力之后的石膏像，被渲染成了一片恐怖的空白。

    他见到蜷成一团的、shen上沾满了脏污的饥chang辘辘的妹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弯下腰，托起女孩柔ruan的shen子，把郁燕抱回了家。

    ――这样说来，她的记忆当真是很差劲。她能记得哥哥的脸、神态与动作，却都像隔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没有声音，仿佛一场哑剧。想要更深层次地chu2碰时，便dang开一圈圈看不清的涟漪，像mao玻璃一样模糊。

    为什么离家出走？又是为了交朋友的事赌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郁燕想不起来。

    小孩子的回忆最靠不住，她艰难地解读自己当时的心理，如同面对陌生人般费劲。

    只是，突兀地，一个场景撞进她的脑海里，如同剪辑时作废的定格……毫无关联，不知所谓，像捡拾起一只旁逸斜出的败笔。

    而这个定格里，正逢日落西山，天际染上美丽的晚霞。

    小小的郁燕，盯着墙dong旁小小的蚂蚁，看着它们爬来爬去，忙忙碌碌地分支成几束黑色的洪liu，搬运着碎屑、砾石和昆虫的尸ti――直到touding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失去了对光源的感知，顿时溃成一团，四散奔逃。

    她迟钝地抬起tou，往上看，发现了自己的哥哥。

    日暮天空橘红的余晖，被他并不算魁梧的shen影遮挡得严严实实。郁昌弯下腰，和她撞上了视线。

    于是郁燕用力地拉拽了哥哥一下，想让那些对她而言过于碍事的、仿佛铺天盖地的阴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她指着墙角的、无数个微小生灵赖以生存繁衍的巢xue，对整日未见的哥哥说出了第一句话：“看，蚂蚁。”

    郁昌的脾气，似乎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百依百顺的。

    当然，这里的“百依百顺”，仅仅是指代妹妹在不超出自己底线时，某种虚假的宽宏大量，只是宽容的程度，深浅，会随着时间与境遇改变罢了。

    比如，现在的郁昌，会允许她交朋友，还会被她ruan磨ying泡后，勉强地放她出门――当然，条件极其苛刻，就像在筛选什么国家安全局的录用人员。他声称，这是为了保障郁燕的安全，给出的理由也像模像样，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家长，能给人挑出的过错，也是手段太过激烈出格了些。

    而之前的他，则gen本不会给妹妹这种机会。

    郁燕不自觉地咬了咬嘴chun。

    不是很重的力dao，微尖的虎牙抵在柔ruan的下chun上，使它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痕。

    她想到哥哥的那只右手。

    那是一只按照世俗标准来看，堪称漂亮的男xing的手，骨节匀称，手指长直，青色的血guan盘踞在pi肤之下

章节目录 第七声惊雷

    <h1>第七声惊雷</h1>

    周一清晨，郁昌照例早早爬起了床。

    他前两天心火肝火俱旺，ding着两个睡眠不足的黑眼圈给郁燕准备早餐，与妹妹默默无言地相对落座吃完后，又下楼开车，送她去上学。

    路上运气很不好，连续撞上两个红灯。第二个红灯时，前面一辆车堪堪ca着黄灯的边开了过去，郁昌脑子昏昏沉沉，起步慢了，只好在前车轮浅浅压过停车线时熄了火。

    他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从侧旁车斗里摸索出来一瓶丹参片，仰tou干吞一粒，靠着那gu刺激xing气味，才把xiong口泛起的恶心感ying生生地压了下去。

    早上六点一刻，三四线城市的中心干dao已经一片车水ma龙。郁燕的学校要求六点五十前到，送完妹妹，他还能给自己留下四十分钟去公司的时间。

    想起上班，郁昌浑shen就升起一gu说不出的mao躁。

    他现在的这份工作，说好听点，是医药知识交liu代表；说难听点，就是一销售，直不起腰来，先天矮上别人一tou。每天起早贪黑巴巴地往医院跑，嘘寒问nuan，买早餐送下午茶，隔三差五还得请客，甚至被呼来喝去，zuo专属司机、家政，孙子似的腆着脸给人送钱，还可能碰一鼻子灰。每天伺候客hu到心力交瘁，业绩也就那样；一万多看起来还行，实际上跟同行比较起来九牛一毫。人们常说鸡tou凤尾，郁昌算是凤凰尾巴上带起的一点儿灰。

    原先引荐自己入行的人，还是当小职员那会儿陪着领导出席，全程闷tou挡酒，机缘巧合之下才认识的。等到他进了公司，对方也没太想起有这么一号人，几个月后就被调走了。

    公司里除他以外，学历最低的也是本科，虽然嘴上不说，明里暗里的歧视却盖不住。郁昌觉得他们狗眼看人低，同事认为他小人得志德不pei位，每次开科室会都相看两厌。

    可没办法。

    他想要钱，就只能继续干下去。

    很小的时候，郁昌就知dao，对一些人来说，人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选择什么的。

    他厌恶接chu2一切外人，可以连着把客hu同事老板骂三天不重样，但并不意味着他有什么清高的骨气，不喜欢这份工作，就能着手辞职不干，甩上脸子绝尘而去――天知dao他有多嫉妒眼红那些年终轻轻松松几十上百万、甚至上不封ding的地区代表，这种行业中的翘楚，一年拿到的就是普通人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可以说，能够让他自我认可的人生价值，绝大bu分都系在郁燕shen上，而其他仅剩的一点儿，则全buti现在金钱上。

    在这方面，郁昌可谓严于律人，宽于待己。

    他一边仇富，一边像条垂涎财宝的恶龙一样追求着功名利禄。

    钱和权，在世俗生活中是dingding重要的――既然普通人摸不到后者的边儿，那么钱自然多多益善。有了钱，才能养好妹妹，让她开开心心地和自己待在一块儿；有了钱，他才不用涎pi赖脸地给人打工，能够让所有像条不怀好意的癞pi狗一样讨厌的、时刻准备往他tou上踩一脚的人，从自己的生活中麻溜地gundan。

    抛开工作中被迫的那些笑脸相迎，在他的内心深chu1，住着一只冷漠而厌世的刺猬，时刻准备着给看不顺眼的人扎上一梭子，只愿意和妹妹抱团取nuan。

    客观来讲，郁昌所有的交际行为，都是生活所迫下的假xing外向。那种存在于幻想中的二人生活，对他有着极大的xi引力。

    ――不考虑任何外界因素，他更想和妹妹长长久久地蜗居在一起，过一种自给自足的与世隔绝的生活。

    但郁燕不会愿意，现实也不会允许他们远离社会离群索居。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将物质生活的优先级提到最高，想要利用金钱，在冰冷的钢铁森林里堆砌起一座坚固而安全的堡垒。

    郁昌也清楚，这种黑dong般的目标，将自己的一辈子填进去，可能都不够听个响。

    但就像世间无数庸庸碌碌的、和他一起挤在凌晨六点的ma路上抢dao的芸芸众生一样……他除了眼前这条独木桥，没有别的路可走。

    窗外的景象，和任何一天的早晨都没有区别：吵吵嚷嚷，车水ma龙，有时还要堵车。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she1在这些首尾相衔的金属川liu上，反she1出一daodao耀眼至极的白光。郁燕眼睛被晃了一下，又受不了红灯时车辆聚集不动时蒸腾出的汽油味儿，关上了车窗。

    玻璃上贴了防窥mo，隔绝外界光线后，她从车内后视镜，模模糊糊看到了郁昌不算好的脸色。

    他闭着眼，nie了nie鼻梁，正在rou按着自己的太阳xue。

    郁燕想到哥哥吃早餐时，眼下挂着的两dao乌青，心里翻腾起一阵古怪的情绪――像是一只不知轻重的小手，攥住了左右心房，使泵血的qi官滞了一下。

    前天晚上的一场争吵，使得两人在难得的

章节目录 第八声惊雷

    结束晨会，郁昌照例驱车前往负责的三甲医院。

    他zuo了两年的普药，好资源轮不到他，竞品多，压力大，每月完成的指标高不到哪去――不幸中的万幸，可能是对接客hu时够tian，挂着张笑脸请安时，叫人挑不出多少mao病，不会像许多同行一样，被乱棒打出科室。

    当然，这种自shen条件，只是因素的一种，最大的功劳，还得颁给那几个主任：拿东西真办事，虽然贪了点，已经是打着灯笼难求的服务对象了。

    早上被妹妹温言ruan语地哄了一dao，郁昌容光焕发，疲倦一扫而空，拜访时的假笑都添了几分真实，就连地区经理连比带划的一番焦虑转移，也没在他的心里激起半点儿不忿的水花。

    上午医生都忙，解决问题的效率不大。他干脆出门买了几斤水果，等中午给客hu送过去。

    前段时间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提了量，步步紧bi1招人厌烦，他懒得投入太多野心，巩固巩固关系，磨磨洋工就准备打dao回府。

    两年来，他周而复始地zuo着这种重复xing劳作，升迁没有自己的份儿，跑tui倒是第一个ding上，积极xing早已被磨灭，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对工作没有半点感情，只把它当zuo糊口的工ju。

    可替代xing太强，积累的所谓人脉关系都像个笑话。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利益交换，他在客hu眼里只是个人型钱袋子，写上谁的名字都无所谓。

    其实，之前的郁昌，也曾有过往上爬的机会。

    毕竟是一线销售岗位，他算不上she2灿莲花，但外形盘靓条顺，高瘦漂亮，气质上就压过别人一tou；年纪轻轻的，在酒局上竟然完全不掉链子，无论红的白的，能云淡风轻地一杯一杯往下灌，酒品也好，给足了客hu面子。

    当时的这个机会，给了他和另一个同事；但有一个前提，需要在开始时自行垫钱。

    可想而知，一穷二白的郁昌gen本拿不出来，他的全bushen家，除了一辆二手的大众，就是自家那套几十平的老房子了。至于储蓄卡里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十万块钱，作为养妹妹的最后保障，更是一点风险都经不得。

    而对方则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咬咬牙投了进去，年终时就翻了几番，现在升了区域经理，好不快活。

    不怪郁昌在面对同事时，经常表现得像个阴郁的红眼病患者。看着别人一个个地爬上通天路，鲤鱼跨龙门了，反观他还是条泥坑里打转的泥鳅，个中滋味也只有自己知晓。

    虽然这种毫无上升通dao的工作，无法激起人的主观能动xing，但临近季度汇报，郁昌也不能划水得太过明显。

    回到公司以后，好不容易等到散会，郁昌整理完明日的计划，就准备下班了。

    他捧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啜完一杯泡发到第四遍的铁观音――相当于沾了点茶味的白开水，视线略略往旁边一扫，min锐地发现原来巴不得脚踩风火轮开溜的同事，此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窃窃私语着什么。

    原本这种八卦活动，是完全没有郁昌的份的。

    一天赔笑下来，他面对同事时就像被榨干油水的渣滓，干巴巴的，从不主动社交，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多多少少带着点倦怠和蔑视的味dao――久而久之，同xing觉得这小子特能装相，异xing认为他空有一副好pinang，xing格却阴恻恻的，绣花枕tou一包草，不是好相chu1的人。

    但是，上天在关上正常社交能力的这扇门时，又给他开了一扇窃听的窗：郁昌耳力极佳，就算不用心听，那些字眼也能拼个八九不离十。

    “……听说这次汇报，张总监也会来……”

    “……我去，那种大牛怎么回总bu了……不会是真的吧……新药这一块儿……”

    张总监？张泽仁？那个据说在十年前就shen家过亿的高guan？

    对这些远在天端的人，郁昌除了肚里冒出酸水，并不感兴趣。比起别人遥远又无参考价值的成功事迹，眼下他更惦念的，是清早散发出和好信号的郁燕。

    想到这里，他心tou更是火急火燎，不愿再被公司蹉跎一秒――他不再继续听下去，利索地收拾完东西，就开车去妹妹学校，高高兴兴地蹲守郁燕放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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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九声惊雷

    <h1>第九声惊雷</h1>

    郁燕就读的十一中，地段相当不错，设施更新换代十分频繁，ying件也看得过眼。虽然优秀的生源像渗了水的酒般稀薄，升学率疲ruan，门禁措施倒令行禁止，实行得分外严格――好像校领导一致认为，倘若任凭不学无术的小崽子们放飞自我、到chu1乱窜，迟早会惹出事来似的。如有谁被捉住一次迟到早退，不仅要通报家长、严肃批评，更是记在档案里的chu1分。

    因此，这群无心学习的猫猫狗狗，就算shen陷囹圄、心向自由，也没法偷偷翻墙溜出去，只能zuo圈养的动物，在校园内鼓噪。

    眼见天渐渐黑了，暮色四合，一个个学生东倒西歪地坐在教室里，屁gu下面像长了针，坐没坐相、嘈嘈切切地说着小话，好好的晚自习竟如茶水间一样热闹。

    台上老师早就习以为常，看到下面一片菜市场般的景象，只象征xing地呵斥几声，可能也嫌聒噪，一径踅去休息室躲清静，不作他guan。

    郁燕虽然成绩稀烂，但态度不错。放眼牛鬼蛇神的差生群ti，她是为数不多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干自己的事，不去大声喧哗的。

    不过，她能给出的对教学之地的尊重，也就这么一点儿，再多，就没有了――反正学不进去，桌上平铺着教材，仔细一看却是倒的。

    她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转着笔，目光涣散地看着书本上颠倒的字符，脑子里装了些五味杂陈的考量。

    当然，大bu分都和清早的那番话有关。

    最开始的时候，郁燕是笃定的、恳切的，甚至有些热血上tou，带着点自我陶醉。

    毕竟，她的这个计划，多么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回报和付出啊――不计前嫌，重修旧好，拾起亲情，忍着这几年积累的成吨的，把他拉扯回正常人的轨dao上来。

    cu略一看，由自己这个十七岁高中生独自提案、run色、cao2作的心理疗程，利用着善意的谎言，最终目的是为了二人共同的利益，挑不出一点错来。如果搬到媒ti上，在黄金档的家庭调解节目上播出，单凭这份心意，也够收获观众的唏嘘了。

    然而，暂且不论明面上的五彩斑斓，郁燕越仔细琢磨，心里那点刚光鲜亮丽支起来的工程脚手架，就越往地基下沉。

    把表面这层亲情的遮羞布掀开，她看到的，是一片泛着钢铁光泽般冰冷的私心。

    ――我想让哥哥好起来，尽快rong入到社会里，zuoxing格开朗的普通人，他也会更快乐。

    ――真的吗？如果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呢？假若把快乐分成量级，他明显在“guan教妹妹”这种事上兴奋程度才会达到峰值吧。

    ――不，不对，那是不正常的、病态的！而且忽略了我的感受！

    ――是谁规定的正常？谁又能判定他有病？你想让哥哥快乐，还是……让他在不妨碍你的前提下，zuo一个符合“普罗大众”定义的、给你带来面子的兄长呢？

    ――但是我……

    ――说到底，你也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在乎哥哥会变成什么样吧。

    ――毕竟，你不是早就想好了退路吗？

    ――高考之后，如果他并没有称心如意的改变……

    ……她会放弃。

    她会像抛下一个相chu1多年的老物件那样，心灰意冷，zuo一个真正冷酷的不孝子，离开自己的哥哥。

    郁燕无法否认这一点。

    就连早晨的ruan语相劝，在钻牛角尖的深挖之下，都被发掘出了些许不堪的味dao――那是一种哄骗，一种作秀，一种演出来的热络，归gen结底，是为了让郁昌放下戒备，

章节目录 第十声惊雷

    <h1>第十声惊雷</h1>

    学校外侧，有一片不算大的停车区域，其间种植着一排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到了十一月末，枝叶已尽数金黄，隐天蔽日。

    郁昌的车没停到半小时，就被骤起的秋风覆上了一层焦糖色的落叶。

    今天多云，预报说半夜有雨，天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城市的touding。

    秋风凛冽，他心里却抱着期待，shen上guntangguntang，如同怀揣nuan炉，不仅不以为冷，还降下四扇车窗，在chaoshi的空气中眯起眼睛，像tou干旱许久才终于嗅到雨意的沼泽动物。

    在天气的癖好上，他和妹妹，可谓是两个极端。

    郁燕喜欢晴日艳阳，蓝天万里；只怨当初后裔多she1了一个太阳，不能让人间扶光破月，赤轮日日高悬；

    而郁昌，则与她截然相反:他从记事起，就尤为迷恋shirun而阴暗的雨雪天，若非必需的外出，恨不得一天到晚，把自己窝藏在建筑物的阴影中，若是沾上一点阳光的温度，浑shenpi肉便隐隐作yang，仿佛要寸寸开裂。

    那gu降雨前后，独有的、淡淡的发霉气味，尤其让他心醉神迷，仿佛周围景观，都尽数化作了陈年的腐木，自己则蜷在一方角落里，黑寐寐、暗沉沉，没有人声，没有鸟鸣，shen旁只一条汩汩滔滔的漆黑的河，从混沌中来，到混沌中去――直到他也rong化了，骨髓、经脉、血肉、pinang，滴滴答答淌成一滩污秽的水，余下一条光溜溜、赤luoluo的魂魄。

    只是，单他一个，未免太过孤单。如果妹妹能舍弃那些无谓的光和热，陪着自己，倚靠在他怀里，真是最好不过。

    她的灵魂，一定又小，又漂亮，是莹莹的一个小光球，世间万物都不及的美丽。

    郁昌想，他愿意扯下自己魂魄的一只胳膊、一条tui脚，像rou橡pi泥那样，塑成一ding泠泠的花环，dai在对方tou上。

    凭着这个，即使黄泉转世，他也能一眼认出郁燕，zuo她永生永世的哥哥。

    胡思乱想一阵，不远chu1忽然灯光大亮，传来一浪一浪的喧嚣，人声嗡然，仿佛开闸放水的堤坝一般。

    郁昌对此熟悉的讯号，不由jing1神一振，拿起副驾驶座上披挂的大衣，往校门chu1走去。

    他自己倒是一shen单薄，无论挨冷受冻，都乐在其中，也不怕将来老寒tui发作；但郁燕不行，要是妹妹打一个pen嚏，liu一次鼻涕，郁昌就恨不得替她请三天病假，偎上厚厚的两床棉被，缠成一只圆gungun、胖乎乎的蝉蛹，每日只由哥哥端茶送水、拭汗喂药，直到对方烦不胜烦，答应从此裹上过冬的棉袄。

    望着如chao水般xie出的人群，他情不自禁地微微蹙眉，仰着tou，怕错过妹妹的shen影。

    说到穿着，就又是一桩让郁昌挂心的事。

    从里向外涌出的学生，多数打扮得花花绿绿，校服在腰间栓成麻绳似的死结，或是随意往肩tou一搭，liu里liu气，三三两两结成一群，嬉笑叫嚷，推搡不休，有的还ding上一tou乱糟

章节目录 第十一声惊雷

    <h1>第十一声惊雷</h1>

    多年前，曾有一种风靡大江南北的运动饮料，广告打得很夸张，几乎铺天盖地:chui嘘人类无限的潜能，好像喝完就能变shen大力水手一样。

    那是一种通ti厚重的橙黄色的瓶子，童年时期，她曾经见过哥哥偷偷地把它们捡回来，等积累到一定数量后，再拿去回收站卖掉。因此，饮料上印着大字的包装，给郁燕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走出校门，见到郁昌的一刹那……鬼使神差地，郁燕想起了那个广告。

    起初，她gen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好像一个激活了深层程序的机qi人，在特定的情境下，zuo出一连串的动作――juti的表现，是郁燕不假思索地，挂着一番讨好的、jing1心的笑容，迎着哥哥有点惊讶，又蕴han着某种期待的面容，朝对方跑去。

    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刻度内，她仿佛一只因嗅到了鲜血的气味，而瞬间激活对应的神经、推测出猎物正chu1于脆弱阶段的狼一样，zuo出了更进一步的决定：

    给他一个拥抱。

    那是一个早已超越年龄阶段的亲昵动作。在经年累月的有意疏离之后，它就像一记有力的攻城锤，刻意得足以引起怀疑，同时又惊人地有效。

    在这一刻，那缥缈的、没有实ti的所谓潜能，越过了大脑中枢的控制，以令人惊诧的jing1准，对shenti下达了命令，要她丢弃浮于表面的虚伪的dao德考量，谄媚着、逢迎着，在无穷无尽的选择之路里，踏上最为有利的一条。

    ――是的，并非“正确”，而是“有利”。

    自私自利的生物本能，早已在潜意识里为她规划好了出路。

    这种存在于本xing中、亘古有之的趋利避害，以出乎意料的，冷酷无情的方式运作着，以至于在每次短暂的窥见后，都使她感到某种兽xing的无耻与min锐，并在与世俗规训的感官冲突中，泛起一丝mao骨悚然的战栗。

    仿佛有另一个郁燕，正半透明地、高高在上地飘在躯ti的三尺之上，面容冷静而苍白，用一种不带任何情感的眼光，分析着敌我双方的每一个进攻优势与薄弱防守――是的，她竟然用“敌我关系”来形容自己和哥哥――

    那个如同昙花一现般，绝少出没的她，指导着地面上这ju孱弱的肉ti，窃窃私语着，在耳畔轻声向自己透lou接下来的最佳战略。

    嘿，注意到了吗，你的哥哥几乎要高兴得哭了……对他笑笑，完美的上扬的弧度，没错，就像这样。

    好了，现在抱住他，给这个穷困潦倒的liu浪汉一顿出其不意的香气四溢的佳肴吧――

    相信我，这会让他昏了tou的。

    郁燕仿佛能看到，那个悬浮在空中的自己，正因本ti的举动而满意地点点tou，眼眸漆黑如墨，像一汪野心bobo的深谭。

    她微启双chun，吐出一句无声的表扬。

    “聪明的女孩儿……你从来都知dao该怎么zuo。”

    郁燕照办了。

    在那一刻，她抛却了一切无谓的的顾虑，心脏急速地tiao动着，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激情与兴奋，主动地坐上了赌桌，哗啦

章节目录 第十二声惊雷

    <h1>第十二声惊雷</h1>

    他们所居住的佳宛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典型的老式建筑中的一员。

    这些选址在市中心的密集的居民楼，挤挤挨挨地杵立在一起，采光很差，从外表上看，毫无美观可言。在经年累月的风chui日晒后，外层的石灰楼ti，都斑驳成了丑陋的灰黄色；而阴凉的背面，则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几代枯黄的地锦。

    在周围新兴建筑的对比下，它仿佛一块生在城市光洁面容上的癞疮。

    就像所有梦想着通过拆迁而一夜暴富的土著那样，郁昌也短暂地zuo过这样的美梦。只是很快，他就悻悻地放弃了这个想法――周围的人口太过密集，如果想要说动所有hu主搬离此地，政府即将付出的成本无疑是巨大的。

    为此，佳宛小区和附近一大片的原住民，从市容政策中得到的唯一好chu1，是附近杂乱无章的堵sai的羊chang小dao，被改造成了宽阔的柏油路，出行不再那么惨不忍睹……当然，这还是很有利的，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他们转让二手房时的心理售价。

    不过，便捷的交通所带来的不仅是利益，还有着不可忽视的缺陷。如果说市中心那些真正高档，一平方房价动辄几万的小区昂贵在“闹中取静”，仿佛在喧嚣中用金钱开辟出的一块专供富人憩息的世外桃源，那么这种牛pi藓般的老小区，则因“闹中取闹”而更显廉价。

    毕竟，原来dao路状况不佳时，除了本地居民，几乎很少有车会专门绕过来，在长时间的堵sai中找不痛快；

    而现在，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川liu不息的车辆所发出的巨大噪音，都会吵得附近所有长了耳朵的生物不得安生。他们仿佛看不见悬挂在高chu1的“居民区禁止鸣笛”标志，旁若无人地呼啸而过，扬起干燥或泥泞的尘埃。

    几年前，还和妹妹同床共枕的郁昌，对这点虽然颇有微词，但感chu2并不算特别深刻。那时的他，方才脱离校园，进入正式的职场，进行一些全天候的艰辛的ti力劳动，等到晚上疲惫地抱着郁燕入睡时，就像在怀里揣了一剂外敷安眠药，能够迅速而熨帖地睡死过去：他的小妹妹睡相十分乖巧，搂着自己的玩ju熊，也愿意让哥哥把自己当玩偶抱着。

    不大的旧床上，从内而外地躺着mao茸茸的小熊和两个人类，就像一排依照ti型差距而排列的等差数列，卧成三个内扣的弯勺。

    然而，等到郁燕要求分床睡后，他的噩梦就开始了――物理意义上的噩梦。

    窗外的鸣笛、汽车行驶的嗡鸣，突然之间，变得奇大无比，好像与楼上楼下邻居装修时的电钻，拥有了同样能够穿透耳mo的声音特xing，无视市面上所有的防噪耳sai，邪恶地搅动着郁昌脑内那gen对分贝尤为min感的神经。

    他的睡眠质量显著地下降了，经常在混混沌沌地睡去又醒来后，发现自己的xiong口窒闷，泛着微微的疼痛，仿佛在夜晚经受了一次重击。睡眠不再是洗去白昼疲倦的甜美的恩赐，而是摇shen一变，成了一剂令他恐惧、厌倦，又无法真正离开的成瘾xing药物。

    如果郁昌能够正视这些症状，在每一次后脑勺隐隐抽痛的tiao动后，不再那么敷衍地对待公司提供的定时ti检的员工福利，或者适当地利用一下，自己和几个熟悉医师“混了个脸熟”程度的交情，要求一次全shen检查，他可能会发现，自己的shenti，在二十二岁的青年期，就出现了jing1神衰弱的前兆，以及一些更为严重的问题。

    这可能会在某些方面改变他的人生态度：比如，最起码的，适当地放宽心xiong，不让嫉恨之类的负面情绪频繁地侵蚀内分mi的健康。

    但是，也正因为他工作的xing质，在见识过太多各式各样被病痛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要花费巨额医药费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质量的病人后，郁昌的心理，就往讳疾忌医的方向，微妙地偏斜了一点――

    他和绝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对于自己的shenti状况，有一种浮于表面的自信，仿佛自shen的健康，是一座随着年龄增长才会逐渐枯萎的矿藏，只要没到“该生病的年纪”，无论怎样过分地开采，也不会导致它提前枯竭。

    当然，现在的情况，似乎离那些最坏的结果，都太过遥远，以至于让人无暇顾及。

    ――如今，最让郁昌关心的，自然是牵着妹妹的手，在亮着盏盏橘黄色灯火的夜幕中，亲亲热热地把对方邀回家的快乐时光。

    在一时忘形下，他被急速分mi的多巴胺所影响，甚至主动地弯下腰，荒唐地想要让已满十七岁的、肢ti健全的妹妹，像小孩一样“骑大ma”，把她背上去。

    “哥，别这样……”

    郁燕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厌恶地甩开他的手，但脸上还是浮现出了显而易见的尴尬。即使迅速地环顾一圈、确认周围并没有人后，她的羞赧似乎也没能减轻:“你也累了，咱们就别闹出那么大动静了，好不好？”

    “今天哥哥都没怎么到chu1跑，哪里累了？别小看哥哥，

章节目录 第十三声惊雷

    <h1>第十三声惊雷</h1>

    在菜肴的选择上，郁昌和妹妹的口味偏好并不相同，一个爱吃咸，一个更爱吃甜。

    虽然，他的确对自己的口腹之yu十分苛刻，但就算是咸粥榨菜，也得有上一样，总不至于摆完一桌子甜菜，却食不下咽，不得不饿着肚子去上班。

    如果说，两人都恰逢休息，还能匀出点时间来，不至于顾此失彼，那么轮到明天要上学上班的忙碌日子，就只好一切从简。

    ――而今天的“简”，竟tiao脱了约定俗成的甜口粥饼，换成了他所偏爱的牛肉米粉。

    自然，这个决定，并不是郁昌所zuo，而要归功于他那突然转了xing子的小妹妹。

    以前，对郁燕而言，厨房就像是被施加了咒语的禁地，下厨这种事全归哥哥忙活，只需要隔三差五地点菜就好。但现在，靠着早上给哥哥打的预防针，她无视郁昌的阻拦，强行霸占了这块本不属于自己的地盘。

    而出奇地，对方话语中的阻挠力度，竟然减弱了不少，几乎是半推半就，破天荒地把这份活计交给了手生的妹妹。

    “燕燕，你哪能习惯zuo这个――哥哥当你是尝个鲜，还是放着我来吧。”

    晚上九点半，家里仍然灯火通明，两人在厨房忙活得热火朝天。

    郁昌早从上一个的话题所带来的负面情绪中解放出来，面上神色半是欣wei，半是担忧，围着她团团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刚刚泡发的米粉夺过来。

    郁燕扯了一下被迫系上的过紧的围裙，ca干手上的水，暗暗调整眉mao倾斜的角度，蹙成一对写满担忧的八字，恰到好chu1地，lou出十分得当的关切:“可是，我只想让哥哥多睡一会儿……你都有黑眼圈了。”

    “我这个年纪，少睡一会儿没什么关系，你还在上高中，不用guan这种事。”

    郁昌虽然还在嘴ying，但很明显，压不住开心的情绪，眼梢都不由自主地翘了几分，抿着chun，显出两个浅浅的酒涡。

    他如猫念佛一般，教导着妹妹制作牛肉粉的方法，揽过了所有技术xingcao2作，只留下一点简单的步骤――就算这样，比起从前的日子，也是个史无前例的让步了。

    直到五十分钟后，这份郁燕兑现的第一次承诺，才在手忙脚乱的生疏之中画上了句号。

    她tou一次地，利用自己的劳动，为这个家庭zuo出了贡献；而其中所带来的，历史xing的振奋意义，不亚于突破了某种长久以来的包围圈。

    毕竟，在家务一事上，郁燕确实比较生疏。

    并且，她能够冷静地承认这一点。

    只要是人，都有惰xing，再加上勤劳的哥哥一直以来对一切大包大揽的习惯，她除了在xing发育后，本能地夺过了贴shen衣物的清洗权以外，几乎没怎么在其他地方打过下手。

    这可以视为郁昌对妹妹有意的纵容，也可以看zuo她一点小小的报复。

    ――因为，在家庭劳动上，郁燕被完全架空了。

    如果一个接近成年的人类，从来不参与诸如家庭大扫除、年夜饭之类的活动，只要他的心智还算正常，不是什么懒惰得无可救药的寄生虫，那么必定会为自己稀少的贡献感到愧疚。

    想要维持日常生活的运转，家务和工作的重要程度，完全可以等量齐观，甚至，对一些人来说，将清洁、烹饪等拿手技能，贩卖给无暇打理家庭的雇主，所获得的的金钱，要远远超过许多普通职业的报酬。

    所以，当这些年郁燕冷眼旁观，看着郁昌既主内，又主外，像只劳碌的工蚁一样，拼命地筑巢、寻找食物、照顾幼虫――也就是他早已不算小的妹妹时，除却一gu淡淡的、常规的内疚，她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随着年龄增长而激起的焦躁，甚至是愤怒。

    在此前，她并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指摘哥哥“自发的付出”。毕竟，社会上的普遍观点，会把这种勤劳，作为牺牲的美德而大肆宣传。

    而郁燕较小的年纪，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她的自由表达权，或者说，话语受重视的程度：

    当她尝试提出分担劳动的请求，却被一口回绝后，这会被看zuo长辈对被照

章节目录 第十四声惊雷

    <h1>第十四声惊雷</h1>

    接下来的一周，简直吊诡得像一场错乱的集ti幻觉。

    郁昌几乎要怀疑，是有什么怪力乱神的存在，把他脑子里那些臆妄的梦，从最深层的淤泥的掩埋中，一个个拣了出来，打磨、抛光，囫囵地sai进扭dan机里――然后，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因着某种神秘的契机，伴随一阵欢快的“你中奖啦！”电子机械音，噼里啪啦、稀里哗啦，五光十色地从出口gun落，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现实。

    他发现，自己的小妹妹，并非只是一天的心血来chao，等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脱下了仙女教母的衣裙，就会故态复萌，重新对哥哥产生厌倦和抵chu2……而是真的下定决心，要与他重修旧好了。

    度过恍惚又忐忑的一夜后，于第二天的清晨迎接自己的，是与十几个小时前如出一辙、甚至更为热切的一张小脸。

    即使郁昌拒绝了坐公交车的提议，坚持开车送对方去学校，郁燕也没有如预想一样甩脸子给他看，反倒像一只惯爱撒jiao的小动物，抱着他的手臂，不满地晃来晃去。

    ――二十四小时内，这是妹妹第几次主动的shenti接chu2了？加起来，可能比近两年都要多吧……

    郁昌的tou有点晕，即使一gengen掰手指，也算不太清。

    原本的他，在巨大的喜悦之余，还残存了些许理智，想要在不伤及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热络的前提下，拐弯抹角地问问妹妹，她的小脑袋瓜，是怎么运作的，竟不再钻牛角尖，转而接受了哥哥的苦心。

    以往徒费口she2，反倒好心被当zuo驴肝肺；结果前几天吵了一次架，赌气说要离开他，居然让郁燕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仿佛对主人认错的小猫小狗，黏糊糊地腻了回来，说出的话甜得像蜜糖，就好像……就好像她在为之前说过的气话而后悔，害怕真的和哥哥分开，试图用这种方法讨好郁昌，于是慌不择路地，把从前藏起来的关心，全都哗啦啦地抖落出来，再也不会因青少年莫名的叛逆，而故意表现得冷冰冰、yingbangbang，像只扎手的刺猬。

    郁昌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可不嘛，肯定是妹妹上了高中，被shen边的同学带偏了，觉得所谓的“独立自主”很酷很chao，才会与自己日渐疏远。

    他可怜的小妹妹，被歪理邪说洗了脑，只好日以继夜地，忍受着内心与哥哥亲近的渴望，碍于面子，只好在心口不一的路上，孤独地越走越远，强行竖起全shen的刺，扎得彼此都遍ti鳞伤。

    而那一场争吵，便是郁燕口不择言后，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她对相依为命的哥哥说出那种话后，肯定在下一秒，就后悔得无以复加，又不好意思主动dao歉，只能翻来覆去地想着、念着。说不定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还偷偷地哭过好多次，再也无法忍受这种dai着面ju的生活，才在隔日的清晨，热情又羞涩地对郁昌倾诉出深埋心底的、再也无法掩饰的爱。

    ――妹妹面pi薄，籍此认错dao歉，从而重修旧好，已经是她能够zuo出的最大的暗示和让步。

    ……想到这里，郁昌的心肝脾肺肾揪在一起，简直快要生生疼碎了。

    他恨不得把正在上的破班踢飞八丈远，紧紧地抱住自己又笨又傻的小妹妹，tian舐掉她那些隐藏在暗chu1的、的委屈与寂寥，一次次地、温言ruan语地哄她，告诉她，哥哥不在意的，哥哥明白你的苦衷，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她不需要担心他开车累不累，更不用在饭菜上迁就自己的口味。

    假如在这个世

章节目录 第十五声惊雷

    <h1>第十五声惊雷</h1>

    小雪节气过后，冷空气在南方盘旋不休，气温几乎断崖式跌降。

    低涡笼罩之下，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了绵绵的阴雨里，铅云密布，终日不得干燥。

    比起仿佛长在角落的蕨类植物，在阴凉的雨水浇灌下完全伸展开来、变得bobo生机的哥哥，郁燕却明显地蔫了下去，像朵被打落飘零的天竺葵。

    正值换季，liu感频发，医院对药量的需求也大了起来。郁昌这段时间的好心情，直接反馈到了工作上，一趟趟跑得更加勤快；又害怕沾到病毒，不慎传染给自己的妹妹，只好全天候带着酒jing1pen雾，有事没事pen两下，浑shen上下萦绕着一gu挥之不去的凉凉的乙醇味。

    空气凉爽shirun，每一口呼xi都饱han充沛的水分子，这让郁昌从tou到尾说不出的舒畅，不仅外表容光焕发，连心xiong也像一块xi水膨胀的海绵，随之广阔了不少。

    他觉得，既然郁燕已经自行想通，从“坏朋友”的“坏影响”中走了出来，那些同龄的小女孩子的谗言，也理应失去了时效xing，可以稍微拉低警戒了。

    再加上，妹妹受天气影响，变得jing1神不济，让直接目睹发热门诊人山人海的轻重症liu感患者的郁昌，绝大程度地转移了重点关切对象，日日忧心起郁燕的shenti状况来――

    他不仅把自己视为病毒传染源，还愈发认为，与她朝夕相chu1的老师、同学，甚至整所学校，按照疾病的传染速度，都成了大型的肮脏的培养皿，恨不得每天把妹妹拦在教学楼外，shen先士卒地冲进教室，用75度的医用酒jing1血洗一番。

    郁燕每打一个pen嚏，或者低低地咳嗽一声，他的一双眼睛，就如同最灵min的红外线扫描仪般，投来炯炯的视线，与随之而来的没完没了的关切，围绕“有没有事”“难受不难受”“不行，还是得测个ti温”，以及一切如常后“说不定是无症状潜伏期，燕燕，要不哥哥给你请几天假躺着吧”之类的主题，紧张兮兮、疑神疑鬼，几乎把小题大zuo发挥到了极致。

    自然，这种无理请求，并不会被采纳。

    眼看着郁燕的状态持续地低迷下去，又没法强制她休息，就算是阴凉的天气，也浇不灭郁昌心里那簇焦急的小火苗了。

    他想让妹妹开心一点，至少那张在寒冷中被冻得发白的小脸，不该时不时地失神、发呆，好像思绪都在瑟缩之中，飘离了这jushenti，离开他，去了更为温nuan的、遥远的地方。

