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骨（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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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一）
今天周四，明天是平安夜。这是个颇为不错的日子，自港城开阜以来，圣诞节成了一个必不可少的节日。虽然旧日的支pei者已撤出这里，走的时候留下许多垃圾，都被当地政府收归倾到进大海里――这是可支pei和消除的――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如烧伤痊愈后pi肤表面的疤痂般留了下来，比如圣诞节，再比如这天通常还会放两天假。
有假可放，谁搭理这是谁的诞日，只知在没有尽tou的工作里有风可放，自然比在工位上累死累活强。
刘福中也是这么想的，今天过完连着周末就组成一个小长假，可以带上老婆孩子上去消遣时光，对岸的庙会正是开锣鸣鼓时，他打算去舞狮队伍里找找当年挥洒汗水的感觉，看看如今的年轻人的狮tou狮尾是否依旧摆动得有力。
这是他来港城的第十五年，前十三年都在坐牢。他出狱后才知dao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高先生。”他拉开车门，等主顾坐上后座后他才回到驾驶位上。
出狱后他在社区的帮助下重新找到了一份职业，为港城这些年沧桑变化里总逃不开的名字的拥有者而工作，薪水颇丰，主顾虽然琢磨不透，却从不为难。不过每次为他驾驶，都使得刘福中心里不安，来自主顾偶尔斜曳过来威压过甚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这位主顾叫zuo高仇，外界对他的传闻复杂，有人说他的外祖父是战乱时ju有威名的将军，但他只是一个父不详的私生子，但这样的shen份在上liu社会仍有不可忽视的作用，有人说他曾经参加过战争，练就杀人不眨眼的血xing，当上督察这些年没有凡人能从他手里安然无恙的逃离，他从政许多年，早就是这里外里说一不二的统治者。
然而这样使人闻之色变的人前些日子遭遇了刺杀。
按理说高仇并不需要再亲自带队去前线，而这次带去的人除了两个水警外无一幸免，他本人经过抢救才苏醒，凶手未被抓获。这件事在两岸三地掀起轩然大波，媒ti大肆报dao，许多人讨论起这件事时都半吞半吐地提起阴谋二字，因为在高仇遇刺的当晚，他唯一的女儿也被送进医院的抢救室，原因是吞下大量带有毒xing的香烟。
有人猜测是zhi民者的不甘而发动了本次刺杀，但也有人说是传闻中高仇即将调任首城而引发的政治博弈，更有甚者猜测高仇不惜用自己和女儿的xing命来zuo一场秀。
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所迷离。
当然这些都和刘福中没有半点干系，他现在心里只想着舞狮和庙会。
他平稳地将车开到医院的北门，这里离疗养中心更近，在这里等了两分钟，一个高挑的美人从里面径直走了出来。
她就是高仇的独生女儿高奚。父女二人在同一天进医院又是同一天从这里走出。
“大小姐。”刘福中重复刚才的动作，想迎高奚上车，谁知她脚步未停，走过他们时柔声而不拖沓地说：“我搭公交。”
刘福中很快从讶然里反应过来看向高仇，他的表情还是如以往般平淡，dao：“随她开心。”
刘福中不止一次为他们父女感到诧异，从两者之间毫无相似chu1以及彼此看不出来有温情存在的痕迹。比如高奚小姐生了一张万人迷的脸，如同白雪玉兰花一样的pi肤，温柔的黑珍珠瞳孔都与她魁梧且深沉得像山的父亲毫不相干。再有高仇住院后他回宅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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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二）
高奚小的时候还不知dao自己拥有对悲哀命运的绝佳dong察力，只是或有所感，当她预见时便已抵达终点。
于是曾祖父问她，能否预见自己的命运时，高奚从额tou至腮边liu下绝望的汗水，她却不得不答：“棺材。”
消毒ye浸透了医院的每一面墙bi，散发着使病人难以病愈的气味。高奚靠在灰白的墙ti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这是从她父亲那里拿来的――没有点燃尼古丁来wei藉自己，而是用手指碾碎那层薄薄的纸，让烟草在她掌心撑开。
她深深地xi气，抬tou面向白惨惨的天花板，白炽灯漫she1的光线刺痛着她的眼球，她抬起手将烟草、纸屑和残留的还未干涸的她父亲的血ye，一并sai进嘴里，比胆汁还要苦涩的味dao随着她咀嚼的速度在她口腔里蔓延，一gen接着一gen，咽进胃里不久后，炙热如烈焰烘烤的痛楚加剧反刍上来。