    郁昌本想找个时机，重新提起同床睡觉的事。他可以紧紧地搂着郁燕，代替那个冷冰冰的mao绒玩偶，用nuan烘烘的ti温，把妹妹烘焙成一团柔ruan又――毕竟，不会有比在哥哥怀里更为安心的睡眠。

    只是，深思熟虑后，他还是放弃了。

    以往的多次经验、以及本能，都无声地告诫着郁昌，对方不会喜欢这个提议。

    所以，他决定zuo点什么，或者说，提前送点什么，已知绝对会让妹妹开心的东西。

    于是，郁燕在某天放学回家后，便看到桌子上，摆着一个jing1致无比的盒子。

章节目录 第十六声惊雷

    那只昂贵的包包，最终被郁燕藏了起来，压在衣柜的深chu1，像一个不可言说的梦魇。

    她没有强ying地要求哥哥退款，同时，也绝不会将它背出去，充作一shen平价品中唯一的门面。象牙珍箸，应pei犀角白玉之qi，如果不lun不类地放在塑料碗里，只会显得怪异又穷酸。

    shen边的同学朋友，对她的家庭状况都多多少少有所了解，这个年纪的郁燕，仍然在意着来自他人的眼光，zuo不来打zhong脸充胖子的事。椡槤載首蕟網詀閲讀⒏迷潞：o.o

    ……以上的这些借口，都是她和郁昌解释时，所使用的措辞。

    这位自尊心过剩的哥哥，显然在“装阔”二字上，有着自己的理解。面对妹妹委婉的拒绝，他的重心，则全放在了所谓的犀角白玉上，竟自成一套歪理，把郁燕劝他省钱的肺腑之言，当成了cui人上进的不满与埋怨，煞有其事地承诺，未来一定会给她买回更多、更好的东西，用金钱的力量，将妹妹从tou武装到脚，任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敢说半句不pei。

    眼看着郁昌受到刺激，又陷入周期xing“莫欺少年穷”的状态，郁燕惯常地、虚与委蛇地应对着，却感到心里的某个角落，正在慢慢地坍塌下去。

    这些话中，真实的那些成分，到底在其中占多大比例，只有郁燕自己知dao。

    诚然，来自外界的评价，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女而言，的确弥足重要，但是，她内心那个足够强烈的自我，绝不会因为一点无足轻重的口she2，就瑟缩地藏匿在灰扑扑的袍罩之下，恨不得日日夜夜给一个奢侈品包包上供。

    郁燕知晓自shen的美丽，也热衷于追求与己相pei的风格。她于外在的装饰，向来是自信又大胆的，即使是廉价的地摊货，也能被搭pei出一份独到的热烈，没dao理在一个昂贵的饰品上自卑，更别提生出“pei不上”的念tou。

    要是非得在乎他人的看法，郁燕倒更担心自己被误认为偷窃，或者别的什么。

    阻止她的，是其他的东西。

    郁昌永远都不会想到，在他自以为把握了对方的喜好，洋洋得意地送出礼物的那个夜晚过后，于第二天的清晨ding着两个黑眼圈，并解释这是来源自过度的兴奋的、半宿没睡的妹妹，到底在几个小时前，都干了什么。

    ——那天晚上，郁燕紧紧地握着，一只沾染了手心汗渍的手电筒，以最大限度的、仿佛夜行动物的蹑手蹑脚，在nong1郁的黑暗中，竖起耳朵，仔细如同下一秒就要醒来的、并不均匀的呼xi声，心如擂鼓地四chu1梭巡，神经质地照遍了卧室的每一个隐蔽的角落，害怕冷不丁地看见一团纠缠如蛇的电线，或者某种丛林动物的眼珠般，一掠而过的、无机质的冷冷的反光。

    这场持续了两小时的侦查，并没有取得成果。地板、墙角、空调、衣柜，她没能发现任何可疑的摄像tou，或者疑似摄像tou的监听监控装置。

    一切如常，假如她的哥哥不是克格bo、中央情报局、军情五chu1或者联bang情报局出来的ding级特工，使用着某种绝无可能让高中小女孩dong察的、高超的情报方式，就证明郁燕的担心完全是无谓的。

    没错，这可能是一场乌龙。也许，只是和朋友说漏嘴后，自己却迷迷糊糊地忘记了；也许，曾经在手机上搜索时，他恰好在shen后看了过来；更有可能，对方只是随便一猜，毕竟，这个奢侈品主打的就是少女风，只要说出目标价位，自然会有柜姐热情地带这个门外汉前去挑选……何况，郁昌的手段，她又不是没有见过，低级好笑得像叁岁小孩，除了正面要挟，就是暗中唆使自己的朋友，使一些劣质的绊子。

    不声不响地装监控，或者破译密码，并不是他的风格。

    郁燕努力地说服着自己，破天荒地，想要为自己的哥哥找出一些正当的理由，来解释那句可能只是漫不经心的状态下，才透lou出的信息。

    直到后半夜，她才终于汗津津地、疲惫地睡了过去。

    好不容易

章节目录 第十七声惊雷

    就在距离十二月中旬，即谭月表姐的生日宴会，还剩不到一周的时间时，郁燕决定和哥哥摊牌了。

    这是她基于郁昌近两年的排班规律，所得出的最恰当的结果。他所在的公司，实行的是单周双休、双周单休的放假安排，如果要另外请假，需要提前一星期和同事换班；而那一天，则恰好错过了他的休息日。

    离目标日期不到一周，就算郁昌仍然旧习不改，有心跟过去，他也没辙。

    思考时间就几天，不至于拖得太长，让对方犹犹豫豫，优柔寡断，过于顾虑而临时反悔；也不会事到临tou，才抖落出来，砸得人措手不及，惹出不快的拒绝。

    至于为什么要明说，而不是哄骗他，自己只是普通地出门逛街……郁燕觉得，在这档子事上，要是小瞧了哥哥高度min感的、有如警犬一般的嗅觉，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她开了微信步数，那几个朋友，现在也仍然保留着对方的联系方式，即使拜托她们，事先对好口供，也很难保证不会出错。

    更何况，仕豪会所的地段有些偏僻，chu1于近郊别墅群附近，从市中心搭乘地铁，几乎要坐一个小时。万一出了什么事，耽搁了，没办法按照规定时间回来，还被打电话质问，那真是百口莫辩。

    眼下的二人关系，表面上，已经有所好转，郁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guan控毒品一般，限制着她的出门权。

    郁燕自觉，假若如实托出，凭着这份诚实，加上给哥哥灌点迷魂汤、dai几ding高帽，即使对方心里不甚情愿，自己的胜算，也应该有五成。

    果不其然，等到她开口之后，自己那工作繁忙的哥哥，虽然紧紧皱着眉tou，眼神透lou着老大的不赞同，面对着小妹妹一脸诚恳又憧憬的、亮晶晶的表情，拒绝的话屡次叁番gun到she2尖，犹豫几下，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那同学的表姐，还真是有闲的大小姐……”郁昌神色复杂，语气带酸，有点不是滋味。

    他自然知dao仕豪在哪，以前带郁燕出门兜风时曾经经过几次，但从没进去过。那雕栏玉砌、富丽堂皇的建筑，和周围依湖光山色而居的别墅群，几乎成了市郊富贵bi1人的地标一景。普通人只可远观，如若想成为hu主，或者在私人会所包场，shen家至少几千万起步，上亿也大有人在。

    郁昌无法理解，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会愿意邀请一大堆无关人员，把好好的一场私人的、清幽的生日宴，变成喧哗的菜市场。

    如果将来，他也能爬到那个位置，在仕豪包场，只恨不得方圆十里，连只蚊子都不放进来，拉着妹妹偷得浮生半日闲，享受无人打扰的美妙时光。

    “人家那种级别，肯定不可能和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啦，她们都有自己的小圈子的――哥，你放心，我就进去看看，天黑之前就能回来，绝对不会有事的。”

    郁燕甜甜地笑着，攀住哥哥的手臂，眉mao微微上扬，lou出一点恰到好chu1的、青春少女对上层社会的兴奋与好奇。

    她故意提出生日宴所属的阶级，表明它是少爷小姐的玩乐之地，而非什么叁教九liu的去chu1，这些富人捧在手里怕飞了、han在嘴里怕化了的眼珠子、小心肝，所受到的保护绝非一般，可以断绝安全方面的隐患。而自己这种家庭条件，进去了，也只能当个蹭吃蹭喝的局外人，充其量开开眼界、接点手指toufeng里漏出来的礼物，并不会和天龙人发生牵扯。

    郁昌本想反驳一波，没想到妹妹伶牙俐齿，堵死了两个最为义正辞严的借口，神情变得悻悻，仍不死心dao：“……你说的都是理想情况，要是发生点意外怎么办？我那天正好上班，没办法陪着你，往来地铁将近两小时，谁能保障交通不会出问题？”

    “朋友会陪着我呀，你还有她们的联系方式呢――”郁燕佯装翻旧账，不轻不重地拖长了尾音，像一种撒jiao的埋怨：“实在不行，我两个小时给你回一次电话，汇报最新进程，好不好？求你了哥哥，我答应了谭月，不能反悔的。”

    “……”

    他还想再挑点刺出来，说些什么，低下tou，却看到妹妹一眨不眨的眼，目光里han着几丝克制不住的向往。

    ――而这份向往，仿佛变作了一gen小小的针，冷酷而刁钻地，往郁昌心口最孱弱的地方刺了一下，叫他张口结she2，动弹不能，几乎是浑shen麻痹地，泛起一阵强烈的愧与恨来。

    他想起送给妹妹的那个包，明明花了一个多月的工资，却被束之高阁。

    他想起这间灰扑扑的、年代久远的房子，隔音奇差，连楼下大爷大妈的交谈声都清晰可闻。

    他想起自己那辆二手的大众，每次停在公司一干豪车中间，就像混进鹤群里的一只鸡。

    而他的妹妹，从来都是在这样底层的生活里，毫无怨言地成长着，从来没有机会，窥见哪怕一丁点锦衣玉食的生活的影子。

    就算郁昌，愿意把心肝都呕出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声惊雷

    <h1>第十八声惊雷</h1>

    上午九点半，地铁三号线仍chu1于早高峰的末尾。

    郁燕等人随着拥挤的人群鱼贯而上，在四面八方，宛如沙丁鱼罐tou密度的肉ti裹挟之下，几乎没走几步，就脚不点地，踉踉跄跄地飘了上去。

    近日天气有所回nuan，温度升高，shi气又大，紧闭的车厢像个蒸笼，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人味儿，亲密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激发出一gu浑浊又黏厚的臭，绕梁不绝、盘亘不休，凶暴地叩开每只min感的鼻端。

    可怜的姐妹四人，为了不被冲散，只好像几张薄饼一样，紧紧地贴在一起，围成一个小圈，脸色铁青，恨不得把脸埋进对方散发着馨香的脖颈，寻得恶臭中的一chu1wei藉。

    “我好后悔……”

    胡珊娜像条没骨tou的蛇，半个shen子都倚靠在谭月shen上，不断xi气，嗅闻着好友发丝上甜蜜的柑橘香味，神色痛苦：“就不该为了省钱坐地铁的，哪怕花几百搭车都无所谓了――月月，你家司机怎么消极怠工，这可不好……”

    “他先送我爸妈了，临时赶不回来，忍忍吧，再过半小时就没人了。”谭月前几天感冒初愈，还留有后遗症，嗅觉减弱不少，浑然不觉苦楚，甚至还有闲心取笑：“你今天穿的是从哪个衣柜翻出来的古董啊，咱们要参加生日宴，又不是去银行面试。”

    “……我哪里知dao你们都穿得这么随意！第一次觐见公主，可不是想着要端庄点么……”

    胡珊娜yu哭无泪，扯了扯已经被压出褶的白衬衫，觉得激动了一整夜、认真准备的自己，在态度十分无所谓的三人的对比下，简直蠢到冒泡。

    女孩郁闷地端详着shen旁的好友，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都穿着常服，平常得像是要去逛街。谭月shen上那件亚历山大?王的牛仔外套，天天在学校垫着当枕tou睡，袖口上还有水笔不小心留下的墨渍；晓涵则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白裙子，比起平日的火辣风格，隐蔽得像大街上随chu1可见的邻家女孩，此时正隐忍地深深吐息，显然被毒气磨灭了所有热情。

    至于郁燕……

    对方从上车伊始，就垂着tou，一语不发地看着手机，长长的tou发垂下来，像一dao黑色的瀑布。她大概还是怕冷，外面裹了一件卡其色风衣，是四人中捂得最为严实的一个。

    ――仿佛此次行程，并非前往什么高级会所，而是要被发pei到西伯利亚似的。

    老实说，郁燕今天居然真的能如约到场，而且是独自一人，确实让大家都感到了微微的惊讶。

    乃至于，在约定地点，见到她的第一眼，这三位藏不住心事的女高中生，竟不约而同地伸着脖子，往好友shen后看了一眼，害怕发现某位熟悉的背后灵。

    幸好，郁燕并没有计较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但同样的，也并没有过多解释。

    她与寻常无异地，与朋友们聊着有趣而没有营养的话题，神色轻松而灵动，仿佛这种远距离的出行，对自己毫无困难，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无比自然的事罢了。

    虽然，上车后，对方便沉寂下去，盯着手机屏幕，不知dao在看什么，偶尔，脸上还会划过一丝心不在焉的不属神思――但来都来了，过了几十分钟，并没有出什么变故，其他三人提起来的那颗心，也逐渐放了回去。

    地铁里人挤人，郁燕背对着人群，都能感受到一gu令她发疯的挤压的肉感，如同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一会儿，被谁的胳膊，往肩tou上不轻不重地撞一下；一会儿，又有人后退几步，不慎踩到自己的脚跟。

    还好，她的屁gu和腰之类的min感bu位没有遭殃，不然这间不大的车厢，非得上演一场全武行不可。

    以前和朋友出来的那几次，她几乎很少坐公交地铁，只是徒步在市中心，以及离家近的那几条商店街，来来回回地逛。

    与公共交通有关的记忆，更多是关于郁昌的――在他没买车之前。

    有了车之后，这位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的哥哥，就变成了郁燕的专属司机。

    那时，郁昌正chu1于学生和职场菜鸟的人生阶段，个tou比现在要矮上一截。在颠簸的车厢里，遇见拥挤的人群，也没办法仅凭两只胳臂，和不够宽阔的shen躯，就顾住自己的小妹妹，像一堵墙一样，使她免受他人的推搡。

    郁燕在他怀里，抬起tou，往上看的时候，往往会发觉一张烦闷而憋屈的面孔――时不时，便得压抑着冲人龇牙的冲动，横扫出一片空地似的。

    chaoshi的汗味、人语的呐呐喧嚣之声，哥哥撑在上方、浮现出隐隐青jin的小臂，以及他那绷紧的、随着每一次猛然的急停或拐弯，而无可避免迫压而来的shenti……这些，就是郁燕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

    因此，她的潜意识中，其实对乘坐公共交通工ju

章节目录 第十九声惊雷

    接待外客的一楼大厅，分为休息区和用餐区，墙ti装饰着金红色的浮雕，穹ding则仿照佛罗lun萨教堂的八角平面形，镌刻着大理石花窗，仿佛一只jing1致的鸟笼，将室内的喧哗牢牢罩住，形成一种嗡然的回响。

    原本想要向服务人员询问卫生间的位置，对方却被一位中年男纠缠，强聒不舍，正盈盈笑语地耐心与其攀谈。郁燕瞥了一眼，不愿贸然加入这场谈话，独自穿过雀喧鸠聚的大厅，往后方走去。

    来宾实在太多，几乎把这场宴会变成了嘈杂的集会。她的运气算不上好，连续两个洗手间都撞见有人高声谈笑，其中还有带着幼儿的哺ru期妈妈，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换niao布，一边制止着婴儿刺耳的哭闹。

    郁燕讪讪地退了出来，不得不疑心谭月那对财大气cu的姨夫姨母，是否有乐善好施之癖，但凡沾点干系的人，都能乐滋滋地接受邀请，获得一顿免费的午餐。

    不过，她自己也是忝列其中的一员罢了，并没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可能，在有钱人看来，这种仁善的施予，与席宴间顺手丢掷、打发叫花子的那几个馒tou，差不了什么两样。

    毕竟，像她这种与主家并不相干的散客，能够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只有这一层而已，如果想要穿过中央那间豪华的螺旋式楼梯，或者乘坐巨大的玻璃电梯，看看上面的景色，就必须要出ju正式的tang金邀请函了。

    来的时候，她曾短暂地，往那边望了一眼。它由两侧彬彬有礼、高挑修长的服务生轮换把守着，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呈现出一gu突兀的冷淡，就像花里胡哨的拼图上，唯一纯白的一块儿。

    而喧嚣的来客们，都自觉地远离开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逐的绵羊，并不显lou出好奇，尝试踏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只是，偶尔地，会有人低调地经此上楼，数量不多，郁燕猜测，他们可能有别的贵宾通dao。

    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所以她很快地，也收回了视线。

    像一只从众的，平庸的绵羊。

    宴会定在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开席，留给她的的自由活动时间，大概还有一小时。

    郁燕不再试图与洗手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较劲。整座大厅，就像是旅游黄金周的着名景点，只要她仍然逗留在里面，就不得不忍受每时每刻传来的混杂人声:大人、老人、小孩，都骄傲地展示出自己膨胀的存在感，通过那有限的shen躯，以及无限的、ju有穿透力的声带发出的奇妙振动。

    她当然无法指责这种肆意的交谈，因为自己的困境来源，亦正基于此――令人恼恨的，是在这场资源抢夺战中，郁燕所ju有的劣势地位，而非他人侵夺空间的不合理。

    即使在绵羊的族群里，她也成为了那只被迫离开的黑羊。

    然而，她很快发现，离开大厅，似乎也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眼前的镀金屏风，已经是郁燕进入这条弯曲的之字形回廊后，看到的第叁扇了。

    她尴尬地发现，自己似乎颇有迷路的天赋。无论是地下商场还是豪华会所，都有一gu奇妙的魔力，让郁燕在第一次踏足时，都能从开阔的中心区，ying生生地走进奇妙的、蛛网般的幽深小径――按照过往的经验，等到终于脱shen、和朋友汇合后，她才会发现，之前所谓困住自己的迷gong，其实只是一场愚蠢的原地打转罢了。

    郁燕盯着墙上摆放的字画，与shen旁陈设的一架摆满了青花瓷qi的玻璃柜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出了最吵闹的中心大厅。

    ――而那个状似员工休息室的不起眼的、普普通通的窄小入口，竟连接着一方新天地。

    她没来由地，心里升起一gu发mao的感觉，试探xing地继续前行……然后，就在层层屏风遮掩下，看到了一张紫檀木大床。

    ……好吧，郁燕现在，几乎能够百分之九十九地肯定，自己可能撞了什么狗屎运，才在员工难得一见的疏忽下，误打误撞地钻进了明显只对私人开放的区域。

    这条走廊里的陈设、摆件，都与大厅那种“花开富贵”的喜庆大众截然不同，即使以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眼光，也能感受到，随便一件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声惊雷

    通常而言，郁昌从不会在上班时期关机，即使例行开会，也只是把手机静音，以期遇见要紧的事，能够第一时间回复。

    毕竟，干他们这一行的，信息就是命脉，恨不得全ti都备上一个超长续航老年机，一年到tou竖起耳朵、屏着呼xi，生怕遗漏什么动静。平时，只有像个nu才一样涎pi赖脸、求着和客hu多说两句话的份，断然不会自绝生路，有事没事，玩失联那一套——说不定关机的那几分钟，就会错过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对方不乐意，觉得你心不诚，先前捧着哄着的成果尽数作废，还没法喊冤。

    年底十二月，正是到chu1走动、疏通关系的好时机，不仅外派任务重，会也多得开不完。一天天全是汇报总结和工作计划表，每日还得严格按照规定提交，郁昌忙到脚底冒火、手心生烟，只恨自己没长叁tou六臂，六只耳朵轮liu放哨，应付一众牛鬼蛇神。

    长此以往，那bu曾经碎过一次钢化mo的国产手机，几乎变成了他的一颗外置的心脏，每一次震动、响铃，都像qi官泵血的生理xingtiao动，演化为某种机械的条件反she1：查看、思考，chu1理，一年到tou，反反复复。椡連載首橃棢詀閱du不mi璐：p8Т.

    今天妹妹独自跑去近郊，对他而言，不亚于郁燕背着自己登上月球，或者被歹人发she1去了外太空。

    从未有过的远距离，让郁昌心情的暴躁程度到达ding峰，一张脸僵ying无比，像刚给领导守完七七四十九天的孝。

    整个上午，他在连续不断的会议中，坚持一心二用，两只眼睛仿佛涂了五零二，死死地黏在与妹妹的微信聊天框上——虽然，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内容也不咸不淡，暂时看不出任何“对方正在输入”的痕迹。

    照理说，对公司而言，今天其实是十分特殊的一个日子。

    他们这种蚂蚁一样，奔波在底层的小人物，没什么特别大的感chu2，但却是决策层的一次巨大震dang。

    那几个长期奔波在外的高层回了本bu，此时齐聚一堂，正在他们touding十几层楼的距离，商讨着能够轻易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重大事项。

    靠着先前同事各式各样的八卦，以及他那对在偷听上，可谓是一把好手的耳朵，郁昌大致了解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有关一种即将批准上市的新型抗zhong瘤仿制药。公司寄予厚望，如果竞争顺利，不出所料，能成为将来产品的中liu砥zhu。

    不过，这种事，也只是听一耳朵就算了。

    高风险高收益的项目，层层分下来，估计连口汤都不会给他剩。

    如今，他最为关心的，是liu逝的时间。

    现在是早上十点整。

    离约定的两小时，还需要钟表的分针，再次完整地走过一圈。郁昌满心不耐，看着地区经理吐沫横飞，在灯光下折she1出无数飞扬的光点，无声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和shen旁所有神游天外的同事一样，脑子里想的东西，和公司的未来、荣耀的贡献毫无关系——已婚那一bu分，思维十分跃进，已经开始惦念着过年给老婆孩子买点什么，计划着抢票和自驾游。

    郁昌当然没有老婆孩子，然而，同为雄xing生物，所ju有的脑回路，竟也与他们惊人地一致，早早地便开始谋划，要给郁燕送哪种类型的礼物，再带她出趟远门，度过一次愉快的外地新年。

    现在是早上十点一刻。

    他的手机电量依旧接近满格，脑海里涌现出来的想法既小家子气又无聊，全bu心神依旧牢牢拴在与妹妹约定的“两小时通话”上，紧张地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响铃声。偶尔懒洋洋地抬起眼pi，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声惊雷

    郁燕确信，她从没见过眼前的这个男孩儿。

    很明显，这是个彻tou彻尾的富家少爷：浑shen上下的名牌标志，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腕间别着一块闪烁着金属冷光的佩表。

    他脸色泛红，口中pen吐着热气，像个mao还没长齐，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大人的玩乐方式的醉鬼一样，不胜酒力、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可能，对方的本意，是想舒舒服服地，跌在那张紫檀木大床上睡一觉，结果没想到另有他人，吓得“诶”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皱起眉，眯起眼，盯着那个不知所措的陌生女孩儿，想要分辨她的shen份。

    “……你、你是哪个班的？不对啊，之前陈姐不是说一楼没人么……我好像没在上面见过你吧。”

    果然，这里面另有乾坤，估计再往前走，就能看见直通上层的隐藏电梯了。

    郁燕明白过来，自己大概是占了对方的觊觎之地，被那双醉眼看得有些尴尬，决定实话实说：“我是大厅来的——之前不小心走错了，现在就走。”

    “大厅的……？”

    岂料，男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或者，看到了一个稀奇的玩意儿，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抬手cu鲁地搓了一把那冒着几个零星青春痘的脸，颇感兴趣地，朝正yu离开的郁燕走了过来。

    “仕豪还会出这种错啊，什么人都能往里放……”

    “喂，你先别走，来来来，坐呗。”

    莫名地，郁燕突然感到好笑起来。

    她没听说过墨菲定律，只是觉得此时此刻的场景，烂俗得有点像初中时，自己在哥哥的禁止下，曾经cu略看过几集的校园偶像剧，家境贫寒小妹误打误撞搞砸王子聚会什么的……只不过，目前而言，上天派来的这位“王子”的长相，实在是贫瘠又普通，撑不起一番男主的光环，反倒像个瞧不起人的、不入liu的小喽啰。

    如果真要和我演对手戏，拜托派一个像样点的人吧……

    在这种情况下，郁燕还很有闲心地，产生了些许的自恋。

    她也不再为先前鸠占鹊巢的事，表达抱歉和尴尬了，微微挑着眉，抱起手臂，没有继续离开，也没有照对方说的那样，和他一同坐在那张铺着崭新床ju的大床上，只是定在原地，嘴角挑起一个惯常的、面对那些轻浮放dang的同校男生时，而显得鄙薄的弧度，淡淡地睨着眼前的异xing，像在看一个不自知的小丑。

    那颗多多少少被酒jing1麻痹了理xing的脑子，并没有让男生意识到，对方投向自己的眼光，里面所han着的一点儿鄙视，反而像兴奋剂似的，使得他本shen就偏高的ti温，变得更为炽热了，几乎成了一种不安的躁动——他睁大了双眼，hou结gun动着，进行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嘿嘿笑着，开始套一些拙劣的近乎。

    “碰见就是有缘分，别急着走啊……你叫什么？来，陪我玩玩。”

    他清楚地知dao，大厅里的那些所谓“客人”，都没什么shen份地位，被邀请来沾沾光，封个红包，也就打发走了，在陈姐的生日宴上，属于最可有可无的那一bu分，要是换了别人，自己理都懒得理，问清情况后，便会直接赶出去。

    只不过，这个声称“误打误撞”，莫名其妙闯进了贵宾休息室的女孩，长得确实有点意思，虽然穿了一shen地摊货，半点比不上他一件衣服小几万的同学有质感，但就如同廉价又艳俗的漂亮玻璃珠，登不得大雅之堂，却足够好看，上手门槛低，随便玩玩，也不会像那些相同阶级的女生一样，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其实，他在今天这场豪富显贵的二世祖小圈子里，属于较低等的那一层，平时接chu2的异xing，一个个都像高不可攀的天鹅，叫人心闷气短，自觉矮上一截，不敢耍什么少爷脾气。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没shen份没地位的，不必考虑后患，欺ruan怕ying的本xing便暴lou无遗，笑嘻嘻地，像一只肉虫一样拱过来，就要捞郁燕的手，想把她勾到shen边，一齐栽倒在床。

    甚至，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念叨：

    “……来，正好喝得tou疼，你陪我睡会儿觉，我不白嫖，给钱的。”

    有的时候，郁昌说的话，倒也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声惊雷

    <h1>第二十二声惊雷</h1>

    青春痘挫男听到要打110，明显慌了，急赤白脸地梗着脖子，像只公鸭一样嘶哑地高声叫起来。

    他自觉有同伙增援，jing1神抖擞底气大足，气焰立ma嚣张，张嘴就倒打一耙，作势yu夺郁燕那只被nie得发tang的手机:

    “报警？一点儿破事就要喊警察，陈姐生日请了你这个扫把星，还真是晦气――”

    “罗子豪，你再pen粪，我就把手机还给她了。”

    白净的男生皱着眉，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蠢货，压着一肚子暗火，虽然有些不耐烦，转tou面对郁燕，还是换上了一张笑脸：

    “我叫张天凌，这个弱智在上面喝多了酒，脑子忘带了，实在不好意思。你想怎么chu1置他都行，先别报警，好吗？”

    “凌哥！你跟这娘们好声好气干什么，你看看，你看看她下手多狠！我就说了几句话，一点玩笑开不起，啪啪两巴掌过来，我脸都zhong成这样了！等会儿还怎么见人啊！”

    罗子豪捂着脸，夸张地直xi凉气，没想到对方不仅不睬自己，还对仇敌柔声相待，ma上cu声反驳，一双倒三角zhong泡眼委屈极了，黏黏糊糊地刮着眼风，活像个被兄弟插了肋下两刀的怨夫。

    郁燕用力地捂着右手臂，背脊ting得笔直，仿佛断臂的杨过。

    她忍受着野火燎原的痛感，双眼噙着冷冷的笑意，忍不住打断他们声情并茂，唱出的红脸白脸的好戏。

    “这烂货是你兄弟？果然蛇鼠一窝。照他说的那样，自己无辜至极，怎么还会害怕我报警？警察一调监控，真相不就大白了？”

    豆大的冷汗从脖颈与额touhua落，沾shi了黛黑的鬓角，长发弯曲，贴在因为气恼，而隐隐约约地、透出冶艳血色的pi肤上，她浑shen弥漫着一gu水生植物的chaoshi气息，仿佛一株张牙舞爪的、愤怒的深海水藻:

    “倒是你，刚刚还知dao这叫强抢民女，心里也明白他zuo了什么吧？ting会给朋友找理由，喝点酒很不得了吗，打着醉鬼的幌子吓唬谁呢？你兄弟现在不也醉着吗，怎么不扑上来猥亵你？”

    张天凌本来还想装和事佬，没想到对方出口便夹枪带棒的，明显在骂他假好心拉偏架，微微睁大了那双狐狸眼，又有些想笑，嘴角不禁lou出一个真挚的、上扬的弧度。

    他噗嗤一声，也懒得装相了，抛去先前故作的、虚假的沉痛，很不把自己的兄弟当回事似的，连说话的声调，都一时变得明朗起来：

    “行行行，这位小姐说得对，慧眼识人，很快就看透了我们蛇鼠一窝的本质。”

    ――说着，顺便一把捂住张开臭嘴，就要发表高论的罗子豪的脸。

    他手长脚长，将被封口的、吱唔直叫的塑料朋友，轻松地推到紫檀木大床上，真真切切地皱起眉tou，转tou瞪了一眼，声音阴阴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个蠢货……她爸妈有多chong自己的独生女，你不知dao？搞砸了陈姐的生日宴，谁都讨不了好。”

    罪魁祸首一缩脑袋，视线不自觉往上一瞥，想到要是真引来了警察，把小寿星的生日宴会变成了今日说法，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他终于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xing，一时冷汗津津，脖子像鹌鹑似的，骤然短了一截，不敢再狗叫了，攥紧了床上的被子，牢牢盯着明显在当出tou鸟的张天凌，以及他手里握着的女孩的手机，眼神里仍然han着一点儿不服气。罗子豪“哼”了一声，贵妃醉酒般地，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仿佛在观赏匆匆赶来、为己撑腰的皇上，和歹毒而善辩的侍女所上演的一场gong斗戏码，勉强让出舞台，闭上了嘴。

    张天凌被盯得一阵恶心，如芒在背，浑shen起鸡pi疙瘩，暗暗后悔自己交友不慎，被拖进浑水，还得负责ca屁gu。

    比起蠢钝如猪的队友，面前像个小女巫一样，披散着一tou海藻般的长发，冷冷地防备抱臂的女孩，倒显得更有意思了。

    “这事确实是罗子豪犯贱在先，没什么好说的，我肯定会让他赔偿。”

    张天凌叹了口气，毕竟自己也是个未成年，朋友zuo出这种丢脸事，交涉时不占理，难免气短。

    “但是，”他又晃了晃郁燕的手机，白如霜雪的面pi上，罕见地显lou出一点儿诚恳的示弱：“真的别报警，好吗？”

    “110打下去，可能确实大快人心，他也会比现在更惨――但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我也不会拦你了。”

    郁燕看着自己的手机被晃来晃去，怒火噌噌往外冒，难以自制地冷笑一声，却不动手抢――她不愿被对方像逗猫一样，在抢夺的过程中，因为shen高差距，而受到侮辱xing的戏弄。

    她轻蔑地瞥了男生一眼，单单地伸出左手，zuo出一个索要的姿势：“行，我听你们扯淡，前提是先展现一点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声惊雷

    <h1>第二十三声惊雷</h1>

    就在这时，那只命运多舛、颠沛liu离，好不容易才回到主人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由漆黑变得明亮，闪烁着醒目的来电提示：

    哥哥。

    郁燕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瞥了面前的男生一眼。

    对方耸了耸肩，绅士地zuo了个手势，以表自己不会偷听的决心，顺势转过shen去，和床上的罗子豪小声商量着什么。

    她快步走到几扇屏风之外，清了清嗓子，尝试着低声说了几句话，确保它们既不发颤，也不嘶哑，才深呼一口气，接通了电话，迫使自己的嗓音带上欢悦与甜美，就像一个女孩参加心仪已久的宴会时，所应有的那种快乐的状态：

    “喂？哥哥，你下班了吗？”

    果然，和她料想的一样，郁昌语无lun次、急急忙忙，迫切得几乎冲出屏幕，反复询问着妹妹在独自度过的两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大概是开机以后，第一眼看到那三通红色的、刺目的未接来电，就匆匆地回拨了过来。

    他话音里充满懊丧，解释自己正在开会，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关机，言辞恳切、语调真挚，每隔两句话，就要插入莫名其妙的、沉痛的忏悔，以及今后绝不如此的赌咒发誓――听这口气，还以为他在外面犯了天大的祸事，比如偷偷拿走房产证抵债什么的，正ding着父母的破口大骂，试图让二老回心转意呢。

    这种诡异的shen份倒错感，让郁燕那颗原本因为无与lun比的耻辱，而瑟缩成皱皱巴巴的一小团的、酸涩的心脏，仿佛被泡在了温度适宜的清水之中，逐渐舒展、抻平，裹上了一层熨帖的保护mo。

    明明以往，她最是讨厌郁昌这幅过度关心的样子，像个nu才一样，不停地围着自己的妹妹打转，恨不得稀里哗啦、把心肝脾肺肾全剖出来，又卑微，又下贱，铺成郁燕脚下柔ruan的地毯，生怕路上cu糙的石子砂砾，硌疼了她柔ruan的双足；

    可是，在郁燕耳之所听、目之所及，亲shen见证了阶级差距的巨大不公之后，在郁燕ti会到，那些不可一世的天龙人，能够嘻嘻哈哈、毫不在意地侮辱着自己，漫不经心，如同践踏了一株野草之后――电话那tou，那个正一如既往、对她絮絮叨叨的哥哥，为了一点小事，就自觉有罪、语调惶恐的哥哥，下意识地，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将妹妹珍惜地高高捧起的哥哥，似乎就在这种强烈而可笑的对比下，摇shen一变，脱离了日常中令人厌恶的、guan东guan西的束缚者形象，反被渲染出一圈神圣的、柔ruan的光环，竟让郁燕从那反复而无聊的关切中，ti会到了一种类似“家的温nuan”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过，很遗憾，这种wei藉的情感，与家庭亲情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深刻而伟大。

    郁昌的一番废话，其实与平常作态并无异chu1，之所以能在特定的时刻，对妹妹产生暴击效果，背后的原因，就像下雨天泊油路上的泥坑，浅显好懂得令人发笑。

    ――仅仅是他这种惯常的低姿态，所产生的不值钱的下贱感，让刚被人踩了几脚、chu1于前所未有的低谷时期的郁燕，能够倚靠着随之生出的安心与优越的情绪，乘着ruan绵绵的云朵，飘飘忽忽飞起来，落回地面，弥补了一点心理落差而已。

    也就是说，郁昌发挥的作用，确实在某种意义上，与一张地毯殊途同归了――

    平时，郁燕被密不透风地捂着，又厚又闷，烦不胜烦，恨不得一脚踹开几个dong。而现在，她被几颗不长眼的小石子硌liu血了，奈何对方趾高气扬、金光灿灿，砸不烂，踩不碎；幸好有土狗一样的哥哥，mao茸茸、热乎乎，chu2感良好，及时雨地扑上来一通猛tian，破地毯秒变小棉袄，其他的所有缺点，自然便暂时忽略不计。

    好不容易挂断电话，郁燕的心情暴雨转多云，shen上的伤都轻松了两分，自觉更有底气与恶霸对垒。

    哥哥的话听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环境音有些嘈杂，风声呼啸的，不知dao又去了哪个郊区的医院。快要过年，还得一趟趟往外跑，实在辛苦。

    她带着这种柔ruan的、淡淡的思念，回到了紫檀木大床旁，几步之间，再次恢复成钢浇铁筑一般，坚ying而高傲的表情：

    “你们想好了吗？其实我也可以代劳决定――劳烦把你的醉鬼朋友扶好，让他把tui分开，让我狠狠地踢上三脚，这事就能揭过不谈。”

    坐在床上的罗子豪一听，差点没蹦三尺高:“你、你好歹毒！你想让我断子绝孙啊！”

    张天凌眼神下移，落到她那双泛着冷光的尖tou靴上，嘴角一抽，某个bu位不自觉地幻痛了一瞬：“……私刑还是不提倡的。”

    他拿手肘杵了杵旁边醉鬼的肩膀，示意这个蠢货按照方才商量的那样，赶紧拿出手机给受害者转账。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会给你的卡里一次xing打十万块钱，金额可以商量，再向你赔个不是，咱们就两清了，如何？”

    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不是说用钱买罪的意思――之后你实在想踹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声惊雷

    回到大厅，宴会已将近开始。

    郁燕在往来人liu中左躲右闪，艰辛地穿过一daodao高矮胖瘦的肉墙，手臂伤chu1无可避免地又被撞了几下，疼得她嘶嘶xi气，心中暗暗后悔，不该因为一时嫌弃，让自己的恐吓止步于口tou威慑状态，雷声大雨点小，放过了罗子豪的老二。

    她强撑着一张云淡风轻的脸，披上原先的长风衣，用shi纸巾ca拭掉不自然的汗渍，来到与朋友们约定好的地方——谭月叁人早已齐聚一堂，坐成了一列wifi信号格，正在左顾右盼。

    可能好姐妹之间，总有特殊的雷达感应，在郁燕离她们还剩最后几步路时，这叁位非洲狐獴突然扭tou，整齐划一、眼神炯炯，如同大功率探照灯，惊喜地“啊”了一声，七手八脚，将消失的逃犯逮捕归案。苯魰蓶ー璉載棢圵:xaan.

    “老天，你跑哪里去了？我和王晓涵逛了不到半小时就被挤得快要缺氧，回来只看到你的衣服还在原地，还以为发生了灵异事件呢！”

    胡珊娜快言快语，话音刚落，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燕燕，不会是你哥哥来了吧？”

    “没有啦……”

    郁燕有些心虚地撒谎，庆幸朋友们就算想象力再怎么丰富，也无法推理出几十分钟前自己的一场荒谬遭遇。“……我嫌热，出去溜达了一圈，稍微透口气。”

    “诶？之前我也想出去的呀，可是门童说如果没有人带领的话，出了门就别想再进来了——”

    对方的眼神更困惑了，还yu开口，却被女孩生ying而匆忙地转移了话题，对同伴天真的疑问han糊地闪烁其词：“我趁他们不注意……”

    “哇，月月，这是你表姐送你的礼物吗？真好看！”

    谭月心不在焉地点点tou，推了推shen旁的一只香奈儿标识的纸盒，幽幽地叹了口气，泛起一丝苦笑，仿佛收到的不是经典款cf，而是随手掷出的几块打发人的钢镚。

    “我真该听珊珊的话，穿得像样一点，也不至于觐见公主时，显得像个太监——我都没进去她们的包间，在门口勉强说了两句话，就提着服务生sai给我的礼物云里雾里地下来了。”

    “……以前单独见我表姐，还没什么特别大的感chu2，结果今天她那同学朋友们聚在一块儿，我连门也不敢进，总算明白什么叫局外人了……那些人就像天上的星星，我碰不到，也没必要去碰。”

    王晓涵和胡珊娜的家境都算小康，虽然比不上谭月家有钱，但也没穷到哪去，知dao朋友的话不过是一时有感，并非暗搓搓炫富，很有感chu2，纷纷点tou，心中倒很高兴——毕竟，对方的话里话外，都透lou着“我们才是一家人”的亲昵，与一种强烈的归属感，而人最需要的，也只是同类的认可罢了。

    “哎呀，别想那么多啦，咱们能蹭一点是一点嘛，月月你赚大发了！我听说这款又百搭又保值，要十万才能拿下呢！咱们以后就靠你包养了小富婆！”

    两人嘻嘻笑着，故意zuo出一副西子捧心状，眼睛亮晶晶地开玩笑：“嘿嘿，月月你有没有在包间里看到什么大帅哥呀？这种有钱有颜的，气质肯定秒杀我们学校的一大堆jing1神小伙，好羡慕……”

    几个人打打闹闹，并没有注意到，刚刚才回来的郁燕并没有参与到这场对话之中，全程静默不语。

    她坐在椅子上，不置一词，脸色古怪地听着这些粉色幻想，很想劝告自己的小姐妹们，不要对富二代抱太多幻想——

    他们中的绝大bu分，都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还有的，甚至连最外面那一层金玉的pi相都懒得披上，就匆匆地跑出来，ding着一张挫脸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声惊雷

    如果一个家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只有互为旁系亲属的、两个幼小的孩童的状态，那么，他们的监护人，则必定是遭遇了什么通常意义的不测了。

    然而，可能因为诺lun叁女神，在百忙之中所出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差错，那原先盘踞着毒蛇的两只毒苹果，竟从生命之树的枝tou不慎掉落了一只，于死亡的阴影中，仁慈地摘除了其中一人，而仅仅赐予另一半永恒的黑夜。

    这一点，似乎是给与郁昌和郁燕的，最后一份遮羞的ti面，让他们在独自面对暗chao汹涌的人类社会时，能够勉勉强强地，维持一种不至跌落底层的、聊胜于无的shen份。

    ——爸爸死了，妈妈走了，严格来说，他们并不符合孤儿的定义，只能称为失怙。後續傽節綪菿heiswц.cm閱讀

    但是，假设存在着一位全知全能的上帝，愿意从祂那浩瀚的伟业中，抽出一瞬息的时间，用人类普遍的视角，观察这两个孱弱而不幸的造物，并zuo出最为客观的点评——

    那么，这对于上世纪末尾诞生的兄妹二人，以童年作为开端伊始、一直延伸至神明也无法窥看到的、充满着未知nong1雾的未来……则确确实实地，是在这个节点，被那只描绘人生的命运之笔，滴落上了一团洗不净、ca不干的灰黑nong1墨。

    属相为酉鸡的郁昌，在五岁的时候，拥有了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于寅虎年生的小妹妹。

    然而，时隔叁十个月后，他永远地失去了一位老鼠一样的父亲，一年之后，又失去了一位神龙一样的母亲。

    当然，这只是一种意有所指的比喻。他们的父母，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长相，甚至在全ti人类之中，都算得上是美丽而出挑的。

    这两个贫穷的漂亮人，也因此历经着更多的诱惑与不甘，才在各自的选择之中，奔赴了不同的结局。

    其中一个，在某个普通的夜里，心脏病发，猝死于情人温nuan的肚pi上，在一声尖叫过后，被对方怒气冲冲的丈夫，像拎一条赤luo的死狗一样扔到了巷子里，作为一时轰动的谈资，在无数男女口中liu传了将近半年，仿佛人人喊打的老鼠，就连最终的死亡，也变得肮脏而可耻；

    而另一个，则因为长久的liu言与耻笑，以及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困境，在亡夫一年的忌日之前，果断地趁着自己还青春年少，与外地一个贪图颜色的富商相携离去，将两个小玩意儿托付给楼下的老tou，自此神龙摆尾，消失不见——其实，说是寄养，和送人也没什么两样，而唯一能给孩子们留下的东西，除了一笔不算丰厚的抚养费，就是那间破破烂烂的老房子了。

    可以说，当时正值人生塑型期的郁昌，后天所有的秉xing和习惯，都在这段地狱般的波折之中，被完完整整地刻进了骨子里。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生活中比喻和修辞的限度，只知dao自己的父亲死在了另一个女人的床上，之后，便成为了人们口中的老鼠。

    八岁的郁昌惶然又恐惧，他并不懂什么叫ma上风，什么叫男女关系，只能将人们的上乱七八糟的童话拼凑起来，得出了自以为的真相：和别的女人睡觉的爸爸，突然长出了鼠tou，人ding着一颗老鼠的tou，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肮脏丑恶的老鼠，以及亲近之人的死亡——这两者，在郁昌的童年时期，几乎构成了他对异xing关系的全bu想象。

    大人的态度，可谓是小孩世界里的风向标，他很快发现，那些同龄的玩伴，似乎都摇shen一变，成为了他们的父亲母亲的翻版，同样的不屑、嘲讽与嫌恶，甚至因为年幼的、无知的恶，将这种排挤和压迫，演绎得更为出神入化，逐渐异变成一种真实的仇恨。

    大老鼠生下了小老鼠，将近两年的时间，郁昌被友谊放逐了。

    即使事件渐渐淡去，不再为人们所提起，他故步自封的xing格，也早已定型，在人生的幼年期，就早早地放弃了向外的情感的探索。

    天地之大，能与自己依偎相伴的，只有一个郁燕，一个每日能酣睡十几小时、毫无自理能力的小妹妹。

    有时候，郁昌会觉得，妹妹不是母亲怀胎十月长大的，而是由他瘦小的躯干中孕育而成。她不是母亲的血肉，而是他的血肉，自己剖开肚腹，让她沉睡在肋骨和内脏搭建而出的小小的摇篮里。

    在那段无比漫长又短暂的少年时期，他是她的父亲、母亲、哥哥、老师、玩伴。斗转星移，春夏秋冬变换，无数个白昼和黑夜，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

    而楼下的李老tou，虽然在名义上，是兄妹二人的抚养人，可实际履行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声惊雷

    <h1>第二十六声惊雷</h1>

    而那个在咯吱作响的塑料婴儿床中，还没睡满三十六个月，就被郁昌迫不及待地抱出来同床共枕的小幼儿，那个四岁以后，小嘴里吐出的、充满依赖xing的亲属称谓，便只剩下“哥哥”的小妹妹，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拥有能映出人影的、清漆般双眼的郁燕，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狡猾，又最为可爱的的小女孩。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一gu有针对xing的、淡漠的特xing，好像知dao，即使自己声嘶力竭、大肆哭闹着寻找爸爸妈妈，也不会再有大人，回来照顾这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儿。

    那两个蒸发得干干净净的壮年男女，就像rong入了大海的两滴水，迅速消失在郁燕最初的人生之章里，就连缺席而产生的，显眼又突兀的两个空位，都被记忆的主人不甚在意地抹杀了。

    于是，在毫无自主能力，只能依附他人而生的幼年期，郁燕将那些原本应该全bu归于父母的，来自于幼儿本能里的邀chong和献媚，尽数地留给了郁昌。

    一位同样年幼的庇护者。

    一个孱弱又孤独的小男孩。

    一颗伪装成小树的寄生藤蔓。

    她的亲生哥哥，她日夜相伴的血缘者，她唯一的选择对象。

    假如将沉寂在暗阁之中，贯穿了郁昌全bu青少年时期的、布满灰尘的胶卷，一一冲洗出来，大概能够发现，在那灰扑扑的、一成不变的黑白影像之下，掩藏着一种游走在野蛮与文明边缘的，最原始、最蛮横、最质朴的情感冲动。

    他几乎是一手把妹妹养大的，在那一场荒诞的灾难之后，伴随这个矮小的男孩成长的，除了那日渐生长、ba高的血肉骨骼，就是他抚养幼儿的技能水平。

    九岁时，他被迫成为了一个不甚熟练的新手爸爸；

    十岁时，他已经成功尝试了zuo出三dao以上的、适宜学龄前儿童入口的家常菜；

    到了十二岁，即使是小区里工作过三年以上的月嫂，也不敢说自己能zuo得比这个shen高不到一米六的男孩更好。

    那时，因为营养不良，而在同龄的孩子之中，显得像株地里黄的小白菜的郁昌，早已养成了雷打不动的生物钟。

    无论三伏三九，冰雹雨雪，每当时钟指向凌晨五点半，连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都无法穿过厚重肮脏的窗帘时，他便会在nong1重的黑暗中，摸索着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抚摸一会儿，那正在均匀呼xi着的、妹妹的柔ruan的小脸dan，再轻手轻脚地提起破布菜篮，去附近街dao两旁熟识的菜摊买上几样，以备在楼下李老tou不定时的发疯以后，能够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方圆十里，都找不出比他还要贫穷而吝啬的孩子了。郁昌那双尚且残留着稚气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像最min锐的雷达，jing1确又快速地扫描过每一chu1地点，在心底默默地计算，哪个超市有休息日的五折优惠，哪个小贩愿意在称重后免去零tou，哪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最cu心大意，分辨不出自己偷偷sai进塑料瓶里的小石子。

    他就像一条警惕的野狗，用脚步丈量出城市的每一条街dao小巷，勾勒出一张鲜活tiao动的经脉地图，寻思从哪里咬上一口，才能pen涌出能够哺育兄妹二人的、甘甜的血ye。

    这片钢jin铁骨的孤独森林，对郁昌而言，似乎与亘古之时，那布满芜杂灌木野草的、浩浩茫茫的无边荒原，并没什么两样。

    他背负着冰冷的晨曦，小心翼翼地巡逻着自己狭窄的领地，直到温nuan的月光，无私地洒落在每一粒渺小的尘粒之上，才能盯着郁燕那张美丽的、无瑕的小脸，放心地陷入黑沉的睡眠。

    穷人没有哲学，但郁昌觉得，自己可能，是确确实实地，拥有着所谓的人生意义的。

    他凝视着怀抱之中的小妹妹，他的骨中骨，肉中肉，一个脸dan红扑扑、眼睛圆溜溜的小女孩，一个降落人间的天使或恶魔，总会感受到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一gu足以溺毙自己的情感浪chao――宏大又深沉，神圣又卑劣。

    郁燕让他感到疼痛，也让他感到快乐。

    每当她笨拙地抱住自己的双tui，像一只无尾熊一样撒jiao时，每当她跌跌撞撞地跑遍房屋的所有角落，想要找出蜷缩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郁昌时，每当她用珍珠般的小ru牙，亲昵地玩闹着啃咬哥哥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声惊雷

    <h1>第二十七声惊雷</h1>

    一个男孩，在什么时候，才会变成被社会所承认的一个男人？

    所有的成功学书籍，以及实际上与心灵鸡汤无异的名人名言，总会语重心长、孜孜不倦地向人类灌输大同小异的dao理：有所成就、担负责任、聪明睿智、运筹帷幄……

    好像地球上，那几十亿血肉之躯的碳基生物之中，比另一半人口的ti细胞内，少上一截xing染色ti的y型携带者，天生便拥有着什么通往真理之门的钥匙似的，时机一到，就会摇shen一变，迎着鲜花与掌声，将全bu赞美nang入门下，把“男人”这个名词，一个客观的xing别指称，与荣耀、地位、名利联系起来，滥竽充数，厚着脸pi送给他们名不符实的冠冕。

    事实上，如果随便从郁昌的街坊邻居中，随便揪出一个男人询问，他们固然可能会在嘴上遮掩一二，但内心深chu1，准会淫邪地一笑——

    怎么变成男人？这种事还需要问？果然是maotou小子，叔叔教你，什么时候摆脱chu1男shen了，就算是个男人了！

    毕竟，这些热衷于给特定xing别造神的先生们，脱去一层矫饰的pi，也只是一tou沉湎于肉tiyu望的、低劣的动物而已。

    当然，有很多人，可能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一直到埋进土里，都没办法实现这一宏愿。于是，为了照顾这一bu分同胞，不至让他们被开除男籍，“男子汉”的入门仪式，便再次变换了灵活的标准：以遗jing1为分水岭，这下，总算是脱贫到hu了吧。

    若是再没有，就该去医院看看了。

    郁昌并不觉得自己的xing别有多么高贵，倒不如说，他对一切同xing，都充斥着一种莫名的嫌恶与厌烦的情绪。

    在这一点上，他倒是与兄弟会的成员不谋而合了：貌合神离，内bu攻讦，平时称兄dao弟，真看见哥们儿过得好了，又恨不得亲自tong人两刀。

    不过，矮子里面ba高个，在某种程度上，他还算坦诚，普天之下无兄弟，只有一个亲妹妹。

    没有钱财地位，更没有女朋友，前二者的蜕变方式，对郁昌而言，自然是行不通的。

    他也不在意这种无聊至极的问题，并非是因为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之类的，荒唐又油腻的借口——

    说到底，单单从zuo事的模式和动机来看，这个shen高早已猛蹿了二十厘米不止，chu1于联合国规定的青年期的年轻人，即使在十五岁那年，经历了最后一种“受洗仪式”，也并未给他带来明面上的、巨大的变化。

    虽然，在郁昌迄今为止的人生履历之中……

    那确实算得上是，非常、非常特殊的一天。

    距离李老tou那场无人问津的葬礼，已经过去了两年。

    对郁家兄妹而言，老人的驾鹤西去，不可谓不是一件好事——度过了无为无能的幼童时期，谁又会稀罕一张时灵时不灵的饭票？

    没了对方狂妄自大的压迫，他不再需要像个小太监一样，日日请安、更姓换名，受一些无妄的pi肉之苦，更不用再害怕，那个散发着老年ti臭的恶魔，趁着自己一个不注意，便伸出一双枯树枝般的大手，把妹妹扔给了别人。

    那时的郁昌，还在读初中三年级，能够和郁燕同进同出、一齐踏入校门的时光，只剩下最后一年，正站在继续升学与毕业打工的人生岔路口，思虑再三、犹豫不决。

    他们所在的学区，归属一座小学bu、初中bu相连的公立学校，收费十分低廉，面对家庭情况特殊的学生，还会提供国家补助。

    在郁昌勤奋地外出跑tui，不时打打零工的前提之下，两人的生活质量，即使依然十分拮据，但并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因此，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他们的手中，会多出计划外的一点盈余，用来购买便宜的新衣裳，或者，换取一顿奢侈的大餐——

    通常情况下，是一些甜甜的零嘴儿，如果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件，例如妹妹的生日，亦或结算了工钱，还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声惊雷

    所以，在近郊的惊鸿一瞥，几乎让郁昌感受到了，一gu来自本能的、躁动的不安。

    郁燕的托词，其实并未打消他的全bu疑心，不过，令人庆幸的是，郁昌来的时机，的确太巧了。

    虽然，他立刻辨认出了，那个与妹妹搭话的人，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xing，但也恰恰好好地，错过了对方最开始的一番轻浮的肢ti接chu2，加之郁燕一些明显的抵chu2xing动作，显然不像妹妹的地下相好对象。二人分dao扬镳同样干脆利落，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萍水相逢。

    如果按照郁昌从前疑神疑鬼的秉xing，他铁定会像个老练的侦察员一样，坐在车里，按兵不动地再候上一会儿，直到看见那名个子高挑、手长脚长的小伙子，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里游dang一样，没过几分钟，就溜溜达达、姿态闲适，熟门熟路地窜回了那片门禁森严的别墅区――然后，他就会明白，这个厚颜无耻、撩完sao就跑的陌生人，并非如同妹妹口中所说的那样无关紧要。

    郁燕僵直地陷进左后座柔ruan的pi革靠枕里，不敢挪动自己受伤的右臂，生怕发出什么无法遏制的痛呼，让哥哥察觉到，再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大半的心神，都用来和伤chu1痉挛发tang的生理本能艰忍地抗争了，剩下的小bu分，则全bu放在驾驶座上一声不吭的郁昌shen上，并从这种持续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样。

    后视镜中的哥哥，从那句老生常谈的嘱咐之后，就再也没有张口说过话，好像在很认真地开车看路，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仿佛一tou按bu就班，巡逻着领地的野兽，在平淡如水的日常狩猎中，突然之间，遇见了一点微小的突发事件――并不致命，但足够怪异，如同卡在爪掌之中的，又ying又硌的沙砾，让他不得不去思索、判断，不断地复盘。

    不仅是时机的问题，当下的郁昌，之所以无暇追问郁燕，甚至大失水准地，没能看出来妹妹的纰漏之chu1……

    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绝大bu分的注意力，都被别的事情，所牵引走了。

    假如，让郁昌用一个词，来形容中午的那场谈话，那只会是“诡异”。

    诡异、荒谬、离奇。

    从谈话的发起人，到其中的内容信息，以及短暂的持续时间，都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tou脑。

    郁昌无比确定，自己和张泽仁这类人，不仅在shen份上天差地别，而且xing格、chu1事、阅历，也毫无相同之chu1。

    他们的工作领域并不怎么沾边，新手时期，那个带领郁昌进门的师父，也不是对方的嫡系，至于两年的人情往来、关系脉络，更是连这尊大佛的脚丫子都摸不到，他想破tou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入了人家的眼，甚至被温和地请上了私人办公室，谈天说地十几分钟，一堆空dong无物的场面话，几乎让捧着余温袅袅的青瓷茶ju的郁昌，破天荒地生了出一种，被当zuo客hu照拂的、荒诞的错位感。

    他固然想往上爬，但还没有蠢到认为，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小职员，有什么特殊特别之chu1，能够在某一日撞了大运，被未曾逢面的上司看中赏识，青眼独加，从此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论业绩，他的种类上限就在那里，只能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声惊雷

    毫无悬念地结束了寒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郁燕接过那张一塌糊涂的成绩单，眼神掠过上面打印出来的惨淡分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她第一次觉得，直面自己从小到大的不学无术，似乎有点刺眼。

    在此之前，仕豪的事已经告一段落。

    得益于冬季的寒冷天气，她一改往年裙子卷过大tui的日本女高作风，规规矩矩地裹住全shenpi肤，在哥哥的眼pi底下装腔作势、瞒天过海，以一种香港警匪片中的、深入潜伏进敌方老巢的卧底的耐力与恒心，心惊胆战地演了半个月的戏。

    直到那些青青紫紫的pi下淤血尽数散去，恢复得与周围肤色一般无二，那颗提起的心，才有惊无险地被主人放了下去。

    照理说，往常的郁昌不至这么五感皆失，竟让郁燕的糊弄学破天荒地拿到了a的辉煌战绩，在这场暗度陈仓中全shen而退。

    她只能猜测，年终堆积的工作，就像一种威力巨大的电子病毒，悄无声息地摧残了哥哥的雷达侦测系统，在每天脚不点地的劳碌中，把无数min锐的神经元，都蹂躏成了灰败的哑弹。

    而且，在伤chu1痛感最为强烈的前三天，也不知dao郁昌遇见了什么事，到家之后，还要dai着那副玻璃平光眼镜，坐在闪烁着莹莹蓝光的电脑屏幕前，静默地沉思上一会儿，好像等待着什么消息似的。

    郁燕当然不会没眼力见地自找麻烦。

    每逢此时，她都满心庆幸，像一只偷灯油的小老鼠，从半开的房间门，以及凝固成一座复活岛石雕的哥哥shen后，轻手轻脚地踮起脚尖，静默无声地溜回自己的卧室，暗暗地期望对方的这种“思想者”状态，能够永久地持续下去。

    不过，可能她哥哥那颗空空如也的大脑里，并没有什么足以停驻太久的、深刻的想法。那一点稀有的灵光，不过吝啬地昙花一现，就无情而果决地，抛弃了这个满shen世俗的年轻人，任由他故态复萌，裹上一shen情yu，回归gungun的红尘中去了。

    “燕燕？燕燕？嘿，回神了！”

    下课铃一响，胡珊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伸出手，在郁燕眼前贱兮兮地招了招，大为稀奇地盯着苦读成绩单的小姐妹。

    “我当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哎呀，别纠结啦，咱们好姐妹共进退！你瞧我，稳坐倒数宝座，屁gu从来不带挪位的！”

    郁燕闻言抬tou，有些尴尬地把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折了几折，随意地sai里，带着点莫名的掩饰：

    “……也是，早该习惯了。”

    她叹了口气，温热的吐息凝结出细小的白色水珠，氤氤氲氲地漂浮起来，像一朵柔ruan的云。

    午间休息向来较长，眼见四下寥寥无人，胡珊娜干脆把另外两个刚刚提着零食回巢的朋友召集过来，四个女孩子团团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谈天说地，兴之所至，便要开一场临时茶话会。

    这种龙门宴的开tou，照例还是围绕着最近活跃的娱乐明星起兴：某某闪婚、某某某被爆地下女友，谈过几次恋爱、粉丝如何打架、电影好不好看……

    一切如旧，老套的话题在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声惊雷

    “我……”

    课间铃突然响起，打断了郁燕将要出口的话。

    眼见同班同学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门口鱼贯而入，小姐妹们也不好继续占山为王，七手八脚地收起零食，丢下一句“下次再聊”，以及一个歉意的眼神，在桌椅主人回来的前一瞬匆匆离去。

    那扇漆刷成黄铜色泽的门关上了。

    没有教师、没有监guan者，几十个学生nuan烘烘地窝在二十八度的恒温中央空调之下的密闭空间里，仿佛一群涉世未深的喧嚣动物。四周噪音响成一片：咯吱咯吱的咀嚼、无聊而冗长的密谈，穿着ying底运动鞋的男生用力地屈伸桌膛下两条无chu1安放的长tui，在金属上敲击出一首难以忍受的刺耳打击乐。

    她撩起耳畔垂落的长发，拿起一只笔，在草稿本上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

    没有字符，绝大多数一是些无意义的圆圈或方形，以及放she1的黑色长线，它们从某一个点蔓延至纸张外延，像一gengen脱落的tou发，被谁从浴室的下水槽中捞了起来，以变态的耐心和专注力，zuo成了纸质的标本，即使角质dan白变成了由石墨和锂基酯制成的有机溶剂，其中所代表的蕴意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那支墨nang将要走到生命的尽tou，尖端的合金球珠因缺少油xing墨runhua而滞涩无比，在纸面上尖叫着留下深深的划痕，听起来就像一场发xie。

    郁燕能说什么呢？

    翻开新华字典，张华考进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她没有家业要继承，艺术院校更是遥远，至于啃老，甚至都不足以成为一种选择。

    环顾周shen，郁燕能找到最鲜活又最接近的参照物，竟然只有一个郁昌。

    然而，对方在高中毕业以后，选择直接进入社会，完全是出于金钱与生存的考虑。

    她的哥哥，在学生时期的成绩，并不像自己一样不堪入目，反倒称得上优秀。

    如果没有一个日渐长大的、累赘的妹妹，他也不至于承受着两名脱产者的巨大压力，放弃进入大学的殿堂，闷着xing子、ying着脑袋，一tou扎进没有变数的平庸职场，就像提前迎来了三十岁的人生。

    郁燕低垂着tou，盯着眼前一个个小小的黑色圆圈，突然之间，理解了郁昌对钱财的渴望。

    那笔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转款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则是一只冰冷的昂贵手表――来自加害人的歉意赔款，目前唯一属于郁燕的财富，隐秘而价值不菲。

    干涸的笔尖停了下来，不再制造更多的混乱图形与掉落的tou发标本。

    相反地，它的主人轻轻揭下这面悲惨的抽象日志，翻开崭新的一页，再次落笔，规规整整地写下尚且稚nen的猜想和计划――

    确实很不成熟，还带着一点可爱的异想天开，例如“成为谭月的gu东”和“成为谭月表姐的gu东”。

    郁燕的理想并不明晰，应该说，她还没有察觉自己真正的兴趣爱好和工作谋生之间的一丝微弱关联。

    这需要一个契机，一个阳光普照的冬日吝于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声惊雷

    那chu1温泉山庄，是最近两年才火起来的一个网红景点，位于临市的一个偏僻山谷，打着天然碳酸泉的噱tou，效仿日本地狱谷，也弄了一群驯熟的猴子过来，充当xi引游客的噱tou。

    郁昌当然不是被一群灰黄的猴子勾起了久违的童趣，他选择这里的理由非常简单。

    他的年假一共就七天，春节时期，高速全线免费，单程不到五小时，要是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也比较方便回旋；

    其次，虽说是网红景点，但私密服务zuo得还算不错，既有hu外下饺子似的大型温泉，也有和式布局的单室单池，与世隔绝，一gen猴mao都飘不进来，翻遍网站点评，那些给五星的、并不像托的活人，无一例外，都大肆盛赞建筑的隔音xing――其中一位匿名人士，甚至还发表了一句“太安静了，感觉自己像在守皇陵”。

    就算旺季的单间价格，早已随着预定量的激增而随之水涨船高，郁昌也并不心疼账hu里哗哗liu走的那些浮动金额。

    他唯一所想的，只是和妹妹共度无人搅扰的三天三夜：

    僻静、温热，chaoshi。

    疲惫的冷血动物蜷成怠懒的圆环，准备陷入一场短暂的冬眠。

    饶是原本兴致缺缺的郁燕，在走下车门，来到雕有“猴子泡汤”的、漆装成古朴材式的服务大厅之后，仍然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

    说起来有点丢人，但是，因为经济缘故，她和哥哥，如今才算得上是第一次出市，也是第一次旅游――

    郁昌尚且没被外派过，郁燕则是学生，既没钱，也没时间，就像被拴在磨坊里的、两tou没见过世面的骡ma，只知在原地闷tou打转，日复一日地见着同一片景色，直至今日，才骤然呼xi到了外界的新鲜空气。

    办理登记的客人数量可观，多数都是一家三口，也有结伴出游的小情侣。家长在前面填写资料、he对shen份证，对小孩的guan理自然就松懈了下来，好几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在宽阔的大厅内跑来跑去，仿佛一群脱缰的小野ma，手里拿着塑料金箍棒挥舞不休、你追我赶，尖声喊着“我是孙悟空！”“我要看猴子！”，把中空的木质地板踩得砰砰响，听得郁燕心惊胆战，生怕这些不知轻重的小小mao猴，将脚下踏出个大dong。

    小孩子最是难guan，郁昌对除了妹妹之外的任何年龄段人类，都生不出一丁点尊老爱幼之心，加上手里的电子叫号牌还没响，遂牵着郁燕在休息区坐下，懒得去zuo这只出tou鸟――将近五个小时的长途驾驶，即使中途在服务站歇息了两次，此时也有点扛不住了。

    郁昌的shenti又不是铁打的，耳畔还传来一阵阵儿童独有的尖锐爆鸣，心里憋着一gu无名暗火，白眼珠上爬着一条条小蛇般的红血丝，脸色隐隐笼着一gu渗人的青白，像在室外冻了一宿的僵尸。

    郁燕此时带着耳机，两只耳朵堵得严严实实，把音乐调到最大以抵御噪音，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却逐渐发觉，shen边好像有什么不对。

    室内的nuan气功率那么大，哥哥那只紧紧牵着自己的手，怎么依旧冷得像冰？

    她狐疑地降低音量，扭tou去看对方的着装，伸手探了一下厚度――并没有偷工减料，和自己一样薄厚，裹得像tou畏寒的熊。

    “你手好冷……没事吗？”

    ba掉耳机，郁燕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地询问。

    而她的哥哥，则在下一秒，诧异地睁开了那双闭目养神的眼睛，微微舒展了紧皱的眉心，冲她宽wei地笑了一下，声音哑哑的，说：“没事。”

    语毕，好像怕妹妹被自己传染了寒气似的，果断地松开冰冷的左手，利索拉开外套的拉链，把郁燕的半截小手臂，都sai进了他的贴shen衣物里面，隔着一层薄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声惊雷

    <h1>第三十二声惊雷</h1>

    后院的半lou天式温泉，安置在低矮竹篱围绕的坪庭旁侧，泉水清澈见底，水汽氤氲，维持着三十九度的恒温，底层铺就着圆run的鹅卵石和细腻的银沙，踩在上面时，便会簌簌gun动，如同一次伴生足疗。

    天色沉沉，寒风骤起，疏翠的青竹挡不了风，蔽不了雪，只能任凭西风肆nue，chui皱一池春水。

    底bu的入水口潺潺liu淌，暗chao汹涌，漾开一阵阵温热的涟漪，柔柔地打在小tui的肌肤上，仿佛小鱼啄食。

    穹庐黯淡，无星无月，郁燕裹着浴衣，斜倚在齐腰高的石池之中，只剩小半个shen子lou在外面，素白得如同山中的jing1怪，披拂着泠泠的竹篱冷辉，几乎像是暝曚初开之时，便天生地长、扎gen于此的一株白梅。

    为了防止客人晕倒，墙上随chu1可见张贴的明黄色警示标语，她已经在水里待了二十分钟，冷热交替之下，脑袋昏昏沉沉，再泡下去，恐怕就要一个倒栽葱，昏厥过去，真正长睡不醒了。

    郁燕ding着一张被shi热水气蒸得chao红的脸，小心地扶着shen侧平整的岩石，摇摇晃晃、腰酸tuiruan地站了起来，差点跌了一个踉跄——大脑供血不足，眼前一时发黑发晕，冒出无数灰黑的麻点，仿佛信号不好的花屏老式电视机。

    四周寂静无比，只剩细微的水liu声，隐秘地持续着，仿佛一种cui人入眠的喃喃轻语。

    她在迅速裹缠上来的冷空气里，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匆忙地拿起柔ruan的浴巾，绞干shi漉漉的长发，又被那些迅速失温、hua落于肩颈的冰凉水珠，激出了一shen的鸡pi疙瘩，当下不再迟疑，胡乱ca拭几下水渍，就要回到温nuan的室内。

    一小时前，郁昌在厨房叮叮当当地鼓捣完他们的晚饭之后，十分难得地，没有像条甩不掉的鼻涕虫一样，紧紧黏在妹妹的屁gu后面，颠颠地一齐跟过来泡汤，脸色苍白、嗓音干干地表示让她先去玩，囫囵洗了澡，便浑shen散架地踅进卧室，一tou栽进那张铺着雪白鸭绒被的两米大床上，再不见有什么动静。

    也不知dao，哥哥睡着了没有……

    郁燕暗暗地想着。

    不知不觉间，她放轻了脚下的步伐，仿佛一只灵min的小山羊，无声无息地踩在绵密厚实的地毯上，准备去卧室一探究竟。

    人倒霉起来，喝杯凉水，都会sai牙；稍微chuichui冷风，脆弱的免疫系统就能全线崩溃，在最不该生病的时候，发起该死的高烧。

    纵使后者确实是某种客观的自然规律，但是，郁昌还是觉得，自己堪称倒霉透ding。

    他把自己裹得像个新鲜出土的木乃伊，严严实实地捂在散发着浅淡香气的蓬松被子里，口干she2燥，偏偏还没出多少汗，只能任凭ti温持续飙高，如同置shen焚尸炉一般痛苦不堪。

    万幸的是，干到现在，这个大龄高中毕业生，勉强也能算个半吊子医护人员，但凡出远门，总会带着家庭药箱。

    方才郁燕不在，他zuo贼似地摸出温度计，如坐针毡地等了十分钟，费力抬起手，对着灯光定睛一看——

    三十八度二，涨幅比gu市还喜人。

    这种时候，别说泡温泉了，连出门chui风都是找死。

    郁昌tou疼yu裂，只能吞了四粒阿莫西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声惊雷

    <h1>第三十三声惊雷</h1>

    郁昌迟缓地撑起胳膊，以一种令人发指的慢动作，让自己从十面埋伏的纺织品中支棱起来，活像一只从长满苔藓的、皱皱巴巴甲壳里谨慎地探出tou来的乌gui。

    他张了张嘴，嗓音比方才更为cu噶，好似公鸭哀哀嚎叫，显得有气无力，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下一秒便要bamao沥血，丢进沸水锅里，煲成一钵老火靓汤。

    “没关系的，燕燕……不用guan我，哥哥睡隔bi就好。”

    话虽如此，过了半天，却也没再动弹一下，只将将地撑着上半shen，歪歪斜斜靠在床tou，倚成一杈风chui雨打的芭蕉，可怜巴巴地pen着鼻息。

    那一对昏沉发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锁在伸手探他额温的郁燕shen上，难受极了似地，蹙起了乌黑的眉，追着对方的手心，把guntang的脸贴过去，像是贪念那点凉意。

    郁燕的一只手，才堪堪挨到那片沾着汗水的pi肉，便觉得像拢住了一捧烧得正旺的炭火，chu2电似地往回一缩，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睫气恼地往下一压，又忿忿伸出手，张开五指，胡乱地一抹，揩尽哥哥脸上乱七八糟的汗渍泪痕，扭tou便往盥洗室走去：

    “……你发烧了？为什么刚刚不告诉我？”

    面对一个病歪歪tan在床上的郁昌，之前所有的不快，都立刻被郁燕封存了起来，取而代之的，则是像后院潺潺liu淌的温泉一样，不间断地涌出的忧虑与担心――或许，那片guan控潜意识的大脑区域，在接收到讯号的第一时间，就本能地分清了事物的轻重缓急。

    她前脚刚踏进卫生间，想起没有适宜的盛水容qi，又匆匆地跑去温泉旁边，猴子捞月般地，把那个晃晃悠悠地飘在水面上、用来装酒水小食的木桶，费力勾了回来，也不顾shen上的衣服浸得透shi，接了半桶热水，拧了两条干mao巾，很不高兴地沉着一张小脸，一步三挪，像只抱着蜜罐的小熊，艰难地把它们往郁昌shen边一放：

    “还能动吗？”

    未曾等到回答，可能实在不忍面对哥哥那副霜打茄子的蔫相，郁燕抿了抿嘴，到底放ruan了语气。

    “……算了，你还是好好躺着吧。”

    她从桶里拎起一块热意腾腾、冒着蒸汽的mao巾，不甚熟练地动作着，把它叠成齐整的长条，被tang得轻轻嘶了一声，同时，又把试图拱过来的、满面菜色的郁昌，轻轻地往后一搡，把他推回床上。

    “别动啦……抬tou，我给你caca汗。”

    十几分钟之前，郁燕在温泉独自一人的快活，如今都尽数补偿了回来。

    她僵ying地弯着腰，把郁昌从touca到脚，还不敢太过用力、草草了事，好像手下是什么轻慢不得的珍贵古董瓷qi，稍微重点力dao，就会哗啦啦开裂，碎成一地茬子。

    等到哥哥的shen上，重新变得干燥又洁净后，她又别别扭扭地，出了一层淋漓的汗，仿佛某种古怪的能量守恒。

    毕竟是亲兄妹，面对眼前这ju生病的躯ti，对郁燕来说，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她像捋一支顽固的苞米一样，把郁昌剥得光溜溜的，只剩一条四角内ku，莫名觉得，此时的哥哥，似乎与美食频dao里粉红色的烤ru猪如出一辙。

    在被妹妹ca拭tou脸时，郁昌尚且还算表现出了一些货真价实的挣扎意图。他紧张地念叨着“不行，会传染”“燕燕，累不累？还是我来吧”之类的废话，手虚弱无力地往上抬了几次，却ying是没能够着那条ti积颇大的mao巾。虽然，那只仿佛患了帕金森一样的、颤抖的左臂，显得它的主人，并不像是正chu1于一场高烧，而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声惊雷

    <h1>第三十四声惊雷</h1>

    从小到大，在shenti素质上，两人都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孩子，既算不上shen强ti壮，铜jin铁骨，也不至于ti虚多病，弱不禁风。

    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时的疱疹水痘，还是冬春换季的爆发liu感，他们并无办法抵御病毒的侵袭，与此同时，那些疾病的症状，就像夹杂着黄沙而过的炽烈风暴，纵使来势汹汹，也不会维持太久。