高奚弯下腰几乎把能呕的都呕了出来，腰背僵ying成一张拉不开弦的弓，眼泪在脸上恣意liu淌。
在无以复加的混乱思绪中，她仍想起已故曾祖父的话：“你往后还有更痛不yu生的时刻，我在下面等着你，等着看你不得好死。”可由于说出这番话的人用一种悲悯的神情看着她，语气也格外沉稳，于是将这诅咒变作预言一般。
那时高奚被父亲抱在怀里，而在不久之前她差点被曾祖父活埋，被救出来时她竟不哭不闹，只是用她尚稚nen、幼小的手紧紧扣住她父亲结实的肩膀，在被关进棺材的两日内疯狂生长的指甲刺破了他的衣服，深深陷进他的pi肉里。
高仇无暇顾及那个老疯子，女儿反常的表现让他失去耐心和他对峙。
“去了医院会好的。”在疾驰的车上的时候父亲这样安wei她。
可从那天起，年仅十一岁的高奚便陷入了此生都摆脱不掉的孤僻和恐惧中，在内心深chu1反复磋磨、煎熬着她，直到她躺进棺材，被送入黑暗的墓xue，由蛆虫啃食掉她的心魔和肉ti为止。
高奚目无聚焦地睁着眼睛，她感觉shenchu1的房间和四面密不透风的棺材并无不同，当时心里怀揣着被拯救的希冀，如今已被长时间等待后漠然化的绝望击溃，她慢慢明白曾祖父在把她关进棺材里说的：谁也不必等，谁都不会来。这句话背后真正的han义。
“啊！”值夜班的护士终于发现了她，并且惊恐地尖叫，哪怕她们在医院里早已习惯和chu1理各种突发事件，可这里的境地属实惊人，只见高奚虚弱地靠在墙bi上，呼xi若有似无，口鼻chu1被浸出的鲜血糊住，而在她不远的病床上，躺着她陷入昏迷的父亲。
在高奚被推进刚给父亲zuo完手术的手术室里洗胃时，高仇才慢慢恢复了一丝意识，可惜他睁不开眼睛，也没办法说话，耳畔却弥留着高奚最后对他说的话。
“我不能不爱你，也不能不爱自己……唯一的办法是把命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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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三）
高奚长到八岁，才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共同生活在一起。
“这是什么？”
“……您蒙住了我的眼睛，捆住了我的手，光凭气味我无法知dao那是什么。”
高庸伸出苍老得能看清一层薄薄的pi下裹着骨tou的手，沉沉地按住重孙女的脑袋，指甲似乎要刺破她的toupi，用冷漠的口吻再一次问dao：“不用视觉，不用chu2觉，也不用嗅觉，只用你的感官告诉我，这是什么？”
“……”高奚想起大伯父说过曾祖父思维异于常人，原来那只是想告诉她这是个疯老tou的委婉说法。
“我不知dao。”高奚坚持回答。
“想清楚再说。”
“心眼如果能ju象化的话，我会在福利彩票店八点钟营业的时候早早在门口守着。”
“我不介意割了你的she2tou，让你更好更专心的参悟一些事情。”
高奚听见他用阴恻恻的语气和她说话，并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
突然间一阵摩ca声由远及近，她感觉到自己正坐着的凳子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微微歪了shen子，却迅速僵ying起来，因为那东西正顺着她的小tui缠了上来……
“你想放蛇咬我么？”高奚强行镇定dao。
高庸嗤笑：“她只会吃了你，如果你还答不出面前是什么的话。”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高奚嗅到一gu腥臭直直铺面而来，眉间有可怖的压抑感，仿佛被尖锐的獠牙ding着，即将插穿她的tou骨。
“……”
生死攸关，高奚连眼泪都来不及liu，脑海里混混沌沌又迫切为自己寻找一条生路。
“平常人拥有的视、听、嗅、味觉、chu2觉外，还有一种更直观的感受，也就是洋人说的第六感，然而对于你，liu着我的血脉的孩子，你拥有的更多，对未知的事物、人、甚至是未来，只要你想，你就能看得到。”
“……”高奚忍住发抖的冲动，低声问他：“为什么需要这样的能力，知dao未来会让今天变得更好吗？我看过两个寓言故事，一个是富豪被算命的人告知，无论他怎么避免，最终他会死在刀剑之下，于是他整日里忧心忡忡的躲在家里，谁知他妻子听说了这个预言，于是和情人合谋用这样的方式杀害了他，把罪过推给命运，另一个则是一位特洛伊公主有预言的能力，她在走进城里时就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最终踌躇再三后，还是决定迎接自己的命运，所以，您能告诉我是因为死亡召来了预言，还是预言召来了死亡？”
“你宁愿自己的命运被别人踩在脚下？”