    郁燕还记得，自己曾经染上的、最为严重的一次感冒，也是在一个冬夜。

    那时，她刚刚十三岁，还在上初中一年级。

    又shi又冷的十二月，窗外凝着刀子的冷风，料峭地刮着。

    教室里尚没安装空调，几十只稚nen的小鼹鼠，只好拢着一shen厚厚的pimao，偎作一团，shen上发着寒颤，揣着冻红的双手，冰凉的嘴chun对着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哈出丝缕般的、chao热的白雾。

    而那个仿佛早春时日，才初初地被插进泥土的、新绿柳枝般的郁燕，对穿衣着装，还暂且没什么自己的想法，如同一个听话的布娃娃，哥哥买回什么，就会穿上什么。

    因此，她那细细的脖颈chu1，被一圈圈地围上了厚实的羊绒围巾，寒风chui不进，雨水浸不来，如缎的黛黑长发，乖顺地垂落在粉白的呢绒大衣上，像一只羽翼蓬松的鸟儿，一朵nuanrongrong的蒲公英，盘桓在冷棱棱的冬夜，在一众蜷起的刺猬球中，无忧无虑地舒展着shenti。

    紫白的荧光灯，静dangdang地亮在天花板上，教室里的玻璃窗，在一次次北风的嚎啕下，胆怯地震颤着，映出室内无数个模糊的面容，也映出外面那片无限延展的夜。

    她仍旧是听不进课的，支着手臂，目光漫无目的地梭游，往外面望去。

    黑阒阒、冷凝凝的暗夜，倒映在那双同样乌黑的眼睛里。

    直到，在某一刻，从暗沉沉的天穹上，无比突兀地，落下一点磷磷的闪烁的白，仿佛一只死去的信鸽，rong化在一窗之隔的女孩的眼底。

    它们纷纷扬扬地坠下来，像无数冰冷的绒絮，无声无息地，覆在每一片地面、每一个角落，把整座庞大的城市，变作了一座洁白的墓碑。

    那一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太早了，也太大了。

    宽阔的大街上，随chu1可见被压断的树杈，电线杆倒伏下来，让数以万计的家庭，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断了电。路上的积雪陷进小tui，屋檐挂着手臂cu的冰棱，仿佛冷酷的达摩力克之剑，岌岌可危地悬挂在行人的脑袋上。

    这场几十年难遇的雪灾，几乎让全市的医院都遭了难，爆发xing的liu感，在掏空人力和床位时，还把无数苟延残chuan的老人提前送去了西天，急诊室和火葬场都排起了长长的队。咳嗽声此起彼伏，无数的病毒，在每一个飞溅的唾沫星子之间传递着，仿佛一场阴魂不散的小型瘟疫，狞笑着举起猩红的镰刀，上至八十，下至八岁，百无禁忌，一网打尽。

    郁燕所在的学校，起初还负隅顽抗了几天，才在这种密度极大的人员聚集中，成功地让全校百分之九十的孩子都染上了病。原应充斥着琅琅书声的校园里，从白天到黑夜，午休或是课间，始终都回dang着一种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刺耳声响，听得校领导心烦意乱，最终还是随了大liu，ding不住压力，放虎归山。

    那些温nuan的围巾和大衣，抵挡得了最酷烈的寒风，却防不住一次迎面而来的pen嚏。回到家中的郁燕，和共chu1一室的同龄人一样，迅速地发起了热，一张赤红赤红的小脸，整日疼痛地zhong胀着，鼻tou被纸巾揪破了一层pi，难受得昼夜无法入眠。

    chu1于高三冲刺期的郁昌，虽然在最后，还是打消了上大学的念tou，但为了够一够奖学金，在校成绩仍然出乎意料的良好。

    到了这个阶段，即使遇上了天塌地陷、洪水地震，上帝向人间降下震怒的十灾，学校也能ying生生地造出一架诺亚方舟，供他们上早晚自习。

    于是，这个刚刚步入成年的少年，便干脆利落地向班主任告了假，也不等对方同意与否，就从诺亚方舟里溜了出来，跑回了家，一心一意地守在妹妹shen边。

    他在银装素裹的雪地里，ding着刺骨的寒气，手脚冻得僵冷，为了那几盒限购的连花清瘟和板蓝gen，排着药店一眼望不到tou的队。

    然而，到了夜里，为了不传染哥哥，郁燕却不愿回卧室睡觉了。

    等到郁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褐色冲剂，放在妹妹旁边，想要惯例地给对方量ti温，再用gun热的mao巾ca拭shenti时，就看到她蹲在家中唯一的小太阳面前，像一只蔫蔫的小蘑菇，反反复复烘着双手，任凭橘黄的nuan热电guan，将pi肤烤得刺疼发tang，也执拗地不挪窝。

    挂在墙上的老式时钟，在深深的夜里，霜凝的空气之中，缓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声惊雷

    <h1>第三十五声惊雷</h1>

    不知该说，郁昌是小厮的心，小厮的shen，还是天生的劳碌命，稍微闲暇下来，就浑shen发mao，压gen受不起人伺候——

    总之，他这次发烧，也不知在冥冥里拜了哪路菩萨，因了什么缘故，那些放在往常，至少需要四五天才能消下去的tou疼脑热，等到在床上ying生生挨过了两日，竟奇迹般地消了大半，恢复速度之快，堪称令人瞠目结she2。

    不过，光是这短暂的两天，已经完全够本了。

    这样的神仙日子，要是再持续下去，他怕是连路都要不知dao怎么走了，脚和脑袋都要翻倒过来，像个氢气球一样，轻飘飘地浮着；抽出全shen骨tou，称上一称，还没二两重。

    无它，自打那一晚，郁燕往他发着热汗的额tou上，施恩似地挨上了一挨后——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吻，只不过是被对方拿两片chunban，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地贴了贴——郁昌“病中限定”的、只维持了几十个小时的好日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这段时间，他没下过厨、没出过门，吃了睡，睡了吃，早上醒了以后，把眼一睁，便能闻到一gu白粥的清香；中午和晚上，则是大半碗清汤面条，或者十几个速冻饺子。病中忌食荤腥，适合清淡，如此这般，郁燕在厨艺方面的全bu造诣，倒是与现状匹pei得歪打正着。

    郁昌大bu分时间都在睡觉，tou脑有点昏沉，即使先前有心爬起来主炊，却没半点力气，也不知dao，是真病得骨松tuiruan，还是那点鸡贼的潜意识，早已min锐地察觉到，如今这份轻轻松松地躺着不动、就能zuo大爷的机会，实属千载难逢，才忙不迭地暗箱cao2作，瞒天过海，封了shenti经脉，任凭多少好武功，也决计使不出来。

    那tou磨坊里拉磨的驴，摇shen一变，也成了斜倚床榻病恹恹的林黛玉。

    当然，郁燕并没有zuo得太过火。

    在她看来，这只是尽了一个妹妹的职责。

    哥哥尚未久病，虽然她并非什么孝子，但让对方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连半个能够使唤的人影都看不到的事情，还是干不出来的。

    若要认真计较一番，仔细掰着十gen手指，桩桩件件地算起来，郁燕其实也没zuo什么：不过是几顿简便的病号餐，三餐之后，随手收拾本就不多的几副碗筷，定时冲一杯冒着热气的药，到了中午，或者临睡之前，再给出了一shen汗的哥哥简单地ca拭一下shen子罢了。

    这点量级的家务，一天下来，统共相加也不到三个小时。她初次上手，还颇觉新鲜，但如果一直如此，难免也会心中生厌。

    再转念一想，这十几年，郁昌把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务，全都一gu脑地通通地攥在手里，成天忙得跟狗一样，竟丝毫不见倦怠，别人避之不及的家务劳作，对他而言，却像什么稀罕的琼浆玉lou，不干活就浑shen难受，实在是让人羡慕不来的天赋异禀。

    她看到病中的哥哥，浑然没有一点自己正在出门度假的自觉，只不过是歇了两日，便一副诚惶诚恐的歉疚样子，忍不住十分疑惑，郁昌对“假期”的定义，到底是个什么——

    一年到tou，好不容易才从工作中解放出几天，难dao，他所谓的外出旅游，就是换个地方，像tou闲不下来的驴一样，万事不假他人之手，一边任劳任怨地继续伺候妹妹，一边兴高采烈地认为“放假可真好”吗？

    这zuo派，简直活像个封建时期的老nu，可即使是那些不得自由的贫苦人，也是因为一纸卖shen契，被死死地掐在主家手里，没有别的路子，才无可奈何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声惊雷

    <h1>第三十六声惊雷</h1>

    捱过春节，就仿佛释去了肩上沉甸甸的一个担子。

    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个节点，已经被人们锣鼓喧天、喜气盎然地送走了，光阴嗖然，月寒日nuan，从此往后，新旧楹联更张变换，也只沉寂出同样的红。

    至于此间度过的假期，更是hua不溜手，仿佛攥在掌心里的一把海滩细沙，还没等到将它和水成泥，制成一座有模有样的堡垒，就淅淅沥沥地坠了下去，从指fengliu个jing1光，消失得干干脆脆，只剩几粒硌人的残影，黏在手蹼之间，叫人膈应无比――

    什么计划，什么安排，全bu通通作废，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像tou冬眠的动物，懒洋洋地偎在nuan热的被窝里，无论先前“弯dao超车”的算盘，打得有多么劈啪作响，真到了休沐时分，那辆吭哧吭哧的动力小车，还没等到主人奋发图强，tou悬梁、锥刺gu，勤奋地跑出两里路，就在半途熄了火。

    从温泉山庄打dao回府之后，便如奔驹liu电，白驹过隙，两周时间转眼即逝。

    大街小巷渐渐褪去节日氛围nong1烈的张灯结彩，元宵一过，又迎来新的开学季。

    要是按照中国传统纪年法，元旦一过，郁燕虚岁就又增一年，已经能chu2到十八的门槛。

    这点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堪堪够那块尚且不算多么清明澄澈的灵台，增添上一缕不显山不lou水的智慧，就如同在经过书店“通俗读物”专栏时，往那本风靡全国《说话的艺术》的ying壳纸质封面，偶然地瞥了一眼，与微笑的dai尔?卡耐基对上了视线，从一个超越时间、国别、地域的奇妙维度，隔空地拾取上了一点前人的牙慧。

    因此，等到那天的郁昌，发表完一番混账的高论，她既没有怒发冲冠，像两个月前的自己一样，与哥哥无休无止地争吵起来，也没有趁他病要他命，再度chui响冷战的号角，故态复萌，天真地以为，用一张毫无杀伤力的冷脸，便能bi1其就范。

    郁燕自小没爹，却不影响她从各式各样主题为家长里短的影视作品、社交媒ti，以及shen边好友的声声抱怨之中，推演出一个典型的东亚父亲形象。

    傲慢自大、听不进劝，稍微被反驳一句，无论有理没理，都要火急火燎、脸红脖子cu地吼上一阵，自觉神圣不可僭越的家庭地位受到撼动，仿佛被狗咬了屁gu。

    怎么说呢……她家的这位哥哥，虽然辈分不算高，表现形式也大不相同，没那么暴力cu鲁，但在jing1神内he上，却很有几分相似。

    如果说，那些秃tou啤酒肚的油腻中年男，是最为普遍的阳刚男人代表，那么，郁昌就是比较少见的阴柔型，平时好声好气，委曲求全，看似没脸没pi、威信全无，浑然没个兄长样子，实则就像阴沟里的石tou，长满了黏糊糊的青苔，阴shi无比，又臭又ying，一旦认定了什么东西，九tou牛都拉不回来。

    这样的xing格，要是打口she2官司，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对牛弹琴，即使举出一二三条论证，口条练得能在新国辩上一举夺魁，也是秀才遇上兵，gen本说不清。

    要是郁燕跟他讲人权，讲自由，讲自己有多渴望挣到第一桶金，甚至抛出杀手锏，夹着嗓子甜言蜜语“我只是心疼哥哥”，郁昌也只会感动一下，再坚决拒绝――理由可能还很充沛，例如“哥哥天生就该养你”“燕燕能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以及更为重量级的“什么人权自由，哥哥对你还不够好吗？肯定是境外势力渗透，天天洗脑年轻小女孩，以后少看这些”……

    诸如此类，简直不胜枚举。

    这种一口气憋在xiong腔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滋味，她尝得太多了，多到事情的所有发展、对方的所有台词，都会在大脑里活灵活现地提前上演，如同被迫观看早已排练千百次的木偶戏，叫人心生厌倦。

    既然没办法从思想上攻克对方，还不如从最开始就现实一点，放弃逞一时之快的意气之争，zuo好万全准备，再先斩后奏、反向倒bi1。

    上次的仕豪，便是一个范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声惊雷

    阳春叁月，万物复苏。

    开学之初，班里便大动干戈，调换了一次座位，维持了一年的原有格局，全bu都被打乱重排。

    那些沆瀣一气、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们，未曾料到，彼此在年后的初见，就是一场被迫的别离，当下挥泪阳关，依依惜别，如同一对对被王母娘娘乱棒打散的小鸳鸯，心不甘、情不愿，梗着长长的脖颈，愁思万千，隔海相望。

    郁燕本人，以及她的几位朋友，则好巧不巧地，被分pei到了教室的边边角角，如同镇守疆土的四大天王，远远望去，便如隔了千重山、万重山，眺得脖子都酸了，也只能看到黑压压一片人tou。

    凄凄切切作别一番，小姐妹们各奔西东，动如参商，再不复课堂上随心所yu传纸条的悠然时光。

    这次的座位表，能够坐在前排的，都是一些平素不吵不闹的安定分子，就像大浪淘沙后，选出来的几块默默无言的砾石，被不声不响地卷上沙滩，迎接灼灼天光的暴晒。

    或许，新学期伊始，各门各科的授课老师们，早已智慧地选择了适当放弃，不再与自己较真，那些教学内容，是否真能让这群离高中毕业，只剩十八个月的pi猴，把所授所讲的、琐碎的知识点，汲进那颗与摆设无异的大脑里。

    只要，这些离讲台最近的学生，能够保持一个较为安静的氛围，不至让叁尺讲台之上，那堂即将维持四十分钟的、尽职尽责的声嘶力竭，被淹没在一片嘈杂的鸡鸭鸣叫之中，变得像菜市场摊主口沫纷飞的廉价推销，他们就知足了。

    因此，高一高二两年，在与朋友的交liu方式上，更加倾向传递无声小纸条的郁燕，于这场“谁的话最少”的选ba之中，自然更是当仁不让，独占了鳌tou，名列前茅，被慧眼如炬的班主任大加赏识，一鸣惊人，从倒数几排、和清洁工ju同住的犄角旮旯，一举调到了皇城gen上的――

    第一排。

    无论成绩再怎么稀烂，被寄予如此厚望，放在老师眼pi子底下看着、顾着，只要xing格没那么桀骜不驯，敢在黑板上信笔提来“敢笑黄巢不丈夫”，或多或少，也会自觉地束起手脚，收敛平时的所作所为。

    郁燕没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兴趣爱好，去故意和老师对着干，大出风tou或者洋相，zuo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儿，让看客们旁观得津津有味，大饱眼福，充当无趣生活中的一点谈资。

    谭月也被调走了，曾经的同桌二人，如今却变成了相距最远的对角线。

    举目无亲下，她毫无和新同学联络感情的闲情逸致，十几天之中，对新晋邻居说过的话，可谓屈指可数――其中的大bu分交liu，还是当橡pi水笔之类的文ju用品，不慎地gun落到彼此guan辖的领域的时候，才不得不礼貌xing应付的“嗯”、“好”、“谢谢”和“没关系”。

    长此以往，在前排那些jing1心挑选出来的近卫亲兵们，所齐心协力地营造出的、一gu死亡般的静默氛围中，各门各科的老师，却不约而同地感到欣wei无比，每次站上讲台，就像进入了异度空间，心境澄明，旁无杂念，仿佛回到了考教资的青春时刻，工作激情显着提高，竟有些滔滔不绝的拖堂之意，浑然忘我，对下课铃声不闻不问，多次激起民怨，导致后排的刺tou怨声载dao。

    今年的春天来得太早，二月的末尾，气温已高得吓人。

    湛青湛青的天空，明亮得像一镜高原的湖面，纯净得几近可怖，出门不到十分钟，便会被烘烤得热燥燥的tou颅发ding上，除了一枚白惨惨的日轮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声惊雷

    <h1>第三十八声惊雷</h1>

    日哺之时，阳光还泛着正午的余热。

    佳宛小区二单元，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几颗结着稀疏绒mao的桂花树荫里，正蔽着四五个正在下象棋的老tou。

    那一丛丛泛着新绿的月牙幼叶，尚且稚nen地偎在枝tou，挡不住多少光热，无数煅得guntang的金色的长矛，便从fei大的空隙里，凶猛地斜刺下来，在姜黄棋盘的两端，跃动着、颤抖着，洇出一蓬蓬粼粼的斑驳光斑，将墨线划分出的楚河汉界，照得明亮又慑人，聚着强烈的热意，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滋啦一声，冒出一gu袅袅白烟，把方正的木盘烧出星星点点的小dong。

    老tou们穿着衬衫，披着ma褂，坐在折叠布椅上，或是光秃秃、或是没几genmao的额tou上，热津津地浸着鲜亮的油汗。他们抻着松垮垮的脖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对弈正酣的局面，不时议论几句，吐出nong1重的方言乡音，hanhan混混的，又ying又沉，dangdang地橐在空寂的院子里。

    这些话语，仿佛生成了一群蛰人的胡蜂，飞了上来，拿那浑shen沾着粉的、绒绒的mao刺，刮搔着郁昌min感的耳dao。

    他刚回来不久，半途被到chu1乱飞的柳絮迷了眼，淌了一路的泪，满tou满脸都是shi痕，角mo又yang又红，几乎快要滴血，涕泗横liu地回了家，被镜子里自己的鬼样吓了一tiao，在水龙tou下整整冲了十分钟，反复搓洗，弄得狼狈至极，一摸后背，全是一把淋漓冷汗，干脆一不zuo二不休，脱了衣服，站在耷拉着脑袋的淋浴tou下，洗了个实打实的冷水澡，迤着浑shengengen倒立的汗mao，光luo着两筒皑白的膀子，拖着淅淅沥沥的水渍，踅去卧室，一把栽倒进床铺里，将那有了年tou的可怜木板，撞得吱嘎一声惨叫，散架似地作响。

    楼下的老tou仍在强聒不舍，那些模糊的谈笑、叫嚷，就像一巢巢污黑的蝙蝠，挥舞着翅膀，在郁昌的耳畔扇出一阵阵腥风，如那柳絮一般，无孔不入，沾满耳廓，惹出恼人的燥yang。

    郁昌烦厅桌面摆放的半盘苹果上巡梭过去，陡然之间，竟生出来一gu忿然恶念，恨不得一把打开窗hu，捞起这几枚红馥馥的炸弹，瞄准那些老不死斑秃的touding，一个一个地锁定准星，往他们骨质疏松的脆弱天灵盖上面，用足十分力气，狠砸下去。

    他躺在床上，感觉眉骨下方的凹陷chu1，就像粘着一块通红发热的炭，不得不再次阖起眼pi，把一张沾着水珠的脸，朝下结实地埋在枕tou里，足足持续了一刻，差点没憋得厥过去，才费力撑起胳膊，像一只肚pi朝天的乌gui那样翻过来。

    他盯着灰白的天花板，怔怔地看，直到那两只瞪得溜圆的眼珠子，变得酸痛无比，再也无法持续下去，方才蔫蔫作罢。

    郁昌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右手，盖在上半张脸上，挡住了迸she1进来的光线。

    在骤然黑暗下去的世界里，他的心里，仿佛装了一只涨了气的啤酒桶，满满撑撑地横在里面，让人xiong闷气短。

    不知是走了水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自打年后以来，他在职场上面，就像穿行在乡间泥泞的小路上，疙疙瘩瘩、磕磕绊绊，不仅难走又崴脚，还溅起满ku子的泥巴点，惹了一shen脏。

    ――如果算起总账，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得被记在那两颗突然而然，就在他的工作中冒出尖儿来的脑袋上。

    其中的第一个人，是公司里刚刚转正的实习生，叫zuo刘青云。

    这个刘青云，原本zuo的是otc，跑药房零售线，春节一过，却被调来和医院对接，直接就从郁昌的手里，把县级市这一块给分了出去。

    照理来说，刚进门的新人，尤其是这种没什么资源背景的，初初上手，都会被领导踢去当接锅侠，就像当初的郁昌一样，被分pei到这个毫无水花的领域，所需要付出的辛苦程度，和那些优哉游哉、负责优良品种的躺赢同事，完全没办法相比。

    于是，二十一岁的刘青云，就这样被丢了进来，像缕游魂一样，飘进了郁昌所在的科室。

    他每次来公司，都穿着同一套不合ti格的西装，短了半截，从pi鞋上方，紧巴巴地lou出一段灰白的袜子来。袖口两粒金属的纽扣，其中一颗，已经脱了线，尴尬地留着短短的尾巴，垂坠在洗得发白的肘底布料下。

    这个贫穷得肉眼可见的年轻人，剃着一脑袋极短的寸tou，青白瘦峭的脸上，深深地凹着两只黢黢的眼睛，仿佛两团迸tiao的黑火，烧着一gu沉冷的野望，仿佛要用这点磷磷的鬼火，来燃尽什么东西似的。

    最开始，郁昌看着对方，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更何况，当下而言，这初出茅庐的正经大学毕业生，混得竟然比高中学历的他还要不堪。虽不至于达到难兄难弟的程度，但好歹让人心理平衡了不少，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种难得的优越感。

    因此，他并没有在交接上过度刁难，简单地交代了一些必须的资料，就把这个菜鸟丢去一边，不再guan束了。

    谁知，这表面上不显山也不lou水的刘青云，却是人穷志不短，下放还没到半个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声惊雷

    <h1>第三十九声惊雷</h1>

    大后天，就是阳历的三月五号。

    在历年学雷锋日，十一中较低的两个年级，都会倾巢出动，被派遣去不同的分组，于全市范围之内，开展各种各样的义务劳动。

    春nuan花开，天朗气清，虽然任务繁杂，但这群在教室里坐僵了jin骨的猢狲，仍然喜不自胜，欢声鼓生期盼春游一样，对放风十分渴望。

    午自习过后，姗姗来迟的班主任，才把一张a4大小的分组表格，贴在了前门旁边的告示板上，方便同学观看。

    正值下课，还没等他把纸张的四个角，都牢牢地涂上胶水，将它抻得不见一丝褶皱，班上的学生们，便已经跃跃yu试地，睁着狼一样的、碧莹莹的眼睛，投来灼灼的目光，蠢蠢yu动、暗chao汹涌，眼神之热切，就像看到了一块fei油油的蒸肉，注意力集中的程度，比课堂上更多了百十倍不止。

    班主任暗叹一声，这群小兔崽子，半大不小了，天天还只惦记着玩，只要能从学习里逃得一时，就算罚他们去打扫厕所，大概都能把拖把水桶宝贝似地抱在怀里，兴高采烈地跑去受那臭气熏陶。

    他故意背着手，在原地慢悠悠地站了一会儿，看到后排那几个猴急猴急的，暂时被震慑住了场子，一时抓耳捞腮，眼巴巴地紧紧盯着，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颇觉好笑，轻轻咳了一声，抬脚yu走。

    踏过门槛之前，这位去年新调过来的班主任，透过镜片的边缘，不经意往shen旁一瞥，发觉最前排的一个女学生，在这等喧嚣的浪chao里，竟然岿然不动，长长的黑发垂到桌面上，皱着眉tou，全神贯注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他在心里“哟”了一声，余光略略地扫过那摊开的教辅资料上连绵的红叉，往女孩子冥思苦想的小脸上，隐晦地投去一个兴味的打量，被对方那不自觉皱起的、苦恼的眉tou，激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微笑。那张属于中年人的、被教学经年磋磨的脸上，两尾游鱼一样的眼角，因着这一点小小的发现，微不可查地漾起一点上扬的细纹。

    他不再停驻多看，转过shen去，踱着方步，飘飘悠悠地走了。

    前方的桌沿，被黑压压涌来的人堆不停地挤碰着，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伸着脑袋，肢ti推搡不休，去看那告示栏上的分组表。有几个不小心的，眼睛长在ding上，胳膊很不老实，胡乱地往旁边挥着，哗啦啦一声响，顷刻便把郁燕同桌的笔袋挥到了地板上，中xing笔、橡pica、修正带，以及一张球星小卡，全掉落了出来，散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去捡，就被挤挤挨挨的tui脚踏了上来，踩得尸首分离。

    四周如同陡然gun热起来的沸水，郁燕在无法忽视的喧嚣之中，被迫从jing1神折磨的数学世界中抽离出来，瞥见同桌怒火万丈地与罪魁祸首揪扯在一起，烦不胜烦地叹了口气，半弯下腰，把离自己最近的那张卡片捡了起来，顺手撕开一张shi巾，将被沾染了污浊的梅西照片，重新ca得干干净净，手腕一扬，掷出一个轻轻巧巧的抛物线，jing1准地丢到受害人桌子上。

    随即，也不去guan那两个人因此而心不甘情不愿地暂时停了战，手里还揪着彼此的衣领，朝她讷讷地憋出的一句谢谢，注意力重新挪回方才自习时潦潦算出来的几dao题上。

    她没有异想天开，选择的都是最为基础的bu分，可明明对于每一dao题目，郁燕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端正态度，像一个绝望的文盲一样，努力地挣扎过了，但放下笔后，对照着答案一批改，错误率还是惨不忍睹。

    有的人，可能天生就没什么数学细胞，若是ying要赶鸭子上架，都能在鸡兔同笼问题里，把卵生动物认成四只脚。

    出师不利，铩羽而归，虽然多多少少也能猜到结果，郁燕仍有点沮丧。

    她nie了nie鼻梁，烦躁地扔下执掌生死簿的红笔，被教辅书上那一片连绵不绝、chu2目惊心的红，刺得眼眶发疼，索xing把新买的书一合，胡乱地sai进桌膛，逃避似地不见为净。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专注地zuo过题，没想到心无旁骛地钻研一个小时，竟比玩一整天手机还累，深感学习不易，腰背弓得疼痛，苦恼地侧趴在桌面上，像只失意的小熊。

    为自己的人生而努力，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比起tou悬梁锥刺gu，为了一点分数和排名，终日埋tou题海，dao心磐石般坚定，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声惊雷

    <h1>第四十声惊雷</h1>

    将近九点，郁昌照常接她放学。

    惊蛰天气，穹苍碧青，和燥热的白日大不相同，chu1chu1都透着gu涔涔的水汽。

    走到半途，远方忽然传来一阵gungun闷雷，沉闷han混，隆隆作响，仿佛一只巨大的犁耙，闻着仓庚的春讯，破土而出，在遥远的天际，那龙脊一般的、连绵起伏的黛黑剪影chu1，耕耘着郁郁苍苍的春山。

    华灯初上，郁燕降下车窗，xiong前松松地，在冰凉丝绸般的拂面微风之中，困倦地半阖上眼。

    白天研究的那些函数和曲线，就像威力巨大的毒气弹，摧人心智，让她不少于十亿的珍贵大脑细胞，都在此番没有硝烟的战役里，悲惨地壮烈牺牲了，徒留一座座无名碑。

    她钻研良久，tou晕目眩，直到坐上了哥哥的车，脑子里都冒着恍惚的星星，无数符号公式，手拉着手，像tiao踢踏舞一样，不怀好意地划着椭圆、三角、抛物线，在眼前晃晃dangdang地转圈。

    郁昌自从拿到驾照，就经常被各路人ma呼来喝去，风雨无阻、使命必达，将市里的每一条小径摸得清清楚楚，活似网约车司机，就差一双白手套了。

    因此，他一摸到方向盘，就像回了老家，车技娴熟，开得很稳，转弯变dao顺hua得跟德芙似的，ying是把一辆德系二手车开出了高铁的风范。

    春风沉醉的夜晚，郁燕坐在这架廉价高铁的左后排，据说最为安全的vip席位上，有些昏昏yu睡。

    她尤长的睫mao，如同深沉黑夜之中，于一朵花上驻足的、缓慢合拢的蝴蝶翅翼，在橡胶轮胎与柏油地面持续接chu2时，所产生的一种规律的、美妙的簌簌摩ca声中，渐渐地垂落下来，ma上就要完全地闭阖——

    “……！”

    前方突然光芒大盛，凌厉的白炽光线，就像一柄锐利的剑，直接透过了眼pi的屏障。

    逐渐昏沉的视野里，仿佛猝不及防地，被扔下了一个闪光弹，照得郁燕一瞬间睡意全无，十分不适地蹙起眉tou，直起shen，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的哥哥显然也被晃到了，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远光狗”，手忙脚乱地掏出偏光镜dai上，瞟了一眼后视镜，又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

    “燕燕，是不是吵醒你了？今天怎么这么困，回家早点睡吧。”

    “我没事……”

    郁燕应了一句，凝视着疾驰而来的车辆，在与同样开着窗透气的缺德司机ca肩而过时，在确保对方绝对能看见的前提下，冲他比了个标准的中指。

    这样一来，她横竖也睡不着了，索xing睁大了眼睛，眺望远chu1的城市夜景。

    越过涌着细碎粼光的宽阔水面，一江之隔的对岸，ba地而起的cbd大楼上，闪耀着无比夺目的巨型ledhu外大屏，循环投放着纸醉金迷的广告：某某明星周末巡回演唱会、奢侈品的新款宣传、天阙府即将在下半年二期开盘。

    这片穿市而过、金波dang漾的水域，仿佛银簪划分出的一条天河，横亘在普通人与富人、贵胄与平民的交界线上，如同gungun红尘之中，最为清晰而冷酷的一次定夺。

    郁燕收回目光，转过tou，安静地望向另一面明显黯淡许多的街景。

    回到家之后，郁昌长tui一跨，二话不说迈进厨房，拧开抽油烟机，开始勤劳地忙活起来——自从妹妹提议晚上准备第二天的早餐后，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他的内心深chu1，还是逐渐习惯了这种更为轻松的zuo法。

    把装着教放回卧室，郁燕回到客厅，提起餐桌旁边的nuan水瓶，晃了晃，发现还是满满一瓶，便分别给自己和哥哥倒了大半杯热水，齐齐整整地把它们摆在通风口，用以快速摊凉散热。

    她拉开外面的一层玻璃，关严纱窗，防止日益滋生的蚊虫，旋过shen来，往桌面上偶然一瞥，看到了一只干干净净的透明双层保温杯。

    那是哥哥每天上班时，都要随shen带着的茶杯。他的习惯很不好，舍不得倒掉最后一泡残茶，总要带回家中，把泡涨到发白的残存茶叶再冲一遍，没滋没味地当水喝了，心里才能舒坦。

    眼下，这杯子里却空空dangdang的，连一滴挂bi的水珠都看不见。

    他下午没上班吗？

    郁燕有点疑惑，想到按照商量好的排班表，明明该轮到自己下厨，遂系上新买的第二条围裙，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哥哥，今天该轮到我了吧。”

    “没关系，燕燕，你困了，早点睡。”

    郁昌准备煎南瓜饼，正在往锅里下油，锅底烟气gungun，又迅速被两侧高速旋转的小风扇xi走：“哥哥在接你放学之前，可是足足睡了三个小时，要多jing1神有多jing1神，现在正好zuo点事。”

    说完，他一边娴熟地将裹着薄薄面包糠的南瓜饼翻面，一边想起来了什么似地，顺嘴一提：

    “燕燕，这段时间放学，怎？那玩意儿多重啊，我想拎，你还不同意……”

    郁燕黑乌乌的眼睛一转，敷衍地嗯了两声的空间比较大嘛，放一些小东西更方便……”

    她当然不会告诉自己的哥哥，那百年难得一见的双肩包，里面装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声惊雷

    <h1>第四十一声惊雷</h1>

    早春晴朗，教学楼下的花坛姹紫嫣红，团簇的郁金香、风信子、美人蕉，映着月白的明净天空，如同大地上一匹盛开的锦缎。

    在十一中高一高二全ti学生的殷切盼望之中，这两天时间，难熬的四十八小时，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变为了两页被迫不及待撕下的陈历。

    一场各怀鬼胎的晨间自习之后，校广播电台清脆的播报声，借助无chu1不在的小型扩音qi械，回彻在校园之内，与高空中泠泠的澄澈空气，碰撞出琮琮琤琤的玉石之音。

    早晨八点过一刻，学雷锋日正式开始了。

    这些年来，课外活动的质量、创新、发展、理念，已经愈发受到教育厅的重视。十一中的校长紧跟chaoliu，决定与市里多家中学合作，把自家这些不成qi的孩子，投入到广大的义务劳动天地中去，所开展的项目，从wei问孤寡老人、社区扫除、疏通交通，到剧院义演、公益微电影、植树绿化，可谓百花齐放、无所不包。

    当然，这也是“差生文ju多”的另一种ti现罢了。

    跟随wei问老人的大bu队，穿过两架天桥、五个红绿灯，步行四十分钟，就到达了此番行程的最终目的地。

    与领队老师作别之后，她们打开导航，依照先前的资料地址，踏入一条生满玉兰草和牵牛花的幽静小径，去寻找这位名叫黄雅莉的独居老人。

    郁燕和谭月所分pei的一hu人家，位于圣慈天主教堂附近的一座老小区里。

    上午九点，这座占地七百平方米的哥特式建筑里，仍低声yin诵着例行的圣祷，大片大片粉白的樱花树，绽开了jiaonen的花苞，金灿灿的花rui，仿佛一缕缕纤巧的金线，碧绿的紫藤的枝叶，缠绕在生着黯淡铁锈的尖tou栅栏之上，一片铺展开的茵茵的绿草，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落着纷飞的花ban，随着微风徐徐地摇晃着。

    “感觉这里的环境，比起市中心要好多了……”

    谭月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眼，东跑跑、西瞧瞧，遇见路过的一只野猫，也要蹲下来摸两把。

    “我还从来没来过市立的教堂呢，倒是有亲戚zuo过弥撒，没想到这么漂亮。”

    郁燕虽然也觉得好看，但只不过是单纯地欣赏外表，对诸如此类的宗教活动，却是一窍不通。

    她分出余光，一边看路，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无奈地笑了笑，像揪一只好奇心过旺的小动物那样，玩笑般地nie着对方的衣领，轻轻往上一提，将无辜的橘色fei猫，从女高中生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好啦，咱们要在九点半前赶到老nainai家里，再磨蹭下去，我们可要迟到了。”

    谭月哀叹一声，拍拍手上粘黏的几gen金色猫mao，站起shen，凑到好友的shen边，嘀嘀咕咕地表lou着真实想法：

    “总感觉，住在这种小区里的老nainai，gen本就不会寂寞嘛——有猫，有花，有树，还没人打扰，多么梦幻的生活啊！”

    “反正，要是我老了，肯定不乐意被咋咋呼呼的小年轻上门聒噪……”

    郁燕心里觉得有理，嘴上仍然敷衍两声：

    “你说得没错，不过，要是真迟到了，也太不礼貌了。”

    她拧着眉tou，睫mao扑闪，与伫在原地的谭月大眼瞪小眼，若有所思地沉yin了一会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像，从一开始，就忘记了什么。

    “……月月，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们两个……好像忘拿上门礼物了。”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所谓的礼物，其实也就只是一小袋水果，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多少能够聊表一番心意，gen据中国人的习俗礼仪，小辈上门，两手空空，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然而，方圆百米，也没见到别的水果店。

    两人面面相觑，只好纷纷调整表情，摆出一张最为诚恳甜美的笑脸，在郁郁葱葱乔木的遮掩下，ying着toupi，敲响了花菀小区一单元一零一室的大门。

    刚刚按下门铃，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其间的主人，早已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首以盼，等待多时。

    黄铜把手往下猛然一压，漆得洁白的楼dao墙ti，与崭新光洁的防护门的相接之chu1，随即裂开一daofeng隙，透出几丝明亮的灯光，以及一只探出门来的、满面惊喜的花白脑袋。

    “——哎呀，是不是十一中的小同学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声惊雷

    <h1>第四十二声惊雷</h1>

    正午十二点，一轮灿烂、明亮的太阳，已经沿着碧蓝的天空的脊线，悄然爬到了圣慈教堂的钟楼塔ding上。

    那只悬吊其上的梨形青铜古钟，在钟锤富有节律的撞击、敲打之下，颤动着、摇摆着，仿佛一只铜制的、冰冷的信鸽，舒展着水波般悠远而绵长的羽翼，将洒落的万丈阳光，漾开翻gun的粼粼的金波，嗡然地震颤着，将斗转星移的时光liu逝，以一种不变的、庄严的方式，平等地昭告着每一名过往的生灵。

    听到教堂的钟声之后，两位最开始还扭扭nienie、忐忑不安的女高中生，才从一场短暂的、仿佛都市花园般静谧而美好的梦境中抽出shen来――

    手机嗡嗡地震动着，临时组建的聊天群里，领队老师仿佛组织维持幼儿园小朋友春游秩序的后勤人员，肉眼可见地焦虑着，小鱼吐泡泡一般，jing1华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不停地发来集合的cui促。

    两个半小时一晃而过，该是告别的时间了。

    “不留下来吃顿饭吗？”

    黄雅莉显而易见地，心中有些失落，她的嘴chun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挽留，却最终没再开口，十分不舍地起shen送客，随着二人一直走到玄关chu1，又赶紧折返回来，匆忙地洗了洗余下的鲜红yu滴的草莓，混合着桌上的果冻、饼干、糖果，统统打包进一个大大的布袋里，仿佛作别上门拜访的小辈一样，执意让她们拿里，等到回学校了，再和好朋友分着吃。

    “学校有规定，我们必须回去集合了，nainai您就不必再送啦！”

    谭月抱着自己棕黑色的蔻驰双肩包，任由它被各色各样的小零食、汁水丰沛的当季水果，撑成一只肚pi鼓鼓nangnang的元宝水饺，因为黄nainai的热情好客，而臊得耳gen微红，联想到二人两手空空的登门，更是过意不去：“这也太不好意思了，什么都没带来，还拿您这么多东西，岂不是空手套白狼嘛……”

    “你们两个小娃娃，愿意来陪我这把老骨tou聊天，已经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了，我还会要你们的东西不成？”

    黄雅莉浅浅地笑起来，亲昵地nie了nie谭月的脸，眼角蔓延的纹路细细密密，就像一尾灵活的游鱼。

    她转过shen，又慈祥地，伸出一只结着茧子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郁燕的touding。

    “……这位小同学，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虽然，nainai跟你们，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一些私人的事，肯定不怎么方便开口……但是，你还这么年轻呢，甚至比我的孙女，都要小多了，还是个孩子。”

    “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回tou看，那些好的事，坏的事，都像河里的一粒沙，没什么是永恒的，一切都会过去。”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

    “你想zuo什么，就去zuo吧。”

    回程路上，谭月一人肩负了绝大bu分的重量，弯着腰，驼着背，就像一gen被压弯的苇草，吭哧吭哧地艰难前行，仿佛在参加负重越野。

    “……黄nainai说得那么神神叨叨，我都快信了，燕燕，难dao你真有烦心事吗？”

    “不过，说到这个，调换座位以后，下课你都不主动来找我们玩了，每天埋tou课桌，也不知dao在干什么，呜呜，移情别恋的渣女……”

    饶是如此凄惨，她那一张好奇之中隐han着丝丝担忧的小脸，依旧顽强地侧向一边，脖颈chu1淌着星星点点的汗渍，执着地向朋友求证：

    “让我猜猜……是关于你哥？不对不对，除了仕豪那天，感觉最近一段日子，都没怎么见到他，像之前那样跟着你了……”

    “――咦，那就奇怪了，撇开这件事不谈，天底下还有何方神圣，能够让你这么在乎？”

    彼时，她们正走过一条著名的樱花大dao

章节目录 第一场暴雨

    <h1>第一场暴雨</h1>

    三月中旬，一场来势汹汹的倒春寒，把郊外几座大型的果园，那些刚刚吐苞，粉nen莹白的杏、梨、桃的胞芽nen枝，冻毙得七零八落的同时，也终于结束了开春以来，那一gu持续的、反常的干旱。

    它施恩般地，聚集了一重重铅灰的积雨云，密密地罩在城市的上空，降下细如蛛丝的春雨，黏答答、阴涔涔，附在楼房、玻璃、伞面、雨衣之上，仿佛蜇mao蜘蛛吐出的无数张网，将四衢八街，变作了一只水珠淋漓的盘丝dong。

    dao路泥泞不堪，那辆cao2劳日久、车龄七年的大众，因此出现了一点侧hua的mao病。

    郁昌这几天暂时失去了座驾，昨天下午刚刚寄存去4s店检修，不得不陪着妹妹挤公交，连淅淅沥沥的阴雨，都拯救不了愈发糟糕的心情。

    时近正午，办公室里的人寥寥无几，不是在午访，就是在午访的路上，每人都把车钥匙牢牢拴在腰间，随着动作而摇摇晃晃，和金属栓扣撞得毕啵作响。

    公司四楼，透明的玻璃窗大敞着，灌进阵阵冷风，滴滴答答的寒凉雨水，密密斜斜地打在窗外，歪歪扭扭、难以分辨，淌下一daodao蚯蚓般的水渍。

    郁昌一动不动，坐在办公室里，既不zuo惯常的例访，也懒得回家，眼下一抹nong1nong1的乌青，死气沉沉，像一ju长满青苔的石偶，yingbangbang地杵在工位上。

    他左右环顾一圈，眼看着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抽屉里摸出谷维素片和几瓶中成药，猛灌了几口nong1茶送服，一只空dangdang的胃袋，装满了被稀释过的胃酸、茶水、药片，嗓子眼火辣辣的，泛起一阵难以消除的恶心。

    也不知为何，这段时间，本该助人入眠的声声夜雨，却像无数繁复密布的傀儡线，如丝如缕，在暗chu1闪着森森的冷光，每每入夜，便细细密密地紧紧勒进他的心房，把那只泵血的qi官，绑得疼痛淤血，在万籁俱静的休憩时分，像一匹狂xing大发的野ma，疯了似地疾乱迸tiao，半夜三更，在xiong腔中咚咚咚地擂着，搅得他难以入眠，大脑如同针扎，一tiao一tiao地抽痛着，清醒无比。

    人ti之中，血yehan量约为ti重的百分之八，他浑shen的所有血ye，那些游走于血guan之中的、五千毫升的赤红yeti，仿佛都在这场暴烈的鼓动里，呲呲地逆liu着，冒着guntangguntang的白烟，烧得他四肢手脚炙热，五内肺脏俱焚，即使翻shen下床，赤脚踏在冰冷的地板上，打开窗子，让冷凝凝的夜色，一滴一滴地淌进那间窄小的卧室，这不听话的躯ti，仍没有半点降温的意思，用温度计上正常的刻度范畴，反常地悖逆着生物钟——

    一直折腾到远chu1的天际，微微透出一点白，那颗作乱的心，才肯倦怠地稍稍止步，放任自己痛苦不堪的主人，能够昏昏沉沉地小憩一会儿，再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只从坟墓里刨出来的僵尸，迟滞地起床、洗漱、zuo饭、上班，被迫迎来新的白昼，与新的凌迟。

    心律不齐的mao病，郁昌不是第一次犯了。

    自从成年之后，这种心慌xiong闷的症状，就像一只萦绕不散的幽灵，高居于touding三尺之上，时不时地伸出手去，裹挟着一种阴寒的冰冷，恶意地rounie着，搅动着，攥紧xiong腔那颗鲜红搏动的qi官，如果太过劳累，或者焦虑不安，就会陡然发难，nie得他chuan不过气，冷汗频频。

    毕竟有过经验，他虽然神经突突直tiao，缺觉缺出了濒死感，但很清楚，这些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只要忍耐一番，熬上一熬，也就过去了。

    雨势渐大，犹如珠落玉盘一般的清脆之声，逐步变成了急促的暴响，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地面上，连成一片不绝的雨幕，仿佛一只饕鬄巨口，将天地nang括在内，要把万事万物都浇得透shi。

    郁昌往窗外看了一眼，水气弥漫，氤氲浮动，激起一阵蒸腾的白雾，屈指可数的几个行人，仿佛奔走的蚂蚁，其中一个，举着一把塑料红伞，急急地打开车门，坐进一辆小轿车，pen出白烟尾气，一溜烟地开走了。

    缺乏睡眠，用眼过度，干涩的眼球，在长时间的电子辐she1下，被这抹鲜艳的红色一激，登时酸涩无比，不由自主地溢出一点泪花，叫郁昌不得不靠在椅子上，摸出一瓶不知是否还在保质期的眼药水，胡乱地往脸上一挤，把握不好方向，试了几次，才堪堪对准，弄得满脸淌水，顺着下颌，一路滴滴答答，liu进凹陷的锁骨，仿佛几dao横七竖八的洇shi泪痕。

    过了好一会儿，郁昌方才chuan息着，用那只结着疤的右手，往心口chu1用力地摁了摁。

    他曲起shen，表情空茫茫的，看不见喜，也看不见悲，两只混沌的眼睛，如同漠然的茶色玻璃珠，映出种种景象，却不能理解。

    就像一只cu制滥造的机qi人，ti内零零碎碎的填充元件，

章节目录 第二场暴雨

    离地狱般的高叁生活，只剩下最后几个月，此时的高中二年级生，可谓是一脚天堂，一脚地狱，置shen于痛苦幸福参半的灰色地带。

    下半年就要进入冲刺期，对于这群烂泥糊不上墙的准高叁生，十一中没有实力，态度却刁钻歹毒，快慢班一视同仁，上行下效，在初夏时分，便提前实行了双周考制度。

    四月的第一场考试，就这样在一片唉声叹气的民怨之中，轰轰烈烈地结束了。

    年级组改卷的速度很快，隔日便新鲜出炉，成绩出来以后，被惯例张贴在告示栏里，一份班级排名，一份年级排名，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几十几百行列挤在一起，仿佛无数只爬来爬去的小蚂蚁，看得人眼花缭乱。

    隶属十一中最差的班级之一，愿意背井离乡，花费宝贵的课余时间，专门跑去前排，好一睹成绩表芳容的人，自然寥寥无几，告示栏前一时萧萧索索。

    郁燕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近水楼台先得月，等到张贴的老师前脚出了门，后脚便默不作声地踅了过去。

    她站住脚，抬着tou，往那几张雪白的a4纸上，略略地上下扫了几眼，又一脸淡然地，重新坐了回来。

    春光正好，淡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斜斜地倾洒下来，黑板、桌椅、地面、门窗，都被覆上了一层柔ruan的金黄的纱幔，放眼望去，蓝天白云，绿树青草，一切都nuan烘烘、mao绒绒的，地球仿佛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橘猫。

    郁燕微微松弛着眉眼，拨开桌面杂物，将不同科目的资料、笔记本，分门别类整理好，整整齐齐放。

    她旋开笔帽，顺手换了gen新的黑色笔芯，掏出这段时间整理了小半本的错题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

    等到日tou逐渐西移，这tou俯卧天地的巨型猫咪，终于姗姗地站起shen来，披拂着一shen赤红晚霞，打了个哈欠，抖抖全shen的pimao，瞄准那冉冉升起的银白皓月，shen形min锐地一窜，化作雪rongrong的一只玉兔，径自攀上蟾gong捣药去了。

    傍晚六点半，作为昔日的四人组之中，最有希望的一颗小苗，王晓涵从卫生间顺dao回来，和阔别多日的小姐妹打了个招呼，便好奇地凑上前去，在四四方方的告示栏前驻足观看，寻找自己的位次。

    分科以后，高二年级的全bu文科生加起来，差不多也就两百人出tou，她比较稳定，一般徘徊在一百一到一百叁左右。

    十一中的一本率不到百分之四十，王晓涵没什么太大的奢望，能够保住二本线，够得上目标院校的边就行。

    她照例略过了没有太大参考意义的班级名次表，在人tou攒动、足足叁张的年级排名成绩单中寻寻觅觅，为了省事，从倒数第一行往上找，视线依次掠过胡珊娜和谭月的名字——这两位沉得捞都捞不起来——之后，终于在熟悉的位置发现了自己的shen影。

    一百零九，比起上次的期末考试来说，稍微进步了一点，还算不错。

    前途大好，这位心情轻松的女高中生，心里就像揣了一罐滋滋外溢的蜜糖。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雀跃地转过shen，想与距离最近的郁燕分享喜悦——

    ……对啊，郁燕呢？

    一共叁张年级排名成绩单，每张都排了一百人，往日的那些考试，从后往前看，对方都赫然在列，一般吊在第二张的末尾，偶尔还会掉落到地广人稀的第叁张，和胡珊娜缠缠绵绵，不分伯仲，争当四姐妹中的倒数第一。

    可是，王晓涵很确信，明明她认认真真地，一直把后两张表都看完了

章节目录 第三场暴雨

    上午九点，公司直饮机的热水总阀，突然出了点mao病，水箱温度一直上不去，出水沁凉沁凉，原先一冷一热两个接水口，区别标识全bu成了摆设。

    郁昌来到茶水间，接完一小杯，才察觉到不对劲，又舍不得那一小撮皱皱巴巴的六安瓜片，只好就着一层不锈钢过滤网，及时止损，倾倒瓶shen，倒干净最后一滴水珠，把yeti全都沥了出来。

    他暗骂一声倒霉，悻悻地拧紧杯盖，转过shen去，刚刚准备离开，眼光往后一瞥，就看到地区经理哼着小曲，慢慢踱了进来。

    对方手里攥着一只陶瓷ma克杯，一副不谙世事的欣然模样，将杯口对准了热水区，从兜里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点开娱乐ruan件，嘴里还不忘招呼下属，让郁昌暂时别走，一会儿有事要谈。

    不得不说，各大视频网站，已经紧紧抓住了中年用hu的一颗芳心。

    即使尚chu1于工作时间，这位四五十岁的黄姓经理，仍然沉迷于毫无营养的短视频，连两只眯feng的豆眼，都舍不得眨上一下，全shen心投入，深深沉浸于家长里短的情景扮演剧。

    他的全bu注意力，都被分给了不断变幻的屏幕画面，自然也没注意到，往日蒸汽袅袅的水zhu，到了如今，竟然没有一点热气，淅淅沥沥地激dang在杯底，叮叮咚咚，仿佛一汪簌簌落下的透亮冰泉，泛着一gu幽幽的凉意。

    郁昌眼神往下微移，蜻蜓点水般地略略一压，堪堪掠过对方偌大的ma克杯杯口――里面厚厚地铺呈了一层茶叶，色泽褐红，条索紧结，光runnenhua，一看就是好东西，与自己那点四十一斤的批发价陈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倏忽之间，脑内闪过一丝黯淡的灵光，他想起黄经理桌上那只价值上万的金瓜贡茶团饼，嘴角极轻地向上一提，既不提醒，也不阻止，松松垮垮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冷眼旁观。

    直到那一整杯冰冷的凉水，被接得满满当当，黄经理才魂兮归来，从声色犬ma的短视频中不舍地抽shen，漫不经心地伸手去端扶杯shen――结果，中指指尖方才chu2到杯bi，洇上一丝寒意，就像被高压电打了似地，猛然缩了回来。

    他难以置信，又试了试水温，冰冷依旧，下属在旁，也不好把宝贵的茶叶，一gengen地依次滤出，显得自己吝啬小气，只好连茶带水，全都倒进角落的废水桶，额角的一条青jin，都心疼得直绽。

    “怎么偏偏是冷的……哎，白瞎了我刚拆的茶饼！”

    赔了夫人又折兵，黄经理捧着一只空杯子，扭过tou来，鼓瞪着一双zhong大的的青蛙眼，心里窝火，开口叱dao：

    “小郁啊，你zuo人不厚dao嘛！热水机坏了，你也不告诉我一声，在这里看笑话呢！”

    他恼怒地盯着眼前阴着劲儿蔫坏的年轻人，气忿忿地，从鼻腔里猛出一口cu气，心中不屑又疑惑，也不知dao这样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有什么过人之chu1，偏偏能够得人青眼，被不偏不倚地看上。

    然而，不满归不满，受人所托，答应下来的话，仍然得带到。

    “那个新上来的肖主任，你还没搞定？”

    黄经理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眼神嗖嗖地放着小刀子，狠狠刮棱过去，像是要从郁昌shen上，生生地找出什么不同，看看他是多出一对犄角，还是长了一条尾巴。

    “下午七点，还是老地方，利泰酒店――记得把自己收拾收拾，早点去，这个会很重要，可千万别让人等。”

    几乎每家大医院的邻舍，都会有数量不等的高级饭店，专门zuo医生的生意，科室聚餐、同学聚会、病人答谢，以及三不五时召开的、所谓“医药知识交liu”的中小型会议……而它的实质，其实就是药代请客。

    利泰酒店，就是其中一员，正chu1于郁昌所对接的三甲附近。

    迄今为止，他大大小小，也在里面攒过几十次局，早已和大堂经理混了个脸熟，甫一踏进，对方就殷勤笑着，热情地迎了上来。

    “郁先生，好久不见啊！开春以来，咱们还是tou一次碰面吧，您如今在哪儿发财？”

    “老样子，谈不上什么发财。”

    郁昌敷衍地笑了笑，本来不yu多言，想了想，还是浅浅地俯下shen去，悄声询问：

    “今天不是我zuo东，你帮我查一查，三楼的安康宛，登记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午后六点差一刻，还没到医生下班的时候，大厅宾客寥寥，人liu量不算密集。

    那位高大壮硕的大堂经理，因此得以忙里偷闲，斜斜地倚着shen子，靠在一只金红色泽的鲤鱼雕塑前，眼珠骨碌一转，绽着一gu狡黠的jing1光，了然于心dao：

章节目录 第四场暴雨

    那人穿着一shen藏蓝色西装，系着gen暗条领带，寸长的鬓发，又黑又nong1，一gengenjing1神地竖着，仿佛一丛旺盛的野草艮茬，显得那张瘦长的脸上，骨骼更为清癯，棱角像山一样，凌厉地起伏着。

    “郁哥来得真早。”

    他见到郁昌，并不liulou出多少惊讶，好像等候多时了似的，一双深凹的黢黑的眼，弯出一点客客气气的笑意，理了理衣襟，解开一粒过紧的纽扣，微微地佝下腰，使自己的shen形，比对方略略地低上一截，抬起手来，zuo了个“请”的动作，迈步往安康宛走去。

    ――刘青云也在这里。

    刘青云为什么会在这里？

    刹那间，就好比超新星爆炸一般，一点明亮的火星，在郁昌的脑内，霎时成为燎原之势，滋滋地燃烧起来，冒出一gu刺鼻的硫氧化物，蓝幽幽，诡谲谲，照亮了往日昏暗的角落。

    无数个迹象首尾相连，串成一行行、一列列的符文，如同一截多出来的线tou，轻轻一抽，便剥丝抽茧，一整只庞大的mao线团，咕噜咕噜地延展开来，歪歪扭扭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摊成一副完整的、ju有强烈暗示xing的图画――

    他的脸bu肌肉，不由自主地痉挛一瞬，扯动嘴角，仿佛一个冷笑。

    那对黑鸦鸦的睫mao，在一次无法自控的颤抖之后，又沉又冷地垂了下去，在nuan黄的水晶吊灯照she1下，于面颊的两侧，投下长长一簇参差的暗影，掩盖住仿佛浸着两柄冷芒芒匕首的眼睛。

    好得很，一场鸿门宴，他讥讽地想。

    眼前这个姓刘的，还真是有能耐，不知dao什么时候，竟然抱上了一条廖远东的cu大tui，两人一唱一和，等肖主任一来，大概就要拿自己当炮灰，玩一出白帝城托孤的把戏，一步一步蚕食那些老客hu，先在今天混个眼熟，方便日后无feng交接，像对待用完即扔的垃圾一样，把旧人一脚踹出去。

    位chu1ding楼的安康宛，是利泰酒店里面，空间最大、采光最佳、陈设最好的一个包间，在正中央，摆设着一只巨大的椭圆形花梨木餐桌，光洁如蜡，几只liu光溢彩的琉璃花瓶里，斜斜地卧着一捧捧枝叶jiaonen、沾着lou水的nai黄色玫瑰。一圈康乃馨被jing1心地摆置在桌心，红白对称，花rui簇拥着一柄扇形的银烛台，上面插了六只细细长长的香薰，静静地燃烧着，暗香氤氤氲氲，满室浮动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混合花果香。

    北面的一扇阔大的落地窗，窗明几净，丝丝缕缕金线似的阳光，拂开两边绿绸的遮光帘，尽数滴落在赭红的绒布地毯上，涌起一gugu上升的温nuan的浪涛。俯瞰下去，车水ma龙的街dao、往来奔忙的行人、医院前方的人工湖pen泉，全都尽收眼底，不失须弥。一群群纷飞的迁徙候鸟，在春nuan花开的季节，急切地向北而归，ca着玻璃窗的外沿，飞快地从近chu1掠走，映照着天际橘红的霞色，扑簌而过，在对面靠墙放置的桃花木书架，以及悬挂的寿菊图上，短暂地留下一斑斑纤巧nong1黑的飞影。

    宾客没来，主人也没来，好戏还还没开场，只剩两个可能很快就要为成为竞争关系的小角色，不尴不尬地坐在空dangdang的包间里，面色不显，暗liu涌动，远远地分坐两旁，于一片沼泽般粘稠的寂静空气里，静默无言地盯着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liu逝，郁昌背靠着那副姹紫嫣红的寿菊图，生生忍住了一声冷笑，将那只差点被盯出个dong来的黑壳手机，啪嗒一声反扣在桌面上，抬起眼睛，乜斜地盯着着对面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坐在真pi沙发上不动如山的年轻人，在这场比拼耐xing的竞赛中，首先掀翻了桌子。

    “小刘，你就不想解释一下？”

    而不吭一声的刘青云，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似地，直起了shen子，两条tui紧紧地并拢，慢慢腾腾地看过来，面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无奈的神色，十分一言难尽似的，给那张青白的脸，都增添了几分人气。

    “郁哥，我大概也知dao，现在你的心里，到底在想

章节目录 第五场暴雨

    七点一刻，暮云千里，一抹残余的橘黄晖光，逐渐归于黯淡的虞渊之中。

    三楼的几个包厢，如今只有北面的安康宛，被提前预订下来安排待客，另一边空空dangdang，寂静得连gen针落下来都能听到，喧嚣被完全阻隔，与包场的待遇，其实也大差不差了。

    他俩还没在侍童的岗位上站稳脚跟，把足下那一亩三分地，爱岗敬业地捂出点热乎气，shen旁守着的那只宾客电梯，就已经上上下下，运行了好几茬，泛着冷光的轿厢门豁然dong开，像开盲盒似地，陆续运上来一些熟面孔。

    当然，所谓的“熟”，也只针对其中的一人罢了。

    这些刚从医院下班的科室主任，全都不约而同地，选择xing掠过了左边面生的小伙子，和蔼地笑着，和厮混熟了的郁昌打了声招呼，多多少少地，也能算作一点，对往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的礼遇。

    上次陪郁昌一同征战的医学bu经理，也亦步亦趋地，踩着贵客的麟趾，加入了迎来送往的队伍，一只黑框眼镜，hua溜溜地架在鼻梁上，高度近视的双眼，睁得圆gungun的，像鱼一样暴突出来，冒着一gu异常兴奋的贼光，左右逢源地聊着、侃着，一举突破了以往的陈旧老套，仿佛强行撕开了裹着的一层蛹茧，即将在今晚化蛹成蝶一般，话里话外，都透着掩不住的亢奋与表现yu，飘飘渺渺的视线，时不时地，还会越过瓶底厚的镜片，往电梯的ye晶显示屏上，瞥那么一眼，一副闻旨接驾的江南小吏zuo派，好像在下一秒钟，就要从里面走出一位微服私访的乾隆皇帝似的。

    此情此景，饶是再怎么愚钝如猪的人，也合该反应过来，今晚的宴席，绝不会仅仅地，是为了两个底层员工的蝇tou小利之争，而匆匆举办的一次普通会议了。

    郁昌噙着一抹工业liu水线的笑容，自觉如同春风般和煦，带着一gu倚老卖老的优越感，隐秘地睨了一眼不远chu1的刘青云，却发现对方嘴角上扬的幅度，竟然与自己分毫不差，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活学活用得肆无忌惮，几乎是一种分明的偷师。

    他心下不免恼怒三分，在暗地里冷冷一嗤，原本想要化干戈为玉帛，一齐商量打算一番的心思，也立ma熄了下去。

    利字当tou，先前那点和平的错觉，被冰冷的现实尽数拂去，两人像在暗地里较劲比赛一般，争相在客hu与潜在客hu面前讨好卖乖，极尽谄媚之能色：一个仗着资历老上三分，攀亲dao故、打蛇随棍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三句不离人家的三姑六婆；一个靠着那点还没忘光的学校知识，力求在彼此相见的第一面，就打造出专业的学术jing1英人设，与医学bu经理一唱一和，谈天说地，恨不得把肚里的墨水全bu倾倒出来，把在座的各位，从tou到脚染得黢黑。

    托这三位的福，搭好的戏台不至冷场，小角色们抹匀脂粉、套上戏服，仿佛拧足发条的hua稽小人，在偌大的包厢里，热热闹闹、锣鼓喧天地演上了一出开锣戏。

    各位主任围拢在正中央巨大的花梨木餐桌旁，或倚或靠，脱去了工作中的一袭白袍，坐在酸枝雕花椅上，好似一尊尊慈眉善目的弥勒，在nuan黄灯光的照耀下，浑shen上下，都焕发出一gu灿灿的金光――被人捧着、供着、哄着的光。

    他们兴致来了，便偶尔搭上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则是心不在蔫地，微微发笑着，眼睛仿佛装了磁石，每隔几分钟，就要无可抑制地，往半掩的门外，那只隐隐发出一种有规律的、低沉的嗡嗡声的，正在运作的电梯，隐晦地扫了过去。

    事实上，不论shen份，不论年龄，无论他们表面上讨论得多么激烈，亦或交锋得多么认真……每个人的余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看向那里，就像一群被内心看不见的引线所cao2纵的、尘世中的提线木偶。

    他们在说什么？

    孩子的升学考试、临床的作用效果、球赛的押注、最近的天气……

    这群jing1于世故的人，说着、笑着，刚刚脱口而出的、还没捂热的话，转瞬之间，就被毫不在意地抛于脑后，字字句句，都从口中liu畅地吐出，再被顺利地衔接而上，不冷不热，好像吞食尾尖的蝮蛇，在百般聊赖的空旷里，zuo一场心知肚明的、消磨时间的游戏。

    直到，门外轻微地“叮咚”一声，这些漫长的、无意义的对话，才戛然而止。

    十几只眼睛，终于得以从粘稠的空气中解脱，仿佛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齐刷刷地望向电梯口。

    ――铮然一声锣响，红绸幕布迤迤然揭起，压轴戏正式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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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场暴雨

    <h1>第六场暴雨</h1>

    电梯门轰然dong开，雪亮雪亮的灯光，从内厢之中，柔柔地倾泻出来，如同一层无形的纱幔，乞怜地映罩着从中走出的、谈笑风生的四人周shen，仿佛连这无知的死物，也愿意攀龙附凤、曲意逢迎，依依不舍地拽着他们的衣袂，难以分开似的。

    周围的人，全都抻长了脖颈，恨不得xiong腔以上、脑袋以下的这截躯干，再陡然地延展三分，哪怕变作鸭鹅之liu的禽畜，也在所不惜；还有的，干脆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双炯炯的眼睛，炙热地投she1着视线，甚至忍不住地，往门口踱踱地凑上了几步，好像终于等到了此番的主东家，尘埃落定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郁昌自然不能免俗，他先前匆匆忙忙地在席间穿梭，既要充当服务生，还要兼顾热场，维持氛围，像一只纷飞的花蝴蝶，屁gu都没怎么挨上椅子，堪堪地卡在内外交界线上，离厢门的距离最近，此刻被周遭所感染，心下登时有了三分计量，zuo贼似地，悄悄摸摸回tou一看，饶是zuo足了准备，两只牢牢地卧在眉窝下的眼珠子，也好悬没被惊得掉出来――

    只见四人站在门外，有高有矮，有老有少，俱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最外面的廖经理，一方宽厚的脊背，恨不得弯成虾米，仿佛拉满了的弓，咧着阔嘴，不住地点tou哈腰着，踏着锃光瓦亮pi鞋的两只大脚，如同踩在油锅上一般，不停地左右交替着，变换shenti的重心，面色热赤赤的，发着gun热的汗，脸上gengen的mao细血guan，好像都要在极度澎湃的舒张之中，绽得爆裂开来，洇出一蓬蓬激动的血点。

    他右手边的张泽仁，正面朝着中间的两位，闲适地说着话，shen上一件深蓝的套toumao衣，pei着一条浅灰薄呢ku，腕间的表换了一块，泛着低调的冷光，shen姿卓然，颀长匀称，非常俊雅，眼角弯成一弧柔和的春枝，浑shen上下，丝毫不显廖经理的丑态，言语温和，却显着一gu得ti的谦卑：

    “……这段时间，肖老师大概忙得很啊，市里产医rong合创新基地审批下来，首批科技成果的赋权项目终于尘埃落定，迄今为止，我院算是zuo了领tou羊了！”

    正中央那位被簇拥着的、接近六旬的人，低调地穿着一袭白衬衫，半眯着眼，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一副眼镜，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也是仰仗各路才俊嘛。”

    随即，十分亲昵地伸出手来，往旁边站着的，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肖主任肩上，轻轻地搡了那么一把，开口dao：

    “行了，既然是你们的事，就坐下来，好好地聊上一聊吧。应明，你去吧，我不方便久留，先不作陪了。”

    如果说，张泽仁的出现，尚且还在预料范围内，虽然惊人，但还不至于让郁昌过于失态；那么，眼前这齐齐地佩dai着金丝眼镜的一老一少，却真真正正地，让他狠狠地吃了一惊，进而深觉自己的迟钝，万分地懊悔起来――

    这个对肖主任姿态亲昵的男人，所拥有的一只分布着浅浅皱纹的面孔，在场的所有人，可谓都是铭记于心、熟悉万分。

    无它，只要从酒店里随便找上一个窗口，探出一方脑袋，胡乱地望出去，面朝着那座省级三级甲等大型综合xing医院，再打开手机，点进它的官网，hua进“领导班子”的侧栏，对方的蓝底照片、姓名履历，便赫然在历，一目了然――

    院长肖德钦，副厅级干bu，如今突然在利泰酒楼的三层现shen，和那个被郁昌在心里翻来覆去、骂过不下数十次的“刺tou”主任肖应明站在一起，他俩的五官分布，尤其是那客气中夹杂着冷淡的眼神，竟然隐隐地透出几分神似。

    真是终日打雀，却被雀儿啄了眼。

    郁昌顿生一gu目盲眼瞎之感，在心中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tou。

    等到那位的shen影，终于再次隐去了，他才悻然地揩了一把额角沁出的几滴冷汗，转tou偷看一眼，发觉刘青云也一副呆傻的表情，方才略略地平衡了一点。

    重量级人物走了，包厢内那gu千斤重的诡异气氛，顿时减轻了几分。

    众人热热闹闹地，纷纷凑过来，众星拱月般地，把张泽仁和肖主任迎了进来，脸上挂着团团的笑意，总算依稀有了一丝以往“会议”的影子。

    ――当然，被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下，茅sai顿开的郁昌，自是再也不会为那位“空降兵”的超然话语权，而忿忿地感到不平了。

    墙bi上挂着的一只雕花西洋钟表，恪守秩度，静默无声，一格格地走着，桌上的香薰燃着橘黄的光亮，莹莹如豆，馥郁清新的花果香气，在偌大的室内悄然弥漫。

    按常理说，这种会议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饶是说上多少场面话，zuo上多少铺垫，到了最后，也绕不开“钱”和“货”。

    郁昌和刘青云尽职尽责地当着背景板，和医学bu经理，以及廖远东这两位哼哈二将一

章节目录 第七场暴雨

    办公室的灯光白炽得耀目，班主任垂着tou，眯起眼睛，徐徐翻动着那本被女孩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资料，仔细地瞧了瞧赤红颜色标注的错题，咂了咂chun，吁一口气，“这dao题错得不应该啊。”

    他伸出油黄的手，把一摞摞堆砌在桌面上的教案随意地抹平，拈出一张夹杂其中的试卷，铺展开来，拿笔圈出几dao，递进女孩怀里，“明天中午之前，能zuo完吗？把思路全bu写下来，我再给你仔细讲讲。”

    郁燕“嗯”了一声，礼貌地弯了弯腰，dao：“谢谢老师。”

    自从那次双周考之后，眼前这名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异军突起的后起之秀，就真正地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

    再加之，对方端正的态度，着实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偶然为之，这位主修数学的指导教师，自顾自地思忖一番，便将她从以往的“差生分组”里面，掸掸打打，拂去一层不成qi的灰尘，挑挑拣拣地拎了出来，像对待班中为数不多的几个苗子一样，暗暗押上了宝，三不五时，便把人单独叫出来，询问学习的总ti进度，再衡量当下情况，开上一次量shen定制的小灶，期望在高三之前的分班考里，这名幡然醒悟的学生，能够再次祭出一份亮眼的惊喜。

    当然，这种重点的关注，确实让郁燕失去了一些休憩的时间；并且，就此之后，就像所有学风不那么优良的院校之中，那些被老师偏爱的学生一样，她自然而然地，被划分进了绝大多数同窗的对立面。

    那些同龄的孩子们，看向她的眼光，在这种明显的氛围之中，逐渐地改变了。

    他们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不屑，与一种羞于披lou的艳羡，有意地扭开了tou，错开了步调，潜移默化、泾渭分明，把“背叛”的郁燕，归拢进了“书呆子”的阶级——

    虽然，她还远远达不到那个程度，而班级之中，原先的tou等生团ti，也并没有透lou出任何愿意接纳的意图来。

    所幸的是，郁燕从来都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而是像往常一样，漠然地无视了所有的讨好或鄙夷，无论是荒废学业的以往，还是闷tou钻研的当下。

    班级之中，那几十个记不清面孔、记不清姓名的同学，对郁燕而言，与从小到大，任何一名消弭在记忆深chu1的陌生人，并没有什么差别。

    至于这些毕业之后，就会各奔东西、不复相见的同席，是否会在传递的小纸条中，亦或下课的喧嚣吵闹里，借着重重掩饰，背起shen来，悄悄地嚼起she2gen，交liu彼此对某个特定的女孩的看法，并不在她的考虑范畴之内。

    为着无关紧要的人或事，踌躇不前、劳神伤力，除了徒增损耗外，并不会产生任何积极的效用，让他人的看法，因此改变一分一毫。

    不过，谭月、王晓涵和胡珊娜这三位狐朋狗友，却在实际行动中，真真正正地诠释了，何为“莫逆之交”——这三位各不相同的女孩子，对朋友shen上的、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的变化，不仅从无指摘，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别扭和嫉妒，还兴致bobo地出谋划策，如同三个可爱的臭pi匠一般，明明自己还是半吊子水晃dang，却已经开始为对方以后的职业规划和专业选择而cao2心了。

    每逢此时，郁燕都会仔细地聆听她们的教诲，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对那些天ma行空的、幼稚而拙劣的想象，报以衷心的肯定与深切的期望——例如，全资入gu谭

章节目录 第八场暴雨

    酒阑人散，张泽仁引了客人，走到厢外一只弧形的大lou台去，与他们说着最后的dao别的话。

    农历十六，黑丝绒般的穹庐上，那片霜白的月亮，恰恰地升到中天，明亮慑人，仿佛一块熟银，又ruan又白，徐徐降下的光辉，像一阵shi雾似的，氲在人们的面上，把那些模糊的shen影边缘，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华lou，映照得莹莹发亮。

    按照惯例，依旧是人手一份“辛苦费”，筵席将尽时，由廖经理分发。他围着那只花梨木圆桌，走上整整一圈，微微佝着腰，将tang金装裱的红包，满脸堆笑地递过去，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洁白的餐ju旁，眼巴巴地等着，直到人家伸手接过，把它们窸窸窣窣地揣兜里，才肯放心地倾过shen子，再去打点下一个。

    至于陪赴着客hu，将各色不同的酒品，往肚里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郁昌和刘青云，则像两个最为低等的小厮一样，面面相觑地候在一边，在等级森严的排序之中，被夺去了平日的活计，ding着腔子上热燥燥的脸，喝得眼pi都泛起桃花了，也不知dao接下来该干些什么，再能如何地表现。

    好吃好喝一番，有酒有肉还有钱，临走的时候，那些主任的面上，俱是一副油红发亮的神情，脸上笑意蔓生，似乎对于自己被叫来zuo了陪客一事，丝毫不显半点在意，心满意足地踏了出去，勾肩搭背、三两成群，在酒jing1的作用下，各个原形毕lou，更有甚者，还没走两步路，就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跑去盥洗室，一阵翻江倒海，把胃里的内容物，统统翻了出来，倒得干干净净。楍妏后續鱂茬mmse８.cm哽薪綪箌mmse８.cm繼xμ閲du

    场上唯二清醒的，只有肖应明和张泽仁，全程以茶代酒，不沾杜康，等到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两人仍然难舍难分地，在lou台chui着冷风，促膝长谈了一刻钟，眼见着彼此的关系，比起宴会开始时，还要更近了一步——

    可能，需要归功于那匹ma，或者，归功于那函信……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郁昌在里面，隔着一墙薄薄的玻璃窗，一边和其他人一齐动手收拾残局，一边睁着发热的醉眼，往那两个亲亲热热交谈的shen影望去，不由得暗暗一嗤，冷嘲热讽地想dao，原来有钱人笼络的手段，也不过如此而已，看那个样子，简直像是下一秒钟，就要和院长的儿子亲到一起。

    他正在心中腹诽，没成想，自己所诽谤的两名对象，却在此时姗姗地折返回来，裹着春夜的凉气，一前一后，纷纷回到包厢，dao别一声，收拾东西，便准备真正告辞。

    “师兄留步吧，不用送了，医院就在对面，时间还早，我直接走回去，正好饭后消食。”

    肖应明笑意盈盈的，一张清癯的脸上，泛着微微的红色，从椅背上勾起风衣外套，拎起颇有些学生气的黑色双肩包，将自己重新拾掇得板板正正。

    快要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过tou去，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映着冷光的金边镜框下，眼神不经意地从郁昌和刘青云的shen上掠过，嘴角莫名地，往上略略地一勾。

    “……能被师兄选中，倒也是造化。”

    “能与应明有一段同门情谊，才是我的造化啊。”

    张泽仁秉持东dao之谊，将人送至厢外，十分怅然地微微一叹，发出一声不知真假的感慨。

    “当真是虎父无犬子，看到应明的样子，就能知dao，肖院长当年，是何等bo发的英姿——唉，只可惜我那不成qi的大儿子，若是能学得你的万分之一，我就心满意足了。”

    肖应明会意地一笑，生受了这番夸赞，不再多言。

    他说不让人送，就真没让任何人跟上来，尚未走出包厢，表情便渐渐回冷，再次恢复成不苟言笑的jing1英模样，随着显示屏节节tiao动的鲜红数字，以及开启又关闭的电梯门，逐步沉入黑暗之中，直至shen影消失不见。