“如你所说，你就能知dao我现在的答案。”
高庸沉默了半晌，然后让缠在高奚躯干上的黑蛇撤走了，并笑dao：“你已经知dao你面前放着什么了。”
高奚抬起手，把眼罩拿开，面前赫然放着一只死去的鸟儿。
――――――
“今日在皇后大dao，因为市民燃放烟花不当，导致一家商铺起火，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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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四）
“你们非要带她一起去，那就打好一副棺材带走。”
高庸心平气和地对着高义夫妻俩说dao，反观莫诲如的眉tou越锁越深。
高义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宽wei：“奚奚快放学了，你去接她，不是说好了今天带她去吃法国菜吗？”
莫诲如点点tou，接过佣人递来的衣服，临走时冷觑了一眼坐在一旁始终一副漠不关己的高仇。
“大哥，坏话又不是我说的，大嫂为什么对我有意见？”高仇慢悠悠地说。
“奚奚总该是你的亲女儿吧。”高义白了他一眼，转向高庸时带了些谨慎：“外公，你不想让我们带奚奚离开这里吗？”
“我说过不许你们兄弟两叫我外公。”
虽然几人拥有相同血脉是不争的事实，但高庸仍旧对这兄弟二人抱有凉薄的心态。
高仇冷哼。高义虽无奈，却仍温声dao：“是，那我们带走奚奚您也无权干涉吧。”
“我只是提醒一句，至于你们真的要置她于死地，也随意，毕竟你们的孩子，要死多少个我都不在乎。”
说罢，高庸便转shen上了楼。那条盘旋在zhu子上的黑色巨蟒吐了吐蛇信，紧紧跟随。
巨物爬行过的声音让人怎么都舒服不起来。
高仇掸了掸落在袖子上的灰尘，“要走就走，还非要来辞行，被老怪物找不自在了吧。”他淡声讥讽dao。
高义忍下和亲弟弟动手的冲动，这已经是一次并不愉快的家庭聚会，再演变下去就成刑事案件了。
“闭上你的嘴。”
高义拿过衣服抬脚就走，到门口时顿了顿，最终还是丢下一句：“我要去英国任职，没有十年回不来，你要是想见女儿最后一面的话，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
高仇不置可否。
高奚生下来如同猫一样瘦小，哭声如蚊呐，充满了即将夭折的意味。
“你的女儿，不抱抱吗？”景休蕴轻轻拍着怀中婴儿，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无法否认他有英俊面容，却有着冷僻的眼睛，仿佛尸ti一样让人避之不及，他沉默片刻后嗤笑一声：“那就送过来吧，如果你认为这个姓很好的话。”
“我希望她像你一样，像个看客一样冷漠，至少不会被世事伤害。”景休蕴低声说罢，便把孩子放进了摇篮里。
高仇低tou时，恰好捕捉到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泪光，但也只是一瞬。
二十四岁的高仇看着女儿分明还睁不开却溢出泪水的眼睛，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直到她胡乱挥舞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不知是是嫌他抱着不舒服，还是饿得难受，他想，无论以后是何品xing，人生有何种福祸，这么小的女婴仍想活下去，这是人生下来就存在的强大本能。
大概高奚天生就是比别人更渴望活下去，ying是撑到了伺候高庸的舅婆淑姨回家，她大惊失色地抱起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得知原委后剜了高仇一眼：“菩萨啊，她这一口气能吊着，我看这是想以后向她这狠心的父母讨一个公dao。”
这世界哪来那么多的公dao，高仇漫不经心的说，这小丫tou说不定都不能活过今晚。
淑姨气极，口中大骂高仇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连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如此冷漠。
高仇笑着看了女婴一眼：“彼此罢了。”
刚生下来的孩子，一开始也不会对父母有任何期待才是。高仇觉得她最好是不要活下来，否则她将会在她漫长的人生里一次次ti会绝望。
然而小女婴不仅活了下来，还茁壮成长了起来。
高仇的兄长高义和妻子莫诲如结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莫诲如liu产两次之后便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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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五）