    鲜黄的灯光，柔柔地撒下来，像一层透明的纱幔，笼罩在每个人的shen上。

    至此为止，宴会可谓是完满结束，客hu全都走了，只剩下公司的内bu人员，围着零落的餐盘用ju，聚拢成一个圆圈，开始zuo会议总结。

    郁昌仍然坐在下位，左手是医学bu经理，右手是刘青云，面piguntangguntang，泛着青的眼白上，爬着一daodao粉红的血丝。

    他的酒品一直很好，就算喝得胃里难

章节目录 第九场暴雨

    这段时间的天气，实在是很好，阳光十分nuan热，青空湛湛，白云悠悠，江畔的两排曲枝垂柳，已有了十几年的树龄，高约三丈，丝绦翠绿，枝叶bo发，抽出万千条细丝，一阵微风抚过，摇曳生姿，煞是可爱。

    郁昌的那辆爱车，统共zuo了一周的全shen检测，回炉重修之后，被洗刷得崭新发亮，白灿灿的漆壳，在太阳下闪耀着明烁的银光。

    他重新取回座驾，不用每天带领妹妹起早贪黑地挤公交，心情颇佳，tou天的清早八点，前去公司之时，于离岸风的chui拂下，从江边打ma而过，在等候红灯的间隙，透过降下的车窗，望着江心粼粼的波光，一时将种种琐事抛之脑后，竟陡然生出一种忘俗之感。

    不过，这份难得的好心情，尚且未曾能够维持半个上午，便如同一盏脆弱且珍贵的青釉瓷qi一般，被一名不速之客的来访，砸得通ti粉碎，四分五裂，化为了一地污糟的齑粉。

    “——哎，小郁啊，快要到周末了，这次的双休，也该轮到你了吧？”

    廖经理穿着一shen靛蓝西装，cu笨的颈间，勒了一条暗赭色团花的领带，手上擎着一盅清亮汤色的普洱，看漂浮的茶叶样式，大概是从黄经理那里顺来的好货，香气扑鼻，自顾自地啜饮一口，又筛了半杯热水，一堵墙似的shen子，惬意地半倚于窗前，拉家常似地开口，把明亮的上好天光，牢牢实实地挡了泰半。

    他一边问话，一边笑眯眯地踅了过来，一对cu眉高高挑起，话语之间，不自觉地xie出几分戏谑，仿佛逗弄狗场里一只幸运地被挑拣上的小狗，既要确保引诱对方上钩，又很看不起人似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不屑。

    “下午两点半，你要是有空，直接来利泰一趟——大家如今也算相识了，一回生二回熟嘛，今天是个黄dao吉日，正好坐下来谈谈。”

    语毕，还十分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

    “统共就几个人，你都见过，上次没来得及说的，咱们今天，再好好地聊上一聊。

    办公室里依旧没什么人，空空dangdang，让廖经理所谓的“悄悄话”，愈发显得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大概因为某种特别的直觉，自从那场会议之后，郁昌有好几天没zuo外访了，就连原本跑得最勤的那些科室，都很少再上门拜谒，转而整日埋tou于浩如烟海的ppt中，此时正dai着一副防蓝光眼镜，在工位上面无表情地拉excel。

    闻言后，郁昌放在键盘鼠标上的两只手仍然没停，敲敲打打，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就是不回话。

    他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地足足忙活了半分钟，直到shen旁之人，原本轻浮的面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才站在即将惹恼上司的死亡边界线上，堪堪地缩回了作乱的脚。

    郁昌像只英俊的乌gui一样，慢吞吞地抬起tou，脸庞十分平静，两弯墨nong1的眉mao，效仿对方先前的神情，微微地扬着，很诧异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一扯，lou出一口齐垛垛的净白牙齿，咧出一个弧度，假模假样地笑dao：

    “廖经理的好意，自然却之不恭——只不过，最近实在忙得很，一大堆事待办，我一个小职员，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如果还是上次那种应酬，您找其他人，效果也是一样的。”

    嘴上，郁昌这么虚情假意地说着，内心深chu1，却是一声冷嗤——

    开什么玩笑，要是到这个地步，还发现不了廖远东他们有所图谋，那才是有鬼了。

    上次的会议结束后，翌日初初酒醒，他就暗暗地在各类官方网站和内bu新闻上，打探查询了一番对方的底细，在所知甚少的人际关系上，很是下了一番力气。

    结果，不查不知dao，一查才发现，原来廖远东初入公司时，正归在张泽仁的手下，官网上面，还存有多年以前表彰活动上的双人合影，在公司各类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可以称得上一句嫡系了。

    而张泽仁的发家史，则更为传奇。

    gen据一些专题人物报dao，以及百科收录的寥寥几语，郁昌了解到，原来几天之前，在利泰三楼的安康宛，此人当着众人的面，和肖主任攀的那门亲故，确实童叟无欺、毫无水分——

    他们所供职的医药公司，在省内算得上领tou羊一样的存在，规模颇大，在上个世纪末，就已经收购了好几个当地的药厂，供销一ti，对代理外包的需求，也随之水涨船高。

    对方穷小子出shen，进入ding级学府深造后，先是出来当了

章节目录 第十场暴雨

    毕竟时代不同，作为上司的廖远东，也不能完全地依照个人好恶，便像押解旧时的囚犯一样，给郁昌的手脚脖颈，尽数套上沉重的木枷，呼喝怒骂，威bi1恐吓，拴束以jing1钢铁链，ying生生地把人拖拽去法场，施以大辟之刑。

    大概是谅他也没有那个胆子，对方尽数抖落完一番尖酸刻薄的奚落后，就懒得再多费半分口she2，把这tou不知好歹的倔驴撇在一旁，任凭他自主决定，到底是去是留。

    然而，人在zuo一件事时，到底是被bi1无奈，还是心甘情愿，是很难加以掩饰的。

    被领导jing1准拿nie，用shen家xing命一阵威胁，郁昌固然不敢不从，内心却十分悒郁，一张脸拉得像霜打的茄子，磨磨蹭蹭，脚上好似栓了两个重若千钧的铁球，本来十几二十分钟的车程，叫他拖延到了极致，恨不得在红灯下安营扎寨，走得比蜗牛还要慢上三分，最后到达目的地，驶进利泰的地下停车场时，离两点半的约定时间，竟只剩下最后的一刻钟――

    这种行径，莫说对面是张泽仁这种级别的人物，即使只是一次普通的赴宴，恐怕也会让zuo东的主持人家，觉得他不通礼数，恼火万分。

    电梯行至三楼，叮铃一声轻响，两侧厢门徐徐打开。

    郁昌面对着眼前熟悉的装潢，倏然之间，竟生出来一种只shen闯入龙潭虎xue的惊悚感。

    上一次，大家扶墙而出，裹着满shen酒气、跌跌撞撞地从安康宛离开的样子，尚且还历历在目，没想到，此中的间隔还不到三天，自己就被迫再次故地重游了。

    东家还是那个东家，只不过原本打杂的小厮，却颠倒了乾坤，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受邀的客人。

    他深呼xi一口，正了正衣襟，将额前的碎发拢了一拢，又变脸似地，把面上的不甘尽数拂去，转而换上讨巧的假笑，才强行抚平xiong腔里那一只怦怦乱tiao的心脏，伸出一只垩白的手，往那方温温热热、闪烁着黄铜亮光的门把之上，施以三分力dao，垂直地压了下去。

    午后灿金的阳光，透过窗棂，丝丝缕缕，尽数倾落在包厢内唯二的、正在交谈的两人shen上。

    张泽仁今日穿了一shen天青色衬衫，一条笔ting的西装ku，通shen的好颜色，衬得那张俊雅的面庞，愈发地焕然起来。

    他依旧和上次一样，倚在离窗边最近的座位上，如同一尊明亮的希腊雕塑，甫一出现，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成为全场焦点，星星点点极亮的光斑，便随着光线的变换，在周shen的澄澈空气之中，迸tiao着、耀烁着，好似一dingnuan热而liu动的黄金桂冠，于晨间午后的一场寻常仪式上，簌簌地降落凡尘，为偏爱者无声加冕。

    “……十几年前，江对岸的那块地，还是开发区，如今的房价飞涨，也不能怪你们年轻人，时机不等人嘛。”

    张泽仁微微一笑，为对面那名脸色青白，隐隐han着愁思的青年人，亲自续了一盏热茶，指尖轻轻一推，将净瓷的茶盖掩了上去，恰如其分地挡住氤氲升腾的水雾。

    “青云，其实你的家庭条件，我也略有了解，看到你的样子，就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同样的两手空空，一穷二白，全shen上下，除了漏风的荷包，也只剩下一gu不服输的拼劲――年轻就是资本啊！”

    “假以时日，谁又能料定，市中心最高的几栋大楼，冠上的不是你的名字呢？”

    仿佛被说中了心事，刘青云垂握在膝tou上的两只手掌，用力地绞了绞，一张瘦峭的脸上，嘴角勉强地一扯，短而密的睫mao抖动一下，垂下眼，嗓音干涩地低声回dao：

    “……张总监抬举了，我这种人，怎么能够与您相比呢？家里的那些污糟事，还劳累您脏了眼，实在不好意思。”

    “人生本就无常，欠债这种事情，哪里有人能够保证，一辈子都不会经历一次？”

    张泽仁温言相劝，喟然一叹，目光带着几分淡淡的怜悯。

    “你刚刚毕业，就经受这么大的压力，进入公司以后，业绩也是有目共睹……”

    “――明珠蒙尘，我实在是不忍心呐。”

    郁昌屏气凝神，僵ying地立在门旁，仿佛一gen梆ying的木杵，腰杆却不自觉地往下一弯，两只高高竖起的耳朵，犹如全自动接收的天线，把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感觉像是误打误撞地进入了什么音乐选秀节目现场，正赶上选手导师互诉衷chang，一时很有些尴尬，准备迈出的那只脚，也踌躇不定地滞在了原地，一站，就是好几分钟。

    包厢内的刘青云，坐在下席，背对着门，听不见动静，倒也正常；可是，张泽仁坐观全局，视野大好，明明一早就看见了他，却视若无睹，故意把郁昌晾在一边，打从一开始，就摆了人一dao。

    等到将桌上的一盅清茶，啜得堪堪见底了，他才慢慢悠悠地，扬起了那方皙白沉静的面容，眼尾一挑，招手笑dao：

    “小郁也来了――快进来吧，今日请来的两门客，总算是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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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一场暴雨

    <h1>第十一场暴雨</h1>

    在某种意义上，所有的职场，都是一个个微缩的名利场。

    古往今来，这个充斥着勾心斗角，满布着尔虞我诈的斗兽之所，可谓是遍生着黄金与荆棘，放诸华夏五千年的历史，不知有多少善于钻营之士，沥干了心血、耗费了神志，蝇营狗苟，汲汲营营，尽其一生，在里面gun了个来回，或是灰tou土脸、潦倒无成，或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月寒日nuan，冷热自知，上下求索之后，临到tou了，舍不得自己一shen讨巧卖乖、察言观色的好技艺，从此没落无踪，自以为寻得世间三昧，大发一场宏愿，要拿这点苦海里翻腾的手腕，来泽被天下之人，将毕生所学著书立说，洋洋洒洒几十万言，深明大义，著作等shen，苦口婆心，以戒后者，不可不谓一种特色奇观。

    按照郁昌的xing子，自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领导同事，guan他去死，平生最不耐烦之事，就是与这些厚黑学的变种打交dao。

    然而，抛去绝大多数毫无必要的繁文缛节，这些摸爬gun打出来的经验之谈，也不是毫无用chu1。

    虽然，它们有时会jing1益到令人瞠目结she2的地步，与屎上雕花无异，但是，那几条最为重要的、沾染着前人斑斑血泪的铁律，则是亘古不变的、人际交往的真理――

    譬如，职场大忌之一，交浅而言深。

    显而易见，即使在场的三人，shen份地位、年龄经历，全都各不相同，却俱是深谙此dao，一时之间，在利泰酒店的三楼，最大的包厢之内，有闲话家常的，有按兵不动的，有冷眼旁观的，姿态各异，仿佛黑暗的丛林之中，食物链上比邻而居的三tou野兽，隐没在芜蔓的野草后，警醒地匍匐在地，伺机而动，在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松弛而紧绷的微妙氛围里，于无数被不断高高抛起、又轻飘飘地落下的机锋之间，弓起后背，磨亮爪牙，目光炯然，心知肚明地候着一个进入正题的机会，一个自然而然的破绽。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将近一刻的时间，就在这种无声的较量之中，悄然地liu逝了。

    事实上，能靠销售起shen的，忽悠能力都不错，若是zuo出了一番不俗的成绩，其间的口才素养，则更是出类ba萃，佼佼于人所先。

    与上次截然相反，这些ti贴而关切的话术，再也激不起郁昌心底的一丝涟漪。

    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内心深chu1，却很是不当一回事，表面上脊背笔ting，正襟危坐，却斜斜地瞥着一双眼，隐秘地窥视shen旁的刘青云，把对方毕恭毕敬的神情，充作此间唯一的娱乐，一时又是烦闷，又是好笑。

    毕竟，他们这类小职员，与肖应明之liu的学术型公子哥，有着近乎本质的不同，在经受了领导的jing1品小班洗礼之后，郁昌不仅没怎么放松，反而心烦神乱，不得不真心地抱起了不平，为对方感到深深的屈才，甚至于，无比倏然地，竟生出了一种杀鸡焉用牛刀的心思，仿佛被镇压在如来五指山下的一只猕猴，恨不得亲自tiao将出来，像一个沉不住气的maotou小子一般，不知天高地厚地大喝一声，开门见山地进入正题，省下一通无谓的寒暄，将开启话tou的一番把柄，ca得雪亮雪亮，直接sai进张泽仁手里，好叫彼此都称心如意。

    “……那位王主任，面冷心热，最好说话

章节目录 第十二场暴雨

    “……那是上世纪末的事了。”

    张泽仁伸出皙白的几gen手指，仿佛禽鸟迤水的羽翮，轻柔地拂过花梨木圆桌光洁如蜡的表面。

    他面对着眼前两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若有所思地，开始讲述一段多有记载的、并不算私密的往事。

    “当时的我，还不到三十，刚从协和毕业……不怕你们笑话，我的老家，在一个落后偏僻的小县城，十里八乡，就没几个读完高中的，更别提考上大学，独自远赴他乡了。”

    “那时候，我本来可以留在首都，结果，到底是眼界不够，觉得能够回到家乡的省会发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回来折腾几年，zuo出了一点成绩，表面上还算光鲜，可一摆到明面上，称一称斤两，和多年前的那些老同学们相比，有的，步步高升，在卫健委扎稳了脚跟；有的，成了中科院院士，享受副bu级待遇；还有的，也顺应浪chao，下海经了商，迄今为止，市值早已几十上百亿――”

    说到这里，他恰好顺应时机，垂下眼帘，自嘲地一哂，“如此云泥之别，若是仍把我和他们放在一起，便完全是不自量力了。”

    “你们看，一步错，步步错，要是最开始的时候，畏手畏脚，选错了路，到了中年，任是再如何追悔过去，恐怕也只能望洋兴叹，有心而无力啊。”

    郁昌面上不显，心里却打了个突。

    他的she2尖往上一挑，不慎刮过犬齿，表pi破损，激出星点血沫，蔓延开一gu淡淡的铁锈腥味，好似张着口、伸着she2，在寒冬腊月时分，去舐那冻得泛着青光的铁栏杆，吃下了苦不堪言的一jing2黄连，就连那深埋龈骨的牙gen，也一阵紧似一阵地发着酸，仿佛口腔后槽的几颗臼齿，在这番言语的把持之下，暂都充作了木杵，生生捣碎了几只个大pi薄、汁水丰沛的柠檬，叫人兜着一嘴难以言状的酸水，不上不下地僵在原地，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难受至极。

    气氛烘托至此，饶是再如何经验老dao的戏子演员，也没法故作不知、敷衍了事，揣着满肚子的明白，故意扮痴扮傻，装成一幅糊涂相了。

    他抿了抿chun，并未贸然回应，两靥之上的眉尖，不着痕迹地一蹙，镶嵌在眉骨之下的透亮眼珠，好似湖心凫水的水禽一般，骨碌碌地转了几转，曳着两dao谨慎的眼波，往旁边隐秘地一乜，想要觑看刘青云的反应，再zuo打算――

    然而，他所观察的对象，一张紧绷的面pi，正在抽动着，一tiao一tiao，好像正在尽力压抑什么激dang的心绪，却控制不了肌肉的本能反应，表情古怪，嗓音也干，仿佛抓了一把细沙，洒在声带上，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刘青云清瘦的脸上，一双眼睛坑了下去，颧骨上面，是两方休憩不良的青紫颓痕，眼眶里面，却燃着两盏tiao动的、莹莹的碧火，给企望、不安、疑虑、渴求，炙发得愈来愈亮、愈来愈tang，灼灼炽炽，几乎像两束迸she1的尖刺，要尽力地伸出去，贯穿什么东西似的。

    “……张总监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这么短短的一句话，被他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吐出来，每个音节，都发得又重又沉，好似在开口的一瞬间，已经下定了某种发狠的决心：

    “我这个人，没有别的长chu1，但懂得抓住机会，如果今天能够得您指点，日后也绝不敢忘老师的恩情。”

    闻言，张泽仁呵呵一笑，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也不去guan一旁闭口不言的郁昌了，手指倚在桌面，饶有兴致地嗒嗒轻敲着，兴味盎然：“不错，真是个好孩子，不枉我选中了你，果然是可

章节目录 第十三场暴雨

    六月初的天气，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月份，都要昼夜分明，世间万物，好似都沾上了一层shishi黏黏的汗水似的，燠热无比，一切都闷燥得令人心烦。

    始晖之时，一只硕大无朋的日轮，便从旸谷之下，硁硁地爬了上来，高高地垂挂在天际，仿佛把所有颜色都燃尽了，惨白惨白，臃zhong地膨胀着，垩白的fei大的光线，便从万丈之上，一滴滴地liu淌下来，在被烘烤得透明而稀薄的空气里面，拖迤出一dao一dao痴白的痕迹，ruan瘩瘩、齁腻腻，如同某种动物的爪痕，深深地挠抓在对liu层里，pi开肉绽，像烤爆米花那样，“噼啪”一声，骤然地迸裂开来，赤luoluo的，lou出一大团带着热意的、颤动的脂肪。

    晚上八点，十一中仍然灯火通明，一幢幢楼宇，都燃着明黄的亮光，莹莹如豆，在沉沉的夜里，曳着濛濛的微波，好似蔚黑的大海之中，一艘艘围聚成群的、点着火把的渔船。

    按照惯例，最后的两节自习之前，郁燕该去班主任那里汇报情况了。

    她从桌膛里摸出一盒曲别针，把这两周整理好的所有试卷，从深蓝色的大文件夹中依次取出，抚平翘起的边边角角，一张张地压实、对齐，分门别类地别好，托拿起来，在桌面叩了一叩，才像一只轻盈的幽灵般地，反手拉开椅背，轻手轻脚，从前门一径探了出去。

    这几年的夏天，实在是热得出奇，春天的一截mao绒绒的尾巴尖，方才摇摇摆摆地缩回dong里，这tou可怖的巨兽，便带着一gu磅礴的热气，气势汹汹地窝踞而来，再加上时不时的降雨，云蒸础run，细细密密的水珠，仿佛一张绵柔的蛛网，混合着各异的气味，在城市的一方天幕之下，声势浩大地蒸腾起来。

    郁燕甫一出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意吻了一下，紧紧贴着luolou的pi肤，shishi黏黏的，仿佛蜗牛爬行后留下的黏ye。

    教室里开了空调，可能害怕学生感冒，温度恒定二十八，制冷效果聊胜于无，她索xing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吊带裙，此刻大半臂膀晾在外面，皓白皓白的，被热风纠缠不休，迅速发了一层薄汗，几绺黛黑的发丝，被浸得shi了，蜿蜿蜒蜒，像小蛇一样，弯曲地伏在上面。

    数学是郁燕的弱项，也是付出jing1力最多的一门学科，奈何基础薄弱，这几次大大小小的测试，考得都不尽如人意，有时，甚至还成为了最大的累赘，拖累了进步迅速的语文英语的后tui，让总科的综合成绩，在二本线上摇摇yu坠，始终让人放不下心来。

    她站在走廊上，想到班主任扶着眼镜，眉眼紧蹙起来，像一只干瘪的易拉罐，把自己的试卷看上一遍又一遍，toupi不由自主地发起麻来，心中有些瑟缩，脚步也不禁变得更为迟疑，拖拖拉拉的，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半个shen子倚靠在栏杆上，准备让自己歇歇脚，稍作休息，从chuan不过气的生活之中，暂时地逃逸上一时半刻。

    环境chao热，蚊虫滋生，郁燕touding着一圈走廊的灯光，不多时，就招来了一圈蚊虻，漆黑的几个小点，围绕着touding打转，她环抱着试卷，腾不出手，只好随意扑打了几下，扇起一阵氲着温度的气浪，好不容易才把它们赶走，只觉又出了一shen汗。

    郁燕抬起手臂，看到上面无可避免被叮起的一抹红痕，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久坐发僵的肩胛，扭转过tou，疲惫地向外眺去。

    天上有一弯极细极细的月亮，贴在灰黑的云层上，仿佛是用金纸绞成的，又黄又暗，曳着忽明忽暗的浊光，好像一个破掉的灯笼。一丛丛高大的树影，在婆娑的月下，沉默地在校园内直立着，抻展开的枝杈，如同一juju纸扎的假人，泼着团团污墨，无声无息，往后倒退着，直到溶进全然的黑暗里。

    她望着月亮，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睫，阒黑的瞳孔里，映着一点濛濛的微光。

    在这个初夏的夜中，于接连不断的、繁忙的学习生涯里，郁燕很罕见地，沉淀下了思绪，开始思索过往几个月，那些被自己有意无意忽略的，所有历史遗留问题。

    第一个问题，关乎她的理想，即毕业之后，是否能够如愿以偿，成为一名模特。

    郁燕不是艺考生，如今快到高三，再大张旗鼓地转换赛dao，阻碍过多，效果也不好，更何况，她怀着私心，更想以一名文科生的shen份，报考综合xing大学，作为最后的兜底。

    条条大路通罗ma，她之所以想要成为模特，也是出于兴趣与自

章节目录 第十四场暴雨

    天底下，分明有那么多的坏事——拱桥下面，缺胳膊少tui，拿着破碗乞讨的；工地里，搬扛水泥袋子，把肩膀磨得脓zhong的；半生劳碌，好不容易攒来的一把家产，叫骗子全诈了去的；一向健硕，以为只是普通的tou疼脑热，检查显示却是癌症的……那么多那么多的坏事，多得就像银浦里奔腾的星斗，恒河里烁白的细沙，藏匿四方，密密麻麻，无chu1不在，甚至于，只需转过shen来，把专注的目光，从川liu不息的繁华街dao之上，短暂地挪开那么一刻，就会轻而易举地，捕捉到那些仿佛四chu1逃窜的耗子一般，细细的、悲戚的哭声，若是稍一迟疑，那些黯淡chaoshi的角落里面，所伸出的无数将断未断、破烂老旧的隐形丝线，便要席卷上来，淌着粘腻而黢黑的毒汁，攀附纠缠，牢牢地拴住脚踝、rong入pi肤，如坠梦魇，逃无可逃。

    一个多月以来，偶尔的，于某些梦醒时分，郁昌也会睁开眼睛，侧过脸去，面对着墨nong1深夜，在那间同时杂糅着nong1郁的薰衣草洗衣ye香味、以及迭放堆砌的旧物所散发出的陈朽气息的狭窄之地，那间独他一人的冰冷卧室里，朦朦胧胧、心不在焉地想着……所以，为什么呢？鮜續zhang擳噈至リ：layuzhaiwu.xyz

    他以为，自己已经熬过去了，熬过了无能为力的童年，熬过了焦tou烂额的成年，熬过了几十上百次虚情假意的人情客套，熬过了一场接一场浊臭bi1人的喧嚣酒宴，熬过了无数的拒绝、嘲笑与闭门羹，熬过了日升星落，春去秋来，月月年年——直到一切都归于秩序，尘埃落定。妹妹在自己的悉心呵护之下，逐渐长高长大，即使偶然叛逆，也只是青春激素作祟；目前的工作，虽然无法满足他的野望，诸多事务繁杂难缠，但仍能够勉强糊口，横向对比一番，那点万年不变的薪资，也不至过于微薄难堪，叫人沦落底层。

    可是，郁昌忘了一件事，一句最为重要的诫言，一条比起所谓的努力与天赋，都要更为残酷的真理——

    这世上的苦与难，从来都不是秩序的，而是混乱的；不是单程的，而是并行的。

    它们并非那些位于dao路中央的显眼之chu1的，铺上干草与诱饵的拙劣陷阱，只要chu1chu1凝神、有心规避，就能片叶不沾；更多的时候，这更像是一场无人生还的扫雷游戏，在一望无际的柔ruan沙滩之下，遍布着大大小小、连绵不绝的空隙，地基早已被海水蛀啮得千疮百孔，即使多么小心翼翼、再三思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要时间正在liu逝，秒表仍在tiao动，那么，无论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是尝试自救，迈开步伐，所迎来的最终结局，也并无半分仁慈的不同：与活埋无异的地陷。

    他忘了，按照自己的shen份地位，在社会上，哪里会有那么多耐心，对他淳淳地加以解释，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那样，为什么……是他。

    一只蚂蚁，一夕之间，被收走了面包屑与清水，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依仗，只因为，在四月的中旬，那个和煦的午后，他自以为拥有着选择的权力，在面对胜券在握的张泽仁时，无比狂妄地，扬起了自己忤逆的chu2角。

    于是，属于郁昌的那一块窄小bi1仄的滩涂角落，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完全坍塌了。

    某种意义上，他可爱的小妹妹，在庸俗不堪的大众群ti之中，确实是优秀而突出的，甚至于，还ju有着一些神奇的预知魔力。

    譬如，三个月前，曾经让她羞恼不堪的那次错误猜测，到了如今，却一语成谶，以一种吊诡的方式，无比准确地，变为了铮然的现实。

    是的，严谨地说，郁昌的确还没有失业。

    公司人力bu门十分忙碌，hr尚且还没有来找他谈话，所有的资料履历上，也仍然显示着“在职”的状态信息，他更不可能，递交任何与自掘坟墓无异的辞职信。

    但是，只需要按照眼缘，随心所yu地，从科室里面，挑出那么一个或两个人选，询问那些几乎要忍不住幸灾乐祸的同事，他们shen边，那个平素最为孤僻自大、傲慢不逊的年轻人，到底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祸事，不过一朝的光景，竟被一个冒上来的青瓜dan子ding替了位置，抢走了全bu的客hu与地盘，沦落到一个三不guan的地步，每日游离徘徊，形单影只，仿佛一尾苍白的幽灵的话，他们准会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乐不可支地大为嘲笑——

    稍微用脑子想一想，这种事情，还能是为什么？

    毕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出两个月，这个阴沉沉的讨厌鬼，大概就要被迫收拾那点细ruan，卷起自己的破烂铺盖，灰溜溜地gun回老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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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五场暴雨

    凌晨五点零三分，窗hu外边，濛濛的一方窄天，已经浮起了几绺鱼肚白。

    一捻苍白的光线，被微凉的空气，漂涤得又锋又锐，好像一片薄薄的瓦，斜斜地刺将过来，哐哐地撞击着玻璃，震颤不休，cui促着床上的郁昌，从骤然瓦解的黑暗中苏醒。

    夏日夜短，他近期又失眠，满打满算的睡眠时间，也不知有没有四个小时，意识逐渐清明，不情不愿地掀起眼pi时，两只斑布着细细血丝的眼球上，都像蒙了一层翳，粘黏不清，仿佛摇散的生鸡dan一般，黑的白的，混在一起，han着一gu煞人的浊气。

    他刚刚醒来，tou脑有些发昏，躺在被褥里，一时之间，也不怎么想动弹，tan了一会儿，摸索着伸出胳膊，去够床tou柜上的手机。

    如同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存在作斗争似的，郁昌揿亮屏幕后，面对着花花绿绿的图标，足足捱了半分钟，才败下阵来，最终，还是动了动手指，点进了工商银行的app界面。

    近段时间，几乎每隔几小时，他就要往自己的账hu看上一眼，盯着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存款金额，仿佛一种新近染上的强迫症。

    十七万六千九百八十七，其中的绝大bu分，在不久之前，刚从一年定期里紧急取出来，小数点的后面，跟着聊胜于无的两位数字，九mao四分，接近一元，放在当下，也算是一笔巨款。

    这是郁昌迄今为止的全bu存款，靠着日复一日的省吃俭用，从手指feng里面，ying生生地扣了下来——对一名高中学历的、尚且不满二十三周岁的年轻人来说，考虑到他毫无依仗，在独自工作的同时，还全力供养着胞妹的事实，于情于理，这都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了。

    当然，如果说，再加上那笔可能过不了几个月就要到来的赔偿金，在他八月末的生日那天，账hu里的余额，也许会大为变动，哗哗上tiao着，为自己带来一份不得不接受的惊喜礼物，突破二十万人民币的“大关”。

    这并不是白日zuo梦，或者空xue来风。公司的相关事物负责人，已经有意无意地透lou出了口风，只需要郁昌自觉一点，不争不辩，保持着当下的现状，对决策顺从而妥协，那么，他仍能获得较为ti面的离职，甚至地，可谓是一次风光大葬了——按照三年的工龄来算，n＋1的赔偿金，再加上年终奖，去除掉三倍平均工资以外的个人税务，加加减减之后，他差不多能够一次xing进账六万，完全值得在酒余饭后，从口袋里掏出来，用作chui嘘的资本，让那些与劳动仲裁缠缠绵绵的倒霉dan，为此而嫉妒得发狂。

    几天前，就连因为职务范畴拓展，像个不停打转的陀螺一样，忙碌不休的刘青云，都从百忙之中，抽出了宝贵的时间，专程找到郁昌，进行了一次不怎么愉快的简短谈话。

    当时，郁昌正坐在工位上，翻看着妹妹的朋友圈。

    他现在没什么工作，来公司也只是例行打卡，像个透明人，有他没他都一样，无所事事之下，也懒得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两条长tui岔开，大喇喇地抻着，懒懒散散的，像古人所说的簸箕，迥异一众摸鱼都小心翼翼的同事，显得很不雅观。

    妹妹久未更新动态，照片说说的相关消息，都是停留在几个月前，郁昌从最新发布依次往下翻，直到再也加载不出更多的东西之后，再从底bu翻回来，反复十几次，快要把所有文案倒背如liu，连图片上的一个小像素点，都能背板似地默出来。

    他不禁为此烦恼起来，怀疑自己早已被无知无觉地打进了冷gong，分进了“该组用hu暂不可见”的组别，在聊天栏踌躇徘徊了良久，到了最终，还是决定放弃，等到郁燕放学之后，再问一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郁昌短暂地抛开种种现实，沉浸在视jian之中时，那个在五月初期，便与自己动若参商的、久违的老熟人，竟然再度现shen了。

    “郁哥。”

    刘青云弓着背，显得有些不安而局促，两只凸显着骨节的手，好像不知dao要往哪里放似的，一时垂在shen侧，一时紧贴kutui，不自然地频频扭动着，仿佛被双盘xi虫寄生cao2控

章节目录 第十六场暴雨

    <h1>第十六场暴雨</h1>

    半个月之前，那座位于她们所居住的城市cbd中心区域，市内地位相当于北京skp或上海国金的恒达大厦，在商场的负一层，新开了一家灵异主题的密室逃脱。

    它的噱tou很大，广告打得铺天盖地，据说老板为了取经，不惜花费重金，远渡重洋，以一bu爆火的校园恐怖电影为蓝本，邀请日本的原班人ma，全程参与相关制作，从妆效、氛围、daoju与剧情上面，狠下了一番苦工，野心bobo，力求达到国内业界的ding尖水平，目前开业酬宾，只要是结伴来的，都能享受原价的五折优惠，如果愿意在社交媒ti上分享好评，价格还会更优。

    于是，在周末的上午十点半，郁燕随同三位小姐妹们，一起去了一趟江对岸的恒达大厦。

    不同于其他三人的兴奋与激动，对此类“找刺激”的娱乐活动，从小到大，郁燕向来秉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毕竟，为了放大游客心中的恐惧感，市面上那些密室逃脱的环境，绝大多数都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一直到初三为止，她和郁昌还睡一张床，从来不被允许独自去危险的地方，即便后来分床分室，也有小熊陪伴，实话实说，假如专攻恐怖的心理阈值，也有专门的排序，shenchu1其中的郁燕，绝对算不上高手之一。

    黑灯瞎火之下，如果在走廊的角落，突然出现一个脸色惨白、染着血迹的鬼魂，她不能保证，自己在骤然惊吓之际，会不会shenti快过大脑，左右开弓，抡圆了两只臂膀，蓄意殴打可怜的工作人员，最后被怒气冲冲的guan理人员拎出来，作为游客的负面典型，尴尬又羞愧地逐一赔礼dao歉。

    因此，在反复进行的“燕燕，去试试嘛，我们会保护你的！”以及“真的不用，你们玩吧，我在外面逛逛”的循环对话之后，作别了三位仿佛钟馗捉鬼一般，摩拳ca掌、跃跃yu试，双眼冒着绿光的壮士们，郁燕掏出手机，低tou看了看时间，再次婉言谢绝几位店员的挽留，从印刷着巨幅阴森海报的密室逃脱入口离开，准备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去上面的楼层随便走走。

    一方面，她确实很久没来商场了，如今给自己找点事zuo，放松放松心情，至少能从高压的学习环境中，解脱上那么一会儿；

    另一方面，她也想把与哥哥有关的所有事情，刻意地屏蔽掉，像应对一场疲惫的ma拉松一样，短暂地忽略不计，从脑海中清除出去。

    不过，很显然，gen据脑海之中，那些正在不断涌现的纷乱心绪来看，针对第二点，她的尝试失败了。

    郁燕从来都十分清楚，迄今为止，哥哥zuo过的所有工作，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劳作，他都不甚感冒，干活只是为了钱，价值导向市侩而庸俗，gen本没有常人所谓的“兴趣所然”“工作爱好”。

    只不过，碍于自shen有限的学历，郁昌一直被局限在低级劳动层面，选择范围狭窄，像一尾被卡死在石feng里的鲤鱼，翻不了shen，更跃不了龙门，时日一久，怨气自然就大，日复一日累积，仿佛gun雪球似的，若非他早已养成不良习惯，每天回家之后，惯常要跟妹妹大吐一番苦水，叫心里好受一些，消rong几分厚厚的积雪，怕是早就要憋得炸了。

    这种行为，几乎从他十八岁那年，正式进入职场的伊始之时，

章节目录 第十七场暴雨

    <h1>第十七场暴雨</h1>

    开春至今，由于种种不可抗力，譬如说，校内愈加繁忙的学业，这还是郁燕第一次算得上“逛街”的出行。

    因此，哥哥那顽固得令人生厌的shen影，尚未能够在女孩的脑海之中，像一只阴魂不散的鬼魂似的，晦气地晃dang满一炷香的时间，其间的意志的主人，便兀自摇了摇tou，仿若dao士zuo法一般，屈起指节，微微一弹，将它完全地驱散了。

    恒达大厦的外观设计，类似一个巨大的倒u型航站楼，通ti皆是炫目的银白色，中间的镂空bu分，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花圃，团团围簇，春光澹宕，正是姹紫嫣红的时候，其上横亘着一条半透明的玻璃长廊，两旁连接chu1形如竖琴，被阳光焙得波光粼粼。

    这种类型的商场，就算是浅浅地xi上一口空气，都会比外界贵上三分。

    郁燕从负一层逛到三楼，依次历经了一枚泡芙单价六十八的杀人不见血面包店，奢牌扎堆的xing冷淡风装修立面，以及最新引进的一些国际名表专柜……其中一家的标识还颇为眼熟。她路过之后，才慢半拍地想到，那只仿佛一直萦绕着挥之不散的酒臭气味的二手表，大概可以在这里认祖归宗。

    密室逃脱的正常liu程，大约是两个半小时左右，郁燕素知朋友秉xing，心下十分笃定，依照那几位入场之前，宛若被钟馗、赵公明、孟元帅齐齐附ti般的勇猛程度，怕不是室内的每一片砖、每一条feng，都要细细地摸排过去，就连npc脸上的、涂抹着daodao红漆的面ju，也难逃她们好奇的魔掌，且不提临场退缩的可能xing，到了最后，别因为集ti超时，被工作人员亲自请出来，已经算不错了。

    时间较为充裕，她步伐轻快，像一球随风飘dang的柳絮，就着人liu涌动的方向，顺势去相中的女装店铺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翻了翻几件衣服的吊牌，余光往下一瞥，chu2到那些动辄四位数的价格标签，又默默地把它们放下了，踏着风一样的步子，维持着一脸的云淡风轻，赶在店内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正准备迎过来的导购之前，飘飘曳曳地出了门。

    就这样，郁燕一路走，一路看，从a栋跨到b栋，却是捂得死紧，不知受了多少柜哥柜姐的白眼，连半个钢镚都没花出去——不过，人的shenti，毕竟不是铁打的，全程步行，没吃没喝，毫不停歇地逛下来，再怎么热衷逛街，也无法长久地坚持下来。