“高大小姐，祝你生日快乐。”
“没正经事我就挂了。”
虽然真挚的问候遭到对方冷漠的回复，但陈倚楼仍然兴致不减：“别呀，新游轮留着就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出来玩啦，我去接你。”
“……”高奚轻笑一声：“那恭敬不如从命。”
“那你穿好看点，我过三个钟来。”
高奚挂掉电话，把刚刚拿着把玩的枪放在桌子上，回tou对上高仇没有表情的脸。
这个人失明了，情绪更难捕捉。
“高警官今天自己安排吧，我要出去玩了。”
“不是对过生日不感兴趣了吗？”
“有钱人请客，盛情难却。”
高仇颔首：“晕船的话，叫我来接你好了。”
“康士坦丁号称世界最大游轮，既然都能在上面开赛ma比赛，想必比陆地要平稳些……”高奚一边挑选晚礼服一边饶有兴趣地说：“只要不是有人在上面枪战，应该一切都好。”
“那也应该是你的强项。”高仇站起来，准备从她的房间出去。
“你不待在这么。”
“你不在，难dao我陪着这房子里的鬼魂过家家么。”
高奚失笑：“未尝不可，我看到祖母前几天在断liu亭唱游园惊梦呢。”
高奚的祖母高月距今已经去世四十年。
“是么。”高仇tou也不回的走了。
康斯坦丁号是西洋制造厂、嘉瑞和港城政府一起出资建造，为了迎接千禧年，将会在2000年元旦那天公开亮相，并邀请2000名国内国外的名人参加，剩余1000个名额则是作为嘉瑞赌场的抽奖活动赠送出去。
“我够意思吧，这船还有六天才正式面世，我就先带你来玩了。”陈倚楼邀功似的凑到高奚旁边，却见她一言不发的喝着酒。
“怎么了，不高兴吗？”
“高兴，陈公子的手笔这么大，我感激还来不及。”
康斯坦丁号一共18层甲板，高奚他们正在13层的大剧院里，听着vienna?philharmonic?orchestra的专属演奏会。
陈倚楼悻悻dao：“有话直说嘛。”
高奚竖起手指，轻轻碰在chun上，“听音乐还是保持安静为好。”
陈倚楼摸不清她现在是什么心思，只好坐在一旁安静地和她一起欣赏音乐……虽然他欣赏不来，毕竟陈公子如果过生日，只会请披tou士。
“这艘船要去哪里？”
“噢，毕竟元旦这船要亮相，就打算到新加坡而已，我安排了三天的节目，等到了新加坡我带你去玩，顺便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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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六）
“你还要尝试几次才甘心。”
“到我七十岁。”
“还有六十年，我祝你成功。”
高仇看着高奚写满坚定的脸，罕见地lou出笑容来。他将一袋子的苹果放在桌上，调侃dao：“路上买的，由于是圣诞节，价格翻了三番。”
“不好意思，在这天出生了。”高奚伸出没有骨折的唯一一只好手，够到了桌上的苹果，在被子上ca了ca准备送进了嘴里，还没咬到就被高仇抽走。
“不是送给我的吗？”高奚不满地嗔dao。
“我不知dao你平时过得这么苦，连个苹果都不削pi。”高仇淡声dao。
高奚撇撇嘴：“您看我四肢被固定的样子，能自己削pi吗？”
于是高仇一言不发地抽出水果刀给苹果削pi，尽guan高奚想过他是不是要自己吃，她微微诧异着，毕竟她和亲生父亲之间的关系真的说不上好。
高奚刚接过苹果就听他说：“从今天开始，我去任何地方都会带上你。”
苹果倏忽掉在被单上，高奚抬tou对上了他幽深的眼睛，高仇把它扔进了垃圾桶，转而又削上一个。
“如果你不断尝试离开只是为了看看更多的世界，我会满足你，但如果你只是为了填心目中对自由渴望的窟窿，我还有一个办法。”高仇把苹果放在杯口上卡住，将水果刀sai进高奚的手里，然后对准了他的心脏。
“二者只能存其一，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血xing。”
高奚低tou看着刀面，它清晰地闪烁着摄人的光，刀尖朝上，她并不怀疑父亲话里的真实xing，也没有感动地想这是他在为她的自由而奉献自我。
只不过是对这shen躯里liu着的血所感到厌恶，他似乎笃定她没有任何不同。
“高下辈子在牢里和在不能离开你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仅十岁的女孩一本正经dao：“而且我不认为杀人能证明什么，特别因为愤怒杀人才是胆小如鼠。”
“那就是选择跟我走了。”高仇扔开刀子，把表面已经有微微氧化痕迹的苹果sai进她手里，“祝你生日快乐。”
高奚目送他离开，低tou咬了一口苹果，既不脆也不甜。她无不悲哀的想：“天啊，我要和一个连苹果也不会挑的人生活一辈子。”
高奚悠悠转醒，疼痛已经消失殆尽，心中忍不住的雀跃又让她感到厌烦。
“倚楼，白费你的心思了。”高奚垂着眸子轻声说dao。陈倚楼一怔，极少看到她lou出孤单的神色，对发小的怜惜此刻油然而生：“说这些，下次再去就是了。只不过你爸爸……原来有这么可怕吗？”
陈倚楼看着即将降落的直升飞机，好在这层甲板专门用来跑ma，平阔又宽广。他回想刚才因为高奚晕倒他急忙让船长返航却得知船早就停了下来，并原地待命。
待谁的命？
此刻便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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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七）
“我只是和人家打赌，你一定会忍不住抽烟，不然我把烟吃了。”
“很幽默。”
高仇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飞机。高奚缓了一下，然后拍了拍驾驶位的靠背，笑dao：“辛苦了师兄。”
“命更苦。你们父女聊秘密背着人可以吗？”高岩耷拉着眼睛pi，压gen不想回tou看那个面如观音，心如蛇蝎的女人。
高岩是高家唯二的保镖，也是高仇收养的孤儿，小时候高奚怀疑过这是她的哥哥，后来发现高岩只是一个代号，死了既换，这已经是第三个高岩了。
高奚：“怎么这么说，你知dao的秘密还少吗，如果我爸明天进棺材，你今天就得先沉塘。”
“……大小姐您真幽默。”
高奚仍在笑，把镶了钻石的jing1致xiong针扯下来扔给他：“路费。”
“多谢大小姐。”高岩忙握紧了xiong针，比方才真心了许多，终于扯出笑来：“大小姐慢走。”
高仇在等她，尽guan看不见，但他听到风的声音，她今天出门时告诉过他穿了怎样的衣服，以便高仇在脑海里勾勒她的模样，如今裙袂随风，每时每刻的她如此独一无二，高仇不在乎她要弄死自己，却有些恼她使他失明。
高奚的鞋跟较高而地面太ruan，踩上去时不小心绊了一下，一只宽厚的手掌及时扶住了她。
“多谢。”高奚顺势挽住他的手臂，轻声撒jiaodao：“陪我走走好吗。”
“天已经黑了。”高仇虽然这样说，却也pei合她放慢脚步。
“你又看不见，天黑不黑有关系吗？”高奚柔声dao：“晚上这里更热闹。”
高仇没有去深究女儿话里指的热闹究竟是哪种热闹，只默默无言地和她漫步起来。
“你说曾祖父当年买下这里时都还没有参军，这也是他预言的一bu分吗？”
“不清楚。”高仇不关心那个老怪物究竟有多少盘算，如今都只剩一抔黄土。
高奚叹dao：“住了这么些年，我还是不喜欢这里。”
“等到了首城你挑一个庄园，你爱种什么就种点什么，不喜欢请佣人的话，帮你浇水施fei这种事情我还zuo得来。”
高奚会心一笑：“咦，高警官想得很周到嘛。”
高奚从小爱摆弄花草果木，只可惜这座庄园里埋了太多尸骨，导致她提不起任何兴趣，特别是她发现自己不仅可以看到死亡，还能从死者shen上看到生前后，她更是连花园都不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大半时间她在外面住酒店。
“太大了，每天走得脚疼，住个小院子就好了。”高奚jiao声dao：“高警官应该买得起噢？”
“好。”
高奚的笑意收在chun边，抬眼望向不远chu1，淡淡地说dao：“大概是担心我们走了以后没人给他上坟，曾祖父在瞪着我们呢。”
“他再气死一次也不关我们什么事。”高仇平静地说。
高奚挑眉，好在任何鬼混都不敢靠近父亲三尺之内，曾祖父很快就不见了。
touding的云悠悠游走，此刻竟已月上中天，月光把地上每一个土块都映照得坎坷灿烂。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高奚纳闷dao：“你既没有遗传到曾祖父的眼睛，他zuo事又一向滴水不漏，你当年让我被活埋以后，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在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你。”
没有正面回答，又像什么都说了。
“你可真狡猾。”高奚失笑。
“等你杀了我，正好变成鬼跟着你。”
高奚没有再接话，一种扭曲的快感充斥她的心扉，既让她迫不及待这么zuo，又让她压抑于血脉的桎梏。
她已经回想不起来变成这不齿境地是如何开始的，难不成是出生那刻就如此吊诡？让女儿一辈子离不开父亲，这本是一件荒谬绝lun的事。
夜晚nong1烈的栀子花香里潜伏着骨tou斫出的磷粉味，贯穿了她童年时代和青春记忆，她读书时翻开书本，总要第一时间抹开上面的骨粉灰尘，她沐浴时，在浴缸的水里听到悠悠转圜的粤剧唱曲声，这些每时每刻困扰她的亡者气息，让她更天然的亲近自己的父亲。
“祖母也是这样吗。”高奚冷不丁的问。
高仇终于停下脚步，父女二人站在离大门三米远的庭中，影子几乎rong为一ti，高奚冷冷地打量他的神色，等待他的答案。
“你指望我会知dao吗，她死的时候我刚学会说话。”