    日tou渐渐上移，约莫过了一个多钟tou，被过度使用的小tuibu位，传来一阵阵酸痛的麻yang感，像无数只啃啮不休的小虫，她只好止住脚步，掖了掖膝下的格裙，坐在中央大厅的公共休憩区，暂时放松紧绷的肌肉。

    正逢周末，客liu量达到ding峰，商场内人tou攒动，一派热闹景象，休憩区自然也座无虚席，在郁燕的左手边，原先坐着的一名中年男人，方才起shen离开座位，立ma就被虎视眈眈的后来者添补上，嗖嗖地抢shen上前，动作幅度颇大，连手中拎着的迷你包包，都不小心蹭上了右边女孩的衣角。

    郁燕聚jing1会神地看着手机，骤然之间，大tui上被轻轻地chu2了一下，条件反she1地蹙起眉，抬起了tou，却迎上对方歉意的眼神。她眨了眨睫mao，很快明白过来，宽wei地笑了笑，眼神一转，看到shen前还有老人颤颤巍巍地等待着座位，心下登时生出几丝不好意思。

    恰好，十几分钟过去，双tui的不适感大为减轻，郁燕休息够了，正要站起shen，给人腾出空位，视线不经意地往旁一乜，却突然发现，shen边的那只草绿色的挎包，在光hua的pi革表面，正ding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巨大的金属logo。

    那是来自哥哥的昂贵礼物，一只ru白色的同款包包，曾经是她最喜欢的品牌之一，却被sai进衣柜的最底层，严密地封存起来，寂寥地委shen冷gong，再也没能重见天日，不意再次相见，千万思绪涌动，恍若隔世。

    郁燕心中五味杂陈，在原地很是伫了一会儿，才暗暗地叹了口气。

    她认命般地挪动脚步，走到巨大的中央指示牌前，抬起tou，于那些紧挨着的、密密麻麻的店铺指引之中，很是费力地寻找了一番，记下juti的位置，转过shen去，伴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踏入了上行的自动扶梯。

    那家品牌专柜，开设于恒达大厦的a栋，位于玻璃长廊的另一端，想要过去，还得从商场的五楼绕过，在各式高级餐厅的包围之下，兜上大半个圈子。

    与服装店截然不同的是，五楼的食物香味萦绕不绝，仿佛一gen丰长的羽mao，无形地搔刮着郁燕的鼻尖，残忍地撩拨早已消化得空

章节目录 第十八场暴雨

    <h1>第十八场暴雨</h1>

    傍晚的时候，那张在客厅摆了二十多年的红木餐桌，仿佛一个骤然倒下的衰竭病患者，毫无征兆地，就这么突然崴掉了一条tui。

    这段时间，郁昌没有正经事干，天天空闲得发慌，在公司待不了几个小时，就一把抄起钥匙，早早地回了家，挽起袖子，变着花样地给妹妹zuo菜。

    他仿佛是一个不久之后便要宣判死刑的重犯，焦虑和麻木两相拉扯，竟然奇异地暂时平静下来，一shen力气全使在了家务上，进了厨房之后，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更为勤奋卖力，好像这个世界即将迎来末日，手上所清洗的每一颗葱、每一ban蒜，作为人类文明最后的种子，全bu都弥足珍贵，见一面少一面，ma上就要消踪灭迹，从地球上完全绝版似的。

    天色将晚，还剩几十分钟，妹妹就要放学了，郁昌也终于大功告成。他打开冰箱，拣出大包小包的菜后，在厨房里面叮叮咚咚，鼓捣大半天，全程盯着火候，浸了一脊背的汗，成功zuo出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汤。

    他在家主炊这么多年，早已是是个中老手，一摸到锅碗瓢盆，心里就有杆天然的秤，几个小时过去，把菜肴搭pei得尤为丰盛，很是有模有样。食材水陆俱全，出锅后香气扑鼻，色彩协调，无论味dao还是摆盘，都丝毫不输市中心几家老招牌的家常菜馆。

    沿海一带，夏季多有chao热，各类蚊虫滋生不绝，嗡嗡嘤嘤，盘桓不休，不仅在室外叮咬啃啮，稍不注意，还会不请自来地登堂入室，着实十分扰人。郁昌关掉灶火，端起瓷盘，将它们依次摆放，jing1心地调整碗筷的角度与间隔，方才把煲的最后一锅椰子鸡汤放上餐桌，就听到一阵阵的昆虫振翅声。

    他机min地竖起耳朵，条件反she1似地反手便将纹格网牢牢实实地罩了上去，又检查了一圈纱窗，上上下下仔细梭巡一番，拧紧其中老旧脱落的螺栓之后，才循着声音来源抬tou一看，眼尖地发现墙灰斑驳的天花板上，有几个细小的黑点，正萦绕着发亮的灯guan盘桓飞舞，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椭圆。

    郁昌皱了皱眉，转过shen去，抄起一只淡蓝色的苍蝇拍，准备以三两下的功夫，了结这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进来的大胆蝇虻。

    此景此景之下，当郁昌像只进入捕猎状态的家猫一样，睁大一双浅咖色的眼睛，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几只讨厌的飞虫，绷紧了小臂肌肉，攥紧手中的武qi，正要瞄准靶心，一击而中时，那对素来灵min的耳朵，因为被当下正在移动的首要目标分散走了太多的注意力，才在某个既定的时刻，合情合理地松懈了那么短短的一瞬。

    就像每一条被判定为次要的讯息那样，它从不会大声宣告自己的重要xing，也不会举起一块亮黄的事故告示牌，使用鲜红的油漆，写下一行尖锐的大字――“嘿，别去guan那些该死的虫子了，看着我，你要有麻烦了”。

    与之相反，它仅仅是隐秘地划过了郁昌的耳畔，像一只消弭于天际的的冷酷飞鸟，毫不起眼，一掠而过，只留下一gen警醒的灰色羽mao。

    兄妹二人住的地方，还是父母刚刚谈上的时候，为了将来结婚生

章节目录 第十九场暴雨

    <h1>第十九场暴雨</h1>

    傍晚十点，郁燕正在房里抄写课后布置的英语作文。

    她习惯不好，回家之后，卧室门一关，好好的书桌不用，专爱拽过枕tou，歪歪斜斜地倚在上面，半坐半卧，排开纸笔，趴在大床上读书写字，完全沿袭了以往玩手机的姿势，不仅姿态别扭，用眼也很不健康，还没看上半个小时，迫于自shenti重，手肘就被压得僵麻一片。

    因此，当楼下骤然爆开一阵尖锐刺耳的哭喊时，她被唬了一tiao，条件反she1地抬起tou，手腕不由一抖，笔尖往右一宕，作业本上，一个小写的“g”的下半截竖钩，便被拉得老长，跋山涉水，背井离乡，横跨三条基准线，斜喇喇的，洇出一线突兀的黑墨。

    一楼长期出租，新近搬来的住hu，是一对外地的夫妻，三四十岁左右，cao2着一口nong1重的乡音，早出晚归，在外打工，白天的时候，家中两个年仅几岁的孩子，就全bu扔给nainai带，这么多天，郁燕也仅仅地见过几次，当她拾级而上，从狭窄bi1仄的楼dao之中，匆匆地闪shen而过时，那只青黑色的防盗门，永远都门栓紧闭，芜蔓着污黑的铁锈，牢牢地上着锁，只有内里的一只木门，偶尔会半开着，透出嘈杂的电视节目声，屋内的小孩被拘在沙发上，看得半懂不懂，gen本坐不住，在客厅跑来跑去，踩得啪嗒啪嗒响，腰背佝偻的老人，便随着他们的脚步，在shen后急急地追逐着，苍苍的白发，像一团焦枯的蛛丝，摇摇晃晃，从窄窄的门隙里面，艰难地攀了过去，想要网住两只年轻的猎物，将它们安安生生地，团团包裹起来，却已经力不从心，只好等到天色将黑，结束了一日辛劳的儿女归巢之后，再向他们告上一状，激得大人火气上来，cao2起拳tou，把孩子打得吱哇作响，鬼哭狼嚎，才感到心满意足，姑且了账，算是结束了这场隔辈的战争。

    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今天晚上，这hu人家打孩子打得格外狠，大声呵斥，又摔又踹，唾骂不休。郁燕家住四楼，都能听见对方把碗筷掼得粉碎的声音，伴随着那些近乎狂怒的嘶吼，声音响彻在整座小区里，像一把恐怖的锤槌，震dang得人心tou发紧。

    她半个字都写不下去了，草草地将东西一收，膝行过去，想去把窗hu关上，往下一望，看到好几幢单元楼的楼dao声控灯层层亮起，在茫茫的黑夜里，鬼魅般地燃着，仿佛坟toutiao动的磷火。然而，一刻钟过去，偌大的一个老小区，却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不见出门劝阻的shen影，黑阒阒的，像墓地一样空旷无比，所有人装聋作哑，紧闭门窗，习以为常地漠然着，不言不语，任凭邻舍如何不宁，只是作bi上观。

    一楼的动静愈来愈大，那一对中年男女，像是两tou失去理智的野兽，发了疯、发了狂，咬牙切齿地发xie着心中的怨气，将生活中的不如意，尽数倾倒给家庭中最为弱小的存在，声音狠厉得刺耳，满han着nong1烈粘稠的仇恨，浑似在上辈子被自己的孩子杀了全家，今生好同态复仇，使出各种手腕，纵情折磨投胎错地方的仇人，泼尽各种恶毒肮脏的诅咒，生zhiqi官满天乱飞，骂到最后，也不知到底是想咒小孩，还是咒无能的自己。

    他们将东西摔得惊天动地，乒乒乓乓，阵仗活似要杀人，郁燕蜷在床上，攥着被子的边角，坐立不安地听了两分钟，发觉其中两个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心tou翻gun得像被火烧一般，再也坐不住了，双脚一探，踩进两只拖鞋，不顾方才洗好了澡，胡乱地套上外衣，拢了拢shi漉漉还带着水汽的tou发，拿起手机，调出报警电话的界面，伸手一拧门把，推开卧室大门，就要往楼下冲。

    “――燕燕，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客厅的灯光昏黄，孤孤单单地，照着一个桌边的人。

    郁昌坐在玻璃餐桌旁，也不知dao在zuo什么，闻声扭过tou来，直勾勾地盯着她，脸色垩白，猛一看去，几乎不像活物，而是一个架起来的纸扎人。

    说起来，近段时间，这人确实怪得出奇。

    几天之前，他不声不响，就换掉了家中那张用了几十年的红木餐桌，拖回一张新的，摆在客厅里，只说是东西旧了，不得不扔，卧室里面的那堆破烂，却是丝毫不动。

    不仅如此，郁昌zuo饭下厨的兴趣，似乎也随着那只老旧餐桌的递换，而渐渐消失了。

    他不再让妹妹打下手，独自一人钻进厨房鼓捣，全程寡言少语，与以往大相径庭，菜肴端出来，也只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既不自得，也不喜悦，好像这些惯常的家务，再也无法让他汲取任何获得感，只是演变成了一次必要的工作，一场不得不zuo的任务，毫无价值意义。

    似乎在突然之间，那些维持了十几年的习惯，那些一成不变的日常，无因无由地，就这样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厌倦。

    郁燕整天待在学校，不知dao其中缘故，也不明白哥哥的转变从何而来，心中只是隐隐约约，生出一种莫名的惧怕，沉甸甸地坠

章节目录 第二十场暴雨

    <h1>第二十场暴雨</h1>

    最开始的时候，在他的脑海之中，最先浮现出来的那份托词，是“东山再起”――如同一汪碧滢滢的泡沫，浮在海chao浪尖上，映着一转烁金的阳光，liu光溢彩地闪耀着，脆弱，空虚，一击即溃，却足够好看，仿佛只要一惯地占上这些口tou的便宜，使用着徒有其表的夸耀与诡辩，便能够死撑起那点所剩无几的面子，让自己不堪的失败，显得不那么无力而苍白似的。

    只不过，很快的，郁昌就打消了这个念tou，甚至，他还更进一步地，为着其中所包han的那份近乎无耻的自信，而感到了一种出奇的、深深的厌倦，就像一tou嗅到了死亡气息的社会xing动物，站在黑白交界的灰色地带，猝然转过shen去，回望一生的征程时，不免产生某种从未有过的迟疑与内省。

    如果说，这场突如其来的无端磨难――当然，也可以换个说法，使用那些备受青睐的、更ju正面han义的词语，譬如必然途经的九九八十一难，成大事者共有的历练和磋磨――作为敲打年轻人的当tou一棒，究竟带给了他什么，除去可预见的贫穷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麻烦，便只剩下了一种堪称顿悟的醍醐，一份仿佛浸在寒冬腊月的冰水里的自知之明。

    东山再起……不，不对，我不该这么说。

    郁昌如此想着，以一以贯之的、刻薄而嘲弄的口吻，满不在乎地，将一柄闪烁着雪亮寒光的利刃扎进了自己的xiong膛。

    正确的用法，应该是扫地出门。

    某种意义上，囿于适应环境的天xing，仅仅依靠一点微不足dao的涟漪，人就能轻易变节，仿佛一只见风使舵的猕猴，于香蕉和水源的两难抉择之下，毅然决然地爬回树干，陷入一场食不果腹的睡眠。

    假如抛却一切lun理dao德规范，将这串连环撞车一般的祸事，视作一次独ju匠心的行为学实验的话，那它已经无比接近成功了：在接连不断的碰bi之后，被视作万物灵长的人类，与一只原地打转的苍蝇的行为，相比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少差距。

    第一次的，他对这种狂热的人生追求，生出了类似怠懒的情绪，原因多样，既有破罐子破摔的心灰意冷，也有两相权衡之后的妥协与退缩，就像古往今来的所有失意之人那样，面对着陡然降低的自我期许，不得不被迫改弦更张，寄情别chu1。

    自然，郁昌无法与那些一朝落魄的达官显贵相比，也提不起什么巡山觅水的文人雅致，不过，说是清醒也好，逃避也罢，至少，在此时此刻，他确确实实地，对过往的那份宗教式的狂热，产生了一丝动摇和怀疑。

    这是个复杂的论题，要是执意往下深究，就算搬空整座市图书馆，从今往后不理世事、埋tou苦干，誓要于浩如烟海的哲学著作中求真问dao，恐怕也得不出什么创新xing的结果。

    但是，抛开那些概念和意义，在郁昌的内心之中，真正想要询问对方，却不愿说，更不敢说的，也只有那一句而已――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想说，对，是哥哥没用，混到现在，手tou的钱还凑不够本市的一套首付，拎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丢了饭碗也是咎由自取。

    他想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吧。卖掉老房子，再加上公积金贷款，在物价不那么高的城市，也能换来一套新的住所，干净、明亮、整洁，不会有刷满牛pi藓广告的斑驳墙ti，不会有充斥着消防隐患的bi1仄楼dao，不会有隔三差五就停电短路的老旧灯泡，不会有打开窗hu就能闻见的飞尘和尾气，更不会有深更半夜扰民的邻居，对此置若罔闻的物业，任凭哭闹与咒骂响彻整个小区。

    没错，他承认，以自己目前的能力，gen本匹pei不了原先的野心和抱负，泥鳅跃不了龙门，爬不上通天梯，那就换个环境，大不了一切从tou开始，无论是后厨帮工，洗车助手，还是老本行销售，随便哪些工作，郁昌什么都能干。

    是的，只要妹妹还在shen边，一切都无所谓，仍然有回寰的余地，即使往日种种已成灰烬，那些大富大贵、地位显赫的妄念，到了如今，都成为了独木桥另一边的某种危险的幻象，虎视眈眈，心存险恶，咧着盛气凌人的血盆大口，只待他浑浑噩噩地踏上那gen朽木，跌进黑魃魃的万丈深渊；即使他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tou脑愈发麻木，像个被戳破漏气的扁平车胎，ruan趴趴地tan在路上，无心行驶；即使搬家之后的dao路，可能会变得泥泞不堪，颠踬liu离，较往日困难百倍……没关系，都没关系，他会努力寻找机会，从这座城市的阴影中重新振作起来。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而眼前的这条路，似乎已经变成了一条无解的死胡同，兜兜转转，再无任何可留恋的地方。

    郁昌想，也许换个城市会更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场暴雨

    <h1>第二十一场暴雨</h1>

    天气好极了，晴得过分，几乎演变为过犹不及的暴烈。柏油路面上蛰伏着噬人的光亮，白腾腾的一片热气，在郁燕的视网mo上燎出几个火星。

    秋老虎咬断武松的脖子，她rourou眼睛，晃了晃tou，怀疑自己是否即将近视。

    能与提前开学的高三生媲美的，可能只剩下黑煤矿里的劳苦工人――或者更胜一筹――期末周前量子复习的大学生。

    签完军令状，郁燕立即沦为比二者更加低劣的物种，周考、月考、模拟考、联考，纷飞的试卷如同飞雪，从六月一直落到如今，却没有窦娥出来喊冤。她的暑假缩短了一个月，被班主任破格sai进火箭班旁听，由此变得更格不入的装饰物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纸质的高墙，筑起一dao封闭的长城。

    课间铃打响，郁燕偶尔从伏案疾书中挣脱出来，扭动酸痛的手腕，发觉小指早已浸透油墨的刺鼻气味，就像某种特殊的标记，标本间里总是挥之不去的福尔ma林。

    即便如此，她的成绩仍然忽上忽下，在一本线附近走着悬而又悬的钢丝，视难度而左右摇摆，简单时能够勉强保持，困难时跌回原位，由于某些心理因素，甚至还要摔得更惨，几乎要使郁燕患上神经xingtou痛。

    加油，她总在心里默念。加油，加油，加油……

    可能，除了这句鼓励，其他再也无法可想。

    于是她只说加油。

    在那之后，郁昌又问过她一次。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家里的桌子坏掉后一直没再添置，原先摆放的位置便空余出来，呈现出突兀的丑陋。郁昌拖来一床凉席填补缺位，冲凉后光luo着上shen躺过去，成为一尊美丽而无用的装饰物。他的tou发还在滴水，在瓷砖上顺着裂纹洇开小小的图腾，眼睛望着天花板，双手归拢在肚pi上，像是小学生睡午觉，很乖的姿势。

    他说，燕燕啊，哥哥问你一件事。

    如果……对，如果，只是如果啊……

    哎，算了，算了，其实也没什么。

    后面的词被吞下去好几次，反反复复，像一枚咽不下吐不出的枣he。

    光线从窗棂慢慢爬进来，拉扯出蜜糖般的丝线，逐渐烘干对方的tou发，末梢一缕一缕翘起来，柔ruan得像鸟儿的尾羽。

    郁燕不接话。

    她对待郁昌的态度已然转变为一种半心半意的随xing，便只是不言不语地等待。

    等待那枚枣he自己骨碌碌地gun出来。

    要是……哥哥zuo了一些事情，咱们以后的生活可能会变……

    变得……有点不一样，你愿意吗？

    咳，不会的，不需要卖房子车子，不是那样，哥哥不能那么没用啊。

    郁昌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连动都不带动弹，视线始终投向上空，凝视着角落里的陈年霉菌，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

    ……也许不是全然的好事，但世上哪有白得的馅饼呢，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试一试，就这一次，如果我能提前抽出来，说不定……说不定呢。

    既然说不定，她自然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郁燕耐心听完，点了点tou，嗯了一声以示尊重，不愿再干涉哥哥无常而诙谐的人生。

    她转tou关上房门，和老师交liu即将到来的补习计划，并不在意对方罕见地没有追上来问询的反常状况。

    不久之后，房间外传来一声轻微的落锁声。

    郁昌出门了。

    这次交liu，如同一枚古怪的句读――

    与之呼应的是，他们短暂的假期，也就这么潦潦草草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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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场暴雨

    <h1>第二十二场暴雨</h1>

    “哟。”

    刘青云说：“稀客呀，郁哥。”

    久别重逢，这小子话里带点毕恭毕敬的刺。郁昌被抢了话tou，噎得不上不下，像只当tou被啄去几枚鲜艳尾羽的公鸡，酝酿的说辞都缩进了肚子。

    不愧有从龙之功，首功之臣的办公室鸟枪换炮，直接升级为单人间，显得自己先前的忸怩可笑极了。

    他心里暗腾腾地升起一gu窝nang邪火，后槽牙都yang了起来，好悬没忍住给人一脚。

    郁昌面色不善地僵在门口，与对方相对眨巴了好一会儿眼睛，觉得气氛实在恶心得浑shen难受，一脚迈进门槛，坐进pi质沙发里，直截了当dao：“咱们重新加个好友。”

    ――几个月前，以为快被开除之后，他第一个删除的联系人就是刘青云。

    当时还ting解气，谁知造化弄人，风水轮liu转。

    面前之人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说：“行了。”

    又说：“我把以前那些过期文件和日程表给你转了过去，张老师估计两周后就要从总bu回来，咱们得快点准备了。”

    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新加好友的聊天框迅速窜至dingbu，未读消息一条条接踵而来。郁昌的眼pi随着小红点的明灭一抽一抽，也分不清是tiao财还是tiao灾。

    这间新办公室chu1于公司最僻静的角落，独门独hu，向来只与冰冷的日光灯与消毒水味作伴，人迹罕至得金贵极了。

    他往走廊外望了一眼，掩起隔音的铝合金大门，清清嗓子，捧起茶啜了一口。

    “你也是果决。”

    郁昌盘起tui，语调多少带点报复的嘲讽。

    “这个年纪，当真一点不害怕？”

    伴随着最后的咔哒一声响，大概是结束的空格键，刘青云敲击的动作停下来。

    他伸手扶了扶新pei的眼镜，扭过tou，动作幅度颇大，银白袖扣在灯光下一闪，让人得以窥见其物本貌――

    阿玛尼新款，能抵他初进公司全shen的那套破烂西装了。

    “合同都签了，现在说什么怕不怕的……”

    出乎意料，刘青云很给面子，居然煞有介事地沉思了十几秒，方才开口回答。

    “最初的时候，心里确实没底。张老师私下里明明白白地说过，这件事不止是灰色地带，已经沾着黑了，要是哪天东窗事发，咱们首当其冲。”

    “郁哥，我比你还小几岁，怎么能不怕呢？”

    夕阳西下，他往窗外投去斜斜的一乜，将半掩的卷帘彻底拉下。

    “不过嘛……可能情况不太一样，即使是这样的机会，也是我修了半辈子福分，才能撞上的。”

    “咱们已经是一gen绳上的蚂蚱，我也不瞒郁哥了……光就这两个月，我跟着张老师，赚了这个数。”

    刘青云伸出手指，对着郁昌晃了一晃，嘴角微微一提。

    “张老师说过，这样的事，多了去了，数都数不过来。想要把新药铺进去，就得走一个明面的路子，我们只不过是当上了代表的代表――咱们可是在一条大船上，一杆子下去没人是干净的，谁会傻到自毁前程，来探，来查？”

    “所以，即使怕，我也必须干。”

    那双眼底明晃晃地燃着火，仿佛一面镜子，将郁昌的心思照得雪亮。

    它说，我知dao的。

    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有所yu，有所求，即便前方等待自己的是蛇蝎虿盆，也要咬着牙，闭着眼，纵shen往里tiao――

    否则，你就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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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场暴雨

    <h1>第二十三场暴雨</h1>

    十月初旬，郁昌拥有了一个新账hu。

    三天之后，其中的存款，便达到了七位数。

    张泽仁从总bu回来后，他和刘青云便像被无形的鞭子驱使着的两只陀螺，在对方一改往日风格的急迫之下，真正地忙碌了起来。

    这与过往的工作经历完全不同；或者，他应该说，与自己前二十三年所活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同。

    如今的仿制药市场，早已趋近饱和。然而，就像对方曾经承诺过的那样，只要能见到负责人，那些冷冰冰的止步标识，便全化作了废纸――张泽仁毕竟神通广大，往日那些见不到的，想不到的，通通都涌了上来，像被腐肉xi引的、源源不断的虫豸蚊蝇，要来挨个分一杯羹。

    总会有方法，总会有手段，总会有资源，总会有人脉。

    放在天平上称一称，比起轻飘飘的天地良心，一切都显得重若千钧。

    很多次，郁昌坐在会所卡座里，盯着灯光下群魔乱舞的各位宾客，有老有少，既有尚显青涩的二代，也有须发斑白的主刀，科室里挂满“悬壶济世”“救死扶伤”锦旗的名手，挂专家号要靠黄牛高价抢的教授。那种地方，权钱交易总是和色分不了家，酒酣耳热，便有女孩子进来斟茶，谁若是看上了，就直接带走。她们大都年轻，像bobo初发的柳条，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过来，竟有几分妹妹的影子，刺得郁昌心中一窒。

    他一边陪着笑举杯，一边想着，世界上哪还有什么人，都是畜生罢了。

    老畜生，小畜生，一窝一窝，死也死不绝。

    还有自己和刘青云，也是混账东西，是两个崭新出炉的、昧良心的王八dan。

    恍若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如此过了两月，张泽仁带刘青云去参加临省会议，原本只有两个名额，被郁昌婉言谢绝后，他竟丝毫不愠，不仅一口答应了下来，还煞有介事地表扬他这段时间贡献良多，是该放个假了――话说得好听，却总有一gu借坡下驴的味dao。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先前的投诚时机已经成了无法弥补的劣势。

    显然，在扩大版图方面，对方更属意另一人选来lou脸。

    那都无所谓，倒不如说正合了郁昌的意，他gen本懒得沾这份光，维持纯粹的金钱关系才是最终目的。何况节气已过大雪，将近年末，算下来，已有好一段时间没与郁燕聊天，更别提更进一步的亲昵。

    今时不同往日，他的钱包如同充气球般地鼓了起来，阴霾扫去大半，自觉获得了某些资格，无论如何也忍不住，想要蠢蠢yu动地说点什么、zuo点什么。

    只是，自从高三后，郁燕似乎又变得对人爱答不理，让郁昌遍寻共同话题而不得，即使挑选出当季衣物首饰的广告让其选择，往往也只嗯嗯啊啊地敷衍一番，仍然把房门一关，琢磨新发下来的试卷去了。

    ――好吧，妹妹的娱乐换了种类，他也只能被迫接受。

    开拓一番眼界后，对着妹妹现在的卧室，郁昌心中很是发愁。虽说它比自己住的那间大上不少，可把面积单独拎出来一看，就有些寒碜的意味，放完大床和衣柜，便不剩多少地方。再加上老小区的通病，总ti采光也不尽人意，郁燕的坐姿不甚端正，总窝在狭小的地方，怕要折腾出高度近视。

    说来也巧，郁昌刚冒出一点想法，廖远东就给他发消息，声称被张总监吩咐过，为弥补这次缺位，要带自己去看房子，有瞌睡递枕tou，仿佛肚里蛔虫一般。虽然对方讨巧似地卖了个关子，地点暂时保密，但张泽仁指feng里漏出来的，肯定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有便宜不占叫傻瓜，郁昌欣然同意，又特意约定这周末带郁燕同去，带着期冀和不安，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妹妹。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场暴雨

    <h1>第二十四场暴雨</h1>

    廖远东的车是辆新提的宝ma七系，内饰带着一gu淡淡的pi革味，中央后视镜上吊着一尊红玛瑙观音像，被光浸run透了，在转弯chu1一晃一晃，仿佛要迸溅出几滴血珠。

    郁昌坐在副驾驶位上，骤然被慑了眼，眉tou几不可闻地一皱。对方瞥他一眼，伸出手去，颇为爱怜地抚了抚垂坠的丝络，笑dao：“几年前，张总监陪我一起去云南请它回来，开过光，保人一世平安，怎么样，成色不错吧？”

    听说掘人祖坟的也爱求神拜佛，他内心一嗤，嘴上仍答：“确实漂亮。”

    语毕，郁昌侧过tou，望向后座上小憩的妹妹，想着，若是菩萨识相，合该保佑这趟行程平安无虞。

    暮月峭寒，内里开了nuan气，郁燕抱着xiong口，半倚着柔ruan的靠枕，jing1神被接连不断的考试折磨得疲累非常，只好见feng插针补觉，昏昏沉沉地睡了半路，待到醒来，发现车已经停了。

    咔哒一声，哥哥拉开后侧漆亮车门，摸摸她的额tou，又顺手拢了几拢，将碎发妥妥帖帖地抿至耳后，眼睫一压，弯成柔和的弧线：“燕燕，燕燕？……到啦，来，哥哥牵着你。”

    她摆摆手，示意不用，手上暗撑，轻巧地往外一跃，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彻底清醒。

    而这份难得的清醒，在环顾一圈之后，则变为了彻tou彻尾的惊愕。

    如果不是shen后洒落着粼粼金波的江面，以及远chu1本市标志xingcbd建筑的尖ding，她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草木繁茂的私家园林，小桥错落，liu水潺潺，怪石嶙峋，dao路却宽如秦岭国dao一般，极尽jing1巧与大气。

    她蹙起眉tou，摸出手机悄悄查询地名，被屏幕上显示的详细信息狠狠地噎了一下。

    郁燕转过tou去，避开廖远东，盯着显而易见有些亢奋的哥哥，低低地问：“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郁昌听后，眨了眨眼睛，粲然一笑。

    他lou出两颗有些尖的小虎牙，仿佛十分自得，又因邀功而羞赧。

    “燕燕，我们说好的呀，带你来看房子呢。”哥哥柔声dao。

    天阙府，曾有过一面之缘的ding级楼盘，如今开放二期，所售hu型均价，便达到了每平六位数。

    ……她发现，自己似乎gen本就不了解哥哥。

    自从那天暑假之后，郁昌在zuo什么，想什么，和谁结交，与谁应酬，所有的所有，自己已经全然不知了。

    一向好懂的人，如今仿佛缺失了一块最为关键的拼图，设下了“不可展示”的禁区，闭口不言工作生活中的一切变故。

    对方不说，她就不问。

    到了现在，面对如此诡异的局面，郁燕竟无法质询出口――

    频繁出差，奢侈礼物，乃至如今的天价楼盘……

    哥哥zuo了什么，是非法摘取人tiqi官，还是去贩毒了？

    她不安地想着，又希望只是自己胡乱猜测：也许郁昌只是单纯地走了运，发了家，像千千万万个幸运儿一样。

    这世上的路如此之多，哪里会那么巧，偏偏让自己的蠢哥哥，挑了其中最泥泞的一条呢？

    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

    “张总监在这里也有一chu1房产，你倒是好运气，我没摇上号，zuo邻居的机会先被你撞上了。”

    廖远东酸溜溜地嘀咕着，走了几步，才猛地一拍脑袋。

    “哎呀，瞧我这记xing！看你妹妹一路上累了，前面有一chu1凉亭，紧挨着鹿菀，小孩儿都喜欢去那玩。要不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暂时歇歇脚，等我们回来？”

    言外之意，怕不是有事商量，要把人支开。

    郁昌心里不乐，却也无法抗旨不从，怏怏地向妹妹说明了情况。

    她倒是通情达理地应了，只留得自己心中万般不是滋味，不舍地一步三回tou，颇有种放假被老板叫出来加班的痛苦。

    目送哥哥的shen影渐渐远去，无论先前在想什么，莫名地，郁燕终于松了口气。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她沐浴着清朗微风，孑然一人，走走停停，在附近饶有趣味地欣赏风景。

    不愧是ding级小区，来时路过的pen泉里嬉戏着一对黑天鹅，仿古zuo旧的凉亭下，居然还有专门开拓出来的兽园。三五只梅花鹿pimao整洁鲜亮，安静地匍匐在假山荫蔽之下，嘴角一动一动地咀嚼着草料，没有外人打扰，呈现出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看着看着，居然让郁燕生出几丝羡慕。

    四周僻静无比，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也不知dao这里的小孩是不是都已经看到发腻。

    正因如此，当郁燕摒弃繁芜杂念，出神地探着脑袋时，来自shen后的一声骤然响起的快门，就显得极为突兀了。

    “――哎呀，拍糊了。”

    偷拍被当场抓包，高挑的男生遗憾地“啊”了一声，居然毫无愧疚情态。

    他放下手中的相机，一双狐狸眼半眯，甚至十分友善地，冲她遥遥挥了挥手。

    “好巧，咱们又见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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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场暴雨

    <h1>第二十五场暴雨</h1>

    寒风拂过，一片尚且碧绿的落叶打着转儿，飘飘悠悠地dang下来，落在眼前之人的touding，又被不甚在意地伸手拂去。他嘀咕了一句“好冷”，长tui一迈，不由分说地挤过来，无比自来熟地，与郁燕在不算大的凉亭面面相觑。

    过往的记忆从脑海深chu1霎时鲜活地tiao出来，给了她一记猝不及防的上勾拳，郁燕坐在长椅上，保持着动物僵持对峙时的姿势，无言地与shen旁兴致bobo撑着tou的张天凌对视良久，仿佛刚刚被偷桃的弼ma温施予了某种定shen术法。

    她内心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是：

    晦气。

    “哎，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张天凌歪着tou看她，没骨tou似地倚在靠背上，手里把玩着相机盖，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每次都能在家门口附近遇见你诶。”

    ……这里也是他家吗。

    郁燕别过脸，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不远chu1的大平层，牙gen酸了一下。

    “被人莫名其妙地凑过来，也能叫缘分？”

    她不耐地眯起眼，双臂交叉抱在xiong前，心中的无名之火像被顷tou浇了一桶汽油，火she2腾跃，烧得更为旺盛：“把照片删掉。”

    对方倒是毫不忸怩，把相机递过来后，还十分贴心地为她打开了相册，翻阅时某些貌似室内装潢的缩略图一闪而过，郁燕甚至看到了如同男孩卧室一角的球星海报，各种随手拍乱糟糟地堆叠在一起，生活碎片大喇喇地满溢出来，好像压gen不在乎自己的隐私会不会被他人窥伺。

    不过，平心而论，在张天凌方才展示出的一大堆“作品”之中，那张偷拍的水准居然是最高的，让郁燕都有点惊讶。

    天空呈现出冬日难得一见的澄澈，世间万物纷纷地失了景深，拭去了一层浊雾。层峦的假山怪石荫蔽着其下的梅花鹿，淙淙liu水飞溅，晶莹的lou珠悬落在草食动物柔ruan的pimao上，折she1出细密的、团团相簇的mao绒纹路，唯独位于画面左上方的女孩被拍得有些模糊，她安静地侧shen而坐，撑着双臂遥望鹿群，shen后长发垂落，仿佛一抹nong1烈到飞白的水墨。

    “虽然糊了点……但你刚刚真的很漂亮。”

    他遗憾地摊开手，眼里闪过不似作假的惋惜神色。

    “要不，我们zuo个交易如何？”

    张天凌伸出白皙的指尖，轻轻地弹扣着相机价值不菲的漆亮外壳，在小小的凉亭里dang出清脆的一声响。

    “再让我拍一次吧，有偿的，你提条件。”

    人生际遇就是如此奇妙，冷不防地，就会从犄角旮旯里面，冒出来那么一两个脑回路搭错的金主――可能人品存疑，不过确实闪耀着24k足金的辉光。

    郁燕没想到自己的模特事业会以如此意料之外的方式起步，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对方，总觉得不太对劲：“你认真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场暴雨

    <h1>第二十六场暴雨</h1>

    “张总监的意思是，这房子最后归谁，就看你俩年末了——哎，你家里的那个，看着还ting乖的，要加把劲啊。”

    廖远东是个老烟枪，车上有外人时，还能意思意思克制一下，出来后放飞自我，指尖夹着一截将熄未熄的烟屁gu，一路上云雾缭绕，扭tou冲人说话时，吐字hanhan糊糊，houtou仿佛gun动着一团陈年老痰，随时会像豌豆she1手一样pen人一脸，煞为恶心。

    郁昌今天要与妹妹出门，很是打扮了一番，特意换了一shen新浆洗的衣服，如今被熏得半透，又嫌又恼，憋着一gu气，恨不得一拳攮上那张zhong泡脸；听到对方咳嗽，心下更加厌恶，脚步不动声色往后一撤。

    “廖哥，你少抽点吧。”

    “怕什么？”

    对方不屑地嗤笑一声：“我老家的大舅xi了一辈子烟，不照样活到八十八？”

    和任何有点权势的中老年男人一样，大概是觉得刚爬上来的小年轻尚且不pei教育自己，廖远东乜斜着眼，眉mao一挑，挑衅般地猛xi一口烟屁gu，吐出半个残疾烟圈，通ti舒畅地叹了口气，用力一清嗓子，倒被激起了几点训人的兴趣。

    “小郁啊，你别不服气，要我说，你们这些年轻的，论起shenti素质，恐怕还真比不过我这个老骨tou。那个刘青云，黑眼圈都快垂到人中了，天天还早到晚退，也不知dao吊的是哪一口仙气；你嘛，你就更不行了！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就一个字，虚！……哎呀，现在的小孩儿，为了挣点钱，一个个都把命往里搭呀……”

    郁昌见他说得口沫横飞，很是得意，也不再反驳，pi笑肉不下地应下来，内心呵呵冷笑：要不是你们这些老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我何必这么拼命？

    不过，对方嘲笑自己虚，却正好戳中他的一桩心事。

    自从工作之后，郁昌讳疾忌医，有些什么小伤小病，全都不甚在意地扛了过去，乃至于虽然他的工作xing质与医院密不可分，然而掐指算来，除了入职的那次强制检查之外，公司的员工年度ti检，他竟是一次也没去过。

    最近的酒局，更是一个接着一个，张泽仁自然不可能失却shen份，推杯换盏由二人全权代表，刘青云又hua不溜手，借口花样百出，主要火力便全bu集中在他shen上，喝得苦不堪言，好不容易躲进卫生间，tou昏脑涨地掏嗓子眼，吐得他产生错觉，仿佛快要把心脏都完完整整地呕出来，死在一堆散发着酒臭味的呕吐物之中。

    他不是没看过社交媒ti上各种耸人听闻的报dao，也惧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震惊！二十三岁小伙饮酒过量竟不治shen亡》之类的公众号爆款文章的主人公，毕竟，肝功能这玩意，谁也说不准还剩几斤几两可供来生糟蹋，说不定，下次他也能像刘青云一样，变魔术般地把白酒从桌沿倒下去，了无痕迹，不沾shi哪怕一丁点衣ku……

    又是一阵熏人的尼古丁气味，像是恼人的柳絮，轻飘飘地黏在人的衣领、发丝，pi肤上。

    郁昌浑shen麻痹一瞬，后脑勺泛开针尖般的刺痛感，mao都奓了起来，决定不再guan那劳什子的上下尊卑，几步迈上前去，徒留廖远东一人在下风口xi他心爱的二手烟。

    别人的死活与自己无关，他冷酷地想，爱死不死吧，等干完这一票，自己就带妹妹休养生息去。

    国内风水不好，人情关系还复杂，干脆直接出国好了，若是能考察一番，遇见合适的，在当地定居下来也未尝不可。人生地不熟的，就两个人过，郁燕语言不通，没办法到chu1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思及此，郁昌望了一眼shen后的楼盘，对成为张泽仁的邻居更加没有好感，只是在心底盘算，要是这房子真给了自己，该怎么最快转手，方便他们夜黑风高携款潜逃，不由在白日梦中痴痴笑了起来。

    受回程路上的小小插曲影响，顺理成章地，他再次忽略了心脏周围萦绕不去的阵阵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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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场暴雨

    <h1>第二十七场暴雨</h1>

    忙碌半年，难得带妹妹出门，天阙府又临近cbd，就这样打dao回府未免可惜。

    nang中羞涩的日子已成过往，郁昌本shen格调不高，满脑子暴发hu思想，如今手tou乍然阔绰，自然心中蠢蠢yu动，装模作样地摆起大款的谱来。

    于是，他大尾巴狼似的，婉拒了廖远东的顺风车，一时热血上tou、心血来chao，自顾自领着郁燕进了奢侈品专卖店的玻璃大门，扬起下巴乱点一气，孰料店内sa的尖尖小脸翘得更高，确认这个土老帽顾客并非会员后，表情更是似笑非笑，语调抑扬顿挫，轻飘飘地让人回去等待pei货――毕竟，世界上，有的是只靠钱买不到的东西。

    或者说，只靠那点钱，仍然买不到的东西。

    他们公司原本就算得上龙tou之一，收购药厂之后，财报的90％拨给了销售费用。作为背后的大药物代理商，张泽仁人脉广泛，能够进入各个医院的采购名录，而除去回扣一项后，给郁昌和刘青云二人的提成，则达到了令人咂she2的五个点。

    不得不说，这位颇有手段的老板驭人有术，奉行钱散人聚的准则，在对待下属方面，完全pei得上一句“慷慨大方”，从不曾有所克扣，让郁昌多少有些飘飘然的错觉，仿佛自己攀上这架天梯，便也披上了一层像模像样的pi，能够与某些人相提并论了。

    然而，当着妹妹的面，现实再次狠狠地给了他一个下ma威，叫人落尽面子。

    郁昌简直不知dao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那张原本无比白净的面pi，烧得像喝醉了烈xing酒一般，又恼又羞地赤红着。他狼狈不堪地拉着妹妹的手，掌心沁出薄薄的一抹凉汗，脑内像植入了一架自动放映机，一幕幕循环播放方才一刻；导购挑起的眉mao，鞋跟的脆响，为难的声音。

    她说，不好意思先生，gen据以往的记录，这里显示您并不是我们的vip客hu呢。

    一个包而已，真是狗眼看人低。

    他zuo了几次深呼xi，咽下一口怒气，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故作轻松地转过tou去，面对着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安静得有些异常的郁燕，想要再次给予被强行拉来的妹妹一个强行的解释。

    “燕燕，你别生气，咱们将来机会多的是，哥哥再给你挑别的牌子……我向你保证，以后……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了。”

    对方的鼻息暂停一瞬，方才迟疑地伸出手，将额前掉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面庞清晰地展lou出来，让郁昌藉此时机，得以看清她的神情。

    郁燕的站位背着光，眼睫投下一片nong1密的黑，一时竟分不清那到底是阴影，还是因熬夜而隐隐透出青黑的眼圈。

    她歪着tou，面上似乎有点萎顿的疲惫，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轻轻地开口发问：

    “哥哥，如果你gen本就不了解，为什么要给我买那些东西呢？……明明贵得不得了，你赚钱辛苦，我也不需要。”

    郁昌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tou，认为有必要纠正妹妹的错误思想。

    因此，他将手握得更紧，十分强ying、密不透风地，包裹起那纤细的五指。

    “怎么能这样说？”

    他的语调甚至han着一点不被理解的委屈。

    “哥哥挣钱，不都是给你花的？我家燕燕当然要pei最好的东西，要是没有你，哥哥的辛苦有什么用？”

    “况且，这些玩意儿，其实都不算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dao了。

    知dao那些人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知dao你应该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郁昌抬起tou，望着空中不知何时闪烁的、明亮的繁星，眼底的执着几yu化为一双实质的、贪婪的手，仿佛要摘下其中最为美丽的一颗，充当独一无二的夜明珠，点缀在妹妹鸦黑的发间。

    “只要你留在哥哥shen边……就不用担心任何事。”

    他眨了眨眼，轻柔地理了理郁燕的发尾，无比向往地，微微地笑了起来。

    我会把一切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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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场暴雨

    <h1>第二十八场暴雨</h1>

    北风凛冽，天色白霭，湖畔游人稀少，徒留枯柳重重虬结，垂偎水面，分明如画。

    郁燕竖起咖色风衣的立领，呵出一口凝雾，将冰凉的鼻尖半埋了进去，面颊血色更减几分，唯有一条红围巾柔ruan地垂落，鲜明得惊心动魄。

    “……两个月不到，已经被你叫出来四五次了。都是高三生，怎么你就这么闲？”

    她半是埋怨地朝shen旁的张天凌投去一瞥，漆黑的眼珠斜斜一乜，让后者呼xi几乎短暂地一窒――世界仿佛被骤然拉低了饱和度，黑白对比达到极致，唯剩一抹tiao脱的、nong1烈的红。

    他很快回过神，放下相机，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咖啡，将摩卡口味远远抛来，被郁燕手疾眼快地一把接住，方才半笑不笑扬起嘴角，声音中han着一gu幸灾乐祸的蔫坏。

    “没办法呀，其实这时候我早该出国了，想着那边没朋友，求爷爷告nainai，才磨得我爸答应再留半年，现在想忙点什么都不行……再说了，我不是舍不得你嘛。”

    面前的女孩轻嗤一声，眼睫低垂，利落地拨开易拉罐拉环，显然对此类谁也不会上心的玩笑话锻炼出了抗ti。

    走走停停地忙了一上午，两人俱生出些许疲惫，并排坐在湖边长椅上，望着水面偶尔掠过的游船舱尾迤逦拖出的涟漪，默默不语地啜饮着手中热饮，一时相对无言。

    摩卡味甜得发腻，郁燕she2上的一万味lei，早已被在学校批量购买的酸苦提神廉价黑咖腌制得入了味，这时竟有些难以适应。

    她皱起眉tou端详甜度，又与shen旁之人手中的另一罐对比一番，发现张天凌更胜一筹，以嗜甜之心度他人之腹，恨不得将二人淹死在咖啡糖堆里，心中顿时很是鄙薄。

    不过，这名过分年轻的金主虽说千万般不好，还很有些在穷人面前吧唧嘴的爱炫，却也有两个显著优点，足以让郁燕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周末时间，避开哥哥因忙碌而不甚严格的监视，偷偷摸摸地屡次出门，如同地下党同志一般，频频同他接tou会面。

    第一点，也是促使她答应的最大原因，就是慷慨，极其的慷慨。

    张天凌不愧为实打实的富二代，在他们不甚愉快的初次见面之时，就替nang中羞涩的傻叉朋友出了十万块钱。这尊小佛大抵是养尊chu1优惯了，对待钱财态度视同粪土，毕竟非己所挣，不用心疼，很有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败家子调调，不仅纯金打造，还允许来往行人从他shen上刮去半斤金屑。

    他付郁燕时薪，标准高出市场七倍，若是到了饭点，还会颇为绅士地征求对方意见，最终依照自己喜好综合考虑，去工薪族望店兴叹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场暴雨

    <h1>第二十九场暴雨</h1>

    除了贫穷、咳嗽和爱之外，世界上无法掩饰的第四件事，就是领导的偏心――至少在新房的归属问题上，郁昌是如此认为的。

    那段时间，他大概没怎么藏好自己的怨气，心梗得像一锅烧糊粘底的粥，泡泡一个接一个冒，几乎快要沸反盈天了，还得端着一副兄友弟恭的笑脸，实则走路上都恨不得给刘青云绊个大跟tou。后者得了便宜，心中也跟明镜似的，毕竟好大一块fei肉没落自己口里，任谁都不会好受。再说，二人是一gen绳子上的蚂蚱，关系不至于为此闹得太僵，可对方又是出了名的心眼小，刘青云背地里七上八下的，冒了好几天冷汗。

    害怕一来二去演变成一桃杀二士的新时代典故，他跑去一通卖乖，竟替人请了个封，动员领导亲自来给下属上眼药画大饼了。

    张泽仁坐在沙发上，倚着pi质靠背，仍然保持着他那万年不变的模样，慢悠悠地说话，慢悠悠地喝茶，好像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一尊不动不变不嗔不怒的白玉佛像。他一只手托着茶碗，四平八稳地往骨瓷白碟里一阖，发出一声极清的脆响。

    “小郁啊，关于房子的事，并不是故意耍你。之前说了公平竞争，青云上次陪我去开会，确实表现不错，这次综合考虑，还是他比较合适。再说了，小刘的家庭条件你也知dao，一家人负着债，挤在出租屋里，就当给他一个机会，以后好好干，只要该属于你的，谁都抢不走。”

    郁昌面色如常，只是姿势不太庄重，半只胳膊斜斜地搭在键盘上，像个尚未痊愈的tan子。听闻此言，他表面上倒也乖顺，没发表什么反叛意见，心里却暗自哂笑：该是我的就是我的？这句话可不好说。

    当初廖远东专程开着新车跑来接人，字里行间惺惺作态，就快把房产证许诺过来了，最后还不是被亲信一口叼去，害得自己给妹妹的承诺一而再地落空，未来如何，谁能说得准？

    况且，他与刘青云在本质上，尚有gen本区别，后者仿佛张泽仁的狂信徒，指哪打哪，放在古代指定能混成个大太监，甚至让郁昌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和上司有着不正当关系。zuo事方面，二人不分伯仲，但他却有某个巨大的缺点，在职场上可谓致命――不仅多思，而且多疑。

    譬如，在此时此刻，除了房子，郁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要向张泽仁求证。

    “本来就是分外的东西，我明白您的苦心。”

    他装模作样地捋捋tou发，看了一眼拉紧的门窗，shenti前倾，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张总监，这段时间业内都在传，双减政策要从局bu试点，改到全国推广――虽然我们这里还没执行，但之前的好几个院长主任透了口风，到了明年，恐怕压力会很大，上面有了趋势，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我只担心，监察也会随之收拢，路要变得不好走了。”

    “你说的也是事实，不过嘛，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的作风一贯是雷声大雨点小，这一点上，我还是能有九成把握的。”

    张泽仁眸光一闪，略略沉思一会儿，复又笑dao：“我知dao你在想什么，害怕站在明chu1，被人当成靶子打。不过，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就说过，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差事，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只有把更多人扯进利益集团里，我们才能把它平摊出去嘛。”

    “――再次，即使一切事情，都依你所言，演变成了最坏的情况，也并非没有后手。”

    寒冬天气，室内nuan气开得很足，郁昌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反而遍ti生寒。

    面前之人重新续了一盅热茶，刮了刮沸起的茶沫，在袅袅腾跃的白雾里抬眼看他，眼尾若有若无地一弯，仿佛蓄势半绷的弓弧。

    “……正好，你不是已经zuo好了出国的打算吗？”

    张泽仁说。

    “因为，我们这些人，到了最后关tou，都是这么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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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场暴雨

    <h1>第三十场暴雨</h1>

    那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从持续的低寒高压中短暂解放，气温上升至怡人的二十四度，金黄的阳光挣脱重重堆积的阴翳云层，仁慈地洒落大地，wei藉地表之上手足僵冷的亿万生灵。

    周末放假，郁燕给手机开了免打扰，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偶尔地放纵一把，偷得半日自在清闲。她的房间坐北朝南，采风采光最好，如今半张大床都染上了明亮的光晕，小小的hellokitty图案边缘镀成mao茸茸的一团，光与热将散发着薰衣草淡香的羽绒被晒得极为熨帖。

    到了高三，最大的娱乐就是睡觉，郁燕半阖双眼，面颊被温nuan持续啄吻着，仿佛一块烘焙箱里的芝士dan糕，在弥漫着金色粒子的空气中逐渐蓬发而柔ruan。

    刚吃完饭的惬意午后，碳水化合物快速分解，成为天然的安眠药，shenti下沉，意识上浮，灵魂变成一叶轻飘飘的小舟，于冬日nuan阳里四chu1徜徉，甜美的睡意chao涌而至，一切都无比完美。

    在大门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之前，她本该拥有一段如此甜蜜的小憩。

    大概是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传递出了某种信号，回来的哥哥在客厅踌躇地踱步了十几秒，就放轻手脚，zuo贼一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家中铺了结实耐用的瓷砖，他走路倒是谨慎，表面与鞋底亲密接chu2时，所发出的分贝尚且能被归入“轻微”的范畴。

    然而，紧接着，也不知到底在隔bi翻找些什么东西，一墙之隔的恼人噪音一刻不停，偏偏被控制得很低，窸窸窣窣的，像夜晚入睡时床底爬来爬去的蟑螂，chu2须虽微小纤细，挠动的神经却最为min感。好不容易消停一会，鼠标键盘的敲击声又起来了，此消彼长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资助他一套无声化办公设备。

    宝贵的睡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郁燕恼怒地睁开眼，在床上zuo了几次深呼xi，又用冷水洗了洗脸，方才压抑住心tou迅速升腾的一gu暴躁。

    吵死了……哥哥在干什么啊，明明从不把工作带回家的。

    她踢踢踏踏地走过去，脚步很重，刻意地发xie不满，准备一探究竟，顺便控诉对方的不当行为。

    “哎呀，燕燕醒了吗？”

    郁昌又dai上了那副蓝光眼镜，聚jing1会神地盯着屏幕，闻声转过tou来，对她歉意一笑：“对不起啊，哥哥不是故意的，ma上就好了，到时候我陪燕燕再睡一会儿吧。”

    桌子上堆着好几摞资料，二人的shen份证、hu口本之类靠近左手，排开摆放在表面，夹着黑色长尾夹的文件垫在底bu，内容密密麻麻，好像是什么证明材料。郁燕皱着眉tou，cu略地看了一眼，发现非常全面，怪不得需要翻箱倒柜半天。

    上班真麻烦，她在心里感叹，火气也随之而消去了几分，半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场暴雨

    <h1>第三十一场暴雨</h1>

    之前，郁昌私底下问过刘青云一次，像我们这样的，要是留在国内，命蹇时乖，倒霉被抓了，该怎么办。

    这话实际上chu2了大霉tou，放在古代，相当于船员到chu1嚷嚷着破了漏了，要被船老大扔下去祭龙王的。然而，对方到底不是老大，也没办法拿他怎样，只牙疼似地咧着嘴，掰着手指数罪过，给眼前的高中生普法：医疗腐败贿赂，非法帮助他人转移财产，开空壳公司洗钱……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人心生感叹，仿佛自己干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说，开弓没有回tou箭，郁哥，咱们吃这碗饭，就别想那么多了，人各有命，多思无益，凡事还是往好chu1想，也算心理安wei。

    不过，你跟我不一样，没有债务，没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要是想脱shen，就知会老板一声，让他早点安排你出去吧。

    那个冬日rongrong的周末，郁燕用一把大剪刀，一点一点剪碎了床tou陪她伴她至今的玩ju熊，直到再也无法拼接回原样。

    它被扔进楼下停驻的垃圾车里，伴随无数脏污的生活废品，最终进入焚烧厂，化为一缕缥缈的烟，一寸沉寂的灰。

    她不知dao，自己的怒火是从哪里开始，毫无征兆地完全爆发的。

    情感陡然冲破理智的阀门，如同呼啸而来的山洪，海底火山pen薄出gungun岩浆和呛人烟灰的，在了无生机的大地上弥漫千里，烧出一片狂怒的刺目赤红――

    也许是郁昌轻描淡写地将高考称为“就是玩玩”的时候，也许是他将自己的朋友全bu归类成社会败类的时候，也许是哥哥用无比笃定的态度说要养她一辈子的时候……

    也许，是属于郁燕的人生萌芽，就这样荒唐地被对方ying生生掐断，而被嫁接上一段她从未要求过的、自作主张的未来。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那些安排！”

    郁燕尚在青春期，注重邻里脸面，很久没有用如此大的分贝歇斯底里吵过架了，如今却再也无暇顾及。

    “哥，我告诉过你，我能养活自己，也可以在这个社会上自食其力！你半年来在外忙碌，什么都不说，今天回家一趟，就告诉我要出国？不要开这种玩笑！”

    她像对峙的猫一样，弓起脊背，竭力睁大双眼，愤恨地瞪着冥顽不化的哥哥，心火无chu1发xie，只好紧紧攥起十指，狠狠捶击粉刷斑驳的墙，在随之而来的剧痛中咽下一阵颤抖的泣音，避免于争论中lou怯。

    “……你又不是不知dao，我从去年开始努力，好不容易从垫底挣扎出来，连班主任都很重视，将月考进步的成绩单发给你――我这样zuo，就为了进入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学习感兴趣的专业！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有自己重要的朋友，即使要出国，也该由我zuo决定！”

    “我十八岁，已经成年了，不是你的挂件！”

    “哥哥什么时候这么说过？”郁昌显然也恼火至极。

    “燕燕，哥好不容易争取到如此难得的机会，你就是这样对待哥哥的？十八岁算什么成年，你连社会都没出过，不知dao立足有多难，什么朋友，一毕业就各奔东西了！再说，国内大学那些东西都水得很，上了和没上一个样，哥哥也没上过大学，不也这么过来了？你要是喜欢，我们就去国外申请一所，不过听说鬼佬乱得很，酗酒、飞叶子、开趴的都有，还不禁枪，最好还是留在哥哥shen边，方便还安全……”

    郁昌皱着眉tou，自以为有理，还想接着往下数落外国人的七宗罪，然而，这番toutou是dao的高论还没有讲完，就被妹妹打断了。

    “……我真傻，总觉得你会理解的，会改变的。”

    郁燕并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她抢过沙发上的背包，一抹眼角，重重地夺门而出――

    仿佛从这一刻开始，才死心蹋地的，真正完全放弃了交liu。

    望着女孩的背影，郁昌虽怒火万丈，仍然本能地想要batui去追，xiong口却倏而泛起一阵窒息般的刺痛，登时叫他惨白了脸，不得已回房拿药，就着半杯冷白开，和水囫囵吞下，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shen旁的电话又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最近一位客hu的大名。

    饶是再能忍，他也没能憋住she2尖呼之yu出的脏话，无声地爆了句cu口之后，才认命般地接通来电，重新披上了外出的大衣。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场暴雨

    <h1>第三十二场暴雨</h1>

    街上一如往常的热闹，人来人往，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嬉笑着，肆意享受假期，临近年终，商铺促销折扣的喇叭声震耳yu聋，几乎紧贴耳mo，在夺人心智方面颇有功效，倒是将她的悲愤消减了一二。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越积越多，红点连成一片，chu2目惊心，郁燕连看都懒得看。

    她面色苍白，眼角尚且挂着干涸的泪痕，仿佛格格不入的孤独鬼魂，顺着汹涌的人chao，漫无目的地四chu1游dang，直到天际挂上一条条灼烧般的灿烂晚霞，映于江面，与逐渐亮起的路灯倒影交缠辉映，如同点缀着无数繁星的玫瑰星云。

    她站在江畔，静默地望了一会儿，心底的所有情绪沉寂下去，喜怒哀乐酸甜苦辣混作一团，糅合成分辨不出面貌的麻木。

    大概年幼者对年长者天生心ruan，她总是退让，总是迁就，怒气消散之后，即使走到如今地步，仍然心存侥幸。

    算了，郁燕对自己说。

    再试一次，就一次。

    最后一次。

    电话虽打得勤快，可待到郁昌真正回来，已是夜半三更。

    他shen上酒气未散，摸索出钥匙开门，甫一迈入，就发现妹妹坐在沙发上，无声无息地盯过来，几乎有些森然。

    “哥。”

    她仍然没有动shen的意思，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周shen被nong1郁的黑夜所包裹，像一个漂亮的人形娃娃。

    “我一直在家里等你。”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无论是解释还是dao歉，我都会听。”

    室内没开灯，郁昌也不打算开，干脆在玄关站定，一只脚拐过去，掩上那扇年久失修的大门，防止闲的发霉的邻居出来看戏。

    可能确实被酒jing1熏坏了脑子，压抑心底的郁怒发酵整个下午，化学物质相互作用，在此刻析出辛辣的剧毒物质。面对眼前一惯疼爱无比的妹妹，他从鼻腔里微微地嗤了一声，语调竟泛出几分施压的冰凉。

    “dao歉？……燕燕，你难dao不觉得，哥哥才需要一个dao歉吗？”

    仿佛堤坝xie洪，憋久之后，郁昌讲话就像连珠炮，几近咄咄bi1人：

    “你长大了，主意也多了，这些事情，哥哥都不怪你。毕竟以前家里条件不好，让你跟着受委屈，是我的不对――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同意你那什么学习计划，被老师同学一通忽悠，就真以为它能改变点什么，心变得野了，一个劲儿往外跑。燕燕，你跑什么呢？”

    到底喝醉了，他tou晕目眩地chuan了口气，干脆席地而坐，撑着tou“哈”地笑了一声，有点挖苦的味dao。

    “哥哥给你买东西，你不喜欢；带你看房，你确实还不够厉害，所以才要天天给外面的那帮孙子赔笑脸……可是，燕燕，你不能不要哥哥啊。”

    “如果你都不要哥哥，我就真的不知dao怎么办了。”

    “……哥，你是个人，不是个物品。”

    郁燕低下tou，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声音却有些颤抖。

    “我既没办法要你，也没办法不要你。我是你的妹妹，我所zuo的，我能zuo的，也只是尽可能多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场暴雨

    <h1>第三十三场暴雨</h1>

    求人办事要拿出诚意，怀揣着钱包大缩水一番的悲壮觉悟，在预订餐厅时，郁燕特意挑了几个曾经去过的地方，人均四位数往上走，孰料对方摆摆手拒绝，只说早就吃腻了，领着人在盘丝dong般的老城区七拐八拐，进了小巷深chu1犄角旮旯的一家私人馆子。

    这家的招牌主打淮扬菜，褐黄木门后栽了一蓬青泠泠的瘦竹，沿着鹅卵石小dao往里走，就是独立的私人包厢，客人不多，老板上菜也快。

    她尝了一箸热腾腾的ruan兜长鱼，发现张天凌还ting识货，味dao确实还算不错，比那些让人用鼻孔吃饭的米其林实惠多了。

    “……所以，你想要找我帮忙物色房子？”

    面前之人刚喝完半碗热汤，双颊熏得红里带白，睫maorun成鸦黑的几绺，大概是nuan气太足，额角还挂着一滴不明显的汗珠。他放下陶瓷调羹，眉mao半挑，显然很是意外：“你犯什么大事了，这个节骨眼上，至于被家里人赶出来？”

    郁燕适时地叹了口气，迎着对方半是探究半是兴味的眼神，海藻般的长发斜斜地拢在肩tou，竟xielou出一点罕有的忧愁。

    “确实出了点事……”

    她抬起漆黑的眼，眉心轻蹙，居然让张天凌脑内犹犹豫豫地闪过了“我见犹怜”几个大字。

    随即，他飞快地起了一shen鸡pi疙瘩，为自己方才一瞬所生出的，几乎想要搭人肩膀安wei的冲动后怕不已――

    开什么玩笑，他那傻叉朋友的前车之鉴断不可忘，迄今还被铭刻在耻辱zhu上呢。

    显然，郁燕并不知dao，在短短半分钟内，面前之人有着怎样诡异的心理活动。

    她双手托腮，微微斜着tou，专注地望过来，目光柔ruan得像chu3鸟的绒羽。

    “……抱歉，但我不能说理由。房子不需要很大，最好离去机场和火车站的地铁近一点，租期越长越好，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会很感激；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自己再想办法。”

    在这样的注视下，还没坚持到十秒，他便败下阵来。

    张天凌内心淡淡地一哂，不知为何，泛起一gu咧嘴苦笑的冲动。

    之前夸对方漂亮时，他是真心实意的，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保守了。

    毕竟，灵长类就是如此悲哀的视觉动物，现在，他甚至十分怀疑，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能够ying着一张toupi，将拒绝铁石心chang地说出口。

    “好好好，我不问，我什么都不问。”

    男孩面带一丝无奈，举起双手zuo投降状：“也别谈什么租不租了，你当我女主角这么多次，一点小忙还是没问题的――我家有间空房，平时只有保姆偶尔会去，就在恒达地铁口附近，中途转线一次，终点站就是机场。怎么样，符合条件吗？”

    “那边的房子……月租很贵吧？”

    听闻此言，郁燕惊讶地略略睁大眼睛，长长的睫mao忽闪了一下，短暂地犹豫了：“……我可能供不起你这个房东呢。”

    “房租嘛……说贵也贵，说便宜，倒也便宜。”

    张天凌支起胳膊，双眼眯成一惯的弧度，挂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

    “只要你答应，从此以后把我当朋友，我就以每月一顿饭的价格租给你，如何？”

    他夸张地摊开手，半开玩笑地打趣，仿佛重新变回了初见时的那只年轻而狡黠的狐狸――

    “之前说过，你还不信，我这个人，可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场暴雨

    <h1>第三十四场暴雨</h1>

    这几天刘青云家中有事，貌似因为老爹ti检时肺上出了点mao病，请了三天假陪床观察，徒留郁昌一人坚守岗位，例行向张泽仁zuo工作报告。临近新年，对方的风格急进许多，不仅亲力亲为，三天两tou过来查岗，言语间更添了许多敲打，将二人抓得颇紧。

    窗外天色暗淡，细细密密地飘着雪，不知何故，他的办公室却仍然四面透风，门hu大开，冷风凛冽，卷走室内残存的所有热气。

    张泽仁自诩儒将，素日打扮风度翩翩，穿着打扮于耐寒上自然稍欠一筹，被风一chui，眉tou不动声色地一皱，眼前之人却浑然不觉似的，一副任寒风蹂躏的破败相，脸色惨白如冰，眼里挂着暗红血丝，仿佛连熬过一周大夜，比起同事那躺在病床上的爹，shen子骨还要差上三分。

    “小郁啊。”

    他虽有心再提进度，却也明白涸泽而渔的dao理，生怕郁昌这个拼着一gu劲狠干的冒失鬼，不知何时就要一tou栽倒在酒局上，故而自行关了窗，亲自为对方添了一盅热茶，轻轻置于桌上，转tou和颜悦色dao：“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适当请假。我看你面色不好，不如也去检查一次，即使年轻，不要委屈了自己的shenti嘛。”

    郁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随意摆了摆手。“承蒙关照，我这mao病好多年了，不妨事，不妨事。”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垂tou沉思半晌，又不好意思般，低声询问dao：

    “张总监……其实，我还想请教您一件事。”

    “想问什么？”

    小chu1最见人情，无关he心的诸多信息，张泽仁向来不吝透lou，微微笑着，很是和蔼的样子:“既然小郁你开口了，只要我帮得上忙，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本，他还以为，对方唯一关心的，是最近三不五时便来探查的紧要之事，即自己何时能帮忙办完他和他家妹妹的出国liu程，正准备真真假假地应付一番，像以往那样打出太极，孰料郁昌忸怩几秒，有些期盼地朝他望过来，抛出的话却与先前预料中的风ma牛不相及。

    “总监。”

    眼前的憔悴青年一口气闷干了杯中的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知dao，您是高材生，这方面肯定没什么烦恼……可是，如果往日在国内成绩不好的，还想去国外正规一点的大学……您看，有希望吗？”

    张泽仁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他近shen前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小郁你求知若渴，想要再次深造啊！不错，不错，有这个心，无论在哪都能自我充实嘛，要是我儿子也像你一样就好了――依照你说的情况，若是没有推荐信，可能确实比较棘手。”

    他沉思数息，想到了什么，又牵起嘴角，面上怀念之色一闪而过。

    “不过，我有个朋友，他家也是个不成qi的，没有办法，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方才安排进去。”

    “……但是，对你而言，这种花费，大概有些得不偿失吧。”

    结束之后，郁昌一人徒留，呆坐于办公室之中，琢磨刚才的对话，不禁自嘲般苦笑。

    一栋楼啊……

    亏他还自以为有了点钱，得意忘形之下，大话gen本不过脑子，就从嘴里hua了出来。

    那天醉后，他还想当然地承诺，什么给妹妹sai进国外的大学，结果甫一了解，才发现自己就是井底之蛙，gen本什么都办不到。

    郁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支起被隐藏的、由留齿痕的右手，狠狠敲打前额，仿佛治理某种老化电qi，要使混沌的思绪重返清明。

    他还不能休息。

    他决不能休息。

    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去zuo，那么多的钱等着去挣――

    至少，在完成对妹妹的所有承诺之前，他不会停下，也不能停下。

    只要，自己能够抓住这个机会，一直坚持下去，等到有了足够的资源和手段，能够将话语全bu兑现的那一天……

    燕燕她，肯定会再一次地朝他展lou笑容，选择原谅哥哥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场暴雨

    <h1>第三十五场暴雨</h1>

    张天凌果真没有食言，半月之后，便欣然带领郁燕前往之前所说的空置房间，毫无对外人应有的诸多顾虑，泰然自若地为她添加开锁指纹，颇有种易招贼的傻少爷气质。

    他家可能偏爱大平层，从私家电梯厅出来后，单一个客厅的面积，就比佳宛小区平均hu型都大，垂直落地窗明净无比，旁边摆放实木吧台，远远眺望江景地标之时，只觉shen心豁然开阔，岫云烟霞皆为掌中之物。

    陡然见此殊景，再想到家中哥哥所住的那个常年阴冷灰暗的小房间，甚至连光照都成了奢侈，郁燕心中不知是何感想。

    骤然间，她对大hu人家的摆设失了兴趣，朝对方dao谢后，便自觉地挑了一间临近玄关的保姆房，正要放下背包，将东西摆放进去时，却被东dao主急急锢住手腕，一把捞了回来。

    “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张天凌难得暴躁一回，好像被谁狠狠拽了一把尾巴，浑shen的mao半奓不奓的，眉心深深蹙起，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困惑与不满：“有这么zuo事的吗——我说租房，当然是整个房子租给你，又不是让你来当保姆！”

    语毕，又生拉ying拽地带人去了主卧：“来，你就住这，不许乱跑，不然我可毁约了。”

    卧室床ju一应俱全，洁净无尘，大概经常有人打扫，只是看不出多少生活痕迹，墙上的几个画框倒是端正，填充的还是默认装饰，未免太过空旷。

    即使如此，鸠占鹊巢的心理压力却无法一朝一夕便消失无踪。郁燕踏了踏脚下柔ruan的羊mao地毯，环顾一圈，眼尖地从枕tou上拈起一gen短发，转过tou去看他。

    “……你确定，你爸或者别的什么人，不会突然过来休息吗？既然那样，这gentou发又是怎么回事？”

    闻声，张天凌侧tou望了过来，见到那物之后，眼角不由得一抽，耳尖竟火烧一般，迅速地窜起一抹薄红。

    “……咳，不好意思，可能是我昨天睡午觉，没注意蹭上去了。”他磕巴一下，又连忙继续解释，“不过我可以保证，除非你愿意，否则绝不会有旁人——以前我总带一帮朋友在家聚会，久而久之，我爸嫌吵，就不愿意来了，现在就连指纹锁都只录了我和保姆的。除此之外，你是第三个。”

    毕竟别无选择，郁燕tou疼似地rou了rou额角，干脆不再过多纠结，直接沿床坐下。

    有钱人的魔力，无论shenchu1何地，都能把生活过成美国高中生的日常。

    “行吧……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愿意帮我。”

    女孩将压得肩酸的背包卸了下来，拨正散乱的额发。

    她仰起白皙的脸庞，漆黑眼瞳定定地盯着对方，意料之外的，语气竟极为认真：

    “这句话，我是真心的。”

    看得出来，猝不及防被人正式感谢一番，张天凌非常不习惯。

    他面色古怪地呃了半晌，shen上哪哪都不自在，遂借口去端水果，扭tou便掩上了卧室大门。

    借此机会，郁燕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摆放出来，整整齐齐地列作一束，其中大多数都是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场暴雨

    <h1>第三十六场暴雨</h1>

    从早上开始，刘青云眉心拧紧的死结就没松下来过。

    上周末的专家沙龙和学会会议他又没参加，消息回得忙里偷闲，估计家里也正焦tou烂额，谁知刚回来就迎面撞上好大一份惊喜。

    到底年轻，抗压能力比起老油条还是稍逊一筹，此时他睨一眼老神在在地躺在办公椅上，对着显示屏zuo完一套眼保健cao2的郁昌，心底更是发mao，实在忍无可忍，将前几天出事的赵主任大骂一顿：“多大的人了，喝点酒就掉链子！出去睡觉被老婆逮到不说，岳家还跟卫生厅有关系，差点没把底ku给捋出来……”口干she2燥地说完，看郁昌依旧像个泥塑木胎般没什么反应，火气更大。

    这几个月，可谓鸡飞狗tiao，谁的日子都不好受。前脚过完年，后脚业内便翻天覆地，惊涛骇浪一朝席卷而来，局势泥沙俱下。

    一月末，“两票制”出台，差点没把一干代理商的tou给削下来，靠中间环节盈利的xi血虫被nie死不知凡几。

    他们那段时间几乎都没怎么合眼，生怕错过任何一通来电，酿成了不得的后果――本来，这也没多少可说的，愿赌服输嘛，短时间内的巨额进账，所伴随的必然是程度持平的风险，这点谁都知dao。

    可问题就在于，世人皆贪。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不仅他们贪，开chu1方的，批条子的，一张张嘴更是养得如同饕餮，仿佛gun雪球一般，早已停不下来了，无数只手推着搡着，让他俩不得不ying着toupi继续下去，走这场深不见底的钢丝秀。

    工作实在折寿，刘青云恨不得让自家老爹从病床上起来，换他躺上一会儿。

    在这个节骨眼上，堪称雪上加霜的是，张泽仁也不见了。

    jing1明的老狐狸，能从几十里开外闻到猎人的气味，对方的审时度势堪称一绝，大概早已提前得知了消息，十几天前还在鼓励大家众志成城勇渡难关，翌日就不见了踪影，转为线上会议，到了这周，更是连语音都没有了，权力下放中层，让廖远东全程垂帘摄政。刘青云zuo惯了御前侍卫，骤然被抽走主心骨，内心说不出的难受，时日愈久，愈是慌乱。

    所以，郁昌的表现，就更令人感到奇怪了。

    他余光瞟到那人端着保温杯，正在小心地chui散热茶上袅袅升起的白雾，几乎想要冷笑一声，又找不到正当理由，憋闷地在办公室来来回回踱步几趟，想到什么，又狐疑地转过shen去，开口询dao：“郁哥……你那出国手续，张老师已经办好了吗？”

    “还没，我想应该快了，等到五月，应该就差不多了吧。”郁昌懒懒地应了一句，毕竟刘青云也听不出真假，自然随他信口胡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到时候，我也不掺和这堆破事了，泼天的富贵就留给你吧――唉，想了想，其实再多留一阵也不是不行，可惜呢，我妹妹不愿意她哥太辛苦，yingbi1着我早日退休啊，缠了好几次，没办法，太黏人了。”

    张泽仁承诺的手续还没办好，确实是真事，郁昌此刻却像是被鬼迷了心窍，并不怎么担心上火，反而全情投入地大揽业务。

    到底眼界不如人，他的想法仍有些天真，真信了那套风雨同舟的鬼话，认为假若对方毁约，大不了在船底戳出几个窟窿一起沉了得了，殊不知海水倒灌进来，人家早准备好了救生衣摩托艇，给他们腰间绑的则是千斤巨石。

    没挨到自己shen上的打都不算疼，这次改革虽然凶险，阴差阳错之下，也帮助清掉了几个竞争对手，他掰着指tou算进账，发现如今形式倒转，早非往日抱着财神跪tian的时候了，而是钱追在脚后跟跑，只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干一天算一天，存款数字刷刷疯涨，竟叫人真心生出几分不舍。

    ――换句话说，即使张泽仁现在立ma把机票甩到脸上了，恐怕他也得再次考虑考虑。

    由此可见，金钱对心智的腐蚀，是从内到外的，不禁使人顿生不当之勇，连素日引以为傲的min锐直觉，也因此而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障，变得傲慢而短视。

    冬雷已过，早春yu来，明媚的未来与灿烂春光似乎chu2手可及。

    而那时候的他们，也确确实实的，还没有错过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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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请假

<h1>请假</h1>

    国庆大概会出门七天，刚好也快到大结局啦，准备回来后一口气更完，祝宝宝们假期愉快(*′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