“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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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八）
――“你回去了又能怎么样。”
――“救她。”
――“生死有命，你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有一天轮到你我的时候，希望你也能这么说”
高奚从梦里惊醒，她浑shen紧绷着，先恢复的是听觉，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不规则地chuan息，后背一片凉浸浸。
她坐起shen，向窗外漫无边际的黑暗叹了一口气。
莫诲如在三年前过世，此后高奚便一直抗拒预言，死亡带来的不仅是一瞬的痛楚，此shen留下的记忆也会一同入侵她的神经，成为一只时刻紧攥她丝发toupi的手，这三年她逃避了许多，终于又把自己bi1进当年困住她的棺材里。
她起来给自己倒了水，吞下几药片，夜里只有微光在浮动，风把屋檐下的铃铛chui得混乱作响，高奚转而推开窗，将风铃取了下来，将它握在手中，用目光细细量过。
经年风chui日晒，本该失去色彩的风铃竟仍旧鲜活，铃铛上的小鱼一如同当年被人赠与时那般灵动，仿佛要从那片包裹着铃铛的水墨里跃然而出。
送她铃铛的人不知还在不在人世，高奚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铃铛挂回去，反而是放在了她床tou的袋子里。
她打算离开，会带走的只有这个风铃。
“醒了么。”
高仇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高奚本打算默不作声，等他识趣离开，可惜对于高仇其人而言，情是一定知的，趣就不一定识了。
他进门后习惯xing伸手打开灯，高奚发现他穿dai整齐，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要不是我亲自检查过，也不会相信你竟然失明了。”高奚说dao，神色带着些厌倦。
“发觉你的呼xi比往常重了许多。”
高奚没有回答，有些心烦意乱地靠在枕tou上，直到他散漫地靠近，伸手抚了抚她的tou发，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去了一趟元旦晚会，许多人都在，很吵，烟花放了一片又一片，飘下来很多红绸纸带，想叫你一起去看的，但想到你会不开心，就算了。”
高奚睡前吃了超出剂量的安眠药，连外面持续不断、如同爆炸般热烈的烟花声也没察觉。
“讨厌一切以庆祝为目的的活动不行么。”
“因为你能在这样欢沁的场合看到许多人悲惨的命运？”
“你说出来会让我更讨厌。”
“没关系，让你讨厌的方式又不差这一种。”高仇解开外套，准确无误地丢在椅子上，便躺在她的shen侧。
高奚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多年来一切的习惯都没有任何改变，才让他轻而易举的掌控在手心里。
“宁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高奚低喃。
“什么？”
“小时候你教我的话，忘了？”
高仇轻笑：“怎么会，没想到你也还记得。”
“说得好像我记xing很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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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九)
“中国地大物博，黄泥土从古至今埋葬了很多人，又从里面延生出许多事，比如你shen后这棵老槐，就是明朝皇帝宣宗所种。”
曾祖父的声音苍老而浑厚，高奚浑浑噩噩间以为是面前的歪脖子树在和她说话。
“你把我吊起来……就是为了听你上历史课吗？”高奚tou朝下，眼睛和他正相反着对上。
“你会印象深刻些。”
高奚被吊起来已经快要三个小时，toubu充血得让她觉得自己的血guan下一刻就要爆炸，血浆像槐花一样四chu1飘零。
“……这里是哪？”
“景山。”
“那这树……朱由检上吊用的那棵吧？”
“都是。”
高奚眼睛快睁不开了，距上次被活埋已经过去四年，这些时间里她一直跟着高仇，除非去上学，否则和他形影不离，属实是被这jing1神的分裂的曾祖父迫害得不轻。
高奚缓缓叹了一口气，作呕的感觉愈演愈烈，难不成她最终还是要死于窒息？
高庸问：“你察觉到什么了吗？”
“感受到了北京的风沙格外大，我水土不服。”
“你继续吧，能犟嘴的机会也不多了。”高庸慢条斯理地盘tui坐下，年岁已然不许他再像从前一样充满jing1力和余兴，于是他想将一些东西尽可能的教授给面前这个女孩，至于对她来说是福是祸，他不关心。
“是爸爸又惹你生气了吗？”高奚晃晃悠悠地问，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快要落下，但外有趣，旧金色的尘埃撒满了远山，连苍翠也哀叹。
“何出此言，他从来就没让我舒心过。”
“……”高奚心死了：“看得出来你一直想让他绝后。”
高庸笑了：“绝后算得上什么报复，让你生不如死才是。”
高奚很困惑：“折磨我也ding多让他烦躁一阵。”
高庸听到此chu1又笑了一下：“看来你并不了解他。”
“难dao你了解他吗？”高奚默默说dao：“爸爸从不让人轻易窥视他真正的想法。”
“没有人类情感的牲畜也没有让人探知的yu望。”
“你也一样。”高奚撇撇嘴，反正有没有素质都得被折磨。
“你能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吗？”高庸又问。
“能就好了。”高奚漠然地说：“我已视这样的酷刑永无止境。”
“你真聪明。”高庸回忆起什么，抬眼仔仔细细地观摩着高奚的样貌，最后摇摇tou：“你不像你祖母，xing格也ying。”
高奚简直是奇了怪了：“像祖母能让你不折磨我的话，我会让爸爸带我去整容的。”
“那他该真的对你动杀心了。”
“……什么？”
“你不知dao么？”高庸好整以暇dao：“你祖母在你父亲出生后就发了疯，从她那里你父亲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的亲情，只有无尽的恨。”
高奚一时无言。
良久后：“你想我察觉到的是……”高奚终于tiao进他早就布置好的陷阱里，为其推波助澜：“它会在三年后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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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支pei（十）
“所以你最后怎么逃过杀手的？”
“杀了。”
高且看着高奚沉静的模样，仿佛在告诉他，她从不是一个只会逃的人。高且很快回忆起十年前她回到港城后确实反常的闭门不出了一段时间，如此也能说通。
“不止一个杀手吗？”
“嗯，也不止一方的人，甚至，不止‘人’。”高奚将手里看完的书放回书架，她语气平常得像讨论起淑姨婆今天zuo的排骨汤放多了盐。
“你现在清楚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吗？”
“大概跟我生母那边有关系，当然也不排除高警官的仇家实在太多的缘故。”
“可你那同母兄长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
“是啊。到底父亲不同，你知dao姓高的更招人恨。”高奚笑笑：“他们害怕有一天我会用高家的势力向他们报复。”
“杞人忧天，你会因为以前的恩怨去掀乱子吗？何况你和你生母……”
“谁知dao呢，”高奚模棱两可dao：“万一我哪天想到景长官shen边去了也不一定。”
“也对，你缺母爱，看得出来。”
高奚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咳……照你的意思，师叔在你被追杀的那三个月里是一清二楚的？”
高奚冷声：“他乐见其成。”转shen拉开书柜下方的抽屉，把一把匕首扔给高且，问dao：“你有印象吧。”
高且定睛看了看，点tou：“你第一次来武馆，我爷爷送你的。”
“师公一番苦心，大意是想教我藏刃于鞘，苦海回shen，而我爸爸却用它教我怎么杀人。”高奚抬起她run白的指尖停留在心口，轻轻戳了几次：“他说刀是凶qi，只用来杀人。”
高且听罢，叹了一口气。
“这匕首我也有一把，爷爷是当zuo传家宝的。”他还给了高奚。
高奚抚摸着漆黑的匕把，浅笑dao：“大概在我十岁那年开始，他就已经替我规划完了一生要走的路。”
对于高仇血腥的教育方式，高且只能感慨：“师叔真是望女成虎，盼女成狼啊。”
高奚ba出了匕首，默默凝视他。
“别生气。对了，第二个高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是师叔派来跟着你的么？”
“师兄本末倒置了。”高奚将匕首放回抽屉，漠然dao：“不是因为他是第二个高岩才跟着我，而是跟着我，才成了第二个高岩。”
高且意识到什么，默然不语。
高奚走到窗口，远远看着高仇的车驶入大门，不辩情绪dao：“本是我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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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的腥味充盈着鼻腔，高奚却没有像第一次一般呕吐。手里的匕首往下渗着血，砸落在地板上，房间呈现出台风过境后的情形，诡异的寂静。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显然不少人正在赶来。
门破开的瞬间，腥臭味扑面而来，不少人的脸色都出奇的难看。
高奚缓缓回tou，对上高庸目眦yu裂的表情。
“你快要死了，我帮你解决一桩心事。”高奚笑dao：“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么？”
高庸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他却没有看向高奚，目光紧紧锁定在地板上那被削掉首级的蛇尸上。
“奚奚，过来！”高义低斥着，想要把侄女带到shen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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跗骨之蛆（一）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点，何美萍要关门了。
从阿公那代就开始zuo理发师，现在只有几个零零星星上了年纪的老人会来，一整天下来，赚不到50块。
她的理发屋不大，但是服务蛮多，理发、染发、美容、修胡、化妆、按摩。
化妆是她接手这店以后新加上去的，虽说她自我感觉良好，但每次只有阿婆们会夸奖她的手艺，表示死了之后一定让她化一个好看的妆再上路……
店里的墙bi发黄脱落，却挂着不少照片，都是阿公和妈妈在世的时候和客人的合影，还有许多何美萍以前得过的奖――厨师大赛。
要不是老爸bi1迫，她真的不想回来接手这个老破小的店子。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剪tou发的工ju：平剪、牙剪、鱼骨剪、鹿齿剪、结构剪、翘剪、柳叶剪、综合剪、推子、剃刀。
阿公和妈妈都很爱护它们，到现在都没有一丝豁口，表面铮亮，是被三代人的指纹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何美萍倒是理解，因为她也是这么爱护自己的厨ju的。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门口的铃铛被撞响，她想，这么晚了，又下着雨，居然会有客人。
转tou，一把藏蓝的雨伞缓缓收紧，微苦的雨气和腊月间的冷意顿时扑面，随之而来的是一双随时酝酿着风雨的眼睛，免不了生出几分忧愁，可下一秒，这人便lou出一个温和的笑，将之前的苦涩和冷冽都洗得一干二净。
“还营业吗，我想剪tou发。”
何美萍回神：“噢，好，请进来先洗tou吧。”
客人的tou发乌黑nong1密又柔顺，抓在手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何美萍用手指就能梳理通顺，她的手指chu2到她的toupi，缓缓给她按摩。
“您想剪成什么样？”
“剪短，差不多到这里。”客人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耳垂下方一些的位置。
何美萍脱口而出：“不可惜吗？再长可不容易。”
“新年新气象。”
客人这么说，何美萍也自知多嘴，颇为不好意思地点点tou，才闲聊似的开口：“以前来过这里剪tou发？一般很少有年轻人过来呢。”
“嗯，小的时候。”客人的神色淡淡的：“家里人喜欢来这里刮胡子。”
原来是熟客。
何美萍笑着说：“那我一定给您打折。”
洗好了tou发，客人坐在镜子前，何美萍看着这一toushi漉漉的微曲的长发，却迟迟没有动剪刀。
“您喜欢什么风格呢？”
客人抬手指了指墙上美国女明星哈利贝瑞的海报。
“这个样子。”
何美萍用大拇指挠挠tou，心想美女果然都持靓行凶，就是任xing。
顾客的tou发太过nong1密，何美萍只能握成一束，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断，这才lou出了她白皙纤长的脖颈，何美萍将断发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您要把tou发带回去吗？”
“交给你chu1理吧。”
何美萍点点tou，然后专心致志地给她剪发。
过程比较缓慢，何美萍非常在意细节，深怕多剪一刀会让明珠蒙尘。
所幸最终的成品很是赏心悦目。当然，她想，这和客人是脱不开干系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时尚完成度主要是看脸。
客人看起来也很满意，对着镜子轻扫脖子上的碎发，柔声dao：“很好看，多谢。”
“对了，您等一下，我给您拿个礼品。”
其实就是mao巾、牙刷杯和一